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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居酒屋里的“密室”

作者:日-小西雅晖 当前章节:14727 字 更新时间:2026-5-22 16:27

1

公立小学教师虽然是公务员,但并不是一个可以按时下班的职业。枫正在教员室批改小测试的试卷,不知不觉便到了下午六点。

(那到底是——)

就在她单纯地忙着工作的时候,思绪突然跳到了那次不可思议的幻觉事件上。

外祖父竟然能看到名为真相的“画”,究竟是怎样的思维回路使然?

难道——

枫停下了手里的红笔。

难道外祖父可以利用自身过人的才智与积累的学识,根据逻辑推导的结论自发产生幻觉,而烟头飘散的烟圈能像迷雾般遮盖现实的光景,使得外祖父更容易看到他口中的“画”——

(当然,这也只是猜想……啊,不,是“故事”才对。)

枫小心避开周围老师的视线,低头露出苦笑。

另外,枫还想起一件事情。外祖父以前常说:“这世间发生的一切都是故事。”

自枫懂事的时候起,外祖父便是一名小学校长。枫也是就读那所学校后才得知,外祖父是校内最受欢迎的老师,大家都亲切地称呼他“擦窗老师”。除了入学典礼和毕业典礼之类的正式场合,从没有人见过外祖父穿西服。他总是穿着朴素的衬衫,挽着袖子,时而在走廊上擦窗户,时而在校园里浇花,时而在厕所专注地刷着马桶。

虽然外祖父的手臂很瘦,但透过衣袖能窥见他发达的肱二头肌,给人一种运动达人或是武道行家的视觉效果。但外祖父并非体育科老师。每经过一个孩子身边,他都会先叫出对方名字,然后问他们最近在看什么书。

外祖父竟然能记住所有孩子的名字,枫感到十分惊讶。但令她更惊讶的是,外祖父对孩子们正在读的书本内容几乎了如指掌,还会热情地讲解那个“故事”的精髓所在。

到了毕业典礼那天,除发放毕业证以外,外祖父还会送每个孩子一本书。从纯文学到推理小说,从科幻小说到漫画,外祖父会根据每个孩子的个性挑选不同类型的书。

不,不只有书,甚至有孩子收到过恐怖动作游戏软件。可能在外祖父看来,游戏也可以在人格形成的过程中提供重要的“故事”养分吧。因为外祖父一直深信,那些让人看完不敢睡觉的恐怖故事以及令人心跳加速的奇幻故事,可以培养孩子的感知能力和创造力。听说那孩子没有辜负外祖父的期待,后来创立了一家游戏公司,接连推出了许多热门游戏。

外祖父在枫的毕业典礼上发表的“校长讲话”同样别具一格。他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一本书,用戏剧性的腔调朗读起了其中一小段内容。

“最近有一个词不太常听到。”

他用歌剧演员般的男中音腔调突然开始了“校长的朗诵剧”,把学生和家长们惊得目瞪口呆。

“就算有人提起,也不会用认真的语气说出来。现在这词有点过时了,说到的时候必须带点嘲笑的语气才能让自己显得很酷。大家知道是什么词吗?其实……”演讲台上的外祖父顿了顿,朝枫那边看了一眼,接着用男中音宣布答案,“这个词就是‘冒险’。”

外祖父沉默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等礼堂的嘈杂声平息后,外祖父换回平日的爽朗语气。

杰克·芬尼(Jack Finney,1911—1995),美国知名推理小说兼科幻小说作家。代表作有《突袭皇后号》《黑狱亡命记》等。《突袭皇后号》同名电影,于1966年在美国上影,由杰克·芬尼亲自编剧。日语中部分单词存在汉字和假名两种写法,“冒险”在日语中可以写作“冒険”或“ぼうけん”,后者为假名写法,占四个字符。 “这是推理小说作家杰克·芬尼 的长篇作品《突袭皇后号》中的经典句子。当中有个词古老而新颖,任何人听完都会热血沸腾,那就是‘冒险’二字。肯定有人说,日语假名不是四个字 吗?这么想的人得去好好学汉字了哟。”

礼堂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笑声。等现场安静下来后,外祖父神色严肃地说道:

“各位毕业生,不会有无限的未来等着你们。

“一切都是有限的,任何事物都会迎来终结。‘年轻’这把武器眨眼间就会生锈。如果你想拥有梦想中的未来——那请勇敢地去冒险吧。我的讲话到此结束。”

枫所认为的“冒险”,是跟她所崇拜的外祖父一样,成为一名小学教师。

(没错,我永远不会忘记。)

罗伯特·富兰克林·杨(Robert Franklin Young,1915—1985),美国科幻小说作家,代表作有《伊戈德拉希尔》《蒲公英女孩》等。 毕业典礼那天,枫从外祖父那里收到一本以罗伯特·富兰克林·杨 的《蒲公英女孩》做书名的短篇小说集。

《蒲公英女孩》如同其名一般,讲述了一个有着蒲公英色头发的女孩穿越时空经历的悲伤爱情故事,是一部感人肺腑的古典科幻小说。

这句话的完整版本是“前天我看见了一只兔子,昨天是一头鹿,而今天则是你”。 枫至今依然记得书中所有经典的句子,例如“前天我看见了一只兔子” ,等等。

枫跟母亲香苗一样,有着一头浅栗色的头发,从这点来看,她跟蒲公英女孩并不相像。外祖父会把这本书送给自己唯一的外孙女,可能是希望她将来能遇到美好的爱情吧。

(抱歉啊,外公。爱情这个任务……目前还没能达成。)

要说《蒲公英女孩》给枫带来了什么影响……大概也只是让她更喜欢花了吧。枫再次露出苦笑。这时,头顶冷不丁地传来说话声。

“枫老师,你在这儿偷笑什么呢?”

枫猛地回过神,发现共事的男老师岩田正端着盘子站在那里。

“肯定是闻到了慰劳品的香味吧。”

没,才没有!枫慌忙否认,重新拿起红笔。

明明已经入秋,岩田却还穿着一件短袖Polo衫。可能是想趁着这段时间,尽可能多地展示自己大臂的肌肉吧。

“今天我做了巧克力蛋糕。就是对枫老师来说,可能有点甜了。”

“哇,好开心。那我就不客气啦。”

岩田明明是个体形壮硕的男青年,私下却特别喜欢制作料理和甜品。

蛋糕刚一入口,便立刻在舌头上化开。甜度一如既往地偏高,但疲惫的身体也因此得到了慰藉。小孩子一定会很喜欢这种味道。

“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非常好吃!”

岩田露出满是褶子的笑容,难为情似的用手理了理那头自来卷,回到了正对面的座位上。

岩田那头仿佛在美发店经过精心造型的蓬松鬈发十分迷人。枫能隐约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好意。毫无疑问,他是个好人。枫很欣赏他直截了当、不加掩饰的爽朗性格,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样的他太耀眼了。

枫是喜欢把想法藏在心里的人,而岩田是人见人爱的性格,可能他的阳光爽朗令枫有些望而却步。仔细想来,枫也曾受到许多女性朋友的“批评”。

“枫,你长得这么可爱,别再用那些晦涩难懂的词了,说话尽量平易近人一些,这样才能更好地跟大家打成一片呀。”

也有人小心提醒,但话语间充满恶意。

“为什么不在手机上看书呢?现在还成天捧着文库本。说实话,会让人觉得有点装哟。”

甚至有人暗中嘲讽枫不爱穿亮色衣服的习惯。

“你为什么总是穿黑色衣服呀?有人说‘枫的头发颜色那么亮,配点亮色的衣服更好哟’。当然,我觉得这是枫的自由。”

对于这些批评,枫无以反驳。她也认为,自己作为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言行举止确实过于老成。然后,这些化作深深的自卑感,成了枫的恋爱枷锁。或者,也可能是读书太多,活字中毒所带来的弊端吧。不,非要深究的话,可能还是因为“那件事”,岂止是恋爱,枫连普通的人际关系都难以应付。兴许是受外祖父的影响,枫在孩子们面前却可以谈吐自如——

“你在听吗,枫老师?”

“啊,抱歉。”

对面座位的岩田似乎对枫说了什么。

“我刚刚在想事情……你说什么来着?”

“哪有你这样的。”

岩田不满地噘起嘴。

“这种可怕的事情,一般谁会说两次啊?”

“可怕的事情——”

“我是说,你还记得一年前去过的那家居酒屋吗?就是碑文谷北边的‘春乃’。”

“当然记得。”

枫当然记得。因为那家日料居酒屋是外祖父曾经时常光顾的一家店铺,枫有点不习惯和岩田单独外出喝酒,于是特意选了那里。

枫记得,岩田当时很快就喝醉了,整个人趴在桌上不省人事,枫只好来到吧台坐席前,继续跟早早坐在店里的外祖父悠闲地喝了起来。

“然后那家叫‘春乃’的店里啊,”岩田神色严肃地说,“昨晚发生了杀人事件!”

外祖父时常光顾的那家日料居酒屋发生了杀人事件?而且听岩田说,当时他高中时代的后辈刚好在场。

“他刚刚给我打了个电话,想约我待会儿去喝一杯,要不你也一起?”

“嗳?可我去的话,会吓到你朋友吧?”

“这个不用担心,我高中的时候可是棒球队的。”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原来我没说过啊。然后,棒球队有个传统,不管毕业多久,前辈永远都是前辈。就算我突然带你过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

“怎么了?”

“那家伙比较难相处,毕竟他是个十足的怪人。”

2

碰面地点定在一家木屋风格的意大利餐厅,枫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五分钟到达。

看着北欧风格的松木内墙,枫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里跟蒙切里咖啡馆有几分相似。紧凑而整洁的店内仅设有吧台坐席和两张餐桌,靠里侧的餐桌前坐着一对年轻情侣,两人正在开着红酒。面前的餐桌上放着一块写有“座位已预订”的牌子,应该就是这里吧。

在日本,女士衣服的扣子一般钉在左边,男士衣服的扣子则钉在右边。 有个人正坐在那张餐桌的一角安静地读着文库本,与岩田的天然卷截然相反,那人留着一头笔直而浓密的齐颌长发。一时间难以辨认性别——但从他身上那件简单利落的蓝色衬衫右侧的纽扣 来看,应该是位男性。

在女性圈子里,这种发型一般被称作“齐颌BOBO头”吧,发尾的走向恰好与下颚的线条完美地重叠在一起。那人额前垂着几缕头发,枫窥不见他的脸。但是——枫注意到了他纤细而修长的手指。

“那个……”枫鼓起勇气主动打起了招呼。

枫十分不擅长做这种事情,但毕竟自己比对方年长。

“请问您是岩田先生的学弟吗?”

“是的。”齐颌长发男头也不抬地回道。

然后,他用修长的手指点了一下智能手机的屏幕,朝枫这边瞟了一眼,继续说道:

“距离碰面时间还有四分二十五秒,还差一点,等我先读完。”

就这样过了大约四分钟——

枫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耳边只能听到齐颌长发男翻动书页的声音。但不可思议的是,枫并没有因为自己被忽视而生气。可能因为齐颌长发男翻动书页的动作十分轻柔,像是害怕纸张被弄疼一般。

八点整,墙上的猫头鹰挂钟开始报时。齐颌长发男迅速将额前的长发一把撩起。

动作未免有点浮夸啊,枫不禁心想。

啊,但是,这个男孩的鼻子好高。

“初次见面,你好,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我叫四季,一年四季的‘四季’。”

“四季先生啊,那个,初次见面,你好。”

要不也直接介绍自己的名字吧。

“我叫枫,枫叶的枫,马上到欣赏美丽枫叶的季节了——枫就是我的名字。”

四季哼笑了一声。

“你是在作诗吗?”

“嗳?”

“怎么说呢,我知道你是为了配合我才做的自我介绍。但一般人在介绍自己名字的时候,会说枫叶很美这种话吗?听着像是在夸自己跟枫叶一样美似的,还真是自信啊。”

“没,我没这个意思。”

枫强硬地挤出一丝微笑,但在外人看来,她的笑容一定很僵硬吧。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算了,看在他睫毛这么长的分上,就不跟他计较了。

不过说实话,枫不敢,也没有自信能驳倒对方。明明她在孩子们面前有说不完的话。

“不说这个了,岩田前辈也太慢了吧。酒会明明是他组织的,竟然还迟到,实在无法理解。”

“嗯,是啊。不过,他事先说过要忙完工作再来。”

店员走了过来。

齐颌长发男——不对,四季看起来十分娴熟的样子。

“啊,还有一个人没来,等到齐了再点单……算了,先来两杯生啤。你应该会喝酒吧?毕竟你都可以对着我突然作那种奇怪的诗。”

“什——”

这话也说得太过分了吧。

但枫只能低着头,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想来真是不爽。

“啊,嗯,会喝一点。”

“来一份卡布里沙拉,然后再来一份生火腿什锦拼盘。剩下的等另一个人到了再一起点——好,拜托了。”

“那个,打扰一下。”

“怎么了?”

枫再次努力挤出一张笑脸,小心翼翼地说道:

“点单的时候,能不能稍微询问一下我的意见?”

四季没有看枫的眼睛,只是轻笑了一声。

“你可能没有察觉到吧,你刚刚看了旁边的卡布里沙拉两次,不对,是三次。”

嗳?不是吧?

枫知道,此刻的自己已经满脸通红。

“哎呀呀,你怎么脸红了?被人一直盯着的西红柿、马苏里拉奶酪、罗勒才更不好意思吧。”

“那生火腿什锦拼盘呢?”

“因为我想吃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枫再次满脸通红,就在这时——四季“嗳”了一声,惊讶地指着枫外套口袋里隐约露出的那本以油画为基调、开本细长的书。

“那是‘不可能犯罪的巨匠’迪克森·卡尔的作品吗?竟然随身带着他的书,还挺前卫。”

(哎呀,这不是能正常说话吗——)

约翰·迪克森·卡尔的作品。故事中一位年轻女子在巴黎某栋神秘别墅内意外身亡,侦探根据现场留下的四种致命之物——手枪、刮胡刀、安眠药、短剑展开了精彩的推理。 “没错,这本书是《四种误证》 。马上看完了,感觉还不错。”

“嗳?”

四季似乎打心底里感到惊讶。

“你把书放在口袋里不是为了装饰?原来真的在读?现在读卡尔的早期作品?哎呀,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好听,就凭你现在这种见识水平?抱歉,我是在夸你。”

“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啤酒来了。”

“等岩田先生来了再干杯吧。先不说这个了。”

咦?我好像有点激动。没想到我竟然可以和一个初次见面的男性聊这么多。

“读卡尔的书有什么不好吗?”

“没有,也不是说卡尔的书不好吧。”

四季挠了挠他高挺鼻梁旁边的位置。

“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会读这种古典本格推理的译本。”

“什么意思?”

“要把理由全部列举出来的话,估计得说上一整晚,我姑且挑几个说说吧。首先是舞台设定很老。从最常识性的角度去思考,一座四面环海的孤岛上怎么可能建得起一栋配备多个房间的豪宅?相比连环杀人造成的死亡,饥饿才更恐怖吧。其次是角色设定太老套。嫌疑人当中有一个人明明是退役军人,昵称却叫‘大佐’,还有一个年龄悬殊到可以当其女儿的金发美女妻子,我甚至担心夫人就是他杀的。还有,翻译也十分陈腐。老人登场的时候,总是以‘我可是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的口吻开始说话。这明明是一个发生在伦敦的故事,难道舞台什么时候变成冈山或者广岛了吗?还有一个,这也是翻译的宿命——登场人物的名字十分难记。要想记住‘福蒂斯丘一家’所有成员的名字,简直比登天还难。‘伊姆霍特普的女儿雷妮森’即便出现过,我也完全记不住。为什么呢——名字太过讲究,使得整个故事充满了虚构的味道。与其用这些复杂的全名,不如只写名字,或者用外号,想再简单易懂一点的话,也可以直接用‘祖母’‘哥哥’之类的人称代词。所以,古典本格推理译本不过是在一个虚构的铸器里继续套入几个新的铸器而已,我称之为‘俄罗斯套娃式推理’。”

(喂,这人说话也太直接了吧——)

不可否认,早期的外国推理作品在舞台设计和人物塑造方面确实老套。枫记得濑户川猛资先生曾特别提过卡尔文笔老套的问题。但即便如此,枫还是跟濑户川先生一样,无法自拔地偏爱着卡尔等作家的作品。

读一本好的作品,就像用手轻抚一件高级木制家具,温润而柔和。而且,早期的翻译作品有它独特的风雅与韵味,是反映时代的一面镜子。

枫很想正面反驳,但她不想因此起争执,只好忍住,并转而反问道:

“那你——四季先生——在读什么推理作品呢?”

“推理小说我只读日本作家的作品。”四季不假思索地说道。

“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会像日本这样,为新人设立如此多的推理小说奖项。如果舞台和角色设定太幼稚,在评选阶段就会被淘汰,整体水平自然也就提高了。而且绝不可能出现被译者拉低作品水平这种惨剧。作品题材也丰富多样,可谓百花齐放。如今日本算得上世界头号推理大国吧。”

“这只是你的个人爱好,或者是你个人的观点吧。”

“你真的好讨厌,我会罗列论据的,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扯上‘个人爱好’?”

(哇……这人好较真啊,完全是为了辩论而辩论。)

枫下意识地耸了耸肩。

“你看,这就是论据。”

“嗳?嗳?什么,什么?”

“你刚刚耸肩了,对吧?普通日本女性在感到困惑的时候是不会做出耸肩这种动作的。你是去法国南部避暑地度假的无聊太太吗?就是因为你老是看克里斯蒂这些外国作家的作品,才会无意间学会这种动作。我称这种现象为‘俄罗斯套娃推理病’。”

(这绝对是你临时编的吧!)

枫刚想大声反驳,“到此为止!”岩田突然出现并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我说得没错吧,枫老师。这人就是个十足的怪人。”

枫做了个深呼吸。

(冷静点。)

(笑一笑。)

“没事,我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但是,岩田先生——抱歉,我可以对你的后辈说两句吗?”

枫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像这样与人当面辩论了,而且对方还是一位初次见面的男性。

枫鼓起勇气,看向四季。

《黑麦奇案》是英国推理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作者通过案件中天才般的杀人手法和意想不到的凶手,深深吸引读者。《死亡终局》是阿加莎唯一以古埃及为背景的小说,被誉为“历史类”推理小说的开山之作。 “福蒂斯丘一家出自《黑麦奇案》 ,伊姆霍特普的女儿雷妮森是《死亡终局》 里的登场人物。这说明你也读过克里斯蒂的作品,对吧?”

“然后啊,小枫。”

岩田点了一杯醒酒瓶里的红酒,突然一改往日对枫的称呼,但枫没有过多计较。

“这家伙真的非常有趣。加入棒球队后,不知为何,他一会儿想当裁判,一会儿想当领队,一会儿又想当啦啦队队员。然后,因为这样,他后来成了一个冷门剧团的演员……听着很莫名其妙吧。”

剧团演员——不过,这个倒勉强能理解。

“还有啊,这家伙的人生观也很奇怪。那个,怎么说来着?”

四季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枫老师,我认为,世间的一切都是故事。”

枫心头一惊。

“既视”和“四季”的日文发音相似,这里采用了谐音梗,同时也想表达“这句话很符合四季的性格”。 这句话给人一种莫名的既视感——不,应该说是四季感 。

虽然很恼火,但枫总觉得十分熟悉。

“一位著名的日本演员去世前曾说:‘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正解。’我认为他想表达的意思是,世间的一切都是故事,都有圆满的结局。既然如此,不管自己的人生多么短暂,都要尽可能投身到更多的圆满故事中。”

四季再次撩起额前的头发。但不可思议的是,这次他并没有表现得很不耐烦。

服务生端来一碗意大利博洛尼亚肉酱面。岩田搓着手开心地说道:

日本漫画家上山栃创作的一部料理类的日本漫画,其后改编为动画片。 “这是这家店的招牌推荐菜品。看到这个,你们会不会联想到《妙厨老爹》 ?我收藏了全套哟。”

“全套?”枫说完笑了起来。四季也跟着轻笑了一声。

吃完米兰风味炸猪排后,服务生在最适合重置心情的时候,送来几杯餐后卡布奇诺。

岩田虽不胜酒力,但还没到烂醉如泥的地步。

“差不多该聊事件了吧。”四季开口说道。

在市里的日料居酒屋发生的杀人事件——

原本应该会被各大媒体重点报道,不巧的是,当时日本国家男子足球队刚好在比赛,连一些三流报纸也只是在不起眼的版面提及了此事,线上新闻网站则几乎没有报道这起事件。

“这件事之所以没有引起骚动,可能是因为距离案发才过去一天。”

四季稍稍起身,将头凑到枫和岩田耳边。

“出于某些原因,警方还没有公布详细的调查结果吧。”

隔壁的情侣早已离开,店内只有他们三个客人。

四季似乎还是有些担心被店员听到,稍稍压低声音说道:

“但这绝对是杀人事件。然后,我希望你们能明白我为什么要说这些。说白了……是因为我的朋友被卷入了这起事件。”

岩田接过话茬儿。

“枫老师,情况就是这样。”

岩田喝了口卡布奇诺,又用回了原来的称呼。

他是那种只敢借着酒劲说心里话的人。这样笨拙的一面,枫并不讨厌,但是……

“四季跟我聊起这件事的时候,枫老师刚好在我对面。我想起来,枫老师也是推理爱好者,于是就把她也邀请来了。”

四季将用绘画软件制作的居酒屋简易平面图发到了枫和岩田的手机上。

“首先请看这个。这是‘春乃’的简易平面图。那家店跟这里一样,只放有两张餐桌,另外还设有常客最爱的吧台坐席,是一家布局十分紧凑的居酒屋。”

居酒屋简易平面图

枫边看着平面图边说道:

“嗯。我去过几次,大概就是这样。”

穿过横跨碑文谷北区的目黑大道,往前步行几分钟便能看到那家古民宅风格的店铺。

说是日料居酒屋,但它并不是那种会让散客望而却步的高级店铺。这家店由一位时常穿着粗布牛仔裤、性情开朗的女老板经营,气氛和价格都十分亲民。

这家店价格不贵,精心制作的开胃菜和特色炖菜却广受好评。枫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四十来岁、皮肤白皙的老板娘的笑脸,以及她那看起来十分整洁的白色围裙。

“这家店不大不小,里面有很多当地的清酒呢。”岩田说道。

(装得好像很懂的样子,明明那次还没喝到日本酒就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枫暗暗想着,但她并没有说出口,而是询问起四季:

“然后,图中从A到M的标记代表客人,是吗?”

“没错,我记得左边——西侧的一号餐桌前坐着似乎刚下班的A、B、C、D,刚好是两男两女。东侧的二号餐桌前坐着包括我在内的四名男剧团演员,也就是E、F、G、H。然后,吧台坐席前也坐满了男顾客。总之,当时店里处于满座状态。因为这家店全靠老板娘一人经营,当时她十分忙碌。到这里都没问题吧?”

枫和岩田同时点点头。

“然后,坐在二号餐桌前的F正是我。背后的电视上正在播放日本国家男子足球队的比赛,基本所有顾客都是边看比赛边喝酒。因此,餐厅并没有出现订单暴增的情况,老板娘也稍微能松口气了。”

“这样啊。”枫说道。

“明明是居酒屋,看起来却像一家运动酒吧。”

“是啊。说实话,我对足球完全不感兴趣,真的很烦那些人动不动就喊口号,运动员又听不到。这样反倒激发了我的逆反心理……我曾经趁乱喊过几声‘沙特阿拉伯’。”

“也不能这么说吧。”岩田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怒气,“就算不在比赛现场,粉丝的声援也一定能传达,而这会成为球队的力量。”

“哼……一群在居酒屋里吃着鲑鱼腩的食客的声援能传到国立竞技场?真能办到的话,日本男子足球队早就达成世界杯十连冠了。”

“你这家伙!”

岩田变了脸色。

“这是原棒球队成员该说的话吗?你作为一名剧团演员,必须学会代入不同人的情感才行吧?有时候你可能也需要演一个没办法去国立竞技场,但依然想为球队声援的粉丝角色啊。这岂不是跟你刚才的言论相矛盾吗?”

言之有理。

瞬间,尴尬的沉默降临。

意外的是,四季腾地起身,深深地垂下头,朝岩田说了声“对不起”。

“害剧团的伙伴被卷进来,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前辈,这一顿我请客,请原谅我吧。”

“哎呀,不用,不用啦,哪有让后辈买单的道理。”

岩田挠了挠那头自来卷,慌忙安慰说:“我刚刚说话也有点过火,这次就原谅你了,快坐下吧。”

看着两人关系要好的样子,没有参加过任何社团的枫突然有些羡慕。

“偏离正题了。然后——后来,我看了看体育新闻,确认了一下时间。”四季继续说道。

“当时是三比三,比分追平,比赛刚进入后半段,时间是晚上九点五十分。接下来,日本男子足球队发起猛攻,连踢三球:绕开几个后卫祭出的强力中距离射门,超远的角球射门,以及在绝佳位置被犯规直接踢出的任意球。虽然很不巧,那几个球要么被守门员挡住,要么出界,最终没能得分,但一气呵成的猛烈攻势令店里的人都激动得站了起来。”

“嗯,那十分钟赛况真的很激烈,你肯定也激动得站起来了吧?”

“没有,只有我淡定地坐在那里吃着坚果。”

“那就不叫所有人都站起来了吧。”

“‘日本队发起气势凶猛的三连攻!时钟指针来到了十点钟的位置,所有人都紧张地站了起来!’当时耳边传来这样的赛况解说。猛烈攻势落下帷幕,对手终于抢到了控球的机会,当时刚好是晚上十点整。可能是因为喊累了,店里火热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然后——就在这时,坐在我对面座位上那位与我年纪相仿的男剧团演员——他是这里的常客,但这里就不公开他的名字了,姑且称其为H吧——去了趟厕所,大约三分钟后回到了座位上。接下来是重点,我会把当时的情况重现一遍,请务必听仔细了。”

四季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等、等一下,四季先生,我可以录音吗?”

枫得到允许后,打开了手机的语音备忘录。因为直觉告诉枫——这次外祖父一定能帮上他们。

“可以了吗?那我开始了——”

四季的脸完全变成了一张戏剧演员的面孔,开始演起了“再现剧”。

“H从厕所回来后,点了支烟。坐在他对面的我——也就是F——问道:‘厕所空着吗?’H回答:‘嗯,请便。空着的。’

“于是,我从座位上起身,朝厕所走去。我穿过女厕所门前,想进入靠里侧的男厕所,但不知为何,厕所门打不开。我仔细看了看,发现旋转把手式门锁从里侧被锁住了。我敲了敲门,但里面没有回应。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脚下,当即吓得大叫了一声:‘啊!’

“我——F为什么会突然尖叫呢?因为有疑似血液的液体从厕所门下面的缝隙流出。

“‘发生什么了吗?没事吧?’我试着询问了一声,但里面没有回应。于是,我站到洗手池上,从上面往厕所里看了看。

“然后,我看到一个剃着光头、身上有文身、双耳戴着耳钉的干瘦中年男子维持坐在马桶上的姿势,向前躬着身子,倒在那里。他的背上插着一把类似匕首的刃器,不断有鲜血从伤口处喷出,地上布满了鲜血。中年男子身穿一件棒球夹克,后背的布料被染得鲜红,整个人一动不动。

表示表演、拍摄等停止。 “此时的我——F十分确信,这个人已经死了,而且是刚刚在这里被杀的——Cut !”

枫捂着嘴巴,迟迟没有说话。

她怎么也没想到,四季竟然是第一个发现死者尸体的人。然后,死者还是背后中刀。这表示当事人并非自杀,而是他杀。

岩田似乎也是刚得知此事,他抱着胳膊,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岩田率先开口问道:

“那后来怎么样了?应该报警了吧?”

“是的,为避免引起骚乱,我悄悄穿过吧台坐席后侧的通道,来到厨房。当时老板娘正在灶台前悠闲地撑着下巴,在纸上写着香料鸡肉之类的新菜式……见我一脸惊魂不定的样子,她立刻停下手中的马克笔,把写到一半的纸撕毁——可能是被我惊慌的模样吓得写错了字吧。然后,在我的催促下,老板娘报了警。可能当时有些不知所措,性情刚毅的老板娘说话的声音微微地颤抖。打完电话后,她当即瘫软在地。”

“真是可怜。”枫说道。

枫知道老板娘是个勤劳能干、心地善良的人,她基本能猜到当时是何种情景。

“后来来了三辆警车,现场第一时间被封锁,然后对店里的人进行了盘查。这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千万要听仔细了。”

枫和岩田再次向前探出身子。

“便衣警官问:‘在尸体被发现并引发骚乱前,你们有没有看到谁去过厕所?’

“能看到厕所方位的一号桌顾客相继提供了证词。

“男性顾客C说:‘哎呀,晚上九点半之前,大家都去过几次厕所,但那之后好像都没去过。大家为日本队的三连攻欢呼喝彩完后,大概十点的样子,隔壁桌的人好像去了厕所。’

“这里说的‘隔壁桌的人’显然是指H。

“女性顾客D说:‘我也没看到。当时电视上正在播足球赛,如果有人去厕所的话,应该会注意到。’

“坐在吧台坐席前的顾客也纷纷给出证词。

“‘从九点半到十点这段时间,没人去过厕所。’

“‘嗯,说实话,当时谁也顾不上去厕所。店里所有人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毕竟当时是三比三,赛况十分激烈,谁也舍不得挪开眼睛。’

“二号桌顾客的证言也是如此。

“也就是说,除了晚上十点后发现尸体的F——也就是我,最后去男厕所的就是在那之前声称要去方便的H。然后,还有一个问题是……”突然,四季像是忘了自己作为演员的本分般,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H表示要行使沉默权,拒绝做证。所以,他被警方带走了——Cut!”

(不会吧,四季先生的同伴竟然被带走了——)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枫鼓起勇气打破僵局。

“被害者的身份弄清楚了吗?从你描述来看,死者似乎并非店里的顾客。”

“没,可能还没查到。老板娘也说没见过那个人,而且我听便衣警官说,那人身上没有携带任何证件。”

“那把‘疑似匕首’的凶器不知道是谁的物品呢?”

“啊,这个倒是很快就查清楚了。”四季说道。

“这也是我从法医人员那儿听来的。据说,男性受害者腰间系着一根皮带,上面有用来收纳匕首的皮套。”

岩田挠了挠那头蓬乱的头发。

“也就是说,凶手是夺走受害者腰间的折叠刀并将其刺死的,对吧?”

“没错。”

“那结论显而易见啊,这么说对四季可能有点儿残忍,难道不是H出于某些原因冲动地杀死了受害者?三分钟时间足够完成犯罪了。而且他还选择行使沉默权,不觉得很可疑吗?从正常角度来想,这人很有问题。”

“但前辈H是个无比正直的人,正直到对剧团演员工作产生了致命性的影响。”

“致命性的影响?”

“作为剧团演员,‘太善良’也不行。但H没什么野心,从来不会为了一个角色去排挤他人。而且我敢保证,他性格非常好,绝对不会做出杀人的事来。他为人正直、善良而富有正义感,是个非常优秀的人。从这点来看,他跟前辈有几分相似。”

“可别这么说。”岩田嘴上这么说,脸上却露出无比愉快的笑容,“我有这么优秀吗?”

“不,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他性格很好‘这点’跟你很像。”

“喂!”

“抱歉。”

“这次就原谅你了。”

“而且,如果H就是凶手的话,那我说要去厕所的时候,他一定会想办法阻止我才对吧?”

“确实,那H为什么一直保持沉默。而且,更重要的是,”岩田再次抓了抓那头自来卷,“这起事件——到底是谁、在哪里、以何种方式杀死的文身男呢?”

“包括这些问题在内,一切都十分离奇。”

“我们顺着时间线把‘可能发生的事情’和论点重新整理一下吧。”

“首先,九点半以后,店里的人都没去过厕所。十点整的时候,H去了一趟男厕所,三分钟后回到了座位上。我问他厕所是否有人,他明确地回答我‘厕所是空着的’。于是我立刻去了男厕所,但不知为何,厕所门从里侧被反锁。我敲了敲门,询问了一下里面的状况,但没有任何回应。我慌忙站到洗手池上,从上面往厕所里看了看,结果发现——里面有一具背部中刀刚去世不久的尸体。”

“厕所里没有窗户吧?外面的人应该没办法偷偷溜进去吧?”

“没有,就跟图上画的一样。”

“那有没有这种可能,受害者在店外被人刺伤,在濒死之际不小心闯进这家店的男厕所?”

“不可能。听好了?我发现尸体的时候,他的伤口正冒着鲜血,说明他几乎是当场死亡的。而且,如果有一个濒死的男子摇摇晃晃跑进店里,大家看足球赛看得再起劲儿,也总会有人注意到吧?”

“如此一来,那论点果然还是——”

“没错,正如前辈所言。这起事件的论点就是:究竟是谁、在什么地方、以何种方式杀死了文身男?如果要再补充一点的话,那就是——犯人作案后去了哪里?”

三人没有再说话,墙上的猫头鹰挂钟再次报时,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全程默默倾听的枫开口说道:

“感觉这起事件里蕴藏着一个极其复杂的谜团。”

枫如实地阐述了自己的直觉。

“正因如此,四季才找我们商量啊。”

四季耸了耸肩。

(啊哈,你不也耸肩了。)

“四季先生,可以等到明天吗?也许我可以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明天是休息日,可以去探望外祖父。

枫轻轻按下语音备忘录的暂停键。

3

枫刚到外祖父家,雨便停了下来。

今天外祖父的状态应该很不错吧,虽然这种猜想毫无根据。

庭院里散落着被雨水打湿的落叶,反射出点点光芒。枫刚穿过院子,便听到书房窗户那头传来阵阵说话声。

“A、E、I、U,E、O、A、O……”

“A、E、I、U,E、O、A、O……”

看来外祖父今天在做发声方面的康复训练。

如今的护理行业,一般很少有一人包揽所有康复项目的情况。大多护理机构都会根据康复目的,安排由多位专业人员组成的团队提供服务。

“语言听力康复师”主要提供“听”“说”“喝”等行为方面的康复服务,是一个相对较新的护理职业。

枫敲了敲书房的门并报上自己的名字,门后的人用热情而爽朗的声音说了声“请进”。

“外孙女来了哟,今天状态不错,真是太好了呢,‘碑文谷先生’。”

早年人们喜欢按居住地的地名给落语家们起外号,例如“某某町的师傅”。作为落语爱好者的外祖父从很早开始便被人称作“碑文谷”,而他本人也十分中意这个外号。

枫低头行了个礼,刚走进书房,便看到一个留着干净的半秃发型、身形干瘦、年龄约莫六十岁的男子正戴着医用橡胶手套,准备为外祖父按摩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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