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一米六的枫身高相仿——不,可能要更矮一些。
“有些老人喉咙这里的肉像骆驼的一样垂下来,那些人大多喉咙处的肌肉松垂。这样会使吞咽能力下降。如果平时勤加按摩,情况会大不相同。”
“嗯,感觉很好。感谢平日的关照。”
“不过,碑文谷先生的头发真是浓密,让我很是羡慕啊。”
男子扭过头,向枫和她的外祖父展示了他光滑的头顶,引得两人哈哈大笑。
“不过,碑文谷先生的头发保养得再好,也比不过我家女儿。毕竟长度和柔顺度不一样,更重要的是,光泽度也不是一个级别。”
“那是当然了,我这种老年人怎么能跟你女儿比呢。”
外祖父笑出声来。
“就因为你老是这样,所以我才总想叫你‘女儿奴先生’。”
外祖父总爱给周围关系要好的人起外号。他跟女儿奴先生一定很合得来吧。两人像是一对谈天论地的老友,聊天气氛十分轻松,连在一旁听着的枫也变得心情愉悦起来。
《卡尔问答》是江户川乱步围绕美国推理作家约翰·迪克森·卡尔创作的一部作品,里面详细介绍了卡尔的生平与作品。 简直跟江户川乱步的著名随笔《卡尔问答》 一样。
“外祖父话比较多,没给您添麻烦吧?”
枫问道。
“没有,没有。”女儿奴先生毫不在意地朝枫摆了摆手。
“碑文谷先生真是博学多识,我每次都深感佩服。”
他的鼻头很大,长相透着几分幽默,让人不禁联想起猴子。
“如果拿体育运动打比方的话,那他称得上是十项全能冠军。他精通所有领域的知识,光是听他讲话,就能学到很多。我都想支付他讲课费了。”
看来他刚才的话并非客套。
枫能感觉到,那双被笑意和皱纹包裹的眼眸里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
“嚯,十项全能啊,真是有趣的比喻。”
外祖父调皮地扬起一侧嘴角。
“女儿奴先生,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十项全能包含哪些项目吗?”
“又来了,饶了我吧。”
女儿奴先生故意朝枫露出苦笑,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顶。
“看啊,枫老师,他老是这样给我出难题。”
“那我替你回答吧。首先是一百米跑,然后是跳远、铅球——”
“好,好!今天也是碑文谷先生赢了。”
女儿奴先生连忙打断了外祖父的话语,恰合时宜的吐槽引得枫不禁发笑。
护理时间结束,院里的铃虫配合地发出了悦耳的叫声。如今民宅的庭院里几乎很少出现铃虫,这也是外祖父引以为豪的地方。
“好了,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外祖父道了声谢,朝对方扬了扬手。但他似乎有些不舍,转而又问道:
“对了,前阵子录到那几只铃虫的叫声了吗?”
“录到了,我给女儿听了,她非常高兴。”
“那就好。三只铃虫在同一片叶子上鸣叫,这种情况可不多见。”
“那台昂贵的IC录音机果然没白买,我整个人都被治愈了呢。”
出自清少纳言的《枕草子》,此处参考现代出版社(2018年,周作人译)的译本内容,完整句子为“虫是铃虫,松虫,络纬,蟋蟀,胡蝶,裂壳虫,蜉蝣,萤虫,都是有意思的”。 “对吧。正如清少纳言说的‘虫是铃虫’ ,他可是把铃虫的叫声放在了第一位。”
“哎呀,抱歉,我说的可不是这个。”
女儿奴先生夸张地歪着头,样子十分滑稽。
“我是说被女儿听到铃虫叫声后的笑容治愈了。”
“啊哈哈,真是败给你了。”
“那么,枫老师,你们慢慢聊。”
女儿奴先生维持与枫等高的视角,边行礼边退出书房。
(外祖父真幸福啊。)
接受身体护理的同时,还能有个人陪自己说笑,真是难得。
制订护理计划的时候,护理经理就说过:“护理最重要的是包括家人在内的团队合作和笑容。”枫至今铭记在心。
她一边在心里暗暗对护理人员合掌致谢,一边讲述起了事件的大致经过。
外祖父的听力丝毫没有衰退,对此他感到十分自豪。听完事件的大概和录音内容后,外祖父看向远方,嘴里喃喃自语。
“‘春乃’吗?自从腿脚不方便后,我就再也没去过那里了。你应该知道吧,那里的炖杂烩无比美味。酱料和汤汁的口味简直绝妙。这种一人经营的小店铺,竟然能做出这么美味的菜品来。”
外祖父端起他最爱的黄莺色杯子,喝了口咖啡。
枫感觉外祖父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喝咖啡。据说咖啡对DLB患者的身体有好处,但外祖父也喝得太多了。
“每次我去那里,那家店的老板娘都会问:‘碑文谷先生,今天要待到几点呀?’告诉她回去的时间后,她会凑到我耳边说‘那今天只问两个问题,请你喝一瓶铫子酒怎么样’之类的,事先跟我谈好条件。等店里客人变少后,她会把数学、英语之类的参考书摊到柜台上。她年轻时出于一些特殊原因被迫退学了。为了参加高考,她一直在自学。每当解开一道题,她都会露出欣喜的笑容,这点大人和小孩都一样呢。然后,我也会打心底里感到开心,最后会教她五六道题,我基本每次都要待到店铺打烊。”
“老板娘后来考上了吗?”
“当然考上了,应该还请了家庭教师吧。”
外祖父扬起眉毛,露出半开玩笑的表情,但他的声音里却透着一丝寂寥感。
“那家店待着十分安逸,我也在里面认识了一位跟常客H很像的方脸年轻人。店里很忙的时候,他会用温柔的口吻说:‘你其实可以不用管我的。’他不时能从老板娘身上看到自己已故母亲的影子。然后我还知道,他对老板娘抱有一种男女间的情感,可能笨拙的他并未察觉到吧。”
“这样啊。”
好了——外祖父重新调整状态,开始切入正题。
“先以四季先生没有参与犯罪为前提展开讨论吧。”
“是啊,不然就没办法编故事了呢。”
“然后,相比事件本身的谜团,还有一个绝对无法忽视的巨大谜团。我想想,姑且称之为‘新闻之谜’吧。”
“新闻之谜?”枫不解地歪着头,“还有这样的谜团吗?”
“四季先生在厕所发现尸体后,立刻跑去厨房向老板娘报告。当时老板娘‘正撑着下巴在纸上写着香料鸡肉之类的新菜式’,但看到四季先生后,‘她立刻停下手中的马克笔,把写到一半的纸撕毁’。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四季先生也说过,可能只是慌乱中写错了吧?这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非常可疑。”
外祖父将杯子放到矮桌上。
“就算写错了,也没必要刻意撕毁吧?不管在忙什么,一般都会先听四季先生把话讲完才对。而且,撕毁菜单纸这种粗鲁的行为,一点也不符合老板娘的性格。那么她为何要大费周章地把菜单纸撕毁呢?不,是为什么非撕毁不可呢?这就是‘菜单之谜’。然后,只有合理地解开这个谜团,才能逐渐揭开这个故事的真相。”
仔细想想,确实如此。枫虽然只在店里见过老板娘几次,但看得出来,她不像是那种会因为写错菜单而在他人面前将菜单纸撕毁的人。
但是——这意味着什么?
在日本,为避免学生列队时过于拥挤,老师一般会喊“向前对齐”,这时学生会伸出手与前面同学保持距离。“小距离向前对齐”则须弯曲手臂,与前面学生保持小臂长度的距离。 外祖父做出“小距离向前对齐” 的姿势,双手弯曲着架在身体两侧,左右摆了摆,示意枫“先把菜单之谜放在一边”。
“好了,本来这时候应该让你开始编‘故事’了,但在此之前,我想跟你分享一下我这个曾经的老顾客的经验之谈,这样才更公平。”
外祖父的脸上呈现出复杂的阴影。
“因为,我大致知道那个‘文身男’是谁了。”
“嗳?”
“那个人就是从高中时期起霸凌老板娘,不断给她的人生留下可怕阴影的人。我以前时不时能听到老板娘委婉地抱怨‘以前的男人都很坏’之类的,其实我曾见过那个文身男站在店门口。”
“这样啊。”
“那是大约一年前的事情。那天晚上很冷,外面狂风大作,任谁看了都会害怕。我像往常一样去那家店帮老板娘辅导功课,但是唯独那天,老板娘喝得烂醉。她撑着下巴对我说:‘碑文谷先生,学习任务完成了,我请你喝酒吧。在此期间,你愿意听我讲店门口出现的那个男人的故事吗?’”
(撑着下巴……)
说起来,四季跑进厨房的时候,老板娘也正撑着下巴在写菜单。
这可能是温柔大方的老板娘特有的一些可爱小动作吧。枫心想。
“我对两人的过往已经大致有所了解,于是说了句‘他……出来了,对吧’。谁知老板娘开始号啕大哭,整个人差点儿从吧台坐席上摔了下来。”
“‘出来了’——是指从哪里出来?”
“监狱。”
外祖父若无其事地说道。
“二十多年前,日本曾发生过一起轰动一时的案件。一个身上有文身的男人,携其尚在上高中的女友,在各岛多次入室抢劫,一位试图反抗的受害者惨遭杀害。当然,主犯是比女友足足年长十二岁的文身男,女方只是听命行事的从犯。她身材娇小,但运动神经发达,只负责从高处翻窗入室,以及确保逃跑路线。但世人并不这么认为。他们也因此被称为稀世罕见的邪恶情侣——‘日本的邦妮与克莱德’,成了日本臭名昭著的罪犯情侣。”
(邦妮与克莱德——)
枫听过这两个名字。
根据美国真实案件改编的犯罪剧情片。 他们出自美国新电影的里程碑作品,悬疑和推理巨作——电影《雌雄大盗》 。男主角克莱德·巴罗与女主角邦妮·派克是一对情侣,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两人横行美国中西部,多次抢劫银行。
“这样啊,所以,那对情侣中的女从犯就是高中时期的老板娘,对吧。”
“没错。”
外祖父的额头上露出几道忧伤的皱纹。
“后来,两人在北方的一个偏僻地区被捕,男方被送进了监狱,女高中生——后来的老板娘——则被送进了女子劳改所。这些也是我从新闻报道中得知的。”
“嗯。”
“几年后,我一看到店门口的文身男子,便认出来他就是当年全国通缉的‘日本克莱德’。如此一来,老板娘必然会被认出是‘日本邦妮’。克莱德结束漫长的刑期后,竟然厚颜无耻地又来找邦妮。”
“真是讨厌。”
“兴许是借着酒劲儿,又或许是原本就打算告诉我一切,老板娘主动讲述起被捕后的故事。她自幼家境贫寒,进入女子劳改所后,才知道原来‘一天要吃三顿饭’。她永远无法忘记在那里吃到的炖菜的味道,于是她暗下决心,将来一定要拥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店铺。”
枫对此深有感触。
如果说枫的“冒险”是当小学教师的话,那老板娘的“冒险”就是赌上人生,开一家可以尽情发挥自身厨艺的餐馆。
“对她来说,被捕是上天赐予她与那个男人断绝关系,开启第二段人生的绝佳机会。但不知是从哪里打听到了她的地址,文身男——克莱德——突然出现在了店门口。威胁方式只有一个——‘你不怕被人知道自己的过去吗?要不要摧毁这家店,全看我的心情。’老板娘欲哭无泪,只好答应他的无理要求。我提醒她,不能再任由他提要求,如果那个男人再来找你,你就立刻联系我。”
外祖父瞟了一眼矮桌旁的拐杖。
但就算老板娘用某种方式联系了他,他恐怕也没办法再前往那家店铺吧。
即便拄着拐杖——
枫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将谈话拉回正题。
“然后——那天终于来临。”
“是啊。克莱德死性不改,再次来到店门口,企图威胁老板娘。店里生意兴隆,这也正中他下怀。他或许还暗暗窃喜,以为这次可以敲诈到更多钱财。但他肯定连做梦都没想到,这竟然会是他生命终结的一天。警方应该迟早会查明他的身份吧,之所以迟迟未公布,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在公布案情前,警方必须确认受害者是否就是当年那个凶恶罪犯。”
外祖父抱着胳膊,笔直看着枫的眼睛。
“好了,事件的相关材料已经给齐。那我再问你一遍,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会编出怎样的故事呢?”
又到了这一环。
枫咽了口唾沫,开始编起了“故事”。
“故事一,凶手是H。”枫说道,“他因为某些纠纷在厕所里杀死了文身男。从内部将门锁上后,踩着墙上的毛巾挂钩和门后的锁扣从上面翻出了厕所,接着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点燃了一支烟。他对整起事件闭口不谈就是支撑这个故事的最好证据。”
外祖父抚摸着轮廓分明的下巴处的胡楂儿说道:
“当中存在矛盾点。如果H是凶手,那四季先生询问厕所是否空着的时候,他为何要回答‘是空着的’呢?他会从内部将厕所门锁上,自然是想尽可能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更何况,他是最后一个去厕所的人,必然免不了被怀疑。这种做法完全不符合人类的正常心理。”
言之有理。如果H是凶手,那他这么做等于暴露了自己的罪行。而且,听闻他为人善良,枫也不忍心把他当成凶手看待。
她莫名地松了口气,带着极度困惑的表情讲述起下一个故事。
“故事二,凶手不是H,而是另有其人。那人杀死文身男,将门从内部锁死后,从厕所上面逃了出去。”
说完,枫主动推翻了这个故事。
“但不太可能吧。这里面存在一个比故事一更大的矛盾点。”
外祖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难道不是吗?九点半以后,店里没人去过厕所。直到十点钟,H才去了一趟厕所,回来表示‘厕所空着’,如果他说的是真话,”说出接下来的话语需要一些勇气,“那表示在短短几分钟内,受害者突然出现在了厕所,与此同时,凶手也销声匿迹——也就是广泛意义上的‘密室杀人’。”
“没错。”
外祖父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书房的一角,那里恰好被书架的阴影覆盖。
“嗯,我看到‘画’了。凶手是老板娘,她正在我面前收拾行李。”
“嗳?”
收拾行李,也就是说,她正打算逃跑吗?
“枫分享的两个故事里面,故事二是正确的。这确实是一起广泛意义上的‘密室杀人’事件。”
外祖父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呢?让我们详细回顾一下吧。”
外祖父再次皱起眉头。
“九点之前,店里的顾客去过几次厕所。但九点之后,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大家顾不上上厕所,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上转播的足球赛。后来,日本队接连发起猛攻,客人们激动地站了起来,店里更是人声鼎沸,此时是九点五十分左右。克莱德死性不改,再次前来向老板娘索要金钱。只有吧台坐席前的老板娘注意到了店门口的他。至于是文身男指示她,还是她用眼神示意文身男去厕所碰面,答案不得而知。但老板娘最怕有人在店里闹事,所以很可能是后者吧。而且,在厨房碰面极其危险。毕竟厨房有刺身刀、厚刃菜刀之类的危险用具,而对方又是个有暴力倾向的男人,老板娘感受到了危险,因此把碰面地点选在厕所也很正常。就在日本队开启更迅猛的攻势,所有顾客都紧张地盯着屏幕的时候,老板娘穿过吧台坐席后的通道,偷偷朝厕所走去。克莱德则穿过入口,贴着墙壁悄悄往厕所的方向前进。接着打开那扇左开门,蹑手蹑脚地溜进了厕所。顾客们正专心致志地看着足球赛,没人注意到两人的举动。然后,老板娘将谈话地点选在了男厕所。但后来,两人还是起了争执。老板娘鼓起勇气,毅然拒绝了男方的无理要求。这是她第一次明确拒绝对方。于是克莱德恼羞成怒,试图对老板娘施暴。我敢断定,他当时一定正打算掐老板娘的脖子。”
“掐脖子……这么说,老板娘是正当防卫?”
“嗯。这明显是一起正当防卫事件——判断理由稍后再详细说明吧。”外祖父露出像是舔了粗盐般的苦涩表情继续说道,“不仅如此,他还试图将腰间的折叠刀刺向老板娘。然后,在两人扭打的过程中,老板娘不小心刺伤了克莱德。”
枫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色彩对比鲜明的可怕画面。
殷红的鲜血。纯白的底色中渗出一抹鲜艳的红。这幅画面令枫想起了过去的“那件事”。
“‘怎么办?我没打算刺向他的。’——老板娘可能是慌乱中想要自保吧,但克莱德已经死了,她在厕所里绞尽脑汁思考对策。老板娘为人善良而正直,按理她应该会先想到自首。但实际上,相比自首,她最先想到的是这家店的今后。即便被认定为正当防卫,也免不了名誉受损。她好不容易顶着欠债的压力,凭一己之力经营起了这家店铺,若是被人知道店主就是‘日本邦妮’,这家店很快就会倒闭。更何况还是一家出过命案的店铺,任谁也不敢光顾吧。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事件这么快曝光,也不希望克莱德的尸体被发现。老板娘陷入了恐慌,想先撑过一晚。至少在足球赛结束,顾客离店之前,必须小心藏好尸体,避免被发现——会这样想也在情理之中。于是,她悄悄打开男厕所的门,朝四周看了看,但就在此时,也就是晚上十点的时候,常客H来到厕所方便。她慌忙躲进男厕所,将门锁住,然后隔着门对H说:‘抱歉,H先生。我看女厕所好像有人,于是借用了一下男厕所,我马上就好。’然后,等H离开后,她将克莱德的钱包等随身物品塞进围裙口袋里,在不打开门锁的情况下,踩着墙上的纸巾架和锁扣,从厕所上面翻了出去。”
“嗳?”
枫不解地歪着头。
“从厕所上面的缝隙里爬出来?嗯……老板娘会做出这么粗鲁的事情吗?”
外祖父的神色变得柔和起来,他将食指抵在太阳穴的位置。
“听好了,你可别忘了她犯罪时期最擅长什么。她身材娇小,但运动神经超群,过去擅长从高处翻窗入室。而且,她在店里也时常穿着粗布牛仔裤,从厕所逃出来并非难事。人们提到‘日料居酒屋的老板娘’时,总会下意识地联想起穿着厨师服或和服的女性,但谁也没规定,日料居酒屋的老板娘必须穿和服吧。”
没错。
实际上,枫会邀请岩田去那家店,也是因为看中了老板娘随性的穿着,觉得店里的气氛比较轻松吧。
以四季为首的年轻剧团演员们亦是如此。正因为店铺给人一种自由随性的感觉,大家才能毫无负担地走进店里。
“老板娘顺利从厕所上面逃出来后,突然灵光一闪:如果禁止使用厕所,至少可以避免尸体在打烊前被发现吧。”
“原来如此,确实说得通。”
“另一方面,H离开厕所回到了座位上。其实当时女厕所的门只是虚掩着,并没有上锁。但H没有刻意去确认。可能因为老板娘说马上出来,他没想过要借用女厕所吧。”
“但是,外公——”
“嗯,我理解你的疑虑。”
外祖父点点头,仿佛在说“话接得不错”。
“你可能会觉得老板娘借用男厕所的做法很奇怪,但这在服务区是常有的事情。也没有哪个大男人会不识趣地去指责一个被迫借用厕所的女性。更何况那里是居酒屋,店里一般会张贴‘工作人员可能会使用厕所,还请见谅’的提示语,这种事情也见怪不怪了吧。”
确实,枫无从反驳。
更何况那家店的厨房没有厕所,老板娘也只能跟顾客共用厕所。
“然后——H回到座位上后,想着‘抽支烟再去上厕所吧’。这对我们烟民来说是常有的事。然后,这一习惯性的做法才是导致现场变成不可能犯罪的主要原因。”
外祖父再次凝视着房间的一角。
“如果H不是烟民,或许他会打开连接店铺与厕所走廊的门,站在那里等老板娘出来吧。然后,如果H一直站在厕所前,即便店里再吵闹,一号桌的顾客也会注意到他吧。”
“没错。然后在警方盘问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出面做证说‘厕所里好像有人,有个人一直在厕所门前等待’。”
“但因为H是个烟民,他特意回到了座位上。这时,F——也就是四季先生问他:‘厕所空着吗?’回想一下这时候H的奇妙发言,他说:‘嗯,请便。空着的。’怎么样,听着是不是很奇怪?不觉得前半段很多余吗?只说后半段‘空着的’不就行了?对彼此熟悉的剧团伙伴说‘嗯,请便’什么的……未免太客气了吧。”
没错。四季先生说过,他们年纪相仿。
“其实这一瞬间,H瞟了一眼四季先生身后的方向,注意到了刚从厕所出来的老板娘,所以才说出‘嗯,请便’这种奇怪的话。言外之意就是:嗯,我本来也打算去一趟,但不巧我刚点了支烟,而老板娘已经出来了,所以还是你先去吧。”
“那……”枫再次提出疑问,“为什么客人们做证的时候,都一口咬定说‘九点半后没人去过厕所’‘店里没人上过厕所’呢?”
外祖父直截了当地回道:
“那是因为从厕所出来的不是客人而是老板娘,而且她手里还拿着厕所的备用品。”
枫恍然大悟。
嗳?莫非……这就是推理中的“隐身人”?
“如果老板娘手里抱着一箱厕纸,大家会怎么想呢?肯定会认为她只是去更换厕所用品,而不是去上厕所了吧?”
果然……
G.K.切斯特顿《布朗神父探案集》中故事《隐身人》的主角。 “没错。当时老板娘变成了切斯特顿所说的‘隐身人’ 。还有,这个想必不用我说了,箱子里其实放着沾有血的围裙和克莱德的随身物品。”
庭院传来铃虫的叫声。
如此一来,整起事件的来龙去脉也就基本理清了。
“但是,”枫大胆提出疑问,“感觉这些都是想象出来的结果,难道就没有可能是老板娘和H联手杀死了受害者?”
“不可能。如果是这样,H为什么要让四季先生去厕所?如果是两人共同犯罪,那他们找个借口立马关闭店铺不就行了?”
“也有可能是老板娘提前计划好的单独犯罪——”
“那更不可能了。她没必要在座无虚席的店里,冒着风险去杀人。”
“是啊,也是,确实,外公说得有道理。”
但是,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讲。
“怎么说呢,总觉得,外公说的好像自己亲眼见过一样。”
“没错。”
外祖父眯起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房间的一角,神色淡然地说道:
“老板娘正在那边跟克莱德闹矛盾,后面又隔着厕所门跟H对话。另外,她还不得已刺伤了克莱德。这些我都能看见。没有比这更可信的证据了。确切来说,这不是‘好像亲眼见过’,而是‘确实亲眼见过’。”
枫惊讶地捂住嘴巴。
这……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推理方式。
在掌握人物性格的基础上——例如老板娘为人和善,克莱德曾经心狠手辣等——瞬间彻底剖析所获得的信息,然后,推理出的必然真相会以幻觉的方式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铃虫再次发出悦耳的叫声。
“好了,差不多该研究‘菜单之谜’了。”
“能解开吗?老板娘撕毁菜单纸的谜团?”
“当然。我一开始就说过了,这个谜团是揭开真相的关键。”
“你能合理地解释老板娘为什么要撕毁菜单纸吗?”
“当然能。然后,这种令人费解的行为恰好能证明老板娘犯下的罪行属于正当防卫。那么,我反过来问你。假设你是慌忙回到厨房的老板娘,如果要禁止顾客使用男厕所,你会怎么做?”
“我想想啊。”
枫思考了片刻,回答道:
“我会慌忙贴上‘设备故障,禁止使用’之类的提示标语。”
外祖父用手比了个手枪的手势。
“回答正确。”
“嗳?可老板娘在纸上写的是某种加了香料的菜名……”
说到这里,枫突然用右手捂住嘴巴。
故障。
香料。
莫非——
“看来你发现了呢。”
外祖父在自己面前竖起修长的食指。
在日语中,有些词有汉字和平假名两种写法。这里的“故障”一词在日语中可以写作“故障”或“こしょう”(koshou)。 “老板娘想着男厕所门已经锁上,尸体应该不至于立马被发现。然后,就跟你刚刚说的那样,她慌忙地想写一张‘设备故障,禁止使用’的提示语贴在厕所门上。但是,因为脖子被掐得生痛,再加上焦虑和混乱,她一时间想不起‘故障’的汉字怎么写,于是只好用平假名‘Koshou’代替 。还有一个关键点——她此时并非撑着下巴,而是在下意识地抚摸剧烈疼痛的脖子。然后,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恰恰能证明,她犯下的罪行属于正当防卫。”
“原来如此,这时候四季先生出现了,对吧。”
“没错。这对老板娘来说也是一次严重的失算。她怎么也没想到,四季先生会通过厕所下面流出的鲜血发现尸体的存在,并匆忙跑进厨房。”
“然后,四季先生看到了写有‘Koshou’的提示贴纸——”
“因为只是瞟到一眼,会误解也很正常。四季先生看到那几个字,以为是胡椒柚子鸡块之类的加有香料的菜名。但老板娘肯定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在写厕所的提示语,因为这样就会暴露她跟事件存在关联。于是,她条件反射地撕毁了那张纸。从正常角度去思考一下就知道了,当时店里坐满了客人,整个场地闹哄哄的,老板娘怎么可能有闲情写菜单,更别提悠闲地撑着下巴了。”
在日语中,“故障”和“胡椒”的平假名写法一样,都是“こしょう”(koshou)。 “故障”和“胡椒” ——
确实是居酒屋较为常见的代表性词语。
“难怪四季先生把发现尸体的事情告诉老板娘后,老板娘会‘不知所措’,报警的时候‘声音微微地颤抖’,因为她还没来得及贴提示语,尸体便被发现了。”
“可是,外公。还有一件事情没弄清楚。”
“什么事呢?”
“围裙和男子的随身物品去哪儿了?当时警方肯定搜查过吧。”
外祖父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这种问题你自己应该能找到答案吧。警察不方便调查的地方只有一处。那东西当然就藏在老板娘平日用秘制酱料烹制炖杂烩的炖锅里啊。”
“啊……”
“老板娘肯定也犹豫过吧。为了保住店铺,她必须隐瞒真相,可要是把围裙、钱包藏在里面,引以为豪的汤料就浪费了。这种行为最终可能会毁掉这家店铺。”
枫试着想象了一下。
如果是自己,这种时候会怎么做呢?
但她迟迟得不出结论。
“最后再补充一点。被警方带走的H为什么坚决保持沉默?来分析一下这个问题。”外祖父像是在搜寻幻觉碎片一般,微微眯细了眼睛,“最合理的理由就是,他在包庇老板娘。也就是说,警察赶来店里的时候,他察觉到凶手只能是老板娘。H心地善良,并且拥有强烈的正义感,可能他从老板娘那里听说了克莱德的劣迹。”
“可是,外公。我觉得,这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是一个悲伤的结局。”
“怎么说?”
“因为,外公刚刚不是说看到老板娘在收拾行李吗?那说明,她打算趁H行使沉默权期间独自逃跑,对吧?”
“不对。”
外祖父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她收拾行李不是为了逃跑。看,她正在我面前给警察打电话呢。为了保全包庇自己的H,她选择了自首。”
(那幅“画”不过是外祖父希望看到的结果吧。)
枫虽然心存怀疑,但看到外祖父语气如此笃定,她又觉得,这一定是真实存在的现实。
这时,几只铃虫发出了悦耳的叫声。
与此同时,眼睛眯细到仿佛快要睡着的外祖父突然睁大了眼睛。
“原来如此。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外祖父看着窗外,苦笑了一声。
“差点儿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铃虫分为雌性和雄性,但只有雄性铃虫会发出叫声。哎呀,这多亏了女儿奴先生,是他让我注意到了铃虫。看来,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嗳——
铃虫?
错误?
外祖父用余光瞟了一眼满脸疑惑的枫,带着神秘的笑容,再次摸了摸下巴处的胡楂儿。
“不过,胡楂儿这东西,一旦在意,就会迫不及待想剃掉。”
在枫看来,这不过是外祖父随口说的一句题外话。
“早知道让护工或者香苗帮我剃干净了。要是交给枫来的话,肯定又会剃得乱七八糟。所以——作为代替,我想麻烦你帮我做件事情。”
不是吧。他肯定又要说那句台词。
果然如枫预料的那样,外祖父说道:
“枫,可以给我一支烟吗?”
外祖父吸了口高卢牌香烟,朝空中吐出一团紫烟。然后,他将身体深深埋进椅子里。
是要闭目养神吗?还是,只是眯起了眼睛?
片刻后,外祖父凝视着紫烟说道:
“枫,抱歉,刚刚的故事并非最优解。其实当中存在一个巨大的矛盾。”
“嗳?”
“我绝对不是在捉弄你,在搜寻可能性的过程中,‘画’时常会发生变化。然后,说来可惜,果然漂浮在烟雾中的‘画’才更不容易出错。”
外祖父再次凝视着紫烟,轻声嘀咕道:
“凶手不是老板娘,而是H。”
冰冷的沉默降临。
等枫回过神来,庭院里的铃虫已经不再鸣叫。
“铃虫不管有多少只,都只有雄性铃虫会发出叫声。也就是说,我们院子里的铃虫不管叫得多响,要想准确掌握雌雄的比例,就只能靠肉眼去清点。但那天居酒屋里的男女比例十分明了吧。”
(男女比例?)
(这个跟事件有关系吗?)
“听好了,再回想一下那天的顾客组成。包括餐桌和吧台坐席的客人在内,从A到M,总共有十三人。当中女性顾客只有一号桌的两位。反过来说,店里共有十一名男性顾客。足球赛结束后,他们可能会一窝蜂地拥向男厕所。”
“嗯。”
“既然如此,那刚刚的故事就存在一个严重的矛盾。这个矛盾是……”
外祖父隐藏在额前发丝后的眼眸闪烁着光芒。
“明知道男性顾客可能会一窝蜂地拥过来,老板娘为什么还要选择跟克莱德在男厕所碰面呢?”
“原来如此。”
枫终于明白外祖父想表达什么了。
“站在老板娘的角度想想就能明白了。厨房有太多刃器,那里可以排除。如果老板娘想早点结束谈话,让克莱德回去,碰面地点可能会选在厕所前的走廊,实在不行,也可能是女厕所。总之最不可能选的就是男厕所。”
“没错。那么,空白的三分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我来推演一下。首先,九点五十分左右,克莱德出现在店门口。老板娘用眼神催促他去厕所碰面——到这里为止,跟之前推理的一样。但他们谈话的地点并非在厕所里,而是厕所前的走廊上。很快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克莱德掐住老板娘的脖子,拿出匕首想要刺向老板娘。就在这时,H来到了走廊上。为了救老板娘,他一把夺下克莱德手中的匕首,但因为用力过猛,刀尖刺进了克莱德的背部。”
“嗯,同意。老板娘肯定敌不过处于愤怒状态下的克莱德。”
“而且,”外祖父竖起了食指,“如果凶手是老板娘,那争执的时候刺伤的应该是对方的腹部。而受害者是背后中刀,这表明凶手是第三者——也就是H。”
这么说确实……
“其实这时候克莱德还没有断气,但伤势已经足够致命。如果人的腹部或背部被刃器刺入较深,一般不太可能活得下来。但这时候老板娘和H都没想到克莱德会死。老板娘暂时先把边呻吟边咒骂的克莱德扶进女厕所,因为女厕所引发骚乱的风险比男厕所要低得多。‘H先生,抱歉。这里交给我来处理,我会照看好他!实在不行,我会叫救护车的!’H转过身,不知所措地回到了座位上。另一方面,老板娘问克莱德‘没事吧’‘需要叫救护车吗’之类的话。谁知克莱德再次面露凶险,企图杀死老板娘。刺进身体的匕首起到了塞子的作用,这时候的克莱德还没有流太多血。老板娘慌忙逃到走廊里侧,避开克莱德疯狂的攻击,并顺手将他推进了开着门的男厕所。克莱德背上的匕首剧烈地撞向水箱,他的动脉彻底被切断。”
“原来如此……于是老板娘从内部锁住男厕所的门,再从上面逃了出来。然后把克莱德的随身物品和围裙放进纸篓,打算回到大厅。”
“老板娘这种突如其来的做法并非为了店铺的今后,更多是为了避免连累H吧。另一方面,H回到座位上,连厕所都忘记上了。为了平复自己不安的心情,H点了支烟。然后,四季先生问他‘厕所空着吗’,这时H恰巧看到了四季先生身后方向的老板娘。因为在H看来,男厕所这时候肯定是空着的。于是他只好回答说‘嗯,请便,空着的’。但实际上,因为一些突发状况,满身是血的尸体被留在了男厕所里。当然,H误会了一件事情——他以为是老板娘后来杀死了克莱德。所以,为了包庇老板娘,H才一直选择沉默。他压根儿不知道,其实凶手就是自己。”
外祖父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他是在烟圈中寻找时常光顾居酒屋的H的温柔面容吗?
“我看到了H先生,审讯室里的他沉默不语,桌下的双手紧握成拳。他暗暗发誓,除非老板娘出现,否则他什么也不会说。然后,不管老板娘怎么说,他都会按照老板娘说的话来提供证词。但如果老板娘选择实话实说,他会毫不犹豫地‘坦白’是自己刺死了受害者。如此一来……嗯,我看到了。”
外祖父皱起眉头,再次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紫色烟圈。
怎么会……
不,绝对没错,这是不久的将来的光景。紫色烟圈形成的屏幕偶尔能显现出不久的将来的画面。
“老板娘哭得梨花带雨。她一定是这么说的:‘虽然是他刺伤的,但他不是故意的,他都是为了我。’听到这番话后,H又说出了那句熟悉的台词:‘你可以不用管我的。’然后,就在那时,H初次确定了自己对老板娘的感情。他以为那是对母性的依恋,但其实,他一直把老板娘当成异性爱慕着。他爱上了她。”
不擅长恋爱的枫似乎也理解了这种感情。
也许对H来说,沉默为他争取了宝贵的时间,让他可以在心底理清对老板娘的感情。
枫再次陷入沉思。警方会如何裁定H的罪行呢?会视为紧急情况下的自卫行为吗?老板娘的行为又会被如何定性呢?但枫认为,两人的善良一定能照亮新的道路。
过了一会儿,烟灰缸里的高卢牌香烟熄灭。
外祖父凝视着咖啡杯中的液体,突然用昏昏欲睡的语气嘀咕道:
“枫,能给我拿双筷子吗?这里的炖杂烩真是美味至极。”
枫再次在心里喃喃自语。
(外公,许久没带你去外面走走,真是抱歉。)
然后,枫暗下决心,如果那家店还开着,一定要带外祖父去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