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可能因为最近在推行城市再开发工作,如今,在见不到一片垃圾的下北泽车站前,已经无法立刻感受到外祖父所说的“杂乱才最有味道”的街道独特魅力了。
但看到两位演员双手叉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群年轻人簇拥在周围,脸上不带一丝冷笑,神色严肃地注视着他们的样子,枫暗暗心想,这里应该就是“下北”吧。
这间小剧院位于一家由老牌电影院改建而成的健身俱乐部附近。地面立着的招牌上用极粗的马克笔写着一些奇怪的文字。
剧团“蓝色角落”每三个月一次的精彩公演《作者是你VOL.3》
嗯,“作者是你”是什么意思?
但会持续到第三篇章,至少说明这是一个有一定人气的常规企划吧。
楼梯间飘散着隔壁油炸店传来的油香味,沿着阶梯往下走一小会儿,一位留着红色短发的接待人员露出浅浅的酒窝,对枫微笑着说了声“欢迎光临”。
可能是为了搭配发色吧——她鲜红的唇色令枫印象深刻。
(虽然是幕后工作者,但她毕竟也是戏剧世界的常驻人员。)
“请填写。”接待人员递给枫一张纸和一支铅笔。
(问卷调查用纸吗?好……一定要把整张纸写满。)
枫刚下定决心,耳边却传来一段意料之外的话语。
“这是‘剧本用纸’,会在开演前十五分钟的时候收上来,请在那之前写完哟。”
枫看了看手里的纸,上面写着“请自由书写你想在舞台上呈现的人物设定”,末尾处写着“~的锦绣人生”。
原来如此,是要写“即兴剧本”。
打开门,能容纳三十余人的小剧场几乎座无虚席。枫在昏暗的剧院内四处张望,试图寻找空位。这时,先一步来到剧院的岩田叫住了枫:“坐我旁边,我帮你占了个位置。”枫道了声谢,刚坐下来,却发现岩田也正在纸上奋笔疾书。他得意地转着铅笔说道:
“我是第一次写这种东西。没想到枫老师也不擅长这个呢。”
“你是说剧本的事情?”
“大喜利”多指演出的压轴节目,一般由主持人出题,让参与者回答,通过各种天马行空的联想力,时常引人发笑。 “没错,没错。非要说的话,这就相当于最后的大喜利 主题吧。毕竟我平时也很爱看搞笑节目。”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吗?但对枫老师这种正经人来说,应该会有点儿难吧。”
(确实有点儿难。)
枫单手拿着铅笔,陷入沉思。
过了一会儿,包括枫在内,所有观众的“剧本用纸”都被收了上去。约莫五分钟过后,剧场传来带着些许擂台司仪腔调的广播声。
“各位久等了。接下来欢迎‘蓝色角落’剧团的团长入场。”
伴随着动感十足的音乐,身材修长、穿着紧身西服的四季出现在了舞台上。
“欸……那家伙竟然升为团长了。”岩田嘀咕道。
观众——尤其是年轻女性——纷纷送上了热烈的掌声。
人气如此之高,不知他是否有所察觉。
四季等掌声平息下来后,说明了一下注意事项,再用比方才高一挡的音量说道:
“各位,这次也由衷感谢大家提供的精彩剧本。”说着,他鞠了个躬。
枫突然心里一咯噔。
四季低沉的说话声响彻会场的每个角落。这声音似曾相识,仿佛曾经在某个地方听过。
“那个……按照惯例,我们已经从中选出了五个剧本。接下来将由我们剧团的成员一起努力奉上即兴作品。没有任何准备和作假!《作者是你VOL.3》即将开演。”
然后,四季刚说完“预备”,除枫以外的所有观众便齐声大喊“The show must go on”(演出必须继续)。
这可能是剧团“蓝色角落”的固定口号吧。
在枫感到有些格格不入的时候,舞台突然转暗。
观众化身作者,参与其中所带来的奇妙紧张感与期待感笼罩着整个漆黑的小剧场。开演铃声响起的同时,舞台灯光亮起。
接下来的九十分钟是一段无比幸福的时光,演员与观众一起,以演唱会的形式,呈现出一个精彩的舞台。
这次选中的剧本有:以150公里/小时的速度向投手扔回一个弧线球的老裁判员的锦绣人生;穿越到贵族们吟着和歌、踢着足球的平安时代,而并非战国时代的士兵们的锦绣人生;勇敢挑战名人赛,在冠军赛休息室握紧拳头暗暗发誓“要为你赢得比赛”的将棋手的锦绣人生,当中讲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爱情故事,看得令人手心冒汗;为赌马花光所有钱财,误入一艘金枪鱼捕捞船的二十来岁女性的锦绣人生。
听到自己写的剧本名时,枫在心底激动地大喊:“太好了,被采纳了!”
旁白每公布一个“剧本”,台下便会掀起一阵哄堂大笑。但这个剧本的故事主线十分严肃,连作为普通人的枫都觉得这个故事十分新颖。
最后,剧团演员奉上了一场长达三十多分钟,由马戏团的一对老夫妇担任主演的大型史诗剧——演出前夜,吵到几乎要相互厮杀的空中飞人夫妇的锦绣人生。
2
演出庆功会选在距离小剧院约七分钟路程的鸡肉汆锅店举行。
走在罗列着牡蛎特色料理店、二手服装店、飞镖游戏店等各类店铺,毫无统一性可言的街道上,岩田不甘地抱怨道:
“那家伙竟然跳过了我的剧本。”
“嗯,是啊……对了,你写了什么?”
“写的是原棒球队的小学教师。”
(完全是自己的故事啊。)
(竟然还指望能被选中。)
(敢说出这种话,你也挺有勇气。)
一连串的吐槽涌至枫的脑海,但她最终只是说了句“真是遗憾呢”。
到达鸡肉汆锅店后,大伙坐到榻榻米席上,边吃鸡肉汆锅边喝起酒来。据说这里的菜品和自助畅饮服务性价比超高。枫也曾听外祖父说,“支撑戏剧演员演戏的并非戏剧,而是事后的庆功会”。看着周围无比喧闹的场景,枫再次感慨——原来真是如此。
“蓝色角落”只是一个小剧团,包括幕后人员在内,总共只有不到十名成员,但他们兴致颇高,现场的喧闹声比枫班上那三十二个孩子一齐发出的声音还要大。
关于前面提到的日料居酒屋“春乃”事件,老板娘还是选择了自首。虽然警方最终查清是H犯下的罪行,但据说他很可能会被判为非故意犯罪。他的伙伴们会如此兴致高涨,可能也是因为听说了这个消息吧。
结果完全应验了外祖父近似愿望般的推理。但在酒会上聊这些显然有些不合时宜。
大伙儿在巨大的长方形餐桌前不厌其烦地一边喊着“The show must go on”,一边愉快地干着杯。
枫虽然应四季的邀请参加了这次庆功会,却完全没办法融入这种气氛,整个人感到很不自在。
至于岩田,他明明只来这个剧团看过几次演出,却能若无其事地谈论“某些部分演技如何”,表现得像个元老级剧团演员,自然地与大家打成一片。
正是因为这种自来熟的性格,他在学校才会深受孩子喜欢吧。
大约一小时后。
将长发束在脑后,身着T恤衫的四季说了声“抱歉,一直没空陪你们”,拿着三个生啤杯走到枫和岩田中间。
“这里的自助畅饮服务做得最好的一点就是不用换杯子。你们可以尽情喝个够。”
“不,我不想再喝生啤了。”
岩田面露苦色。
“再喝下去的话,啤酒肚要出来了。真是羡慕你,明明不喜欢运动,身材却保持得这么好。”
确实。枫在心里暗暗附和道。
四季长相俊秀,初次见面时,枫还误以为他是女孩子,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有着十分发达的肌肉。即便隔着T恤衫,也依然能窥见他线条分明的腹肌。
“锻炼身体跟运动是两码事吧。”说着,四季将生啤杯递到枫面前。
“该怎么说呢,我之所以不喜欢运动,可能跟我不喜欢古典推理译本的原因相似吧。”
(嗯。又想跟我辩论什么吗?)
“你想说什么?”
川柳是日本的一种诗歌形式,音节与俳句相似。 “不是有句知名的川柳 叫‘名侦探,召集诸位,开始解谜’吗?前阵子我也说过了,早年那些外国推理作品太过拘泥于‘形式’。即便是名侦探,也会在揪出凶手后,得意地‘单手捋着胡须’。面前又没有镜子,有必要捋胡须吗?万一搞得左右不对称,不觉得别扭吗?顶着一侧扭曲的胡须进行推理,过程再精彩,也没有说服力吧?我要是凶手的话,估计会笑场。”
(还是让一百步,不,让一千步吧。毕竟他们刚竭尽全力完成一场演出。)
“我理解你的想法,但这跟讨厌运动有什么关系吗?”
“实况解说、赛后表演什么的,太拘泥于形式了,我讨厌这点。槽点太多了,真的很烦。”
等回过神来,岩田已经趴在桌子上了。看来自助畅饮服务并不适合他。
“比如职业棒球的王牌选手采访,”四季无视一旁的岩田,继续说道,“采访前一般都会说‘播报组,播报组,接下来是王牌选手采访’——好,Cut。以前信号不好的时候能理解,现在压根儿不存在这种问题,为什么还要说两遍‘播报组’?说一次就够了吧。而且,‘播报组’这种词早就过时了吧?可播报员还继续用着这个词,丝毫没有反省。‘今天的王牌选手当然是打出起死回生本垒打的某某选手,打出的瞬间我就猜到会是这种结果’——好,Cut。怎么可能在打出的‘瞬间’就看出是本垒打?明明是打出几秒钟后,根据击球的声音、球的飞行角度和势头判断出来的。可能过度拘泥于使用套话,导致说出的话最后变成一个足以令人为之羞愧的谎言。还有,不管怎么说……”
兴许是喉咙有些干渴,四季仰头喝了口啤酒。
(喂,岩田老师。)
“棒球实况解说最不希望听到的就是这种套话。”
(岩田,快醒醒啊。)
(救救我!)
“好,现在是二出局本垒打,球数是三坏球,二好球。迎来了一球定胜负的严峻局面。”
(不行了。谁也阻止不了他了。)
“‘接下来的一球,跑垒者一齐冲了出去!投手投出了第六球……打中了!球飞到了左外野手的后方,真是有趣!’——好,Cut、Cut,赶紧Cut。‘这很有趣’?不不,这绝对称不上有趣。这可是千钧一发的时刻,双方粉丝都屏息凝神地关注着赛况。‘有趣’什么的,也太高高在上了吧,只有棒球神明或者职业棒球手才有资格说这种话吧。说到底……我想说的是……不能用个人的观点去曲解别人的立场……”
(咦?怎么有种奇怪的感觉?说他在表演饶舌吧,又不太像。莫非……这人已经喝醉了?还是换个话题吧。我想趁他还清醒的时候聊一聊这个问题。)
“对了,四季先生,还没跟你说我今天的感想呢。”
枫悄悄将生啤杯从四季面前挪开。
“嗯……请说来听听。”
枫先调整了一下坐姿,接着开口说道:
“非常精彩。”
这是真心话。
外祖父曾说:“如果看完戏后演员来问感想,一定要回答‘非常精彩’。因为演员时常处于恍惚状态,内心渴望得到夸奖。”但枫这次确实是发自内心的真诚夸赞。
四季初次露出毫无防备的笑容,愉快地说了声“谢谢”。
“即兴剧呈现出的效果非常好,大家快速在不同的角色间转换,令我大为震撼。比如,当中有多个女性角色。”
“是的。”
“四季先生也出演了两个女孩角色吧?真的毫无违和感。然后我想,也许你是为了方便演女性角色,才故意留的长发吧。”
“那倒不是,我只是嫌麻烦,不想去修剪而已。”四季习惯性地做了个撩头发的动作,但撩了个空。他醉到已经忘了自己把头发扎在脑后了。
“再说了,剧团里也只有一位女演员吧?”
枫看了看坐在对面座位上的红发剧团演员。
“可你们竟然能演出那种有众多男女角色的群像剧,真是太厉害了。”
这时,有几个人笑出了声。
“枫老师,真是遗憾。”四季开始变得有些口齿不清,“我们剧团其实一个女人也没有。喂!”
接着,红发的剧团演员伸手取下了头上那顶鲜红的假发,对枫说道:
“我们剧团正在努力招聘女演员,枫小姐要不要来试试?”
可能因为一人饰演多个角色,身体十分疲劳,加上刚从团长的压力下解脱出来。四季将身体靠在椅子上,仰头呼呼大睡起来。
这时,趴在桌上的岩田说了句“这家伙终于能量耗尽了”,缓缓将头抬了起来。
“咦?”枫一头雾水。
“岩田老师,你不是喝醉了在一旁睡觉吗?”
“讨厌,你竟然没发现。我从很早开始就把酒换成乌龙茶了。因为我猜到这家伙今晚肯定会喝醉。”
岩田将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到四季身上。
“然后又跟之前一样,开始满嘴牢骚地批判一些运动。我可不想听他讲这些。今晚说的还算少的,要换成平时,不仅会讲棒球,还要喋喋不休地从足球实况解说吐槽到马拉松实况解说。”
原来如此。所以刚刚那不是即兴表演,而是上演过无数遍的固定剧目。
“其实啊,”岩田用柔和的眼神垂眼看了看正不顾体面地张嘴呼呼大睡的四季,“这家伙讨厌运动是有原因的。”
“嗳?”
“那是高中时期在棒球队发生的事情。我是队长兼捕手。当时四季虽然是高一新生,却凭借出色的球速成了队里的王牌。当时的部长老师对棒球一无所知,所以这个头衔并非老师委任,而是我把王牌的重任交给了他。”
“原来是这样啊。”
棒球的捕手和投手。
枫虽然不是很懂,但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情谊比普通前后辈要更深厚。
“那是我们高三学生的最后一场夏季比赛。双方比分打平,对手进攻后,迎来第九局下半场。当时场上的局面是两出局满垒,三坏球,两好球。”
(跟刚刚四季发牢骚时描述的场面一样。)
“四季本想按照我的指示,投出正中间的直球,但因为出汗手滑,投球失误。然后,这个球击中了击球手的面部。当然,最后因为对手顶进本垒得分,我们输掉了比赛——但当时比赛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当时救护车的警笛声早已盖过了比赛结束的铃声。可能因为击中了要害,那个击球手最终左眼失明。”
枫顿时失去言语。
“自那以后,这家伙便放弃了棒球。然后,因为害怕伤到对手,他开始反感运动。不管是哪种形式的运动,他都一并排斥。”
我懂,但是——
(他可能只是装作反感吧。)
明明现在依然很喜欢棒球和运动。枫是这么觉得的。
“枫老师,让我来告诉你,我为什么料到这家伙今晚会喝醉吧。”
“嗯。”
“今天正式开场前,我和四季在后台愉快地聊着天,突然,一个看着眼熟的人来到后台打招呼。四季先认出了他。”
“该不会……”
“没错,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得知的消息……高中时期的那个击球手来到了剧场看戏。四季那家伙哭了。”
岩田的声音在颤抖。
“这种情况换谁都会想喝酒,想一醉解千愁吧。枫老师,这家伙虽然说话难听,但为人很善良。他其实很脆弱,脆弱到让人忍不住想保护他。但是……”
岩田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我一开始也说过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你绝对不能喜欢上他哟。”
3
(明明前一天刚喝醉,第二天又来了。)
连枫都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惊讶。
枫今天要去参加大学同窗的午餐会。她已经有三年没参加过这种聚会了。
她最近似乎更乐于跟周围人交流了。可能因为接触了四季这种拥有奇怪表现欲,与自己性格截然不同的怪人吧。
枫来到新宿三丁目车站附近的一家西餐厅内,这里的手工牛肉饼颇受欢迎。店里价格相对便宜的午餐套餐也十分畅销。虽然称不上是高级餐厅,但待着比较自在,枫十分满意。
上次聚会去的是表参道的一家小酒馆,但这次带孩子的同窗多了起来,只能选择这种地方。不过,店里环境十分整洁,室内装饰也颇具特色。
因为半个月后就是万圣节,餐桌上装饰着一些小型的南瓜怪摆件。墙壁的橱柜里早早地陈列出了变装用的道具和服装。当中一个点缀着红色羽毛的贵族风银色面具尤为醒目,令枫不由得想起昨天那位剧团演员的红色假发。
吃完饭后,因为孩子实在坐不住,其中一位同窗只好提前离开。送他们到店门外,安抚了一下孩子后,枫回到餐桌前,却发现对面刚空出的位置上坐着一位许久不见的朋友。
“枫,好久不见啊。你的皮肤还是那么白,那么漂亮。”
“还好啦,只是因为前一天喝醉了,脸色有点不好而已。”
明明三年没见,却能很快热络起来,枫感到十分欣慰。美咲是枫学生时代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两人在学校时常一起吃午餐。
(但终究只是朋友。)
说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害怕交朋友的呢?应该是从知道母亲那件事开始的吧。枫不只害怕恋爱,还害怕见人,害怕与人真心交友。那是一生也无法愈合的伤痕——
“对了,对了,有件事必须告诉你。”美咲说道,“我现在是你外祖父担任校长时所在的那所小学的老师哟。”
“嗳?”
“那么帅的老爷爷可不多见。他最近还好吗?”
“嗯,还行吧。”枫含糊地回答道。
她倒不是觉得外祖父得了痴呆症很丢人,只是看大家时隔多年聚在一起,不想因为这种话题扫了大家的兴。但没想到美咲竟然成了外祖父那所学校的老师。因为大学选的教育专业,枫身边的同窗大都成了老师,其中小学老师也不在少数。但这种情况仍然可以称得上“奇缘”。
家长教师协会。 “然后啊,枫的外祖父不是被称作‘擦窗老师’吗?即便他已经退休超过十五年了,他在PTA 仍是传奇般的存在哟。”
(哇。)
枫的心里油然升起一股自豪感。
“然后,接下来才是关键。”美咲瞟了一眼店里的窗户。
上面装饰着用黑纸板制成的幽灵、魔女和黑猫。
“现在的校长人超好,可能因为从哪儿听说了枫的外祖父的故事,于是他也开始在学校勤劳地擦起了窗户,如今在学校被称作‘二代擦窗老师’呢。”
听完,枫不禁心想:“擦窗”的效果果然非同凡响啊——
枫本以为外祖父“擦窗”只是为了保持窗户的整洁,顺便在走廊上和学生们闲聊,但其实背后还包含着其他用意。
外祖父在践行所谓的“擦窗效应”。
枫回想起外祖父说过的话——
如果街头的废弃房屋或废弃车辆的窗户被破坏后,一直放任不管,或是当地铁被人涂鸦,迟迟无人清理,人们就会想“这样啊,这种情况很正常吧”“谁也不会注意这些吧”。之后,会有更多的人破坏玻璃,涂鸦也变得越来越多。周围居民的道德水平逐渐降低,这种轻微程度的犯罪最终会演变成严重的恶性犯罪——这就是“破窗效应”。
那么如果要提前预防犯罪,该怎么做呢?答案是“擦窗”。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纽约接连发生多起恶性犯罪事件,市长感到十分头痛。后来,他从破窗效应中得到启发,斥巨资清除了地铁的所有涂鸦。自那以后,恶性犯罪事件急剧减少,纽约的治安也得到了极大的恢复——这就是“擦窗效应”。
“我倒不是担心孩子们会犯罪。”外祖父笑着说道,“只是我相信,如果窗户变干净了,地板、走廊也会变得干净,教室的灰尘也更容易被注意到。窗户就像一个人的心灵,看到干净的窗户,心情也会变得舒畅。”
枫反复咀嚼着外祖父的这番话语。
“枫,你在听吗?”突然被人打断。
“抱歉,抱歉。对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我说,二代擦窗老师跟初代一样,喜欢在校园里浇花。他甚至把原先位于二楼的宽敞校长办公室搬到了一楼花坛前的小房间里。竟然这么喜欢花,我这种人完全理解不了。”
说着,美咲露出了可爱的小虎牙。她十分喜欢自己的虎牙,父母曾劝她去矫正牙齿,但被她果断拒绝了。
(很适合你哟,美咲。而且你十分有主见,这方面也很可爱哟,比我好多了。)
“对了,稍微偏离一下话题。”美咲说道,“枫,你现在还喜欢推理吗?”
(这哪是“稍微”,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嗯,这是我唯一的爱好。”
“那好,我们学校发生了一起神秘,或者说充满推理气息的事件,你要听吗?”
“不是吧!想听。”
“推理分为很多类型、领域之类的,对吧?比如‘密室’‘不在场证明’,等等。”
“嗯。”
“说到这个,那这种应该属于什么类型呢?有人忽然在大家面前凭空消失。”
(这是一种名叫“活人消失”的诡计。)
但枫不想被当成推理狂。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话咽了回去。要是把答案说出来,她一定会激动到声音变样吧。
据说本格推理鬼才埃勒里·奎因与迪克森·卡尔曾彻夜讨论推理,最终得出结论:推理的起源莫过于活人消失之谜。
“领域方面我也不是很懂。”枫说道,“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把这个故事录下来吗?”
然后,枫寻找起手机的语音备忘录图标。
“你一说录音,我就开始紧张了。”说着,美咲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从哪儿开始说好呢?”美咲皱起眉头。
“那个,去年春天,我们学校来了一位刚毕业的老师。她五官非常精致,身材也十分出众,属于让人第一眼就觉得很漂亮的类型。我想想,有种昭和美人的感觉。”
昭和美人,明明说“美人”就行了。不轻易夸人这点,果然很符合美咲要强的个性。
这里的“麦当娜”取自日本作家夏目漱石的作品《少爷》中女主人公的名字。 “暴露真名好像不太好,这里就姑且称她为‘偶像老师’吧。不,毕竟是昭和长相,就叫‘麦当娜老师’ 吧。”
“那是《少爷》里面的名字吧,而且人家是明治时代的吧。”
“有什么关系嘛,她生前本来就给人这种感觉啊。”
“生前”二字令枫的心里升起一丝寒意。
“然后,任何职场都一样,一旦出现长相出众的美女,周围就会议论纷纷,对吧?我们学校也不例外,不只是单身男老师,连家长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奇怪……我当时就隐约感觉,这个老师可能会遇到危险。”
“这样啊。”
“说起来,枫也算是另一种类型的美女吧?你在学校没遇到过危险吗?”
“没有,没有。”枫摆了摆手,脑海中瞬间闪过岩田的笑脸。
“没有,没有。”枫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语,催促美咲继续往下讲。
“然后,大概从今年春天开始,开朗活泼的麦当娜老师脸上突然没了笑容。听传言说,她的私生活好像出了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我就不清楚了。但是,一到梅雨季节,她就开始频繁请假,应该是发生‘什么’了吧。”
“嗯。”枫用力点点头。
枫回想自己毕业第二年,突然频繁请假什么的,简直想都不敢想。
“事发当天,是暑假前夕,也就是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天。”
像是害怕被周围人听到一般,美咲稍稍压低了声音。
“当时刚过梅雨季,天空一片晴朗,天气也无比炎热。麦当娜老师负责教四年级,班上总共有三十名学生。那天他们班第四节 课是游泳课。我至今依然记得,当时隔壁教室——也就是她所在的教室——传来的孩子们的欢呼声。”
枫十分清楚当时是何种场面。每次一喊“大家快点换好泳衣,去泳池集合”,孩子们便会露出无比兴奋的表情。每当看到这一幕,枫都会不由得嘴角上扬。这也是她为从事这份工作而感到欣慰的瞬间之一。
“然后,她开始带游泳课。我想想,接下来还是用绘画的形式解说更省事一些。”
美咲说了句“等我一下”,从与她那娇小的身材反倒十分相配的大号托特包里拿出一支笔和一个日程本,然后把量贩店的积分卡当成尺子,娴熟地绘制起了泳池周围的平面图。
看到这一幕,不知为何,枫的脑海中浮现出四季自由演绎即兴剧时的样子。
这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才能吧。
“大致是这种感觉。”
美咲平整地撕下自己画好的平面图,放到桌上,再将手机压在上面。
“接下来是我从孩子们那里听到的故事。”
美咲再次打开日程本。她做什么事都干脆利索,看来也是个笔记狂魔。
泳池周围的平面图
“游泳课从上午十一点十五分开始。麦当娜老师曾经是一名游泳运动员,她当时正在非常仔细地教学生们如何换气。四年级的学生难免调皮,有男生调侃说‘就算戴着泳帽和泳镜,也能看出老师很漂亮’,甚至有女生附和说‘我也想有那样的身材’。”
(嗯,我非常懂,“叛逆的四年级学生”的感觉。)
“也可能因为麦当娜老师曾经是游泳运动员,所以身材才这么好吧。到了十一点四十分,她吹了吹口哨,对学生们喊道:‘大家久等了!最后二十分钟自由活动。’”
孩子们一定激动得欢呼起来了吧。
不管在哪个年代,配餐里的咖喱和泳池的自由活动时间都是学生们的最爱。更何况,这是暑假前的最后一节游泳课。而且当时天气晴朗,十分适合游泳。
“三十个孩子使用一到三号泳道——也就是图中右侧的三个泳道,一起愉快地游起泳来。有的孩子在水里玩猜拳游戏,有的孩子则比赛自由泳和蝶泳,现场十分吵闹。”
美咲喝了口杯子里的气泡水。枫看着美咲杯子里的液体,不由得想起盛夏泳池的透明感。
“到了十二点整,学校的下课铃声响起,孩子们还在继续嬉闹。这时,站在图中A点的麦当娜老师吹响了口哨,她一边朝孩子们招手,一边用肢体动作催促孩子们上岸。孩子们依依不舍地从B点回到岸上,将身体冲洗干净后,准备回教室。就在这时,泳池突然传来‘扑通’一声巨响。孩子们回头看了看,心想‘老师是想再单独游一会儿吧’。”
“毕竟麦当娜老师是前游泳运动员,想单独游一会儿泳很正常。”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在那之前,应该先检查一下看有没有学生落下泳帽什么的吧?这是老师的例行事项吧。但毕竟他们都还是孩子,当时有不少学生还抱怨说‘老师好狡猾,每次都一个人偷偷玩’。”说着,美咲露出了可爱的小虎牙。
枫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夏日的光景——游泳塑造出的绝美躯体弯曲成弧形,瞬间飞到空中。炽热的阳光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描绘出醒目的轮廓。
据说她的私生活遇到了烦恼。那泳镜后的眼睛里寄宿着的究竟是苦恼的色彩,还是苦恼消散后的欣喜之色呢?
这时,美咲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枫的思考。
“听到老师跳水的声音后,三十秒,五十秒,一分钟过去了,迟迟不见老师冒出水面。这时有人大喊:‘喂,老师……该不会是溺水了吧。’四五个游泳水平较高的男生接连跳进泳池,寻找起了老师。但是……”美咲顿了顿,神色严肃地说道,“泳池里没有见到老师的身影,麦当娜老师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其他桌的客人应该没有听到美咲的话语,店里方才还充斥着同窗们闲聊的喧闹声。可美咲刚说完“凭空消失了”几个字,四周顿时鸦雀无声。难道是窗户上的纸片魔女使用了某种黑暗魔法,让喧闹声瞬间消失了?
(怎么可能。)
“凭空消失是什么意思?”枫率先打破沉默,“根本没有人亲眼看到麦当娜老师跳进泳池,不过是听到‘跳水的声音’而已吧?所以,也有可能……”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美咲做手势打断了枫的话语,“我个人并不反感推理,你是想说,麦当娜老师可能出于某种原因,需要当着孩子们的面偷偷开溜。于是她朝泳池扔入冰块或是干冰之类的东西,营造出自己跳水的假象。等孩子们喊着‘老师怎么还没从泳池出来’的时候,她便趁乱溜进更衣室,换好衣服,暂时躲在里面不出声,等孩子们都离开后,她再瞅准时机,偷偷从泳池的后门离开,再穿过学校的后门,溜到校外——你想到的是这种诡计,对吧。”
枫点点头。
说到推理,首先应该怀疑镜子和冰。这是基本常识。
“但是啊,”说着,美咲再次翻开日程本,“很多孩子都十分肯定地说:‘那绝对是人跳水的声音。’倒不是因为相信他们,而是我懂那种感觉。从正常角度思考,一般不会有人把冰块落水的声音误当成人落水的声音吧?当然,这种事情没有‘绝对’。”
嗯。枫一边暗暗诅咒早年那些粗陋的本格推理诡计,一边回答道:
“‘绝对’没错。”
“对吧。但如果是孩子们把其他声音误当成了老师跳水的声音,那逻辑上就说不通了。”
“什么意思?”
“再看看这张图。”
美咲把画有平面图的纸往前推了推。
“我们再顺着时间线整理一下那天发生的事情吧。十二点,铃声响起的瞬间,老师在A点边吹口哨,边用肢体动作催促孩子们上岸。学生们依依不舍地走出泳池,从B点朝淋浴室走去。这时,孩子们身后传来‘有人跳水的声音’,一分钟后,水面迟迟不见人影。孩子们慌了神,几个男生接连跳入泳池。但里面不见麦当娜老师的踪影——到这里没有疑问吧?”
嗯。枫点点头。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就是所谓的“活人消失”之谜吧。
“然后,孩子们回到教室,慌忙换好衣服后,立刻赶去了二楼的教员室,向在场的几名老师报告说‘老师跳进泳池后不见了’。”
当时学生们一定很紧张吧,枫不禁心想。
“然后,其实当时我也在教员室。”美咲开始有些入戏,“我立刻下楼去报告校长。但是……”
美咲再次指了指平面图。
“校长室在一楼的这里,因为花坛里的花不是很高,校长可以通过窗户看到泳池的情况。泳池外面围着一圈很粗的铁丝网,跟透明玻璃差不多。然后我问校长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事情,比如有人从泳池后门或者学校的后门溜出去之类的,结果……”
“他怎么说?”
“他说:‘我当时碰巧在擦校长室的窗户,如果有人从后门溜出来的话,我肯定会发现。但我没看到有谁从那里出来。’”
“但是,”枫提出了一个任何人都会想到的问题,“虽然这么说有点不礼貌,但谁也不能保证校长说的就是实话吧?”
同窗们接二连三地离开,但枫已经顾不上与他们逐一打招呼了。
“而且,就算当时在擦窗户,也可能会不小心看漏吧。”
“你说得没错,但是,给出这种证词的不只有校长一个哟。”
美咲指着平面图。
“看到这条小巷没?这是我们学校的一道风景线,枫可能从你外祖父那里听说过了吧?到夏天,十二点的铃声一响,这里就会出现一个移动式的刨冰摊。然后,那个刨冰摊的摊主也说,‘从中午十二点到下午六点收摊的这段时间,我没看到任何人从学校出来’。”
“那反过来,从正面入手。”
虽然知道这种可能性极低,但为了排除这个选项,枫还是试着提出了疑问。
“有没有可能当事人走的并非学校后门,而是光明正大地从正门离开的呢?只要顺利避开校长的视线,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这条路线也算是盲点吧。”
“很难做到,或者说根本不可能做到吧。泳池的西侧有一个运动场,当时那边正在上足球和垒球课。要想避开十几个学生的视线从正门溜出去,怎么说呢,除非变得像这杯汽水一样透明,否则不可能做到吧。”
枫沉默了片刻。
“那个,既然如此——”说着,她指了指平面图的某个位置。
显然,“辩驳”的素材越来越少。
“姑且不论跳水声的问题,麦当娜老师应该就是躲进了这里的教员更衣室里吧?或者靠里侧的用品存放室里。”
“这点我们也想到了。”美咲说道。
“放学后,教员室的一位老师猜测说‘有没有可能倒在了更衣室或者用品存放室里呢’?于是,老师们战战兢兢地去那里查看。门没上锁,要进去很容易。但那里……”
可能回想起了当时的感受,美咲难掩脸上的惊恐,她用双手按着胸口的衣料,领口微微敞开着。
“里面只有一些小型储物柜、浮板、绳子以及清洁用具,根本不见人的踪影。麦当娜老师果然是跳入泳池后直接消失了。”
“等一下,美咲。”枫的声音变得有些严肃,“这不就等于下落不明或者离奇失踪?——至少属于某一种事件类型吧。用‘消失’这种词一笔带过真的好吗?”
“所以啊,”美咲的声音盖过了枫的音量,“所以我才来找你商量啊。她虽然因为长得漂亮,性格有些骄傲,但平时很听前辈的话,为人很直率。听说她也非常尊重校长……我还挺喜欢她的。她刚来我们学校的那个夏天,学校组织去海水浴场郊游。她跟孩子们一起玩敲西瓜游戏的时候,突然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我偷偷把她拉到一边问了问情况,她说自己来自一座偏远的小岛,海水的味道让她想起了家乡,所以忍不住哭了起来。然后,当时有五个男孩子躲在岩石后面偷听我们谈话。我一凶,他们就吓得跑回沙滩上去了。还以为那几个孩子会到处声张‘那个新人老师因为想家哭了’,结果并没有。那几个孩子反而把最大的那块西瓜拿到麦当娜老师面前,对她说‘老师,别哭了哟’。”
美咲脸上闪过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我还想继续跟她做同事呢。所以我想,或许枫可以代替警察,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
(抱歉啊,美咲。)
枫在心里道了声歉。也许是我太没有同理心了,明明有人离奇失踪,我却期待能从中获得推理的乐趣。
“警察没出动,对吧。”
“是的,她的家人当中只有她爸爸——她父亲还活着。不知为何,她父亲迟迟没有提交搜寻申请。所以,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据说人失踪后,就算家人或亲属提交搜寻申请,警方也不会立案。提交搜寻申请后,最初只会被认定为失踪人口。可麦当娜老师甚至连失踪人口都算不上。”
不愧是美咲,调查得够清楚啊,枫暗自心想。
如果是四处游荡的痴呆症患者,很容易出现走失的情况,所幸外祖父没有这种行为。护理经理曾向枫科普过这些,所以她对失踪案件的相关知识有一定的了解。
以往被宣告的失踪人口大致被分为两类:自行离开的“普通离家出走者”,以及可能与案件存在关联的“特殊离家出走者”。但考虑到有些家属不希望亲人失踪被定性为“离家出走”,近来又改称为“普通失踪人口”与“特殊失踪人口”。所以说,美咲“失踪人口”一词用得十分贴切。
“但是啊,美咲,我有一个假说,不知道该不该讲。”枫问道,“假设麦当娜老师是自行离开的,然后,再假设她用某种方法在不被人注意到的情况下,从学校溜了出去。”
“嗯。”
“接着,她去了最近的车站乘坐电车。”
外祖父先前任职的小学附近有一个车站,距离仅有五分钟路程。
“或者她坐上停在附近的车辆,消失在了街道上。有这种可能吧?也有可能乘坐公交车离开了。”
“我觉得不可能。”
美咲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个车站前的商店街边上安装了许多摄像头。然后,告诉你一个秘密,”美咲将食指抵在唇边,“麦当娜老师的一个粉丝跟振兴协会的会长关系很好,他缠着那位会长好友让他看了车站的监控视频。但事发当天和第二天的监控视频都没看到她的身影。去公交车站也必须经过车站前,所以她肯定没搭乘公交车。最后只剩下自己驾车的可能了,但她没有车。而且,她甚至没考驾照。”
没有其他可能了吗?没有别的了吗?枫极力在脑海中翻找,试图搜寻可以想到的可能性。但对于现在的枫来说,她已经想不出更多了。
“所以,果然……”
美咲眯起眼睛,眼神迷离地看着杯子里早已没有气泡的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