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幻觉侦探(出书版)》作者:[日]小西雅晖【完结】 > 《幻觉侦探》作者:[日]小西雅晖.txt

第三章 泳池的“活人消失事件”.2

作者:日-小西雅晖 当前章节:12819 字 更新时间:2026-5-22 16:27

“她跳进泳池后,就凭空消失了。”

等回过神来,原本八个人的聚会,这会儿只剩下枫和美咲了。

“然后啊,枫。”美咲稍稍低下头,用吸管搅着杯里的汽水。

可能是因为自己欣赏的后辈——麦当娜老师——突然消失,心里有些悲伤吧。面对许久未见的好友,美咲一直亲昵地对枫直呼其名。对此,枫感到十分开心。

“没有立案的话,人们顶多讨论几天就不再提起。”

“嗯。”

“后来,学校很快就派了个临时班主任顶替麦当娜老师的位置。暑假过后,新学期开始,大人们的生活也终于恢复到往常的模样。在教员室谈论她的话题似乎成了一种禁忌,这让我感到很是心痛。”

我懂。年轻老师因为精神方面或是家庭的问题突然离开学校,这种事情并不少见。枫的同窗当中就至少三个人因至亲去世,内心受到重创,从而没办法再“教书育人”。

没错,不只有“辍学的学生”。老师也是人,老师放弃执教生涯的情况也比比皆是。今天的午餐会亦是如此,同窗里有两位老师突然说不来了,也没说明原因,肯定有各自的难处吧。

“对了,枫,”同窗当中,能力明显很强——至少“看起来”很强的美咲再次露出可爱的小虎牙,“下次见你外祖父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个给他看看。”

美咲用手机上的社交软件给枫发了一张照片。

“那是去年员工旅行时拍的照片,很漂亮吧?”

照片背景是某间佛教寺庙,前面站着一个身穿黄色连衣裙、长相秀丽的年轻女性。明明是一张单人照——可能因为头小吧——从照片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个身材高挑曼妙的女子。

可能是因为阳光有些刺眼,又或许是对突如其来的拍摄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女子慌忙露出的腼腆笑容看起来十分可爱,脸上看不出丝毫苦恼之色。

(她到底有什么烦恼呢?)

(然后,又为什么会消失呢?)

枫再次轻抚照片上的女子,抬起头陷入沉思。

4

枫再次来到了外祖父家。来之前,她特意向上午负责看护的护工确认了一下外祖父的状态。

每当气温下降,不只是路易体痴呆症患者,大多有帕金森病的患者都会因为血液循环不畅,状态变差。而外祖父大概用药得当,所幸他的身体状况并没有明显恶化。

穿过玄关,走廊深处的书房隐约传来外祖父与年轻男子的谈话声。可能因为时间仓促,书房的推拉门安装得十分粗糙,房间里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铃虫的叫声录全了吗?感觉手机不太靠得住。”

“录好了,我已经设成来电铃声了。”

(外公好可爱。)

看来院子里的铃虫叫声真的是他引以为豪的存在。枫的表情自然地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熟悉的物理治疗师从书房走了出来。

“你外公今天状态非常好。”说着,他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但康复治疗一结束,他就立马回到了书的世界里。”

物理治疗师的主要工作是为患者进行康复训练,修复出于各种原因受损的运动功能,并提供按摩、电疗等治疗服务。提到康复,一般人最先想到的可能就是这个职业。

外祖父的物理治疗师是个三十岁出头、身材魁梧的短发男性,两条腿上的腘绳肌——因为岩田曾说“这个部位的名称听起来最像必杀技”,枫这才记住了这个名字——高高隆起,将运动裤的布料撑得十分饱满。他刚毅的外表与训练有素的身材,跟某个在海外创下安打纪录的棒球选手有几分相似。

他说了声“那我先告辞了”,一股香气不经意间飘到了枫的鼻腔里。

“是香草香精的味道吧,好香啊!”

“不,确切来说,是香草豆。”他扬起一侧粗浓而硬朗的眉毛,微笑着说道,“我们店专做香草豆味道的冰淇淋。我父亲常说,如果图省事用香精,早晚会砸了老牌店铺的名声。”

“这样啊,那真是失礼了。”

“没事,没事。我也想送给枫老师尝尝,但这么做似乎违反职业规定。下次有空请务必来店里品尝。”

“一定去。”

“那我先告辞了——”

因为他家在经营一家冰淇淋店,外祖父便称他为“冰淇淋先生”。

即日本铁路公司(Japan Railways)。 那家店位于JR 终点站前的一栋大楼里。据说那栋大楼是他父母的私有财产,看来家里是实力雄厚的资产家。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接管这家店铺,过上悠然自得的生活。但他却因为一段曾经照看已故祖母的经历,决心成为一名物理治疗师。听说他现在仍然会抽空去店里帮忙。因此他身上带着香草的味道,就表明他今天也刚去店里干活了吧。

枫也只是偶尔碰到他的时候闲聊几句,实际收集到这些信息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他原本属于沉默寡言的性格,但每当枫主动搭话,他都会像今天这样积极地予以回应。

(我们学校没有这种性格的人呢。)

枫本身也是个害羞拘谨的女孩,所以她能从冰淇淋先生身上找到共鸣。在枫看来,他是护理团队中性情尤为耿直的好人。

“你来啦。不过,又跟香苗错过了呢。”

日本盛行的一种棋类游戏,相当于中国象棋的连将杀局。 外祖父此刻正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他合上书,将其放到矮桌上,脸上露出慈祥的微笑。枫以为他在读小说,仔细一看,原来是诘将棋 的问题集。

外祖父曾酷爱玩填字游戏,但因为手抖,操作起来十分麻烦,最近他转战诘将棋,把大量时间花在了棋局解谜上。他沉迷将棋时,身体状况一般都很好,因为脑内的思维神经处在全速运转状态。

(虽然完全不懂规则,但我很喜欢将棋。)

枫的脑海中冒出这种不合逻辑的想法。

先让外祖父的大脑休息一下吧。

从前天观看四季的舞台剧,到后来参加庆功会,枫与外祖父详细分享了最近的经历。

“戏很不错。”外祖父竟然毫不吝啬地予以夸赞,“不完全依靠观众‘剧本’的趣味性,这点非常不错。最重要的是后来演绎的故事是否有趣。如果故事无趣的话,那将毫无意义。因为创意再好也没用,除非后面呈现的故事让你觉得有趣。”

日本将棋中的术语,相当于中国象棋的将军。 外祖父用微微颤抖的手做出将棋王手 的手势。

“那这场戏就是一百分。”

一百分——

明明从未见过面,外祖父竟然会给一个陌生人的戏打满分。

迄今为止,外祖父给枫出过许多三题噺的题目,枫也按照自己的理解编了许多故事,但从来没有得过一百分。可枫还是会莫名地感到高兴,这是为什么?

她自己也不清楚原因。

(先不纠结这个了。)

枫暂且把这个问题搁到脑后,将自己与美咲重聚以及“二代擦窗老师”的事情告诉了外祖父。接着,她提议听一段录音,并在外祖父面前点开了语音备忘录。

外祖父抱着胳膊听着枫与美咲的对话,不时用双手捂着嘴巴,整张脸怪异地扭曲着。这种异样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害怕什么。可能是在担心麦当娜老师的下落,或者在牵挂她的安危吧。

好想快点听到外祖父的“故事”。可因为播放语音的过程中不便插嘴,枫的内心无比焦躁。

尽管知道这么做太过急躁,但是录音一播放完,枫便用试探性的语气单刀直入地问:“怎么样?”

外祖父却说:“这个后面再讨论。”

然后,他继续说道:

“能不能先把她的单人照给我看看?然后我也想听听你的故事。”

外祖父饶有兴致地打量起那张照片。枫偷偷朝他瞟了一眼。

(如果四季在场的话,肯定会吐槽:“为什么古往今来的名侦探在提出结论的时候,都喜欢卖关子?”)

过了一会儿,外祖父终于开始与枫对话。

“好了,我先问你,假设美咲老师说的都是实话,你会编出怎样的故事呢?”

枫做了个深呼吸,接着小心翼翼地说道:

“故事一,麦当娜老师没有离开泳池,确切来说,是没办法离开泳池。”

接下来的话多少有些残忍。

“老师遇到突发事故不幸溺亡。那为何找不到遗体呢?问题就出在排水口。全国的泳池每年都会出现有人因全身或部分身体被吸入排水口而不幸死亡的事件。老师也是因为这个才迟迟没有浮出水面,因为遗体此刻还被卡在泳池的排水口里。”

枫说完,战战兢兢地偷瞟了一眼外祖父的脸色。所幸外祖父以“存在矛盾点”为由果断否决了这种说法。

“这种意外大多出在流水泳池里。不可否认,排水口事故如今依然时有发生,但说来可怜,这类事故的受害者基本都是身形娇小的儿童。像麦当娜老师这样的成年女性,不太可能会被卷入排水口吧?再说了,迄今为止,我还没有听说过哪起泳池排水口事故事后找不到遗体。”

见自己的故事被否决,枫反倒松了口气。

“故事二,麦当娜老师一开始就没有跳入泳池。出于某些个人原因,她想要逃避现实,暗中制订了一个失踪计划。她的私生活遇到了烦恼,曾多次向学校请假,这就是支撑本故事最好的论据。那么,为什么学生们都做证说老师跳进泳池失踪了呢?”

枫顿了顿,直直地看着外祖父的眼睛。

“因为班上的学生都撒了谎。他们非常喜欢麦当娜老师,所以一起配合她完成了失踪计划。”

外祖父用右手摸了摸自己高挺的鼻子。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

枫突然心里一咯噔。这么说,这个故事十分接近外祖父的答案?

然而,外祖父却说:“七十分,不对,六十分。”

嗳?原来他在思考打几分啊。

“比故事一好一些,但依然存在不可忽略的矛盾点。首先,要让三十个孩子一起撒谎,基本不可能办到。毕竟众口难防,更何况孩子。”

外祖父说话的语气让枫想起,某次与外祖父聊天时提到的哈利·凯莫曼的代表作《步行九英里》中的那句经典句子——“走九英里路可不容易,尤其是在雨中。”

“而且,麦当娜老师到底去了哪里?校长和刨冰摊的老板都说没看到有人从学校后门出去。其他老师也证明了更衣室和用品存放室里没人。车站前的监控摄像头也没有拍到她,这一点要怎么解释呢?你该不会认为他们所有人都在撒谎吧?除非这些问题全部得到解决,否则你的故事二从根本上存在一个破绽,那就是……”

可能是为了配合日式诘将棋的气氛,平时颇爱咖啡的外祖父今天却只喝了一口茶杯里的茶。

“这里面还存在故事X。”

(哇,好熟悉的台词。)

到了这一环节,枫已经迫不及待想听下一句话了。

不知本人是否有所察觉,外祖父果然说出了那句台词。

“枫,可以给我一支烟吗?”

“你抽过高卢牌香烟吗?”——据外祖父说,曾经有一首畅销歌曲叫这个名字,听起来着实奇怪。

日本特有的面积单位,一张榻榻米大约为1.6562平方米。 高卢牌香烟的紫烟很快填满了整个书房。这间书房的面积原本有十二榻榻米 ,但因为摆满了移动式书架,看起来只有六榻榻米左右。

然而看着整齐排列的书架,枫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两面对立摆放的镜子间,反倒觉得房间无比宽敞。

外祖父朝着稍稍打开的窗户缝隙吐出第三口烟圈,接着说道:

“我看到‘画’了,这次不必借助幻觉的能力。”

不必借助幻觉的能力?什么意思?意思是,这个谜团对外祖父来说太简单了吗?

“首先,麦当娜老师的私生活究竟遇到了什么烦恼呢?从这个问题开始思考吧。总体来说,人的烦恼大致分为三种——‘疾病’‘金钱问题’以及‘人际关系问题’。那么她的烦恼究竟是什么呢?”

外祖父瞟了一眼飘向窗外的烟圈。

枫心想,也许外祖父是在祈祷,希望麦当娜老师的烦恼也像烟圈一样消散吧。

“她年纪尚轻,加上曾经是游泳运动员,基本可以排除‘疾病’这一条。然后,考虑到她是个足以让男老师们为之心动的美女,先假设她的烦恼是人际关系问题——确切来说,是感情纠纷。然后,再假设她正在跟某位男老师交往。如此一来,所有问题就水落石出了。”

枫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手机上还未来得及关闭的照片。

确实。如此美丽的女性,“不可能”没有任何感情纠葛。

“我们顺着时间线整理一下当天发生的事情吧。首先,十一点十五分,第四节 的游泳课正式开始。当天天气晴朗,更重要的是,那是学期的最后一节游泳课,学生们难免会兴奋。十一点四十分,麦当娜老师准时吹响口哨,对学生们喊道:‘大家久等了!最后二十分钟自由活动。’到这里为止,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事件,对吧?”外祖父在句尾处稍稍抬高了音调。

枫点点头。

“但接下来事态就开始往杀人的方向发展了。”

“嗳?”

“孩子们开始自由活动后,谁也顾不上关注老师的动态。就在这时,可能有人出现在更衣室的暗处,朝麦当娜老师招了招手。对方应该是她平日绝对不敢反抗的大人物,就算被旁人看到,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比如,时常在花坛浇水、带头在校园内打扫卫生的那个人。然后,那人与麦当娜老师存在某种感情纠葛。说简单点,那人就是三角关系中的一员。”

枫的背后升起一股恶寒。

“不会吧?”

“没错,凶手就是‘二代擦窗老师’,也就是校长。”

“十一点四十五分到五十五分,校长在更衣室杀死了麦当娜老师。考虑到现场没有血迹,他很可能是借助用品存放室里的绳索之类的物品勒死了对方。接着,他暂时将尸体藏在用品存放室,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一起塞了进去。然后,他穿着一开始套在里面的泳衣,走出了更衣室。当然,此时的他已经戴好了泳帽和泳镜。”

(嗳?等、等一下。)

枫再次提出闪过脑中的疑问。

“等一下,外公。你的意思是校长乔装成了麦当娜老师?再怎么样也不太可能吧?”

“看来你还没发现呢。”外祖父稍稍扬起嘴角,肯定地说,“因为校长是一名年轻女性。”

“怎么会……”枫还是无法接受,“那可是校长啊。”

枫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

“女性担任校长并不稀奇,而且,最近优秀的年轻教师被提拔为校长的例子也不在少数。几年前就出过‘三十二岁!史上最年轻校长诞生’的新闻,在当时还引起了热议。”

枫记得当时确实在电视上看过这则新闻。

“在如今这个时代,四十来岁的女性担任校长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当你听说那位校长很爱干净,经常在学校擦窗户,还悉心照料花坛里的花朵时,首先不会将其与女性联系到一起。因为我的形象在你心里已经根深蒂固,所以你才会主观地为‘校长’贴上男性的标签。”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枫的声音有些失控,“为什么美咲没跟我提起这一点呢?如果‘二代擦窗老师’是年轻女性的话,她一定会事先告诉我吧。”

“没错。”外祖父表示赞同,“美咲老师说完现在的校长被称作‘二代擦窗老师’后,肯定顺着话题说过‘而且那位校长还是一名年轻女性’之类的话吧。但怎么说呢,当时枫可能在想其他事情,比如想起了我,然后有那么一瞬间没有听到她说的话吧。”

枫心头一惊。确实如此。

(当时我……)

枫回想起来了。

聊到“二代擦窗老师”的时候,枫想起了外祖父,还联想到了“破窗效应”。

怎么会这样……因为走神,错过了关键的信息。

“看来被我说中了呢。”外祖父眯起了眼睛,“但要我说,就算没听到那番话,你也应该察觉到校长是女性了。不,是一定会察觉到。”

“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吗?其实你很走运,你在前一晚看戏的时候,就已经得到了‘不能按自己的主观判断擅自决定他人性别’的提示。”

(啊……)

枫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尖叫。

“首先,你以为是女性的那名红发剧团演员实际上是男性。然后,最重要的是,你提交的剧本是为赌马花光所有钱财,误入一艘金枪鱼捕捞船的二十来岁女性的锦绣人生,对吧?我对最近的搞笑作品了解较少。”外祖父慢慢吸了口烟,“不过我猜,你应该是想利用‘世人普遍认为是男性的角色,实际却是一名年轻女性’的人设反差来营造一种幽默感,对吧?”

枫无以反驳。而且,突然被外祖父如此郑重其事地分析自己作品中的“幽默点”,枫感到有些无地自容。

“另外还有提示。那就是看完戏后,参加庆功会的时候,四季先生喝醉前说的话。我记得他是这么说的:‘不能用个人的观点去曲解别人的立场。’虽然只是巧合,但某种意义上也像是在暗示校长那件事吧?”

外祖父的评价可谓一针见血,但令枫感到惊讶的却是另一件事。

为什么?那句话明明没有在语音备忘录里出现过,枫只是在聊天的时候随意提了一句,为什么外祖父能记得那么清楚?

“但是,”枫再次挤出一个问题,“外公怎么能断定校长就是一名年轻女性呢?虽然有这种可能,但概率很小吧。”

“很简单,只要分析一下美咲老师的心情,就能得出这个结论。”

“不懂。”

“昨天美咲老师跟你分别前,特意叮嘱说‘对了,枫,下次见你外祖父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个给他看看’,对吧。”

“是啊。”

“你想想,那可是给‘初代擦窗老师’看的照片哟。从正常的角度来想,或者从礼仪的角度来考虑,都会认为那是‘二代擦窗老师’的照片吧?她不可能毫无顾忌地给你发一张已经失踪的麦当娜老师的照片吧。如今大家都很重视个人信息,所以美咲老师才会隐去真名,称其为‘麦当娜老师’。”

“这么说,”枫再次看向手机里的单人照,“这位穿黄色衣服的女性——”

“没错,她就是杀人凶手——二代擦窗老师。”

金桂的香味顺着窗户缝隙飘进书房。

枫记得,金桂的花语是“真实”。

“重新回到案发当天吧。”外祖父说道,“十二点整,学校的下课铃声响起。孩子们还在泳池里嬉戏。这时,身穿泳衣,假扮成麦当娜老师的校长从更衣室的暗处走了出来。她站在A点吹响口哨,并用力挥动双手,示意孩子们‘快点上来’。她戴着泳帽和泳镜,又穿着同款泳衣,一般人很难隔着泳池看出端倪吧。更何况,一个是看上去比同龄人年轻许多,年龄在四十岁前后的女校长,一个是与‘麦当娜老师’这一称呼极其相配,长相颇为成熟的‘昭和美女’教师,穿上泳衣后,别说孩子,即便是大人也很难分得清吧。”

“确实……”

“所以,孩子们并没有起疑心,乖乖地从B点上岸,慌忙去淋浴室冲洗身体。校长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后,再次回到了更衣室。”

“嗯,到这里我能理解。”

“但是,”枫提出了心里最大的疑问,“后来的‘有人跳水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孩子们都说‘老师跳进水里了’哟。”

“确切来说,不是所有人。”说着,外祖父调皮地竖起食指,“你也是班主任,应该有经验才对吧。老师吹完口哨后,偶尔会有那么一个学生——很可能是平时喜欢吸引他人注意,性格较为叛逆的男生,为了营造搞笑的气氛,故意又跳回泳池了吧。”

嗯,确实。

(话说,我也有过这种经历。)

每当游泳课的自由活动时间结束后,要想靠吹口哨让学生们立刻上岸,简直比登天还难。因为每次都会有一两个学生像是听不见哨声一样,执拗地往水里跳。

然后,说实话,有时感觉他们这样还挺可爱的——枫心想。

“我明白了。所以是某个男生故意跳进泳池,然后屏住呼吸,一直藏在水底对吧?”

“没错。”

“但小学四年级的学生能在水下憋气近一分钟吗?”

“那我问你,水下憋气的世界纪录是多长时间?”

“我想想。”

吕克·贝松执导的一部法国电影,讲述了人类不断向极限挑战,最终回归大海的故事。让·雷诺在当中饰演恩佐。 枫想起了潜水员主演的电影《碧海蓝天》 里的让·雷诺,但遗憾的是,她只能想起他戴着圆框眼镜的样子。

“应该有五分钟左右吧。”

“怎么可能这么短!”外祖父笑出了声,“我记忆中的纪录都有二十四分钟左右,现在应该又刷新了吧。小学四年级的男生的话,憋气一分钟不算什么。”

说来也是,外祖父的观点不无道理。

枫想起来,网上也有许多这方面的视频,别说四年级了,有些一年级的孩子都能在水下憋气一分钟以上。

“一分钟过后,因为担心麦当娜老师的安危,四五个男生跳入了泳池。这时,之前恶作剧的孩子实在憋不住气,浮出了水面。但看到大家慌作一团,他有些害怕,连忙又潜入了水里。”

“这样啊,所以那孩子后来害怕了,看到大伙如此慌乱,他没勇气告诉大家‘刚刚跳进泳池的不是老师,而是我’。”

“没错。他肯定没想到,自己小小的恶作剧,竟然引发了如此严重的后果。”

枫心想,必须把这事告诉美咲。

“校长回到更衣室后,慌忙在泳衣外套上平时的衣服,悄无声息地躲在里面。等喧闹声平息,孩子们从泳池入口离开后,她趁机穿过泳池的后门,从走廊的后门回到了校长室。这里需要注意的是……”外祖父顿了顿,“校长室的门是朝走廊方向打开的,也就是说,校长事先把校长室的门打开了一半。这样一来,她作案后从西侧的后门进入教学楼时,即便有人路过走廊,那里也完全是一处盲区。”

枫再次看了看她打印出来的平面图。

(原来是这样。)

十二点的下课铃声刚刚响起,不可能有人会立刻出现在一楼走廊——保健室与儿童咨询室前。

但是,凡事没有“绝对”。

只要穿过花坛边缘,从后门朝着走廊盲区的方向走几米,就能立刻溜进校长室。

“过了一会儿,孩子们去教员室向老师反映了情况,美咲老师他们紧接着又去报告了校长。当时校长可能……”外祖父看了一眼矮桌上的茶杯,“已经缓了口气,正在悠闲地喝着茶呢。”

“但是,藏在用品存放室的尸体去哪儿了?放学后,美咲他们去查看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尸体了。”

“在那之前就被快速处理掉了吧。考虑到平日的习惯,就算她偶尔摆弄花坛,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她应该是推着两轮拖车从后门进入泳池区域,把用品存放室里的尸体搬到车上,盖上蓝色篷布。然后,那辆两轮拖车应该就光明正大地放在了花坛边上吧。”

枫的脑海中浮现出可怕的一幕。

“这么说,麦当娜老师的尸体——”

枫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当天深夜,校长借着月光把尸体埋在了花坛里。”

“只有这种可能了。然后,校长现在每天照常擦窗户,盯着埋有尸体的花坛,想着有时间把尸体移到别处。”

“真是可怕。这样一来,校长将办公室从二楼搬到一楼的原因也就弄清楚了。”

“嗯,不过就这件事而言,校长室的搬迁跟杀人动机没有直接关联。”

“嗳?”

“比如,有这样一个‘故事’:一位四十来岁,美丽而有才华的女校长跟某位男老师坠入爱河。但是,没过多久,男老师便爱上了新来的麦当娜老师。那么,在整个学校,最适合幽会的地方是哪里?”

枫的脑中闪过一个地方。

“泳池的教员更衣室!”

“没错!”外祖父点点头,“某天,校长撞见与自己相恋的男老师跟麦当娜老师一起进了更衣室。起初她还安慰自己,肯定是看错了。但一次次看到相同的场景后,她再也无法忍受,于是把校长室搬到了一楼的房间内,因为那里可以通过游泳池的铁丝网监视更衣室的情况。不是我吹嘘,自我担任校长以来,学校跟教育委员的关系一直很牢固。只要她找点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为了培养孩子们爱花的品性’,要换办公室简直轻而易举。校长本来想,要是能通过这种施压的方式让他们的关系回到从前,就原谅麦当娜老师。但即便如此,两个年轻人依然没有收敛。最后终于……”

枫接过了话茬:“演变成了杀人事件。”

微冷的风夹杂着金桂的香气吹了进来。

枫想起来,金桂的花语还有“诱惑”和“陶醉”。

报警前,先去找美咲商量一下吧,枫暗下决心。

外祖父今天罕见地抽起了第二支烟,他边“陶醉”地望着窗外的金桂,边惬意地吐着烟圈。

枫必须确认烟头完全熄灭后才能离开。就在她忙着重泡一壶新茶时,外祖父冷不丁地开口说道:

“玩诘将棋解谜的时候,有时会引出多种正确走法。”

外祖父到底在说什么?

“出题者一般会尽量把正确走法缩减到一个。因为这样答案就固定了。”

外祖父拿起矮桌上的诘将棋书。

“但极少情况下会出现连出题者都没有察觉到的‘另一种正确走法’,而且这种方法更合适。我在这本书里就发现两道这样的题目。”

什么意思?

不是吧……他在自夸?

“然后回到今天这起案件上。差不多该聊聊另一幅‘美丽画卷’了。”

(嗳?)

“外公,什么意思?难道……还有其他故事?”

“没错。也许,你会更喜欢这个版本。”

(什么情况?)

枫的额头开始冒汗。

“外公,快跟我说说。”

枫打开折叠椅,重新坐了下来。

“先从麦当娜老师的烦恼开始重新分析吧。刚刚也说过了,人的烦恼大致分为三类:‘疾病’‘金钱问题’和‘人际关系问题’。排除‘疾病’和刚刚分析过的‘人际关系问题’,答案就只剩下一个。”

“金钱上的烦恼?”

“没错。麦当娜老师早年丧母,家中只有父亲健在。那为什么宝贝女儿失踪后,当父亲的却迟迟不肯提交搜寻申请呢?怎么想都不正常吧?”

“这么说来,确实很奇怪。”

“比如,她父亲负债累累,被迫申请破产。即便如此,那些具有反社会人格的债务人依然不肯放过他们。除了本金,他们还要麦当娜老师支付高额的利息。毕竟公务员是担保人的最佳人选。”

也说得过去。但是,枫转念一想。

(这想象力也太跳跃了吧?)

“如此一来,麦当娜老师会找谁商量呢?当然是她平日无比尊敬的校长了。到这里没什么问题吧?”

“说实话,感觉是基于假设编造的虚构故事。”枫坦率地回道,“但逻辑上姑且说得通,请继续。”

这时,不知为何,外祖父有一瞬间似乎笑出了声。

“得知麦当娜老师的处境后,校长思考再三,最后建议她逃债。”

“逃……逃债?”

枫惊得一时间没能领会这个词的含义。

“于是,校长和麦当娜老师按照刚刚提到的计划,在泳池制造了一起‘活人消失事件’。不同之处在于,那并非杀人事件,只是两个人穿着泳衣,互换身份了而已。”

“真相”逐渐在枫的心中成形。

(哎呀,可是……)

“十一点四十分,麦当娜老师向孩子们宣布自由活动后,进入了更衣室。当时校长已经在里面了。麦当娜老师在泳衣外套上连衣裙,用草帽之类的遮住湿漉漉的头发,抱着事先准备好的旅行包,从泳池后门出去,再穿过学校后门离开。整个过程不消十分钟。毕竟有校长帮她换衣服。”

确实,相比刚刚那个故事,枫显然更喜欢这个。

“刨冰摊老板还有十几二十分钟才出摊,麦当娜老师来到学校后门的小巷里,乘上事先预约好的出租车,穿过最近的车站,来到了城市边界处没有监控摄像头的车站。然后,她混入拥挤的人群,乘上新干线,逃去了其他城市。”

“也就是说,麦当娜老师还活着?而她的父亲也知道这件事?”

“自古以来,逃债都是这样吧。”

“但是,”枫又提出了新的疑问,“年轻校长再善良,再有行动力,也不大可能想出这种鲁莽的逃跑计划吧?”

“那如果是这样呢?”外祖父继续说道,“得知麦当娜老师的情况后,校长又找到了至今依然有联系的‘某人’商量此事。那人非常热爱自己曾经任教的学校。当然,平时也十分关注被称为‘二代擦窗老师’的后辈女校长。虽然他的身体变得十分虚弱,连写封信都费劲。即便如此,他们依然保持着书信联系。而这个人依然拥有强大的人脉关系,依靠私下的交情悄悄给麦当娜老师安排了一个地方城市的私立教师的工作。如果是这样呢?”

说完,外祖父看了一眼矮书架上的信件袋。

“然后,那里面可能有麦当娜老师的信,等事件平息后再交给美咲老师。当然,因为是私人信件,那人没有看里面的内容;但即便不看,也能从中感受到她对最爱的前辈——美咲老师的热切想念吧。不,应该说,或许能感觉到。”

不会吧,这怎么可能?

外祖父朝窗户吐了口烟。然后,他隔着烟雾再次做出下将棋的动作,用戏剧性的口吻说道:

“这样就王手了。”

不同于刚才,这次外祖父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枫,因为今天的故事我打一开始就知道结局,所以总会忍不住想笑。为了增加趣味性,我才试着思考了其他‘正确走法’,尽管移动尸体的手法稍微有点牵强。然后还有,我希望你能明白,‘爱花的人不会是坏人’。二代擦窗老师比初代还要爱花,所以她才会把校长室移到一楼,仅此而已。”

没想到,整个事件的策划人竟然就是眼前的外祖父。

但枫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那个,外公,可以问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那个人’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策划‘泳池活人消失’这种庞大的计划?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只是为了逃债的话,完全可以半夜乘出租车去边境的车站啊。”

外祖父“扑哧”笑了起来。

“那样你不觉得故事很没趣吗?”

“嗳?”

“聊四季先生的戏剧时我也说过了,故事如果无趣的话,将毫无意义。”

枫失去言语。

怎么会这样。整个事件的“动机”竟然只是——“有趣”。这怎么可能。

“暑假前的最后一堂游泳课。梅雨季刚过,天空万里无云。在闷热的天气里,大家喜欢的麦当娜老师如海市蜃楼般消失不见。在孩子们看来,这应该是一个一辈子都想与人分享的故事吧。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对孩子们来说,没有什么会比夏日的奇幻经历更令人难忘的了。”

这时,耳边传来烟头熄灭的声音。

“啊!”外祖父哼唧了一声,接着又说,“房间进水了。”

又出现幻觉了。

对路易小体痴呆症患者来说,看到地板进水是典型的幻觉现象。

“麦当娜老师正站在那边的码头上。她的脸上充满了对生活的积极向往。她眺望着汹涌的波涛,心里暗暗期待,希望夏天早日来到。然后,她还想,好想在这座岛的海岸无忧无虑地尽情游泳。”

(外祖父说了在岛上,被债务人听到可就糟了。)

可能是考虑到麦当娜老师出生在一座偏远的小岛上,外祖父才特意在一座与她家乡较为相似的地方小岛上帮她找了一份小学教师的工作吧。

外祖父很快便进入了梦乡。枫轻轻为他盖上毛毯。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