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外祖父抱怨说，有只水獭在床底筑了巢。他坚持要把床挪开，怎么阻止都没用。从护工那儿听闻此事，枫心情阴郁地朝碑文谷赶去。
外祖父知道自己出现幻觉大抵是受到了DLB的影响，但在极少数情况下，他仍会把幻觉里的东西当成现实。这种时候他的身体状况一般都不太理想，而这种情况大多是压力太大造成的。
枫很清楚外祖父的压力究竟来源于何处。
（因为他听不到孩子的声音。）
小时候，枫称呼碑文谷街道——话虽如此，但也只是一个行动范围仅有三百米的四方形空间——为“红糖街”。那是一条充满老城区特色的老式住宅街，狭窄的单行道纵横交错，随处可以看到提示暂停的红色倒三角标志。枫小时候觉得这些标志特别像常在点心店看到的三角形红色糖果。
外祖父家门前横着一条狭窄的小路，大门旁边立着一块“红色糖果”标志。但几日前，那块标志被拆除，接下来要进行为期一年的下水道施工。为此，在附近上幼儿园的孩子们上下学只能绕路，外祖父也就听不到他们可爱的声音了。
枫刚打开玄关的门，一位打扮得像领队的女护工便迫不及待地牵着她的手往玄关口走去。
女护工年龄在四十五岁以上，留着一头一刀切式齐耳短发，相比时尚，更给人一种对待工作积极热心的印象。
“称呼就随便一点吧，反正后面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应她的要求，枫和外祖父亲切地称她为“河童阿姨”。
“我想了很多办法，看来只有让他看看床底了。”
“明白，我外公给你们添麻烦了，真是抱歉。”
“没事，没事。那么聪明的人，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这种病真是不可思议。”
女护工说话直爽，但这样反倒让人觉得可靠。
“那我们赶紧过去吧。”
河童阿姨催促似的推着枫的后背，朝书房走去。
护理用油压式斜倚床非常沉，凭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搬动。
“搬开来看看就知道了，下面确实有两三只水獭。”
枫瞟了一眼满脸愕然的外祖父，与河童阿姨合力搬开床，让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床底。
“看啊，放心吧，外公。水獭好像搬去其他地方了哟。”
“啊，嗯，看来是搬走了。”
外祖父顺着枫的话语回道，但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肯定是因为天气变冷了吧。”
外祖父沮丧地耷拉着肩膀。他可能察觉到水獭是幻象，正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懊恼呢。
枫也分不清外祖父究竟是想赶走它们，还是庆幸它们能在床底下筑巢。但直觉告诉枫，应该是后者。
河童阿姨离开后，外祖父用略带困意的声音改变了话题。
“对了，最近学校怎么样？”
果然如此。没听到孩子们的声音，外祖父感到十分寂寞，所以才会问起枫在学校的情况。
“那个，有一件事情，不过不是最近，而是半年前发生的。”枫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故事，“听起来有点像鬼怪故事，又有点像科幻小说，但结局颇有几分推理的味道。”
“是吗？”
外祖父脸上的阴云散开，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推理自不必说，不管是恐怖类、奇幻类，还是科幻类，只要是“有趣的故事”，外祖父都会喜欢。
枫顿了顿，稍稍压低了音调：
“那天教室里总共有三十二个人，但后来突然变成了三十三个人。
“外公，事情是这样的。当时我刚接手六年级的班级，那个班上有三个个性十分独特的学生。怎么说呢，如果用小说来打比方的话，就像J.K.罗琳的《哈利·波特》系列作品中登场的三个小魔法师，这么说应该很容易理解吧。一个是为人正直但喜欢恶作剧的眼镜男孩，姑且称呼他为‘哈利’吧；另一个是性格柔弱、心地善良的雀斑男孩，就称呼他为‘罗恩’吧；然后，第三个是性格有些好强，但十分受男生欢迎的偶像女生，她的代号当然就叫‘赫敏’啦。乍看之下，三个人没有任何共通点，但不知为何，他们关系十分要好，总是占据班级的中心地位。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们三个都喜欢推理和科幻类的作品，所以才会凑到一起。
“事发当天，他们三个像往常一样在教室打闹。那天最后一节课是‘英语会话’。没错，现在很多公立学校从五年级开始就会开设英语会话课程。顺便说一下，我们班总共有三十二个人。当中有十六个男生，十六个女生。人数比外公教书那会儿要少得多，不过现在基本维持在这个水平。我画了张平面图，大概是这种感觉。至于眼镜男孩在哪儿，先留个悬念。
教室平面图
“上课铃响，我拍了拍手，对大家说‘接下来像平时一样，两人一组练习英语对话，可以参照教科书上的句式，但绝对不能说日语！说日语的人不能毕业！’班上顿时发出近似哀号的笑声。作为课堂的一环，这更像是一种游戏互动，所以我希望大家能积极地参与进来。但是，这时，哈利用中指扶了扶眼镜，举手抱怨说：‘不觉得这样很无聊吗？’接着他又说：‘我以班级委员的身份提议，来举办一场恐怖故事大会吧？’我连忙警告他：‘这样哪像上课！’但班上的孩子顿时激动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赞成’‘想听恐怖故事’之类的话，整个教室乱作一团。平日一本正经的赫敏也凑起了热闹，跟着说：‘就玩一下嘛，老师。’所有男生都跟着起哄，同样喜欢着赫敏的罗恩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然后，我只好答应腾出十五分钟时间，举办一场恐怖故事大会。
“学生们讲述了几个似曾相识，让人听完内心毫无波澜的‘恐怖故事’后，哈利站起来说：‘接下来轮到我了。喂，你们知道吗，这个教室时常有跟我们年纪相仿的女鬼出没。’他镜片后的目光虽带着一丝惊恐，但依然跟往常一样，从中窥探不出任何感情。方才还喧闹不止的教室，此刻鸦雀无声。哈利继续若无其事地说：‘昨晚我曾祖父说，在战争期间，我们学校旁边有一个巨大的防空洞，那里时常会传出小孩的哭声。没有什么比黑暗中回荡的哭声更可怕了。曾祖父他到死都忘不了防空警报的声音，还有那个孤独的女孩的声音——’
“‘等一下。’虽然有点担心那个女孩，但我还是下意识地打断了他，‘你的话是重要的证言哟。但防空洞只是离学校很近而已，所以，我们教室应该不可能闹鬼吧。’‘老师，问题就出在这里。我昨天去图书馆调查了一下，结果发现，防空洞并不是在学校附近。’哈利指了指教室后方，‘而是就在我们这个教室的那个位置。’班上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教室后方。后来，不管讲什么‘恐怖故事’，大家都闭口不语。我发现已经超出了互动环节的时间，连忙拍了拍手，对大家说‘好了，恐怖故事大会结束’，大家这才松了口气。后来，我们又回到了严肃的英语会话课堂中。
“‘时间只有两分钟哟，准备好了吗？预备……开始！’学生们或是两人一组，或是三人一组，挨在一起练习起了英语对话。两分钟看似很短，但对孩子们来说，似乎出奇地漫长。光读教科书上的例句完全没办法撑够两分钟，于是有男生开始边观察桌上的物品边说‘Is this a book?’‘I have a pencil.’之类的简单句子，大家练得十分起劲儿。我则沿着桌子间的通道缓缓往教室后方走去。窗户外的樱花还没有完全盛开，应该只开了五成左右吧，但远远望去，却像是接近全开的状态。然后，走到中间靠后的位置，也就是罗恩和赫敏旁边后，我扭头看向黑板，再次盯着孩子们练习。过了一会儿，我看了看教室的挂钟，已经过去两分钟了。
“然后，接下来才是重点。我说了声‘时间到’，提醒孩子们结束练习，谁知我旁边的罗恩和赫敏猛地与对方拉开距离，二话不说吵了起来。平日沉默寡言的罗恩突然脸色大变，对赫敏大喊：‘我听到了！你刚刚说日语了，对吧！’赫敏也不甘示弱地反驳：‘你说什么？明明是你在说日语吧！’我出面调解并询问了一下情况，结果两人都说‘我清楚地听到了有人说日语’，而且那人说话时还带着‘悲伤的哭腔’。但是，站在旁边的我却什么也没听到。我敢断定，我身后——也就是教室后方——一个人也没有。过了一会儿，班里的学生开始骚动起来，纷纷议论，只有三十二个学生的教室里是否多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是否就是在防空洞里哭泣的那个幽灵小孩？恰在那时，如防空洞般昏暗，看起来比平日更为拥挤的教室后方一角静静地洒入一抹阳光，一阵过堂风顺着缝隙吹进教室，周围的灰尘顺势扬起，披着耀眼的阳光翩翩起舞。几个女生连忙捂住嘴角，像是在压抑内心尖叫的冲动。
“当时正值初春，天气还很寒冷，教室的窗户都从内部锁上了，前后门虽打开了一道缝隙，但没有任何外人进来过的痕迹。因为教室后方处于大楼的拐角处，也可能是听到了隔壁班的声音吧。哈利、罗恩还有赫敏都不像是会撒谎的孩子，而且他们也没有必要骗大家。这就是三十二人的教室里突然出现第三十三个人的故事。如果是外公的话，会编出怎样的故事呢？”
为避免外祖父犯困，枫一口气把故事讲完了。所幸，她的担忧是多余的。
外祖父一改方才昏沉的状态，用清晰的口吻说道：
“枫，可以给我一支烟吗？”
2
可能是到了午餐时间吧，门前下水道施工的声音总算平息了一会儿。眼下正值初冬，空气无比澄澈，窗外传来了“咕咕”的鸟叫声。
“那是山斑鸠的叫声吧？听起来跟猫头鹰的声音一样。”
“刚好跟哈利他们的故事很配。”说着，外祖父露出了微笑。
枫感到十分高兴。少年魔法师哈利·波特养了一只白色猫头鹰——能立刻想到这点，说明外祖父的智力在逐渐恢复吧。
“这不是‘对读者的挑战’，而是‘对独居老人的挑战’吧。”
兴许是为了放松肩膀，外祖父慢慢活动着脖颈，再次露出愉快的微笑。
“其实你的故事里面隐藏着解开谜题的线索。而且，如果要给这个谜题拟一个标题的话，只能叫‘第三十三人’了吧。”
枫知道外祖父想表达什么。
她曾在外祖父的推荐下读过萩尾望都的一部知名短篇漫画推理作品《第十一人》，书中讲述了只有十个人的太空船内——也就是所谓的究极密室——忽然出现了神秘的“第十一个人”的故事。
“好了。”外祖父缓缓停下活动脖颈的动作，直视着枫的脸。
“这个故事存在一个巨大的矛盾点，只要找到这个矛盾点，‘第三十三人’的谜团就迎刃而解了。”
枫心跳加速。
“那这个矛盾点是什么呢？”
外祖父稍稍眯起眼睛，仿佛在窥视枫眼睛深处的东西。
“图上很明显地表示出来了，这个矛盾点就是，那天天气明明很冷，教室的前后门却打开了一道缝隙。”
果然。
对外祖父来说，推理果然是最好的良药——
“既然窗户已经从内侧锁上，那门也应该关上才对吧？可为什么偏偏要开一道缝，让冷风吹进来呢？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通风换气。半年前刚好在流行一种新型的传染病。所以，你是在测试我的记忆吧？”
外祖父睁开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调皮地看向斜上方。
“然后就是关于哈利的描述，当时你是这么说的对吧，‘镜片后的目光虽带着一丝惊恐，但依然跟往常一样，从中窥探不出任何感情’。嗯，你没有撒谎，措辞十分谨慎。”外祖父缓缓伸出手指，指着自己的嘴，“窥探不出感情很正常，因为他跟其他孩子一样，每天戴着面具生活。”
“不愧是外公。”
“然后，这次又出现了其他矛盾点。那就是明明当时存在流行性传染病，大家却还‘挨在一起’，组队练起了英语对话，丝毫不担心飞沫的传播风险——课堂上真有这种不负责任的互动环节吗？如果真有，那只有一种办法。”
外祖父不假思索地说道：
“学生们并非相邻座位组队，而是以前后桌的形式组队。”
枫咕嘟咽了口唾沫。
“我们来分析一下刚刚那张图吧。首先，第一列和第三列的孩子没有挪动课桌。需要稍作调整的是第二列和第四列的孩子。他们把课桌一齐挪到后面，再把自己的椅子搬过去，跟前面学生的椅子反向挨在一起。然后以背靠背的方式一起练习英语对话。采取这种方式的话，各组的学生就能借助课桌保持距离。这样确实算是‘挨在一起’，但并不是并排坐在一起，而是坐在椅子上，前后融洽地‘挨在一起’。其实我当时也看到新闻报道说，很多学校都采取了这种授课方法。这也是‘教室后方显得比平时更为拥挤’的原因。那一块的空间比平时更小，坐在后面的学生脚没办法放在课桌下，所以调整后的队列比平时稍长，教室后面的空间自然变得狭窄。怎么样？这么说明白了吗？如果还是觉得难懂的话，那就打开你准备的第二张图看看吧。”
（噢——完全被看穿了。）
页码为原纸书页码 枫放弃抵抗，乖乖地拿出第二张图（见第154页 ）。
某处的山斑鸠再次发出猫头鹰般的叫声。枫不由得想起了某次光顾的那家意大利餐厅，里面的挂钟上也有一只猫头鹰。
猫头鹰是魔法师的使者，而外祖父是推理世界的魔法师。
第二张教室平面图
“好了，到了这一步，第三十三个人的真相基本等同于解开了。”外祖父用温柔的语气，若无其事地揭开了谜底，“枫，第三十三个人就是你，对吧？”
枫点点头。
“那是你第一次接手六年级的班级，当时是三月上旬，正值初春。那堂英语会话课是你能够与最爱的学生们尽情交流的一次珍贵机会。所以，那应该是你最后一堂课吧？为了能给同学们留下一些特别的回忆，哈利才提议说要举办一次‘恐怖故事大会’吧。然后，我也理解你为何会答应他们。毕竟是你带的第一批毕业生，他们马上就要举行毕业典礼了，到时哭的恐怕不是他们。这些我也经历过，哭的一般都是老师。”
外祖父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回味某段记忆。
“一年前都还是一些孩子，如今却已经能用英语流利地对话了，这是多么有成就感的事情啊。你缓缓走到教室后面，注意到窗外只开了五成的樱花看起来格外茂盛。然后，你站在中间靠后的小组——罗恩和赫敏身旁，再次扭过头，想把学生们的样子深深地印在眼底。就在这时，你含着泪下意识地嘀咕起来。我猜猜，说的应该是‘不行了，好伤感’之类的吧。”
没错。枫现在也记不太清了。但事后她意识到，当时确实无意识地说了这样的话。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跟外祖父说的那样，真的是——下意识的行为。
引起骚乱后，枫才意识到：第三十三个人就是我。
“然后，在你旁边背对背坐着的罗恩和赫敏听到了背后传来的说话声。罗恩以为是赫敏说的，而赫敏以为是罗恩说的。二十来岁的女孩的自言自语确实不具备明显的年龄和性别特征，所以他们两个才会误以为是对方的声音，以至于后来演变成了带着些许恐怖色彩的鬼怪故事。”
枫垂下头——只是演戏，其实内心在吐舌头。
然后，还没等枫问“外公，这就结束了？”外祖父先发制人，微笑着说：“你该不会以为这就结束了吧？”
“这毕竟是‘对独居老人的挑战’，而不是‘对读者的挑战’，所以当中存在两个问题。刚刚的故事不过是序章而已，其实后面还有已经完结的‘其他故事’。”
外祖父斩钉截铁地说道：
“还有一个人也是第三十三个人。”
（不会吧？不会连这也——）
“第一张图已经给出了明确的提示。首先，教室的西后方，只有8号座位的椅子紧挨着桌子——这表示椅子被收在了桌子下面。也就是说，这个座位是空着的。8号座位的主人是一个时常逃课的女生。为了方便逃课的学生能随时回教室，大多老师都会把他们的座位安排在靠近教室后门的位置。8号座位正是这种情况。”
“可、可是，你怎么知道是女生？”
“原因后面再解释。我们先来分析一下‘哈利’在那堂课上的表现以及背后的原因。你说他‘为人正直但喜欢恶作剧’，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在毕业前的最后一堂课上占用与你们告别的珍贵时间，讲鬼故事来吓大家？这里面一定别有用意，这样才更说得通。”
不愧是外祖父，简直明察秋毫。
“在迎来最后一堂课之前，他可能去找过那个逃课的女孩很多次，并试图说服她回学校上课。比如对她说‘大家都在等着你哟’‘全班一起跟枫老师道别吧’之类的。劝说似乎有了成效，那个女生在枫和其他学生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来到了久违的学校。但是，难得见到久未谋面的同学，喜欢恶作剧的‘哈利’想要制造一点惊喜。可能是觉得哈利的计划十分有趣，所以她才决定来学校的吧？哈利先故意放出‘防空洞女孩’的鬼故事，等英语会话课快结束的时候，再冷不丁地大喊‘大家快看教室后面’。然后逃课的女生从西侧的后门战战兢兢地走进来，一直牵挂着那个女生的同学们立刻送上热烈的掌声——计划原本是这样的吧。从第一张图可以看出，教室后门的缝隙明显比前门更大，这是为了让女孩可以毫无顾虑地回到教室吧。所以不只是为了通风换气。”
“那个，外公，我有两个问题想问你。”
“尽管问。”
“首先，你怎么知道那是一个逃课的学生？”
“提到英语会话课的时候，你是这样说的，‘学生们或是两人一组，或是三人一组，挨在一起练习起了英语对话’。如果班上是三十二个学生，刚好可以全部两两组队。可为什么会出现三人组队的情况呢？当然是因为少了一个人。你在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说的是‘当天教室里总共有三十二个人’，对吧？你不过是如实地告知了一个事实。没错，当天班上确实是三十一个学生，加你总共三十二个人。”
“还有一个问题，我刚刚也问过了，你怎么知道那个逃学的孩子是个女生呢？”
“这也是你‘明确告知’的。”
果然被发现了……
日本推理小说家横沟正史（1902—1981）以战争刚刚结束的濑户内海的孤岛为舞台创作的一部推理作品。 “哈利讲完防空洞女孩的故事后，你说‘虽然有点担心那个女孩，但我还是下意识地打断了他’。你不觉得这里的‘指示代词’用得很奇怪吗？如果是担心防空洞那个女孩的后续遭遇，那应该会说‘这个女孩’吧。也就是说，枫在听防空洞女孩的故事时，心里不自觉地担心起了那个逃课的‘女生’。横沟正史老兄的《狱门岛》 中也描写了一起与‘助词问题’有关，令名侦探金田一耕助备感苦恼的著名案件，而我们这次遇到的则是‘指示代词的问题’。但我们这个故事没有那么悲惨，结局一定会很圆满吧。嗯，我看到了‘画’。”
外祖父聚精会神地盯着高卢牌香烟的烟圈。
“‘大家快看教室后面！’接到哈利的信号后，女生低着头从后门缓缓走进教室。枫和班上同学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神情，随后激动地鼓起掌来。完成任务的哈利摘下眼镜，擦拭起喜悦的泪水。‘怎么样？根本没有什么鬼哟。我说预备，大家一起说欢迎回来吧。预备……’‘欢迎回来。’教室外，陪女孩上学的母亲也感动得捂着眼睛。加上枫和逃学女孩，三十三个人到齐——这就是‘第三十三人’的幸福结局。”
仿佛在暗示故事已结束，伴随一阵“吱呀”声，外祖父缓缓躺到了斜倚床上。
这时——
玄关方向传来几个声音：“打扰了。”
对枫来说，他们来得正是时候，但她又为自己的礼仪教育感到羞愧。
“那些孩子真是的，明明说过要先按门铃。”
“到底是谁啊？”
“是哈利、罗恩，还有赫敏。”
“你说什么？”
“前阵子偶然在电车里碰到了他们三个。他们上了同一所中学，然后在赫敏的提议下，成立了一个‘推理·科幻·恐怖·奇幻’研究协会。但他们说学校图书馆的书基本都读完了。于是我说，要不让他们来外祖父家看看？”
“可以进来吗？”是枫熟悉的“哈利”的声音。
（哇，他开始变声了呢。）
虽然有点想笑，但真的好感动。
“烟对小孩子不好。”
外祖父难掩欣喜，慌忙打开窗户，将烟雾赶到屋外。枫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了这一幕，连忙说了声“请进”。
很快，身高、性格截然不同的三个人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了书房。
他们虽然长相跟《哈利·波特》系列里的三人组毫无关联，但在枫看来，性格几乎完全一致。
“罗恩”和“赫敏”先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这房间怎么回事？好厉害啊，真的全是书。”
“你们也太没礼貌了吧！先打招呼！”
“这个院子里好像有很多铃虫呢。给，这是最新的昆虫图鉴。”
“不是，这不叫打招呼吧。”
连自我介绍也是草草了事呢。
“你叫擦窗老师，对吧？”说完，“哈利”用中指扶了扶眼镜，抬头看着书架，直接切入正题，“听说这里有许多我们没读过的恐怖小说，我们可以偶尔借来看看吗？”
“你也太没礼貌了吧，应该说‘敢问能否借来看看’。”赫敏提醒道。
“好像你的敬语用得也不对吧。”罗恩吐槽道。
外祖父笑出了声。
“随时都可以来借哟，你们要找的如果是有名的恐怖小说，我这里基本都有。比如——我想想啊——你们之前不是特别希望逃学的女生能重返课堂吗？那‘可以实现一切愿望’的故事怎么样？”
“那是很普通的童话故事吧？一点也不恐怖。”
“你是这么想的吗？”
外祖父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
然后，他指着离自己最近的书架的一角，用一如既往的请求口吻，说出了那本“可以实现一切愿望的故事”的无比恐怖的小说的名字。
英国作家雅各布斯（W.W.Jacobs，1863—1943）创作的一部恐怖小说。讲述了一个退伍的英国士兵偶然从古印度高僧那里得到一只有魔力的猴爪，并且可以实现三个愿望的故事。 “枫，能把收录了雅各布斯的《猴爪》 的那本短篇集拿给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