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次拍到了你的照片。
你一定没发现吧。
那是我和你的“合影”。
你一定没发现吧。
(周六一大早就这样玩命地运动。)
枫心想。
小河缓缓地从城市近郊的老城区流过。冬日柔和的阳光下,枫抱着膝盖坐在岸边,注视着流淌的河水。远远望去,仿佛只有眼前的水在流动一般。
遥远的河对岸,一艘用于护岸施工的挖泥船正以近乎静止的速度缓慢移动着。
枫身后的步道上,前来散步与慢跑的市民络绎不绝,与眼前的“悠闲”景象形成鲜明的对比。河边的运动场上不断传来人们打棒球、网球和门球时发出的欢呼声。但在枫听起来,这些充满活力的声音与来时乘坐的那辆开着暖气的电车发出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规律性振动音别无二致。
(不行,太困了。)
“你要休息到什么时候?”
枫刚赶走一个哈欠,头顶便传来某人的怒斥声。
身着跑步装的资深跑者岩田正双手叉腰站在那里。
“越休息肌肉越僵硬,脚也会变得很沉重。话说回来,你竟然穿着平时的运动鞋,也太小看马拉松了。”
“平时的运动鞋……”
虽然新买的跑鞋颜色跟平时一样老土,但至少要反驳一下吧。
“我按照你的要求,买了一双跑鞋啊。”
“既然如此,那就更要努力了。好了,补充点水分,站起来。”
(简直是魔鬼。)
枫乖乖听从命令,喝了口瓶子里的矿泉水,重新回到步道上,再次跟在岩田身后跑了起来。
枫所在的小学三周后要举办一年一度的马拉松大赛。往年,像枫这种没有运动细胞的人根本无缘参赛,但今年情况略有不同,不知为何,枫被分配到了殿后的任务,负责看护队尾的学生——多半是每年在队首担任前导员的岩田的“阴谋”。
枫愤愤地瞪了一眼前面的岩田,此时的他正迈着平稳的步伐向前跑着。虽说是为了练习,但也没必要大费周章地转几趟电车,把行李寄存在车站的储物柜,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跑步吧。枫后知后觉地想着。
但是,在漫不经心的跑动过程中,枫逐渐理解了岩田为何如此珍惜在这里跑步的时光。
精心铺设的步道大约有五米宽,有足够的空间供来往的人走动。途中,他们遇到一对牵着大型犬、打扮高雅的老年夫妇,岩田微笑着说了声“早上好”。爱尔兰雪达犬拼命地摇着尾巴,看来它也认识岩田。
接着又遇到一个身穿运动夹克和运动紧身裤,俨然一副专业跑步者打扮的年轻男子。擦肩而过时,岩田朝对方点点头,说了声“辛苦了”,同时扯了扯捂到下巴处的围脖,朝对方露出洁白的牙齿。
(原来如此,这种感觉好像是挺不错的。)
星期六的步道上,不时能与这些熟悉的面孔来一次清爽的问候。
等枫回过神来,他们又遇到一位身穿连帽卫衣,年龄在三十五岁左右的女人,她动作十分规范地挥动着弯成直角的手臂,快步朝这边走来。注意到岩田后,她呼了口气,停下脚步。
“早啊,岩田老师,您每周都来锻炼呢。”
她拿起用花哨手巾包裹着的水壶,喝了口其中的饮料,接着朝枫瞟了一眼。
“哎呀。”她将水壶夹在腋下,惊讶地用双手捂着嘴巴,悄声对岩田说道,“这个女孩好漂亮呀。莫非……是你女朋友?”
(喂,这位女士,你捂嘴巴根本没有意义吧,我可全都听到了。)
“不,不是啦,还没到那种关系。”
(后半句话简直多余。)
“抱歉打扰了你们,好好相处哟。”身穿连帽卫衣的女人说完,意味深长地朝枫笑了笑,接着再次将手臂弯成直角,迈着有节奏的步伐向前走去。
(哇,完全被误解了。)
但是,枫敲了敲酸痛的大腿。
(他好歹带我来了个不错的地方,姑且不跟他计较了吧。)
枫没有抱怨什么,跟在岩田身后继续跑了起来。
但是,可能是因为很少跑步吧,枫很快就气喘吁吁。
(喂……岩田老师,你故意加快速度了吧?)
(不行了,实在跑不动了。)
与枫的状态截然相反,岩田的气息无比平稳,他扭过头对枫说道:
“不过,四季那家伙果然没来。那家伙周六早上都不运动了。”
“嗳……什、什么……”
“咦?”意识到枫的气息有些紊乱,岩田停下脚步说,“枫老师也一样从不运动啊。”
接着,他露出满是“褶子”,变形到快认不出本尊的笑容。
“那这次一起跑到那边去吧。”
岩田以运动后需要放松肌肉为由,指了指不远处的铁桥。枫只好踉踉跄跄地朝那边跑去。
这时,桥旁传来一阵清脆的男中音。
“两位辛苦了。”
声音的主人从塑料袋里拿出罐装啤酒,撩了撩那头长发。
“出完汗喝这个才爽吧。”四季说道。
这座桥位于步道的转弯处,恰好在河床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三人在蜂窝状的水泥堤坝上找了个阳光充足的位置,并排坐下来,打开罐装啤酒。
在常温下搁置许久但依然十分冰凉的啤酒,缓缓流入炽热的身躯。
“好好喝——”
枫下意识地感慨道。
前阵子一直觉得啤酒的味道很苦,这会儿终于能领略到它的美味了。
“啊,好不容易消耗了这么多卡路里,又白练了。”
岩田边抱怨边仰头将啤酒一口饮尽。
“不过,还是感谢你的好意,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他瞪了四季一眼。
“你小子,为什么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出现?”
“哎呀,等一下嘛。”四季神色柔和地辩解道。
枫瞬间捕捉到了两人的共通点。
没错。虽然性格截然不同,但两人的笑容都格外有魅力。
“前辈肯定一开始也没指望我会来吧。正常人谁会在周六早上跑步?”
“我说你啊,我定的是周六十点集合啊,这个时间也没那么困难吧?”
“我可做不到。而且,你们两个跑着不是也挺开心的?”
“你闭嘴。再给我一罐啤酒。”
“好。”四季凭借超强的控制力,把一罐啤酒扔给了岩田。
“对了,”接着他将话锋转向枫,“你最近读了什么无聊的推理作品吗?”
又来了。
今天为什么非要“以无聊为前提”啊?
“无聊的推理故事听起来不会觉得无聊吗?”
“正因如此,才更可以愉快地讨论作品中的不足之处啊。这是推理这种独特的文学形式所特有的乐趣。”
“等一下,等一下。”岩田意外地插起话来,“每次都是你们两个在那边愉快地讨论推理,偶尔也让我参与一下嘛。”
“嗳?”四季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前辈,你懂推理吗?”
“可别小看我!”
兴许是嘴唇有些干燥,岩田轻抿了一口啤酒,得意地说道:
“我想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理论,你们听完绝对会吓一大跳,名字就叫‘摔跤等于推理’学说。”
“嗳?”四季睁大了眼睛。
没想到他还来兴趣了。
“请说来听听。”
兴许是从四季的话语中获得了力量,岩田骄傲地说道:
“你想啊,枫老师,我不是很喜欢摔跤嘛。”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吗?”
岩田慌张地摸着鼻子,看向四季。
“听好了,摔跤和推理其实很像。比如,推理里面必然会出现‘那个词’。但其实这个词,在摔跤的圈子里也十分常见。”
岩田提高音量说道:“对了,机会难得,我们来玩猜谜游戏吧。”
“提问!推理和摔跤中频繁出现的,由两个汉字组成的‘那个词’是什么?好,先回答出来的人胜出!”
“流血。”
“是流血吧。”
“回、回答正确……”
岩田懊恼地嘀咕道。
“为什么你们都知道啊?”
“前辈,你太肤浅了。”
“我也觉得肤浅。”
“这个就没必要一起说了吧。”
见岩田气鼓鼓的样子,四季担忧地问道:
“该不会……就没了吧?”
“说什么蠢话?‘摔跤等于推理’学说的根据要多少有多少。”
岩田从腰包里拿出一本记事本,舔了舔手指,翻开一页。
基拉·卡尔·考克斯(Killer Karl Kox,1931—2011),美国知名摔跤手。 “我可是仔细研究过的哟。曾经有一个名叫基拉·卡尔·考克斯 的摔跤手,他的外号非常厉害,人称‘杀人狂魔’。怎么样,跟推理超像吧?”
“太肤浅了。”
“我也觉得肤浅。”
史蒂夫·威廉姆斯(Steven Williams,1960—2009),美国职业摔跤手、前明星大学生足球运动员兼俄克拉何马大学的摔跤手。卡尔·安德森(Karl Anderson),美国职业摔跤手,以擂台名“卡尔·机关枪·安德森”广为人知。犯罪者(The Convict),1968年至1970年间活跃于舞台的蒙面囚犯摔跤手。 “都说了,别一起说啊!那个,不只这些,还有很多摔跤手的外号很有推理的味道,首先是‘杀人医师’史蒂夫·威廉姆斯 。医生竟然是杀手,不觉得很恐怖吗?还有,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违反刀枪管制法的男人’卡尔·安德森 。警察干什么吃的?还有哟,最后压轴的果然还得是‘囚犯男’犯罪者 。因为这个男人是穿着囚服的死刑犯,只有在比赛的时候才破例被放出来。”
“怎么样?”说着,岩田啪地合上了记事本。
“咦?没了吗?”四季问道。
“没了啊。有这些足够了吧?”
“好没劲啊。”
四季叹了口气,撩了撩头发。
“如果要主张‘摔跤等于推理’学说,应该着眼更本质的方面吧。两者确实有很多相似点,但摔跤手的几个猎奇称号跟推理的杀人印象不过是一些表面的共通点。要不要试试从更高的角度出发,俯瞰摔跤表演的全貌?”
“听起来好难啊。”
“很简单的,优秀的摔跤表演必须在开幕战就引发足以令观众为之惊讶的‘事件’。比如,初次登上日本舞台的超强摔跤手以压倒性的实力击败了团队中的绝对王牌。或是因为意外事件和背叛,团队内的势力结构重新洗牌——这些开幕战上的突发事件,跟推理的‘意外开端’有异曲同工之妙吧。”
这样下去怕是会没完没了。
“开始全国巡演后,开幕战引发的意外插曲可能会演变成不同主题的故事——旧怨、友情、正义、复仇,有时‘老年人’也会成为故事的主题,这种情况并不少见。这些就相当于推理中段跌宕起伏的故事发展。”
无视不耐烦的岩田和枫,四季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
“然后,这些故事最终都会被推向决战会场,以完全出人意料的方式收尾。毫无破绽的王牌就像如神明般睿智的名侦探,最终会用意想不到的技能击败最棘手的强敌。退场时观众感受到精神宣泄,如同读完一部精彩的推理作品。正因为两者都是正面意义上的‘创作品’,才会让人从中感觉到相似性。非要说的话——”
“又臭又长!”岩田实在忍不下去,开始抱怨了起来,“别擅自盗用别人的学说啊,而且你怎么说得比我还深奥?”
“那是因为前辈太肤浅了。”
“你好吵啊。你不是很讨厌运动吗?为什么说起摔跤来头头是道的?”
“摔跤又不是运动,那是一种浪漫。”
“浪、浪漫?”
“六米见方的赛场如同一张画布,摔跤手在当中尽情描绘自己的人生。而且——”
“给我回去,你个醉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就在两人无休止地争论着摔跤话题的时候,枫打开第二罐啤酒,深吸了一口逐渐变暖的冬日的空气。
这一刻,枫终于意识到,跟他们待在一起是何等的美好,就像手里的啤酒一样。
下个瞬间,枫突然感觉头顶传来一阵奇怪的视线。
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到桥面上有个人将双手搭在护栏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这边。
不,确切来说,是“好像”在盯着这边。
出于逆光的缘故,从这边只能看到一团黑影。但枫觉得,那个“黑影”正是算到了逆光这一点,才敢堂而皇之地将真容暴露在他们面前。
“那个,抱歉在你们聊得正起劲儿的时候打断你们。”
“桥上是有个人吧?”
“有。”四季说道。
“其实,最近这个月,我总感觉有人在跟踪我。如果是我自我意识过剩,倒还好说。”枫难以启齿似的继续说道,“但是,刚好从一个月前开始,我每天都会接到无声电话。啊哈哈,抱歉,大概是我想多了吧。”
听闻此事,岩田二话不说朝着桥墩旁的阶梯跑去。
“喂,岩田老师!”
“没事,让他去确认一下吧。”
四季用修长的手指摸着尖瘦的下巴。
“枫老师,你接到的都是‘未知号码’打来的电话,对吧?”
“是啊,不过更多是用‘公共电话’打来的。”
“你住的地方附近有公共电话亭吗?”
“嗯,我住的公寓前面就有,虽然现在很少能见到公共电话亭。”
四季注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陷入了沉默。
枫实在难以忍受这种气氛,故作轻松地说道:
“啊哈,应该就是普通的恶作剧电话吧。因为这种私人的事情麻烦你们,真是抱歉啊。”
“不。”四季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对枫说道,“这事千万不能大意。”
这时,岩田边念叨着“那家伙……”边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然后——
“这事千万不能大意。”他说出了与四季相同的话语。
不知你注意到了没?
今天我向你搭了好几次话。
从离你很近的地方。
近到超乎你的想象。
2
一星期后的周六早晨,岩田独自一人在先前那条河边的步道上跑步。天气预报的气温比上周高了三摄氏度。
(可我还是觉得很冷,难道……)
一股连岩田本人都不愿承认的羞耻感袭上心头。
(是因为枫老师不在身边吗?)
(不行,打住打住!岩田,你也太矫情了。)
每个星期六早上,岩田都会花将近一小时的时间独自一人来到这里。这已经成了例行事项,从来没有觉得孤独和寂寞过。
再说了,枫老师本来想来,极力劝阻说“万一是跟踪狂可就糟糕了,千万别再来河边了”的人可是他自己。
而且,上周也没这么别扭啊,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单独约她出来。
(但我害怕被拒绝,所以把四季也叫来了。)
然后,起初四季没来的时候——
(我还有点高兴来着。)
岩田摇了摇头,再次加快了脚步。
所幸看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阵雨,岩田特意穿了件防风夹克。夹克起到了桑拿服的作用,身体瞬间暖和了起来。
向牵着爱尔兰雪达犬的老年夫妇点头问好,与身穿运动夹克和紧身运动裤的年轻人微笑着打招呼——一番互动后,岩田内心的寒冷逐渐被吹散。
(好,感觉不错。果然这里才是最舒服的。)
然后——
(好想把这个地方告诉老爸和老妈啊。)
岩田后知后觉地想着。
很快,岩田来到了桥墩附近,也就是上周三人喝啤酒时所在的位置。
(休息一下吧。)
步道前方约五十米处,上周遇见的穿连帽卫衣的女人正在徒步。岩田朝她挥了挥手,离开步道,来到了河堤上。
天空阴云密布,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看来跟天气预报提示的一样,马上就要下阵雨了。难怪今天河边看不到一个人影。
不,那边有人。
岩田注意到,巨大桥墩的背阴处站着两名男子,两人似乎在争执什么。伴随着一阵冷风,耳边传来其中一名男子怒喊“浑蛋”的声音,看来吵得很凶。
“发生什么了吗?”
岩田走下水泥堤坝,朝两名男子身边跑去。但是,不知是没有听到岩田的声音,还是故意无视,两名男子抓着对方的胳膊,开始激烈地扭打起来。
其中一个是身穿西装的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另外一个则是身穿橙色T恤衫的约莫二十岁的年轻人。年轻男子用高亢的声音喊着什么。中年男子以鱼死网破的气势猛地挥臂刺向年轻男子。
“别想小看我!”
下一秒,中年男子像钟摆一样挥动手臂。
“不是吧?”
年轻男子惊恐地嘀咕了一声。
中年男子没有看岩田,直接朝桥墩的另一边跑去。年轻男子缓缓跪在了地上。就在他快要倒下的时候,岩田及时扶住了他,总算避免了头部着地。
“你没事吧?”
年轻男子没有回应。他闭着眼睛,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岩田被他稚嫩的相貌吓了一跳。
(看起来跟我班上的孩子差不多,可能也就十几岁。)
扶住他的时候,岩田的手背碰到了某样坚硬的突起物。那是一种坚硬而独特的触感。
(不是吧——)
一切如岩田预料的那样,年轻人的腹部插着一把匕首。岩田用左手抱着年轻人,发现他的脖子上满是汗水。
不过,濡湿他身体的“液体”不只是汗水。深色的液体将橙色T恤衫染成一片鲜红——
流血。
杀人。
凶器。
不知为何,岩田的脑中闪过上周谈论推理时提到的词语。
在想什么呢?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你振作点!我马上叫救护车!”
岩田抱着年轻男子,试图从腰包中掏出手机。但不知为何,腰包的拉链却怎么也拉不开。他的手因为沾上了黏稠的血液,变得很滑。
(别慌,冷静点。)
眼下分秒必争。
这时,天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岩田抬头看了看,发现那名身穿连帽卫衣的女人正站在河堤上,惊讶地捂着嘴巴。
(啊,帮大忙了。)
“你看到了吗?”
女人连连点头。
“那个,抱歉!请帮忙叫一下救护车!”
岩田用最大的音量喊道。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手上沾满鲜血,即便拿出了手机,也不一定能精准地按出相应的数字。
但是,女人做出了令岩田意想不到的举动。她像是没有听到岩田说的话一般,快步离开了那里。
“等、等一下!喂——”
岩田顿时欲哭无泪。
“为什么啊!喂……喂!”
(为什么啊!平时不是每次见到都会打招呼吗?为什么要跑开啊?)
岩田呆呆地张着嘴巴,茫然地看着女人消失在步道前方。
雨越下越大。雨滴斜斜地砸在岩田的脸上,令他顿时缓过神来。
(对啊!得叫救护车——)
回过神的瞬间。
“冷静点。”
后背突然传来温柔而严厉的声音。岩田扭头一看,一位身穿制服的老年警官正拿着警棍站在那里。
“就这样,保持这个姿势别动。”
“警察先生!快点叫救护车——”
“我正在叫,你先慢慢把手从那东西上挪开。”
(“那东西”是什么意思?)
岩田垂下视线,却发现自己的右手正紧紧握着匕首的刀柄。
(我干吗要握着刀柄啊!)
岩田慌忙将手从年轻人身上的匕首上挪开。
可能是因为自己不熟悉急救措施,不知道该不该将匕首拔出,所以下意识地握住了匕首的刀柄吧。
“可以慢慢举起你的右手吗?”
岩田配合地做出了类似打车的动作,他用余光瞟到了自己沾满鲜血的手。
噗。
年轻男子用膝盖和左手支撑着地面,伤口不断冒着血泡。
(拜托,千万别死啊。)
“把头转过去,没错。就这样,请不要看这边。”
警官无比平静的声音在岩田耳边响起,当中夹杂着一丝莫名的违和感。
对方的礼貌措辞令岩田感到有些恼火,明明当务之急是叫救护车。
“紧急呼叫,紧急呼叫。联系总部和附近地区的PC。”
看来他正在使用无线电联络其他人。
“PC”就是警局的简称。
“桥附近发生伤人事件。丸日正在现场确认情况。目前……断线了。总部听得到吗?请说。重复一遍,丸日正在现场确认情况。目前有希望控制嫌疑人,但可能会遭到抵抗,迫切需要附近警局的支援。重复一遍——情况紧急。”
“等一下,警官先生,不是我干的。是那个逃跑的男人……”
“请不要说话。”
岩田感觉到警官在朝自己缓缓靠近,耳边不时传来清脆的金属声。
(手铐吗?)
不知不觉间,大雨倾盆而下。
3
全名希拉里·鲍德温·沃尔夫(Hillary Baldwin Waugh,1920—2008),美国推理作家,代表作有《失踪者》《事发当晚下着雨》《最后的衣着》等。 枫一早便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丝毫没有察觉雨的到来。她慌忙收起阳台上的衣物,再次坐到沙发上,拿起了近年来重新受到重视的推理作家希拉里·沃尔夫 的作品。
书名叫“事发当夜下着雨”。
这个标题个性又精练,枫不禁心想。
然后,书里夹着濑户川猛资先生的讣告作为书签——进行了过塑处理的宝物。枫轻轻取出书签,将其放到桌上。这时,手机来电记录的图标上突然冒出了“15”这个奇怪的数字。
最近,枫接到的无声电话越来越多,所以她通常会把手机调成“休息模式”。因此,她迟迟没有注意到来电提醒。不过,没想到足足有“15”条。
对方是用的“未知号码”吗?还是用“公共电话”打来的?
枫战战兢兢地点开来电记录。
岩田老师
岩田老师
岩田老师
(嗳?嗳?不是吧?)
整个页面都被同一个名字占据,这十五通电话都是岩田打来的。而且是大约三十分钟前,集中在五分钟内拨出来的。
(肯定出事了。)
枫心里一咯噔。她极力压抑住自己紧张的心情,回到手机主页,果然还收到了岩田的三条短信。
女人
消失了
去找
短信是在十五通电话未接听后发来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吗?)
不对,待会儿再琢磨其中的含义。
枫立刻回拨了电话,但不管打多少次,都只能听到一阵冰冷的女性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或已关机……”
(抱歉啊,岩田老师。)
(没有接到你的电话,真是抱歉。)
但说不定他马上又会打来。
枫解除“休息模式”,打开“通讯录”,试图找四季商量此事。突然,刺耳的来电音响起。
“哇!”
枫下意识地发出了类似尖叫的声音,吓得扔掉了手机。
她拾起手机,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说不定是岩田老师家里的电话——)
枫慌忙按下接听键。
“喂,你好。抱歉在休息的时候打扰你。”电话里传来一阵沙哑的男性嗓音,“请问是××小姐的电话吗?”
对方确认起了枫的姓名。
“是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是A警察署的,我叫××。”那人恭敬地报上了自己的职务与姓名。
“事情是这样的。”对方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切入正题,“您的同事岩田先生刚刚因涉嫌伤害罪被捕,我们正在办理拘留手续。”
“嗳?”
枫再次下意识地发出了近似尖叫的声音。
(涉嫌伤害罪?)
(被捕?)
(拘留?)
电话那头传来一串出乎意料的词语,枫花了几秒钟才理解它们的含义。
“喂,你好,请问能听到吗?”
“啊,嗯,能听到。”
“然后,我们向岩田先生询问紧急联系方式,他说他没有父母兄弟,也没有亲戚,最后实在没办法才说出了你的名字。那个,这些都没问题吧?喂?”
枫再次失去言语,她按着胸口,努力调整好呼吸。
“嗯,没问题。”
“正常情况下,我们不会立即联系涉案人员的同事,但偶尔也会特事特办。考虑到当事人可能会在拘留室引发意外情况,我们在总部长的指示下,特意联系了您。”
“请等一下,什么意外情况?”
枫情绪激动地说出了内心不祥的猜想。
“难道是自杀?”
“总部长有规定,这方面不便告知。接下来说明一下探视流程,能麻烦您做一下笔记吗?”
冷静点。
话说回来,“总部长”到底是谁啊?
“那个,比起这个,能先跟我讲讲伤害事件的详细情况吗?”
“案件正在调查中,不便告知。顺便提醒一下,请勿在探视期间谈论事件相关话题,否则可能会中途终止探视。”
“怎么这样……”
枫很想问“这也是总部长的指示吗”,但她还是努力把话咽了回去。
“那我再确认一遍,请问准备好做笔记了吗?”
做笔记的手在不住颤抖。令枫感到震惊的并非岩田因涉嫌伤害事件被捕,而是——那样阳光开朗的他,竟然没有父母兄弟。
写着写着,枫眼睛一热,眼底一阵生疼。
“喂,四季先生?你醒了吗?”
“没……啊,嗯。”
这人基本处于昏睡状态。
原本枫已经决定不再在周六上午打电话给他了,但眼下事态紧急。
“抱歉,请清醒一点!”
枫顾不上那么多,连忙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四季。
“这下可麻烦了。”
四季似乎很快清醒了过来。
“我猜,前辈应该是在即将被捕或者刚被捕的时候给你打的电话,然后短信应该是在警车里偷偷找机会发送的。”
“嗯,我也觉得。”
枫再次感到一阵懊悔。为什么当时没有关注手机?哪怕只是瞟一眼手机屏幕,也能马上接到。
“现在他的手机肯定被没收了。”
“是啊。我也想尽快去探视,听他讲讲事件的详细经过。但之前演法庭戏的时候,我也是调查过才知道,探视期间不允许谈论事件相关话题。”
“警察也是这么说的。”
“还有,被捕后的三天,也就是‘最初的七十二小时’会重点对事件展开全面调查,这期间不允许探视。不过,我会试着申请一下。”
“我也去试试。”
“那先这样。”
四季在电话那头撩了撩头发(大概),冷静地说道:
“在探视之前,我们先制订一个作战计划,想个对策吧。”
4
果然,不管怎么申请,警方也只允许两人在被捕后的第四天,也就是下周三探视。
那天是工作日,枫得向学校请病假才行。眼下情况危急,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
至于岩田,两人已经商量好让四季扮演“岩田的弟弟”,以家里有事情必须处理为由,向学校请一周事假,勉强撑过这段时间。
但枫也知道,形势极其严峻。在七十二小时后仍未被释放,这意味着警方已经向检方提交了第一份拘留申请,而且这也意味着,岩田的嫌疑越来越大。
与四季一起在拘留所管理课办理探视手续期间,枫一直在拼命梳理目前所掌握的信息。
今天首次出现了这起事件的相关报道,但也只是部分晚报用几行字简单带过,从中能够获得的信息非常少。
新闻报道说,上周六上午十一点左右,A河岸边发生了一起刃器伤人事件,十九岁的男性受害者至今依然昏迷不醒,警方无法做出预断。而且,因涉嫌伤害罪被当场抓获的二十七岁男子——没有特别注明,当然,这里指的是岩田——始终否认自己的罪行。从新闻报道中只能得到这些信息。
剩下的关键是岩田通过短信发送的三个短句——“女人”“消失了”“去找”。
(虽然很不愿意去想。)
枫的脑海中浮现出可怕的未来图景——
如果少年突然死了,指控就会立即从伤害罪转为伤害致死罪,甚至是杀人罪。然后,岩田就会被冠上“嫌疑人”的标签,被各大媒体争相报道。
不知道通过今天的探视,能查到多少真相。拘留时间一过,一旦被移交检方,自然免不了被起诉。一旦被起诉就完了,定罪概率在99%以上,这就是日本司法的现状。
岩田是个死脑筋,目前不太可能请私人辩护律师。要想证明他“无罪”,必须从他本人口中询问到事件的关键信息。但探视只允许聊无关话题,决不允许谈论事件的相关情况。手机、录音机等电子设备也绝对不能带入看守所。而且,探视时间只有短短十五分钟。
要跟时间赛跑了。
身穿制服的年轻男警官推开门。枫与四季默默交换了眼神,朝着探视室走去。
跟四季说的一样。进入探视室后,枫注意到房间中间横着一块在电视剧中经常出现的透明隔板。隔板中间有一块绿色的圆形区域,上面布满了无数个小孔——似乎被称作通声孔。
枫也是临时做功课才得知,隔板后的人叫作被拘人员,而这边的人叫作探视人员。
另一头暂时还没人出来,两人先在折叠椅上坐下,各自确认完包里的物品后,连忙将记事本放在膝盖上,因为眼下分秒必争。
过了一会儿,伴随一阵脚步声,一位身穿制服、姿态优雅的老年女性出现在隔板的另一侧。她用手指扶了扶眼镜,自报家门:“我是拘留所管理员,我叫××。”
“失算了。”
四季用只有枫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嘀咕道。
枫也看得出来,对方是个性格死板、对待规则说一不二的人。
(跟我们学校那个家长教师协会的会长一样。)
枫冒出了这种有失礼貌的想法。
“不是我不相信你们,只是因为过去出现过合谋隐藏证据的情况,所以探视期间不允许谈论与事件有关的话题。”
算上电话沟通那次,这是枫他们第三次收到探视相关的提醒。
“另外,如果我判断你们在谈论事件相关话题,就会立刻中止探视。”
管理员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从现在开始计时,限时十五分钟。那么,‘五之二’先生,请吧。”
“五之二”好像指的是第二个进入五号拘留室的人。
四季再次嘀咕道:
“前辈如果是五年级二班的班主任的话,那可就有趣了。”
很遗憾,他是四年级三班的班主任。
话说,现在还有闲情扯这些?因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还是他只是想努力缓解紧张感?还没等枫得出结论,管理员迈着响亮的步伐朝角落的办公桌走去。
很快,神色憔悴、满脸胡楂的岩田走了出来。
(真是可怜,肯定每天都要被严加逼问吧。)
枫不禁感慨。下个瞬间——
“枫老师!四季!”
岩田冲到挡板前大喊了起来。
“相信我啊,不是我干的!是那个五十多岁的西装男干的,我看到了!我本来想去救人,结果巡警来了……”
“到此为止!”
管理员踢开椅子站了起来。
(嗳?嗳?不是吧?中止?)
“也太快了吧!”
四季大声说道。
距离开始还不到十秒钟。
“五之二先生,你到底想做什么?”
管理员用锋利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视着岩田。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用眼神杀死对方吧。
“抱、抱歉,是我不小心。”
“如果下次再犯,我会‘即刻’中止探视。”
管理员隔着挡板,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盯着枫和四季,重新回到座位上。
枫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
(岩田老师,可别再惹事了呀。)
不过,至少现在知道他看到了真凶,而且对方是个五十来岁、身穿西服的男性,也算是有所收获吧。
但不允许再出任何差错了,接下来必须极其谨慎地行事。
“岩田前辈,这是给你带的东西。”
四季按照计划,将手伸进波士顿包内,将事先在“探视用品单”上登记并获得警方允许的物品一一拿出来。
“首先是现金,本来想多借一点给你,但我也只有三万日元。”
听说有现金的话,大多东西可以在警署的小卖部买到。
“谢谢你,四季,帮大忙了。”
“然后是贴身内衣和运动套装。加绒的,很暖和哟。”
“啊……这简直是宝贝。里面真的很冷。”
岩田打心底愉快地摸了摸下巴的胡楂。
“最后还有一个东西要给你。”
四季再次将手伸进包里。
(什么?没听说还有其他东西啊。)
无视满脸惊讶的枫,四季说了句“就是这个”,接着,他掏出一个脏兮兮的棒球,将其握在手里。
“直球来了,接住吧!”
“我说你啊。”
“反正没事啊,不如一起回忆一下过去。”
“我说你啊。”岩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单手撑着挡板。
“也太逊了吧。”
他露出满是褶子的笑容,但表情莫名有些扭曲。他的眼睛逐渐湿润。
突然,前辈与后辈——曾经的搭档像确认暗号一般,相互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四季用手肘捅了捅枫,似乎在说“接下来拜托你了”。
(轮到我上场了。)
争分夺秒,但也不能急躁。
枫舔了舔嘴唇,说出了事先与四季一起商量好的台词。
“对了,岩田老师。你很喜欢推理,对吧?”
岩田惊讶地张着嘴巴。
“不不,我不太喜欢看小说,更别说推理了。怎么说呢,我也只喜欢看《妙厨老爹》这一类的……”
“你喜欢,对吧?”四季连忙打断了岩田的话语。
“干吗啊,表情这么严肃——啊!”
(反应也太迟钝了吧。)
“这样啊,啊!是的,是的,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岩田的脸上闪过一丝满是“褶子”的笑容。
“我喜欢推理啊,因为实在太闲了。”
(很好,保持这种状态。)
要想在严苛的规则下获取信息,就只能采取这种迂回的聊天方式。
岩田的短信里提到了“女人”“消失了”和“去找”。
“女人”到底是指谁?
“消失了”是指从哪里消失了?
然后,如果那个“女人”跟事件存在某种联系,那她当时又是什么衣着打扮?只要顺利从岩田那儿打听到相关信息,就能掌握“女人”的相关线索。
“所以,今天我带了两本岩田老师最喜欢的那位作家的推理作品。”
枫从包里拿出第一本书,隔着挡板给岩田看了看。
“是你熟悉的希拉里·沃尔夫的作品哟。”
“啊,嗯,是那个希拉里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