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牡丹江火车站上。航校全体空地勤人员,衣着整洁,列队整齐,在小雨里昂头挺胸而立。张开林、卡玛、江江站在队首。
列车进站,刘凤山率大家下车,先向张开林、卡玛介绍了方晓月。卡玛上前拥抱方晓月。小江江把一束野花献给方晓月。方晓月亲了亲江江。正巧,一列长长的火车鸣笛声中开动、呼啸着在雨雾濛濛中驰向远方……
此刻,展现在方晓月眼前的是一片雨中的牡丹江风光——牡丹江是中国空军的摇篮。摇篮,已经用得令人生厌的比拟,用在她的身上,却没那么再恰当鲜明的了。头顶兴凯湖,身倚牡丹江,这几座小小的机场,构成北斗星一般的结构,挂在一望无际、慈祥的平原上。
……
机场靠近江畔的一排房子里,原本是当初日本飞行教官住的——红砖墙绿铁皮顶,房前有白色木栅栏,房后则是一片白桦树,现在这里驻扎的是中国第一代空军的官兵们。
牡丹江的仲夏,不到四点钟天就亮了。有几只大芦雁落在绿房顶上,用嘴刷洗羽毛。有只野兔大胆地登上台阶,跳来跳去,如入无人之境……
方晓月悄悄推门走出去。她上身穿白短袖衬衣,下身是军裤,脚穿一双布鞋,手拿着牙具和手巾。头发剪短了,面庞红润,像变成另外一个人似的。她走下台阶,才发现那只野兔正立起前脚,竖起双耳望着她。她就悄悄摸起立在房门旁的一把笤帚,慢慢地朝野兔走去,等距离较近,举起手中笤帚准备攻击时,野兔转身向房后那片白桦林里跑去。方晓月孩子般地追了过去。等她追进林中,野兔早已不见踪影。却发现林中有人。
“这么早,是谁呢?”方晓月心想。她慢慢走进树林,仔细一瞧,原来是望月明子。蹲在地上在挖着什么。晓月偷偷地走过去,站在明子身后,看见她挖地上刚刚冒出尖儿来的小蘑菇。“呀,蘑菇!”晓月惊呼一声。
明子站起来:“啊,方医生,你早啊!”
方晓月问:“你来挖蘑菇,为什么不叫我?”
明子用十分尊重的口气对晓月说:“我昨晚上夜班。下了班,路过这儿,就挖了一点儿。方医生要是想挖蘑菇,以后我叫你!”
“你这个同志,”方晓月说,“见了我,怎么总是这样客客气气的?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明子支吾着说:“方医生……”方晓月笑了:“让我怎么称呼你呀?望月明子、苗凤,还是叫小嫂子?”
明子没有乐,声音很低地说:“方医生,请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啊,对啦,”方晓月说,“应当叫你的官衔,苗凤台长同志!”
明子乐了:“方医生,叫什么都行。”
“这样吧,”方晓月说,“你比我小,我就叫你妹妹吧。”明子抬起头,问道:“这合适吗?”
方晓月说:“当着大家的面儿叫同志、台长。没人了咱们姐妹相称!怎么样?”
“嗯”明子甜甜地说:“我希望有个姐姐!”
方晓月微笑着:“那就是我,叫!”
明子也微笑着:“姐姐!”方晓月一把把明子揽在怀中说:“姐姐是医生,什么病都能治!专治我小妹妹心里的创伤!走,江边儿洗脸去。”
明子说:“好吧。”两个人手拉手,连蹦带跳地奔向江边……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金光洒到镜子般平静的江面上,金蛇乱舞,色彩缤纷。
不久,起床号响了,军营传出一片喧闹声。
方晓月在江边刷牙洗脸。明子洗着一个个蘑菇。方晓月边刷牙边问:“这蘑菇给谁吃呀?”明子一愣:“谁吃都行。”
“妹子,”方晓月说,“老苗眼睛是好啦,他不是要飞行了吗?能不能再找到一只鸡,或者鸽子什么的。不增加营养,他会飞不动的。”
“啊,那付教员呢?”明子问。方晓月哼了一声,说:“不用管他,哪个礼拜不进城喝得醉醺醺回来……”
“苗云……同志,他还……没有正式批准飞行呢。”明子说。
“早作好准备呀……我那儿有炼乳,三样儿一块炖,让他吃!”方晓月爽朗说。
“好吧。听说没有哪个中国教员愿意带他……他又不大喜欢日本教员。”明子不无忧虑。
“看把我小妹愁的,你让老苗来求我呀。”
“真的?”明子惊喜地说:“那就好啦。”
“我喜欢那些响当当的硬汉子。”方晓月响亮地说。不远处又响起了军号声。机场上传来飞机马达的轰鸣声。
2
这是一栋画着红十字标记的平房,过去就是卫生队、医务所,现在仍然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单科类齐全,还有几张病床呢。
病床前,方晓月正在给一个病号检查。付杰人匆匆奔进方晓月的诊室:“啊,有病号!”他颓然坐在椅上。
喝了一杯水,付杰人长吁了一口气。他明显消瘦,眼窝深陷,两眼闪着冷漠的光。脸上浅浅胡子茬,使他苍老了许多。“今天一早你到哪去啦?”付杰人略带愠意地问。
“我呀,江边走走。”方晓月把病号送走,站在那儿回答着。
“你还有这种闲情逸致。”付杰人说。
“又怎么啦,空空儿。”方晓月问道。
“你……你总是……这样对待我!”说着说着付杰人落下眼泪。
这才使方晓月大吃一惊:“怎么啦?杰人……是不是病了?”她去拉付杰人的手,摸他的头。
付杰人一把抓住方晓月的手,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差一点哭出声来:“晓月,到这儿快三个月了。这过的是什么生活啊!”
方晓月柔和地说:“是啊,我们都很不习惯,咱们得……”
“吃高粱米、生葱生酱,又臭又硬……叫我这南方长大、在美国训练出来的人怎么飞行?就是人能忍受,那飞机呢?汽油不够就灌酒精,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方晓月安慰他说:“校长、政委他们不也都吃粗粮嘛。杰人,要适应这个环境。”
付杰人冷静下来:“晓月,请你帮我个忙。”
“你说吧,要我干什么?”方晓月真诚地说。
“到哈尔滨治病,要你陪着我去!”
“治病,你到底有什么病啊?”方晓月问。
“失眠,吃不下东西……”付杰人勉强说出了两种。
方晓月笑了:“这要到哈尔滨去治么?街里陆军医院,能接受重伤员,你的病就不能治了?我可说不出口。”
付杰人说:“那就说我头晕。”
方晓月说:“要经过会诊,才能往上送。也不一定是哈尔滨,后方医院多啦。”
“对,”付杰人说,“我要你选一种只能到哈尔滨才能治好的病!”
“你让我撒谎?”方晓月不满地说。
“你不是说我是你惟一熟悉的朋友么?”付杰人也激动起来。
“就因为我们熟悉,我们是朋友,才不能干这种事!”方晓月十分坚决。
付杰人猛地站起来:“晓月,不是为了你,我会不辞而别的。”付杰人要往外走,被方晓月拦住:“杰人,为哥哥、为我,你能来解放区,我永远感激。你是我的好朋友!三个月啦,这地方没有压抑和苦闷……空气是新鲜的。所以我自愿留下!我哥哥飞了一千多公里,就是奔的这个目标,他选择得很对!我们再咬咬牙,实在坚持不下,可以名正言顺地走。”
付杰人迟疑了:“让我好好想一想。”
3
牡丹江的夏夜,总是那么姗姗来迟。晚饭后,过两个小时天才黑,战士们称它是“彩虹黄昏”。这也是大家最欢乐轻松的时刻。
篮球场上正展开猛烈的战斗……
合唱队的战士们正引吭高歌……
有人在江中游水嬉戏。有人在江边洗涤物品。
张开林手提一个小包,来到航校一排房子的一头——教员宿舍。敲门之后,付杰人开了门:“张队长!”
张开林:“啊哈,满屋子都是香烟味儿。你还没吃饭吧?
“唔,吃啦!请进。”
这是一间付杰人独居的房间。设备简单,仅桌、椅、床而已。张开林把手中小包往桌子上一倒,有几包骆驼香烟,两瓶炼乳,几块压缩牛肉和饼干。
“小付,”张开林说,“全部美国货。你是在美国学的飞行,吃这玩意儿该习惯吧?可惜太少了。”付杰人说:“谢谢!”
张开林看了看屋子说:“这房子在鬼子投降之后,有人把盖儿给拆了!今年春天学员在冰雪大风里修好的,不易。”说着,他从衣袋取出铁烟盒,拿出一支用纸自个儿卷起来的烟,让也没让,点着抽起来。“小付!这两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头晕!”
“明天订教育计划的会,别参加了。让小方给好好检查检查。不行,就进城。”
“我是想……查一查。”付杰人吞吞吐吐地说。
“小付,有心事呀。领导上让我来做做你的思想工作!说你情绪不高,了解了解为什么。咱们简单明了,出什么事啦?”
付杰人谨慎起来:“没什么啊!”
“我说嘛,从美国学飞行回来,在蒋介石发动内战,我军处于劣势的情况下,投身革命,多难得。多叫人喜欢的小伙子呀!你、方翔云,都给了我深刻的教育。对你们,我可以把心掏出来!有病,好好休息。”
“嗯。”付杰人眼光闪出一股厌恶的神色。张开林并没有发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说:“走啦。”
刚要迈步,突然想起一事:“小付,什么是‘空空儿’?方晓月常这么叫你,好像你也不大爱听。”
“这是在蒋管区给飞行员起的外号。”
“什么意思?”
“天主教有个爱神安琪儿,是长翅膀的小孩,手持弓箭,如果把一对男女两颗心穿在一起,那就是成了夫妻。所以引人喜爱。”
“跟‘空空儿’有什么关系?”
“蒋管区的飞行员是军队里最富有的人,大部分都年轻,身体又棒,在交际场上最吃香,所以就由安琪儿引申出一个‘空空儿’。”
张开林问:“小方叫你‘空空儿’,为什么不高兴啊?”
付杰人说:“‘空空儿’,叫她一说,就成了公子哥儿,不能打仗的大少爷!”
“嚇!”张开林说,“道理还蛮复杂哩。咱们共产党的飞行员不讲这一套,什么名呀利呀的。我老张因为来到牡丹江,编制一改,由副校长变成大队长了。你呢,本来要任命教育长,方翔云那个角儿。这不,可又当了教员!不管她安琪儿也好,空空儿也好,尽快飞出来,上天,解放中国!走啦。”张开林走了出去。
付杰人站在那儿望着张开林身影消失之后,猛地关门,狠狠地把桌子上的东西扫在地上,同时说了一句:“讨厌!”
4
苗云提着日式的军用饭盒,走到方晓月住处门前,犹豫了半天,怕惊动人似地喊了一声:“报告。”半晌没有反应,这才大声喊:“报告!”
“喊什么,进来吧。”方晓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苗云推门进入室内。
方晓月对着小镜子,正修剪着自己的眉毛。苗云呢,因为室内淡淡的幽香,使他更加紧张和不安。
方晓月没有转过头来:“谁呀,怎么不说话?‘空空儿’吧?”站在室内的苗云低声说:“是……我。”方晓月回过头来:“对不起,我以为是付杰人呢!快,请坐吧。”
苗云坐下来,半晌不语。方晓月问:“有事吗?老苗。”她坐在那儿,等着苗云说话,“有意思,到我这儿来还喊报告!”
苗云回答说:“没什么事……”方晓月惊讶地:“没事儿……啊?”
苗云这才想起:“啊,对啦。是苗凤叫我给你送点吃的,叫你趁热吃。”双手把饭盒递过去。
“吃的?”方晓月高兴地用双手接过来:“还真热乎着呢?”打开饭盒:“呀,真香!”从桌子上拿起一把铜勺,盛起食物,看也没看,就往嘴里添,连连称赞:“又清香,又筋道!”突然停止,不大好意思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馋啊?”苗云连忙说:“没有,没有!”
方晓月说:“不是我馋,是小妹子做得香!除了蘑菇,这里头是什么肉呀?”苗云回答:“鹌鹑。”
“什么?”方晓月说,“就是那生小花皮蛋的鸟呀,我从不吃它的肉,现在吃着真香呢!”
苗云有点窘迫地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鸡和鸽子,就打了几只野鹌鹑。”
“呵呵”方晓月笑着说,“那是我叫苗风给你吃的,怎么样,吃了没?”
苗云惊讶地:“啊?”
方晓月继续说:“你这个人哪,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又温和,又关心人,在‘永吉监狱’不都多亏了你。现在什么都看见了,却又这么腼腆,看我不顺眼吗?”
苗云连忙解释说:“顺眼。我感激你给我治好眼睛,才能飞行。”
“啊,”方晓月高兴地问“批准啦?”
“嗯,”苗云说,“就是……”
方晓月问:“什么?”
苗云吞吞吐吐地说:“教员……”
方晓月说:“日本教官不是同意了吗?”
苗云挠挠头:“日本教员,我怕……”
方晓月沉默了一会儿:“怕什么?”
“文化不行,门门都不及格。话又听不懂,谁愿意带我这样的学生。”苗云说得既凄凉又可怜。
苗云说话的语气引起方晓月极大的同情心:“不就是那些代数、几何、物理嘛,没什么了不起,包在我身上,每天晚上到我这儿来补习吧。”
苗云低低地说:“不必了。少睡点觉,拚命赶吧。听苗凤说,想请付教员帮帮我。”
方晓月突然觉得这里的空气过于沉闷,就故意地说:“不行啊。我做不了他的主。苗凤这小丫头真鬼,这么一碗鹌鹑炖蘑菇,就想买通我!”
苗云认为是真话,就站了起来,急说:“不,不是。方医生,既然这样,我就走了。”方晓月大笑起来。弄得苗云莫名其妙。只听方晓月笑着说:“放心吧!”
苗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方晓月问:“看样子,你还没吃饭吧?给,吃吧。”说着把饭盒和勺子递给了苗云:“这饭是苗凤给你做的吧?”
苗云连忙把手往身后放:“不,不,不!”
方晓月就问他:“怎么,嫌我用过的勺子脏啊?”
苗云窘迫地说:“不,不是。”方晓月把饭盒往前一送,苗云一躲,盒内的汤水洒在苗云身上。方晓月又笑起来。同时,取出手绢,给苗云擦衣服。付杰人走上台阶,刚想推门,听见室内的笑声,就停止了脚步。半晌,方推门进去。方晓月一见付杰人,就高兴地说:“付教员。”
“唔。”付杰人带搭不理地坐在凳子上,懒洋洋地说:“什么事儿值得这样快活啊?”。
“老苗批准飞啦!”方晓月高兴地说。
“老苗也不比队里哪个人矮半截。”也不知为什么,付杰人突然对苗云如此评价。
“是不是一路同行,有了交情,帮他说好话呀?”方晓月半真半假开着玩笑。
“他对明子的深情。得重眼病还能去审问犯人!我佩服。”付杰人看样子说的是真心话。
“什么深情,是关心同志。”方晓月纠正他。
“一样。我还没学会‘新’词儿。”付杰人不屑地说。
“既然你对老苗有这么高的评价,就当他的教员吧!”付杰人苦笑几声:“要能轮得上我,可太荣幸啦!”
“干什么这样不酸不甜的?”方晓月有点不大高兴。
“大实话。老苗是英雄,学校的开国元勋,没他,哪来的飞机?没他,这儿不叫通化的土匪给‘吃了’才怪。”
“付教员!”苗云紧皱眉头,声音低哑,多少有些激动:“你可别这么说。”
“这是在飞行计划会上听张开林说的!说他可以飞不上天,也要苗云展翅高飞!”
方晓月不无感动地说:“这恐怕就是共产党不同于国民党的地方!”
“那些鬼子教员不都争着抢着要带,哪轮得上我这刚从罪恶世界飞过来的乌鸦?教员里就我一个人没表态。”
“我就请你带飞,就请你当我的飞行教师!”苗云闷声闷气地说。
“信得过我?”
“你过去是跟方教育长一块干的!从一个地方飞过来的,又是他的好朋友!准错不了。再加上永吉监狱那码子事儿,叫人心服口服。付教员,你就带我吧。”
付杰人不觉心头一热,静思不语。方晓月在这种情况下也感动地说不出话来。此时,有人敲门。方晓月就喊了一声进来。只见望月明子着装整齐,手持大布公文包走了进来,恭敬地称呼他们。“方医生、付教员、苗连长。”
方晓月上前一把搂住明子:“小妹子,咱们不是有约在先,人前称同志,背后叫姐妹吗?叫!”明子脸上露出浅笑:“方姐姐。”方晓月开怀大笑:“我就怕看你那愁眉苦脸的样子。”
“怎么搞的,自打到了牡丹江,你就变得这么严肃起来。”付杰人认真地说。
“我长大啦。”明子低低地说。
“上夜班?”苗云问。
“是。”明子回答。
“嚇,明子,张大队长不是同意你陪我来住么?为什么就离不开你那地方?”方晓月问。
“我怕给你添麻烦,不方便。我哪儿住都行。”明子说。
“该上夜班了吧?”苗云提醒她。
“唔,我走啦。”
“那手里拿的什么包,这么大的个儿?”付杰人问。
“是飞行用的航图。”明子说。
“时间来得及,能不能给我瞧瞧啊?”付杰人说。
“可以。”
“不保密吧?”
“付教员真会开玩笑。”明子取出地图,打开,摊在桌子上。
付杰人贪婪地看着地图,边问明子:“这是什么湖?”
“上面是兴凯湖,一大半归苏联管辖。”明子说。
“不远哪!这个机场是……”
“乌苏里斯克,中国名叫双城子机场。”
“下边这片水区呢?”付杰人问。
“是镜泊湖、经蛟河,很快就到吉林孤店子机场。”明子回答。
“比哈尔滨还近么?”
“近。孤店子机场的国民党空军,对咱们是最大的威胁!”明子说。
“啊。”付杰人思索了一下:“老苗,做一个飞行员,一定要认真弄熟地标地貌,不然会迷航的。可以说这是上大学的第一课。”
“是,付教员!”苗云立正回答。
“这么说,你决定带老苗啦?”方晓月高兴地问。
“我带!”付杰人肯定地回答。
“我一定好好干!”苗云给付杰人深深鞠躬。
“可惜没有酒。”方晓月好像她自己被批准飞行一般高兴,她也不知这是为什么,这种表现自然引起明子和付杰人的注意。
5
深夜。付杰人辗转反侧地睡不着。坐起来,开灯,拿起他自己画的地图——他在纸上画的是一条红线直至哈尔滨。一条蓝线经蚊河至吉林。然后又划了一大叉子。
付杰人取出一小瓶酒,对瓶口喝了一大口。然后重新倒在床上,慢慢入睡。他做了一个梦:
……那个国民党空军里的上级官员怒气冲冲地对他说:“你这个走私犯!投敌叛变,枪毙!”付杰人哀求地说:“我飞过来一架共产党最好的飞机。”长官点点头:“将功补过。”
付杰人高兴地从梦中醒来……
洁白色的风向袋在抖动。天空万里无云。
机场嫩绿的草坪上,整齐排列着四架“日式”双座教练机。张开林、付杰人和其他几个飞行教员在这几架飞机之间走来走去。
当他们走到“07”飞机前时,张开林用手摸了摸飞机,大声说:“这是咱们的宝贝!不缺胳膊少腿。小付啊,你主动承担带飞苗云,才把它交给你。要接受方翔云同志的教训,万万不能粗心大意!”
付杰人脸上掠过一丝冷笑:“是啊,这是咱们矮子里头将军!只要不让它喝酒精,无论出现什么险情,决不会出现机毁人亡的事故!”
“是啊,它是唯一装上武器就能作战的飞机。”周登岗说。
“要是有这么三架五架的,就可以到吉林、长春上空转上几圈,丢几颗弹弹儿,出出气!”张开林不无感慨地说:“所以咱们得抓紧干呐!”他们又围飞机转了几圈。
“刘政委去哈尔滨该回来了吧?可惜他没赶上今天新学员第一次升空的好日子。”赵金元的话语充满了对刘凤山的思念之情。
“听说是关于日俘日侨遣返回国的事。和我们有点儿关系。”张开林回答。
“方医生给飞行员上的课,还没完呀?开飞时间快到了!”付杰人有些焦急地问。
“你去看看。”张开林说。
在机场头的那块水泥跑道旁,立着一块黑板。
方晓月身着“白大褂”,手执小教鞭,正讲解黑板上画的人的头部构造和各种器官。约二十几人的学员,席地而坐,排列整齐,严肃认真。其中当然包括田虎、李树天、苗云等人。
“耳朵里的鼓膜,就是外耳道和中耳之间的卵圆形的薄膜,由纤维组织构成,厚约0.1毫米。内表面与听骨相联,外界的声波震动鼓膜,使听骨发生振动……”讲至此,方晓月看了看她的听众,只见一个个目瞪口呆、傻气十足。不觉倒吸一口冷气,就问了句:“同志们!听得懂吗?”
基本上是异口同声地回答:“不懂!”
方晓月为难地:“那……同志们有什么问题就请提吧?”
田虎站起来:“报告教员,开飞机和耳朵有啥关系?”
“关系可大啦。飞机飞行速度大,气流也会增大,如果再加上上下波动激烈,使耳膜震动,会把它压破出血……所以一旦耳内疼痛,就应当用手压迫它才行。”
学员这才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有的人还按了按自己的耳朵。
方晓月问:“还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提!”
刚要坐下的田虎,又重新站起来:“报告!飞行的时候,肚子饿了怎么办哪?”
方晓月:“飞行前的一餐,要吃得饱一点,不就行啦!”
田虎长叹一声:“方教员,你不是不知道,早饭这顿高粱米粥,那米粒儿都数得过来,还没飞呢就饿了。”引起同志们一阵低低的笑声。有人还说了句:“饭桶。”
方晓月说:“现在条件比较艰苦,同志们比我明白。不过,我们不妨借用古人一个办法,叫‘望梅止渴’。”她说得也不大认真,像开玩笑。
田虎不懂地:“没听说过。”
方晓月问大家:“你们知道有一本书叫《三国志》吧?”
“《三国志》?”田虎问:“上面写的不是中国、日本和美国吧?”他的话又引起同志们一片笑声。
“不对。”赵金元说,“写的是汉末刘备、曹操和孙权争霸的故事!”
田虎在一旁纠正道:“说书的管那叫《三国演义》!”
“嗯,”方晓月说,“这两本书的内容基本相同。有一段说的是曹操率领大军在炎炎烈日下行军,士兵们饥渴交加,曹操在马上,用手向前方一指,大声喊道:‘前边就是一大片梅林,到那里摘梅子吃,可以解渴’。士兵听了,都流出口水,不再嚷喝。”
“好办法!”田虎一拍大腿“我们从飞机往下看见那寸把高的麦苗,一下子变成白面馒头。刚插秧的稻田,蒸出热气腾腾的大米饭啦。”引起同志们一阵哄笑。
付杰人来到学员们的背后,向方晓月打了个手势,意思是时间到了。“好。”方晓月说,“同志们下课。”在口令下,众人向方老师敬礼。然后结队奔向起飞线。
张开林在队前下达任务:“同志们,咱们起五更,爬半夜,经过一冬一春,今天就要上天试一把了。谁会想到四十年代中期,有这么些个土包子要上大学开飞机呢?也许有人笑话咱们这个‘熊样’还想上天?!等把这几架飞机摔光了,才甘心!你们想摔飞机吗?”
学员们齐声回答:“不想!”
“那好,”张开林说,“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一口气:就是为中国人争气!筋骨皮:就是筋断骨碎皮焦也要飞!”
学员们喊:“我们要飞!”
除了学员们群情激奋之外,教员队里也个个神情庄重,跃跃欲试。仅付杰人脸上似乎蒙了一层阴影。
第一架飞机开始起飞,驾驶员是张开林。
6
苗云立在“07”飞机前,这儿看看,那儿摸摸,既激动又欣喜,不自觉地趴在机翼上。方晓月背着个小药箱,悄悄走到苗云身后,轻轻拍了他一下。苗云猛地转过身来,双眼发亮,噙有泪水。
这使方晓月大为吃惊:“哟,没想到像你这样的硬汉,也流泪?”
“不,不是……我眼睛……”“怎么,又疼了吗?”方晓月急问。
“没有,没有!”苗云掩饰着自己的激动心情,接着说:“我是看着无数的鹰长大的,做梦都没梦过能像它那样飞。参军之后,倒是做梦上了一次天。”
“那一定是驾驶着飞机啦?”方晓月凑趣地说。
“不,是一只蓝色的大蜻蜓!”
“蜻蜓?”引起方晓月一阵大笑。
付杰人走过来:“老苗,准备好了么?”
“好啦!”苗云回答着。
“你可以先到座舱里坐一坐,感受感受。”付杰人说。
“是!”苗云爬上了飞机。
付杰人小声对方晓月说:“晓月,你来。”他们走到机后几十米远的草地上。付杰人从衣袋里取出一把小钥匙,交给了方晓月。
“给我干什么?”晓月不明白。
“这是小手提箱的钥匙,箱子放在我的床底下。里面是什么,你见过。那是抗战八年和鬼子投降以后,我积蓄起来的心血!”
方晓月不解地:“我问你给我干什么?”
“要是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呢?”付杰人话音颇有些凄凉的味道。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难道你要往……”下面的话她好像是一下子说不出口来。
“不要误会。飞这种破烂飞机我是没有把握的。你哥哥就是前车之鉴……晓月,箱子里的东西全归你啦!别忘了我!”说完,付杰人匆匆向飞机走去。方晓月呆立在那里。
付杰人在飞机前对苗云认真地说:“对你这老实人,我不说假话。老苗,我是美国人训练出来的。不会也不喜欢日本人那一套。今天我带你飞飞空城,看看机场周围数百里地形地貌。一个起落有什么意思!飞机没地图也没有无线电联系!咱们就来个离地三尺高,谁也管不着。”
苗云挺高兴:“好,一切听教员的。”
付杰人说:“把油飞光了算!”
苗云回答:“是!”
“好!”付杰人说:“上飞机。”
苗云先进了后座舱,付杰人帮他系好安全带:“放松!别紧绑绑的,就像坐在火车上。要说话,就声音大点儿!”
付杰人坐进座舱,发动飞机,滑上起飞线,起飞。张开林和教员、学员们望着这架飞机起飞。因为这是第一次付杰人在大家面前带学员起飞,不免引起人们的注视。日本教员们想看看付杰人的技术,学员们则想了解他的动作和日本教官有何不同;张开林呢,担心近期他情绪不高是否会表现在飞行上。
付杰人起飞的动作很柔和,爬高时坡度稳当,一转弯时压的坡度也准确,一句话,很漂亮!引起人们一片赞扬之声。
科目就是一个起落,当他本应三转弯,尽快进入四转弯,对准跑道准备落地时,却加大油门,开始爬高,朝南冲去。这使地面上人员大为惊讶,认为他又像当年方翔云一样,要表演一番。
苗云有点儿发蒙,像做梦,又比梦清晰得多。地上的山,是一层一层往上堆积起来的。河流像爬行的长蛇。他上下左右惊奇贪婪地看着,忘记了身边的一切。猛然,听付杰人喊了一声:“左前方那片水,是不是镜泊湖?”
“是吧。”苗云含含糊糊地说。根本没注意那片水,有多长,有多宽,是镜泊湖还是兴凯湖。
“没错!”付杰人很兴奋:“老苗,你不是想学飞行么?”
“嗯!”苗云注意力仍在天上地下这片奇妙的情景、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里。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成绩好可以去美国!”付杰人这时有点兴奋过度,头脑极热。
此时,苗云才一愣:“美国?”收回了他那满脑子的幻想和激动。
“是我飞过的学校。到地面上再详细对你说。跟着我,没错。”付杰人踌躇满志地说:“到了那边儿,也是英雄!”
“那边儿,哪一边儿……美国不是帝国主义吗?”苗云还不相信自己头脑里闪现出的那可怕的想法。
“帝国主义?”付杰人大笑起来:“起码飞行员不喝高粱米粥!”
“这是往哪飞?下面有一座小城!”苗云迷惑不解。
“当然是蛟河啰。吉林马上就要到了!”
“吉林?那不是蒋管区么?”
“是吗?”付杰人:“管了地面,管不了空中啊!”付杰人有点嘻嘻哈哈。
苗云大惊失色:“付教员!你!……”
付杰人不紧不慢地说:“老实人,放心吧。我会给你找一个学飞行的天堂!”
苗云这才恍然大悟。可是在这小小的座舱里,又飞在天上,就是三头六臂也无计可施,他高喊:“付教员,付杰人!你,你……”他用拳头猛击座舱盖,用脚猛踢不起作用的机舱……飞机虽然有些摇摆,但起不到什么作用!
“你老实点儿,不然,咱们就同归于尽!”付杰人威胁地说。
“好!我苗云从来就不怕死!”苗云好像发了疯一般吼叫着。
付杰人笑道:“你就是想死也死不成了。”
猛然,从他们头上,有两驾活塞式飞机高速掠过,因为仅看见尾部,付杰人还分辨不出是哪儿的飞机。有一点明白,这不是航校的,因为航校的飞机不会有这么快速度。
这两架飞机飞出不远,又急转弯飞了回来,一左一右和付杰人打了个对头,并向他上下方同时发射了几颗曳光弹。
“哈,是来欢迎咱们的。用曳光弹命令跟他们飞,寻找临近机场着陆。这回保险啰!”
付杰人这架飞机,就在这两架来历不明的飞机监视下,往前飞去。前方出现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市。
7
闷热之夜,有闪电、有雷声。张开林呆坐在航校电台通讯操作室的外间,一根根吸着“大炮烟”。看出他焦急而又愤怒的心绪。他不时站起,来回走上几步,或从窗子往外看看乌云密布的天空。他猛然回头朝操作间大声说:“苗凤,还没消息吗?”
“没有。大队长!”望月明子在室内回答。
“我是问出去找飞机的小队?”张开林很不冷静。
“也没有。”
“怎么搞的?”
雨点敲打窗户,雷声在房顶上轰鸣。
“老天爷也跟着凑热闹!”张开林着急地说。这时有人敲门,张开林快速地把门打开。方晓月没穿雨衣也没打伞,湿淋淋地站在门口。
“方……晓月同志,快进来,快进来!这么大雨,你跑来干什么?”张开林上前拉方晓月。“我有急事找你。”方晓月甩了甩头上的雨水,走进室内。明子从操作室跑出来,递给方晓月一条干净毛巾,又匆忙跑了进去。方晓月发现明子的双眼已经哭得像两只成熟的桃子。
方晓月擦干脸上的雨水,欲言又止,脸色阴沉!眼帘上挂着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
“我想……我想,晓月同志,我知道你和小付的特殊关系。现在还没找到他们的下落,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因为……”张开林再也找不出恰当的词儿来安慰方晓月了。
“我知道他在哪儿!”方晓月严肃地说。
“什么?”张开林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逃到蒋管区,离这儿最近的机场,吉林孤店子,或许长春大房身。”方晓月冷静地说。
张开林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片刻,他才清醒过来似的:“这怎么可能呢?你……”
“前天傍晚他详细地看了空域图。由镜泊湖,奔蛟河,直达吉林孤店子机场的路线。”方晓月一板一眼说得十分清楚。
“这图,他怎么会看到呢?不会吧!”张开林疑团重重地说。
“苗凤上班,经过我的住处,他从苗凤手里要去看的!”
“啊!”张开林这才紧张起来。方晓月取出付杰人手提箱钥匙说:“上飞机之前,他把这个交给了我。”
张开林把钥匙接了过来:“这是……?”
“他小手提箱的钥匙。箱子放在床底下。里面是珠宝、美钞、黄金还有银元。”
“他说要去蒋管区么?”
“没有。说他对这种破烂飞机没把握,怕像我哥哥那样……”
张开林思索了一下,坚定地说:“结论不能下得太早,付杰人既能来解放区,就有进步的基础。何况,我们的飞机比起国民党,确实差了一大截!但他的财产没有随身带走,也说明他不一定逃奔蒋管区。”
苗凤突然从操作间跑了出来,大声叫着:“大队长,大队长!东北总部急电!”
张开林接过电报念道:“……你校“07”飞机,于今日上午十时三十分,在苏联乌苏里斯克机场着陆,人机安全。速派人过境接收人和飞机归国。”
方晓月问:“乌苏里斯克机场?”
张开林说:“我们中国人叫它双城子机场!”
……
大雨过后,一片碧绿山川,瓦蓝的天空。一面镰刀斧头红旗,悬挂在这座机场的塔台顶上。
早晨七时左右,一架标有深色红五星的“安二”飞机开始着陆。在空军引导员引导下,飞机滑向停机线,停机之后,先下来一位苏军中校,一眼就认出他是洛其卡夫。后面跟着的驾驶员,走出舱门,脱下飞行帽之后,马上看清她是崔月兰。
一位着装笔挺、声音洪亮年青少尉用俄语说:“中校站长同志,中国人在飞行员休息室等候。”“应该叫中国同志。”洛其卡夫纠正地说。
“是,中校同志。”少尉立正回答。洛其卡夫回头对崔月兰说:“月兰同志,走吧。”
他们一前一后在那位青年少尉引导下向飞行员休息室——离起飞线不远处的一座木制房子走去。推开玻璃窗的两扇房门之后,见付杰人和苗云在一张长桌的两边,相对而坐,沉默不语。
首先还是崔月兰认出了苗云,大叫着奔过去:“苗大哥,苗大哥呀!我们特地从符拉迪沃斯托克飞来看你的。大哥!”崔月兰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苗云“唰”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出一个字儿。
洛其卡夫认为苗云没听懂崔月兰所说的地名,就说:“中国叫它海参崴。我在那儿的空军机场当场站站长。月兰,已经是‘安东诺夫’2号飞机的正式驾驶员啰!听到报告越境飞机里有一位中国人叫苗云,就赶来啦。”
“大哥,你是飞过来的。已经放单飞了吗?”崔月兰问。
“我是被带到这儿来的!”苗云沉闷地说。
付杰人站了起来:“我是飞机的驾驶员,因为判断错误,进入贵国边境,实在对不起!”他说得既坦然又冷静。
“您是……”洛其卡夫问道。
“飞行教员付杰人。”
“没关系。我们只有绥芬河一水相隔,距离近,稍一偏航就过来啰。就连兴凯湖都是两家的嘛!”
“说的也是。”付杰人很轻松,越境之举好像理所当然。
“什么时候让我们走?”苗云闷声闷气地说。
“走?”崔月兰热情地说:“专门请你们两位到符拉迪……啊,海参崴去玩几天……”
“她是我们远东没有遭到战乱的大城市。”洛其卡夫说。
“是要休息几天。因为偏航,精神紧张,我目前不能飞行。”付杰人摆出一付“贵客”架式,因为他觉得在此处的地位已定。
“我……我想马上走!”苗云说。这时,洛其卡夫和崔月兰才看出苗云和付杰人之间的矛盾。
“按一般规定,已经产生在空中判断方位错误,就不宜马上继续飞行。”洛其卡夫说:“你们的人会另外派人来接飞机的。”
“离境的时候,还需要苏方派飞机引导护送。我真想去执行这个任务。好去见见我那可怜的小妹子……她好吗?大哥。”崔月兰说。
没等苗云回答,付杰人抢着说:“明子吗?电台的机务人员。一个日本人,能混到这个份上,太不简单了!”
“那可太好了。洛其卡夫大叔,让我送他们的飞机回国吧!我多想见见她,多想亲亲我的小妹,她救过我的命!”也许想起往事,崔月兰笑着流下了眼泪。
“她很孤单。也很想你……”苗云说起此事,颇为动情。崔月兰更加激动:“洛其卡夫大叔,我一定要去!”
洛其卡夫笑道:“好好好,让你去。”那位年青苏军少尉,走了进来:“中校同志,中国方面派来大队长张开林,领人,接飞机。”
“好,欢迎。”
8
两架飞机,松散地编着队,飞到牡丹江上空。长机是张开林驾驶的“07”教练机,后座是苗云。另一架“安二”,由崔月兰操纵,乘客是付杰人和洛其卡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