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方地面机场跑道旁边迎接的有:刘凤山、望月明子、方晓月、赵金元、田虎、李树天等人。
张开林的飞机开始着陆。紧接着就是“安二”落地。差不多在同一时间,两架飞机上的人到达地面。
迎接的人群涌了上去。未等相互介绍,相认的人各自上前,用各种方式握手、拥抱,表示对重逢的激情。下飞机的人群中,只有苗云一个人落在最后,无精打采地站在那儿。而迎接的人群中,也只有方晓月一个落在后边,踌躇不前。
张开林拉着洛其卡夫的手,奔向刘凤山,刚一介绍,尚未相互寒喧,田虎一伙人跑了过来,大叫着:“中校同志……”
洛其卡夫发现了田虎等人也很激动,与刘凤山握手之后,就朝着他们喊起来:“喂,老虎,我带来两瓶真正的“伏特加”。用中国话说,那叫一醉……”张开林接道:“一醉方休!”
洛其卡夫:“对对对,方休、方休……”自然引起一片欢笑。如今田虎等人,不再是“找飞机”那时候表现得莽莽撞撞、傻咧咧的样子了。只听他说:“报告中校同志,我们不会喝酒。”
“不会?张队长,你怎么把老虎训练成猫啦!”洛其卡夫开着玩笑。刘凤山笑着说:“等一会儿,他还会变成老虎的。两瓶,怎么够他喝的呢?”又是一片笑声。
此时,却从人群中传出女人的哭声。原来望月明子和崔月兰正抱在一起,啜泣和轻声诉说着什么。也许是今天幸福的重逢,使她们回忆起往日的痛苦。可是当人们安静下来,注视她们时,她们却笑起来,手拉手向机场草地深处跑去。
付杰人向方晓月走去。两人相对沉默一会儿,方晓月先开了口:“对不起,我误会了你……”
“我是冒死来飞这架飞机的。罗盘发生故障,四转弯之后,我不敢落地。想再飞一圈,哪知道,冲出国境线。不是苏方出动两架飞机,强迫我们在乌苏里斯克机场着陆的话,我马上就会返航的。”
“原谅我吧。我们之间还不算太了解。你能平安回来,我很高兴。”方晓月取出那把小钥匙,“还给你吧。”
“不,把它交给领导,给卫生队添点仪器和药品什么的,改善改善你的工作条件。”付杰人慷慨地说着:“只要你懂得我的心就行了。”
方晓月点点头:“好!走吧。”上前拉住付杰人的胳膊,向人群走去。人们往营房区走。谁也没有注意到苗云转身奔向“07”飞机,呆呆地站在机旁发愣……
嫩绿的机场大草坪,像一片小小的牧场。季节又给予它青春美好的时期:白的、浅黄的、红的、浅蓝的,各种野花争相怒放,同时飘散着黄瓜花和薄荷草的香味儿。
两位姑娘仰天倒在草地上,沉默不语,享受着这快乐的时刻。好像说出什么不愉快的事儿,会影响她们今日的相会似的。
“月兰姐,你来得好。我有不少大事儿,要和你商量。”明子开始她心事的倾诉。
“你当然有大事要和我商量。”崔月兰装出一付大姐姐的模样。明子感到奇怪:“你怎么知道?”
“打那年冬天,那个有月亮的晚上,我就知道了。”崔月兰说得神神秘秘的。明子一下子想不起来:“有月亮的晚上?”
崔月兰:“对呀,咱们睡在一张床上……”明子忽地想了起来,一下子眼中涌出泪水,半天没有吭声。
“苗大哥是个好人。进展顺利吧?小妹子。”崔月兰认真地问。可这话叫望月明子如何回答呢?她只有沉默。
“他人长得不够漂亮。可心眼好!想想当初,苗凤妹妹的死……你们有了一两年交往,比我了解他。不是那时候和你们分散了,我就要和你争个高低上下!哈哈哈。”
明子开始哭出声来。这才使崔月兰大为吃惊,一咕噜坐起来:“出什么事啦?!”
“我……我要回日本!”明子仿佛使出很大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出口。
崔月兰猛然跳起来,用俄语说了一句:“胡说八道!”
“……昨天晚上,从哈尔滨回来的刘政委说的。”明子说。
“这不可能,现在回日本干什么?喝海水吃石头去?”崔月兰不由自主地生起气来。
“总部有一位叫李立三的首长,到沈阳和国民党开的会。解放区这几十万日俘日侨,也要分批分期向南满集中,到葫芦岛等船……”
“哟,都这么具体啦。我不信学校里的日本人统统走!”崔月兰有点儿不服气,好像又不得不对这具体事实心里承认。只听见明子缓缓地说:“自愿报名,上级批准。”
“哈,那就好办啦,咱们不报名。赶快和苗云大哥结婚,那你就成中国人了。”
“月兰姐,你记得当初苗云大哥曾说过:你是朝鲜人,回你的朝鲜,她是日本人,回她的日本……这恐怕是我们的结果。再怎么说,那也是自己的祖国啊。”
崔月兰一愣:“啊,祖国。”
“中国共产党的教育,中国人民的恩情,也是让我爱自己的祖国,当然是爱一个进步、和平的祖国!不要那侵略残暴的祖国!”
崔月兰不解地:“那你?”
“我正在想。”望月明子冷静地说。
“苗大哥呢?”崔月兰问。
“他,是我终生难忘的人,用什么东西也不能报答他!我不能给他添麻烦。他要飞,我不能用感情缠住他的翅膀,这也是我回日本的原因。”
崔月兰一把把明子搂在怀里:“长大了,你真正的长大了,我的小妹子!”二人沉默了一阵子。崔月兰:“你把苗大哥一甩就走啦!他受得了吗?他不痛苦吗?会说你没良心……”
“我想他会很痛苦……”说到此,明子声泪俱下。崔月兰也泪流满面,两人可以说是抱头痛哭。
9
夜。没有月亮。学习楼里灯火通明。在教室里,大约二十几个飞行学员正在学习功课。其中有赵金元、田虎、李树天等人。苗云座位上空空如也。
田虎问:“黑大个儿哪去啦?”旁边的李树天回答:“不知道。”
“老毛子酒喝多了吧。”田虎笑着说,“逛了一趟外国,吃了不少香肠、大列巴、革瓦斯,撑着了呗。”
赵金元打断他:“别胡说八道,他病啦。”
田虎说:“铁塔是从来不出毛病的!恐怕脑袋里机件有了故障。这回你可以重干老本行啰。我的指导员同志!”
“是啊,第一次带飞就出了国境。”赵金元说,“还有日本同志要遣返事儿。咱们都是党员,要好好关心他。”
田虎有些激动:“天塌了也压不垮这条汉子!”教室里充满了一片对苗云同情、关怀的气氛……
苗云的宿舍,亮着灯。
苗云倒在床上,鞋也没脱,两只眼睛死盯着天花板。另外一张床是田虎的。
望月明子悄悄推门进来,站在那儿。片刻,明子叫了声:“哥。”半天苗云才回答了一声:“啊。”仍躺在那儿一动未动。
明子把手中洗好叠整齐的衣服分成两份,一份放在田虎床上说:“这是田中队长的。这是你的。”说着把衣服给苗云放在床头一张破办公桌上。“身上这套换下来洗洗吧。哥!”
苗云又“啊”了一声,但纹丝未动。
“怎么老是‘啊,啊’的,快起来换衣服!”明子半认真地说。
苗云坐起来:“出什么事啦?”
“叫你换衣服。够脏的,该洗啦。”
“好。”苗云脱下了上装,换上明子递给他的干净衣服:“这人的脑袋里头,要是能洗洗就好了。”
“哥要洗头?”明子没听懂苗云的话。
“我是说脑袋里头,思想!”苗云说。
“啊!”明子瞪大眼睛,像望另外一个人似的说:“哥在研究思想?”
“什么研究?我在想,脑袋要是透明的,一想什么,别人就看清楚了,那该多好。”苗云表现出动脑筋的样子。
明子奇怪地:“哥要看谁的脑袋?”
苗云有点不大耐烦:“谁的?你的。”
“我?”明子有些吃惊,认为苗云看出了她的“心事”,“我脑袋里想什么哥还不知道?正想跟你说件事儿呢?”
苗云乐了:“哪跟哪儿啊,和你有什么关系!什么事儿?叫我注意清洁卫生,这衣服不是换上了吗?”
明子松了一口气:“啊……”
“良心都叫狗给吃了!”苗云越想越气。
“良心?”明子又紧张起来。
“要是没有共产党,早就完蛋了!”苗云忿忿不平地说。这更加使明子莫名其妙。
“也怪我,怎么就分不清镜泊湖还是兴凯湖呢?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要不,我就从飞机上跳下来……”
“你说的是什么呀?哥!”
“什么?付杰人他要往蒋管区飞!”
这句话把明子吓坏了。“哥,这可是大事呀!看付……教员的样子,不像是飞往那边去的人呀!”
“他把兴凯湖当成镜泊湖,把绥芬河当成了蛟河,才飞到苏联边境,被迫在双城子机场着陆的!”
“可是他回来之后,那副轻松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是……”
“你看他那副得意的熊样,实在叫人恶心!不行,我现在就去找刘政委和张队长。”苗云站起来就往外走。
明子上前拦住苗云:“你第一次上天,什么都不熟悉,万一要是弄错了,往后怎么相处?怎么让他再教飞行呢?”
“你不相信我?”苗云大怒,“宁可不开飞机,也要一是一,二是二。难道我这几年共产党的高粱米粥白喝了?”
“哥,你可想想后果!”明子十分担心。
“错?后果?大不了回通化老林子打兔子去!也不能昧着良心!”说毕,苗云冲出房门。
10
今晚的月亮,刚刚从平原上升起,就像被切掉一半似的。大概因为是农历初七。为了省电,没有路灯,只有楼房窗户射出的光亮,十分暗淡。
苗云不是走,是小跑!肚子里有一团火,烧得他不得不如此。等快到办公楼时,从左边的小水泥路上也急匆匆的走出一个人,差一点来了个“双机相撞。”
对方吃惊地喊一声:“谁?”听声音是位女子。“苗云答应到:“我!”
“老苗?”是方晓月的声音。手里提着付杰人的那只手提箱。
“方医生,你这是?”苗云问。
“我去找刘政委和张大队长。”
“我……也去找他们。”苗云低声说。
“真巧。一块走!”
“啊。”两个人顺大路向办公楼走去。
“拿个箱子干什么?”苗云问。
“啊。里面装的是小付的金银财宝,全部贡献给学校啦!不简单吧?”方晓月说得还挺激动。“这笔钱要是给了我们卫生队,就到哈尔滨买它一台‘X’光机,给你们好好检查一下身体。也可以买点好药,‘盘尼西林’什么的。小付表现得还不错,有进步,是吧?”
苗云含糊地说:“啊。”
“真有意思,你们没有消息那一会儿,我还向张大队长告发他开了小差,跑到国民党那边儿去了呢!”说毕,笑了起来。
“……也许他真想往那边跑呢?”苗云说。方晓月侧过脸问:“你说什么?”
“……你没见他把兴凯湖当成镜泊湖,把绥芬河当成蛟河,高兴的那个样子呢!”苗云不由得激动起来:“他要把我送到一个学飞行的天堂,还说到了那边也是英雄。”
“什么天堂?”方晓月认真起来。苗云大叫:“美国,帝国主义!”
方晓月突然大笑,笑得弯了腰,把小手提箱也丢在了地上。笑得苗云在一旁发愣。方晓月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把手提箱拾了起来,说:“老苗,你知道美国离咱们这儿有多远吗?”苗云难住了:“这?”
“隔着太平洋,在地球的那一边儿十万八千里哪!你们飞机上的油,不用说去美国,再飞五分钟,就光光的啦!去美国?哈哈哈。”
苗云难说清楚:“他……真的是要……”
方晓月突然停住了脚步:“开头,我也不喜欢这个人,油腔滑调,傲气凌人。可他能同周主任一块进‘永吉监狱’。到学校,飞行前把他的金银财宝留在地面……你学飞行碰到困难,是他把你扶上了飞机。我们不能感情用事,也不能因为他从国民党空军跑来的就草木皆兵!老苗,这是我告了他的状以后,左思右想出来的。对嘛?打脸不要紧,不能伤他的心呐……”
“啊……”苗云含混地答应着,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脸色。
当方晓月走到办公楼的门前时,回头一望,不见了苗云,不禁脱口而出:“咦,人呢?”
11
一座未经破坏的日式住宅。房前有廊,廊前有个小小的院落,花草齐整繁茂。
电力不足,窗子透出灰暗的光芒,从开着的那一扇望进去,张开林眉头紧皱,沉默无语。在“榻榻米”上盘腿打坐,前面放着小长条木桌,摆着烟、茶和葵花子。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看样子比实际年龄老些,表现拘谨,说起中国语也比较生硬,那身军装穿得很端正。
“丸本松教员,”张开林说,“组织从来就不认为你身体不好,影响了飞行教学工作。”
丸本松连忙点头:“是,是,是。”
张开林继续说:“也没有对你的留和走的事儿作任何决议!留走自由,像对其他日本同志一样。”
“这我就放心了……”丸本松说,“我……”
“丸本,”张开林说,“有什么话就请讲吧!”
丸本松说:“我己经,己经……”卡玛领着唱着歌的江江从外面走进来。江江走上前问道:“丸本叔叔,什么时候来的?”
九本松站起来:“刚来,刚来。”江江问:“有空儿吗?教我唱日本歌吧。”丸本松和蔼地说:“没问题。”
卡玛从挎包取一个小纸袋:“丸本同志,桑葚儿,又紫又甜,我去洗,你们唱吧!”张开林打断她们:“丸本还有事情要和我谈……”
“没什么,没什么大事!”丸本松说,“来,江江!我来教你一首我们家乡的民歌吧!”江江问:“你的家在哪儿?”
丸本松说:“日本呐……”江江问:“日本不是有岛吗?你住在哪个岛上啊?”丸本松回答:“长崎,长崎!”
“长崎?”江江想着,“长崎……地理课上,好像学过。它是,它是……”丸本松好奇地问:“它是……”
“你别说……我想起来了!”江江说,“是美国投原子弹的地方!”丸本松黯然地点点头:“对,第二颗!”“你家里的人呢?”江江问。
“都死啦!”丸本松说,“所以才不想回去,我也怕回去。”
江江说:“那你就不用回去了。”
丸本松笑了:“你说了算……?”
江江向张开林靠过去:“爸爸,我说了算吗?”
张开林笑着说:“说对了就算,说错了就不算!”
江江睁大眼睛,问爸爸:“我不让丸本叔叔走,对么?”张开林摸摸他的头:“完全对。”
江江说:“那我说了算啰!”张开林和丸本松笑起来。
卡玛端着一盘子桑葚儿,边吃边走出来说:“真甜!大家吃!”
这时,丸本松也摆脱了拘谨:“好!咱们一边吃一边唱吧!”江江一边把桑葚儿往嘴里送一边说:“我们老师在教我们之前,要先唱一遍呐。”
“好!”丸本松说,“我先唱一遍……”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有些沙哑的男中音唱起来。
我的故乡春天没有绿色,
大雁也不在上空飞过。
大海流淌着血与火,
废墟上浓烟永不散落。
港湾里飘浮着尸体的泡沫,
故乡啊!这是为什么?
苍凉悲伤的歌声,引来回家的望月明子,她急步走进小院从开着的窗户看清了室内的一切。
丸本松的歌声戛然而止,下了多大决心似的站起来颤抖地说:“大队长,卡玛同志……我,我己经三十五岁了!不回日本,我想在中国成个家……”
“好啊!”卡玛说,“我帮忙,咱们学校有十几个日本姑娘,你挑吧。”
沉默了片刻后,丸本松大声地:“我想请望月明子做我的太太!”突然,屋内沉静了片刻。
江江不解地:“那……那苗云叔叔呢?”
窗外的望月明子用双手捂住了脸……
卡玛微带忧伤地说:“我们知道,明子心中只有苗云,怎么向她提呢?”
丸本松说:“中国人不是不能和日本人结婚吗?”
江江大叫:“苗凤姑姑不是日本人!”
张开林说:“中国人不能和日本人结婚,当然对!不过,这要听听明子本人的意见!”
此时,望月明子闯了进去,使在座的人大吃一惊。江江扑过去抱住明子的腰部。
望月明子脸色铁青,双眼发红,嘴唇微微抖动:“谢谢丸本教员这样看得起我,我,同意!不过有一个条件!”
丸本松好像吓呆了,眼睛也瞪得大大的,用颤抖的声音问:“什么……什么条件?”
“第一批回日本!”明子讲得很平静。
丸本松呆在那儿,好像在思索。其他人只有沉默。
半天,丸本松大声说:“明子同志,我们就……第一批回日本!”
江江哭泣,轻声地,悄悄地,用手抱住望月明子哭泣着说:“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突然,江江甩开望月明子,大哭起来,同时呼叫着:“爸爸,妈妈!我不叫姑姑走!我不让她走!”
望月明子把江江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流在孩子的头上……
今年牡丹江的夏天,像苗云和望月明子的“关系”一样,没有出现什么迅雷闪电、暴风骤雨,悄悄地、静静地安然渡过了。
学校抢了这段良好的气象条件,把第一批飞行员送上了天,剩下的仅有苗云。
至于遣返日侨,因为松辽平原上战事仍然频繁,主动要求组织批准回国的十几位日本同志的行期被耽搁下来。他们也好像忘了这件事,按部就班,干着自己应干的工作。
哪知道,像这突来的一夜秋风,就把江岸白桦林染成金黄色一样,归国的日本同志接到命令,即日去哈尔滨集中。因为葫芦岛已成为军港,得南下进关,到青岛等船。
航校里的日本同志就要踏上漫长而又苦难的归国之路,这一回苗云和望月明子真的要分手了。
12
黄昏的圆月,像磨盘似的从江上升起。
方晓月和付杰人沿江边小路信步走来,看样子是晚饭后散步。方晓月白色衬衣上套了一件猩红背心,头发剪得短短的,脸晒得黝黑,眼睛更显得发亮。去掉几分秀气,增了几分健美,真有点儿像“女八路”了。
付杰人呢?“水蛇腰”也直了起来,脸上丰满了许多,一身军装也很合身,增了不少英武之气。
一阵风吹来,不知从何处飘下一片小白桦树叶,落在方晓月的头发上。付杰人从晓月头上取下那片树叶:“一叶落便知天下秋啰!”
方晓月沉默不语。付杰人奇怪地问:“今天你怎么不说我酸溜溜的了呢?”
方晓月有些黯然地说:“秋天来得是太快了?”
“是啊,”付杰人同意地说:三伏天往地里挖上三尺,就是冻土。这儿好像没有夏天!”
“他们就要分手了……”方晓月说。付杰人问:“谁?”
晓月说:“苗云和明子!”
付杰人叹了口气:“不是分手,是永别!”
晓月吃惊地:“是……永别?”
付杰人点点头:“还不知道丸本和明子能不能回日本呢!”
晓月更加吃惊:“为什么?”
付杰人说:“几百万日侨、日俘,一齐拥向上海、青岛,那么几个港口。百分之七十是妇女、老人和儿童,没吃没喝……衣不遮体。你还不知道国民党那帮办事的家伙吗?不在码头上等上半年才怪呢。”
晓月猛然停住脚步:“那咱们应该多给她带点儿吃的、穿的呀。”
“过了战线,他们就要步行。”付杰人说。国民党的火车运兵还来不及呢,能管他们?”
“那怎么办?”方晓月认真地发起愁来。
“这个嘛,”付杰人刚要往下说,忽然打住,“你看……”
暮色苍茫里见到望月明子远远地,手里拿着一些东西往苗云宿舍走去,并没有发现付杰人和方晓月,片刻就走进了宿舍。
“是给苗云送换洗的衣服!他们真像亲兄妹。”付杰人颇有感触地说。
“世界哪有这样的兄妹,生死相依,同甘共苦。”方晓月说得有些忧伤:“他们之间是坚贞的爱情!”
付杰人一愣:“爱情?这我就不明白了,那明子为什么要和丸本订婚?为什么坚决要求回日本?”
“这是到达爱情顶峰的表现,牺牲个人。”方晓月说得眼含泪水。“人世间最纯洁的爱情。”
“我明白了。明子这日本姑娘是够深情的……苗云呢?老农民,一块木头疙瘩。要是我呀……”付杰人好像在打不平。
“怎么样?”晓月追问了一句。
“不开这个飞机。领明子远走高飞……这么大的天下,就容不下一对情人!”
晓月瞪了付杰人一眼:“真的?”
付杰人严肃地说:“我可以对天发誓!”
晓月笑了:“你又不是苗云,发什么誓!”
“我要是遇到像明子这样的好姑娘啊……”付杰人话里有话。
“别忘了,她是日本人!”方晓月好像在提醒他。
“只要我爱上,管她什么国籍,什么肤色!”付杰人说得理直气壮。
“国籍不同,这是他们悲剧的所在。你为什么不帮他们想想办法。”方晓月不是嘲笑,而是十分认真。
“办法是有,那要看苗云敢干不敢干了!”付杰人好像心中有数。
“走,找他去。”方晓月拉着付杰人就走。来到宿舍前,也不敲门,推开门就大步走了进去。
13
苗云不在。望月明子一个人在给苗云整理东西:把几件洗得干净,缝补得整齐的军装放在洗得发了白的挎包里。
“付教员!方医生!”明子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站起来尊敬地叫着他们。“明子同志总是这么客气。”付杰人说。
方晓月走了过去,用手轻轻捏了一下明子的脸蛋:“刚长出点儿肉来,这回又要折腾啦。小妹子,你给谁收拾东西?”
“苗云……同志!”明子冷静地低声说。
“怎么,他也走?”晓月奇怪地问。
“对啦,忘了告诉你。老苗明天去东安机场,准备后天放单飞。”付杰人说。
“怎么这个时候去东安?”方晓月奇怪地问。
“他要放单飞呀!我不是说了吗?”付杰人说。
方晓月有点火了:“难道你们不知道明子后天要走了么?”
“方医生……”明子在制止方晓月。
“老苗……是老苗主动提出要求去东安机场的。”付杰人解释说。
“他……这个没良心的家伙!”方晓月真的生气了。
“方医生,他……有良心!我们怕……”望月明子欲言又止。
“怕什么?”方晓月不解地问。
“不怕什么!”明子不想回答。
“什么都不怕?”付杰人突然插问了一句。
“啊……我什么也不怕!”明子深沉地说。
“那好。看得出来,苗云要求去东安机场放单飞,是怕送你上火车,看着你走!”付杰人说。明子低声哭了起来。
“你到底是爱不爱他?”付杰人猛问了一句。
“我……”明子哭出声来。晓月上前抱住是明子:“小妹!告诉我们。”明子突然停止哭泣,沉默不语。
“去哈尔滨总部,找参谋长同志。让他批准你们的关系!不回日本了!”方晓月说。明子慢慢地冷静下来。
“这些领导最有人情味儿,没问题。”付杰人说。“晓月,你陪她去!”
“行。我当然要去!”方晓月说得很肯定。接着说,“明早就走,七点十分的早车。”“大队领导那儿要打个招呼。”付杰人说。
“我马上去请假。”晓月说。
“好,”付杰人说,“就说你和明子相处一场。明天去哈尔滨陪她玩一天。”
“十拿九稳了吧?”方晓月问。
“让明子想想,还有什么问题。”付杰人说。明子低头不语。
“你应当表个态呀。小妹子!”方晓月说。明子仍坐在那儿发呆。
“还有什么难言之处,说出来!”方晓月说。沉默了一会儿,“明子,你是不是怕丸本松那儿不好交待?”付杰人问。
“他趁火打劫!结了婚还有散了的呐。不管他。”方晓月气不打一处来。望月明子回身抱起刚刚给苗云整理好的挎包,把脸伏在包上,失声哭起来。这一下子使方、付两人大为吃惊。
付杰人猛然悟出一件事,就说:“明子,你是不是怕苗云不同意啊?”
明子拉住方晓月的手:“姐姐,他不会要我的!他不会要我的。”
方晓月泄气地说:“他到底什么态度?”
“我也不清楚。”付杰人说。
方晓月下了决心:“咱们去找他!”
“不!”明子“唰”地站了起来,放下手中挎包:“我生在这个年月,长在这个年月,已经不敢追求个人的幸福了。没有家,没有亲人,也可以说没有祖国……方姐姐,付教员,我回到日本,活着,就只有一个愿望——报恩,我要报答救了性命的中国人,教育我的中国共产党,不然,我还活着干什么?我走啦,方姐姐。”
望月明子安然地推门走了出去。方晓月和付杰人半天没有吭气。
“你说这是国籍不同造成的悲剧?”付杰人在思索着,“……我错了。是战争,一场战争留下的伤痕,需要几代来修补。血总是血!我要是苗云也不会娶她做妻子!走吧。”二人前后出了房门。
一个风清月白的夜晚。向上升起的那轮月亮,又圆又大,不是农历十五也是十三四。方晓月和付杰人在江畔站了许久。
14
还是那一轮明月,不过今夜更圆更亮。在机场草坪深处一片平地上,有一堆小小的篝火。后面是牡丹江一条支流,岸边有白桦林。天空是深蓝色的,因为月亮太亮,自然显得星星稀少了。
参加这个欢送晚会的人不多,大部分是和望月明子、丸本松有关的同志。其中有田虎、李树天等人,当然有方晓月,却不见付杰人和苗云。卡玛带着江江坐在方晓月身旁。也没见张开林大队长。
李树天在吹口琴。场子中间有四个人在跳苏联的“士兵舞”,忽而下蹲,忽而伸腿,边跳边打着呼哨,场上场下,观众和演员们热情四溢,情绪高涨,已经到了这小小篝火晚会的高潮。突然,有一个演员摔倒,江江惊叫一声,跑进场中拉那个演员。
“田叔叔!”江江喊了一声。田虎一咕噜坐起来:“别怕,没事儿!今天早晨刘政委才教给我,练了一天,一上场,腿肚子就转筋了。‘老毛子’舞真难跳!”引起人们一片笑声。
打头的演员也停止了舞步,大口喘着气:“老啦,老啦,跳不动啦!”原来他是刘凤山政委。当然又引起同志们的哄笑。
刘凤山坐在地上,摘下眼镜,擦着头上的汗。江江跑过去,送给他半盘已经成熟了的葵花子:“刘大爷,摔疼了没有,吃点‘毛子嗑’吧。”
刘凤山一把把江江抱在怀里:“还是老朋友关心我!”他接过葵花盘。
“刘大爷,我考你一个问题,请回答。”
“是。”刘凤山认真地听着。
“月亮为什么是亮的?”江江像个老师。
“不亮,就看不见它啰!”刘凤山说得很严肃。
“我是问你月亮为什么会亮?”江江好像觉得自己提的问题不够准确。
“那是因为太阳把光照在它的上面。”
“它自己呢?”江江觉得这才问到了“点子”上。
“它本身是不能发光的。”刘凤山说得很深沉。
“没有太阳的照耀,月亮是永远不会发光的。对了。五分!”江江大声说。
“没有太阳的照耀,它不会发光!江江,要记住。人也是一样!我是农民出身,从小放牛、打柴,是个睁眼瞎。到了人世,遭受的都是痛苦和磨难。一个人能为这个世界,做事能比作发光的话,我是什么能力也没有,什么好事也做不成的!”
江江不解地问:“你不是政委!会开飞机。做了多少好事啊!”刘凤山站了起来:“那是因为共产党的光芒照耀着我!教育了我!”“对对对,共产党,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嘛。”江江拍着手,高兴地说。
“十几位你的叔叔阿姨,明天早晨就离开咱们,回日本了。”刘凤山低沉地说:“我不愿意离开他们,心里很不好受。更可惜的是木村教育长和其他几位教员正在哈尔滨召开筹建轰炸机航校的会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15
太阳透过晨雾,从东方升起。东安机场上,“07”双座教练机停在跑道头的滑行道上。赵金元、张开林在前,付杰人和苗云在后,从晨雾中匆匆走出,奔向“07”飞机。张开林回头对苗云说:“信心足吗?”
也许因为湿漉漉的雾气,苗云挂了一头一脸颗粒般的水珠儿,显得苍白和消瘦。“我,有点儿紧张。”苗云低声说。
张开林停住了脚步,有些焦急地回头对苗云说:“你可不能当扶不起来的阿斗!”为了缓解本来已经紧张起来的气氛,赵金元就轻松地说:“中国没有皇上这玩意儿了,日本还有!”
张开林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其他人也就跟了上去。赵金元问:“老苗同志,身体怎么样?”
苗云回答:“啊,很好啊!”“那就好。”赵金元松了口气。
“我看,老苗还是先飞个双人的吧。”付杰人说得既认真又和气。张开林又停止了脚步,回过头来:“可以考虑!”
赵金元问:“油够么?”张开林回答:“没问题。”
“先飞个双人的吧。上次我没有带好,这回叫我将功补过怎么样?”付杰人说得很诚恳。
“也好。你们换个位置,苗云在前,付教员在后;老苗驾驶,小付保驾,怎么样?”张开林觉得自己出了一个好主意:“咱们安全是第一位,这叫保驾单飞!”
“不!我想自己试试。”苗云沉闷地说。
“不信任我?怕我再把你带到外国去?”付杰人说得半真半假。
“付教员,你这样说,我就请你保我这一次。不过,现在我老苗可不是三个月前那个傻瓜了,到了外国还糊里糊涂的呢!”
听此话,付杰人面带愠色:“那就请大队长决定吧。”
“开始预订过两人共飞的计划,因为怕油料不够,才改成现在的方案。”赵金元说。
“就按原计划执行。几点起飞?”张开林问。
“六点三十分。”
“雾不小,等半个小时吧。”付杰人说得实在。
“好,七点整。早雾阴,晚雾晴,会是个好天儿的。”张开林好像自己在给自己解开胸中的烦闷……
张开林坐在塔台前的一条破椅子上。赵金元在一旁用纸卷着烟叶,两人都在沉默。不远处,苗云靠着“07”号飞机,付杰人坐在机下。
“航校那边组织了一个军民欢送会,现在车站上一定挺热闹!”张开林说。
……
牡丹江火车站入口处。老百姓夹道欢送着自航校归国的十几位日本同志。刘凤山和田虎等人陪着他们往车站里走,一位农村干部在前领路,他高喊:“让让,让让吧!这是帮咱们办空军学校的日本老干部……”队伍后面还有一支小小的民间吹奏乐队。唢呐声喧天,锣鼓点沉重,欢快中充满离别的忧伤。
十几位日本同志身着新军装,显得干净利落。丸本松背着江江,江江眼睛己经哭肿,爬在丸本松的肩上,呆呆地望着人群。
望月明子由方晓月和卡玛陪着跟在后边,是归国人员中惟一的女同志。她神色自若,欢欢快快,就像真的有家可回一样。
方晓月凑到明子身边轻声说:“小妹,火车一开,你可不能哭。”
明子开头一愣,接着就说:“不会再哭了。从今天开始这毛病一定改!请放心。”
方晓月觉得明子言不由衷:“小妹啊,碰到实在难过的事儿,就哭两声!”
“不!今天过去啦,就不会有什么难过的事啦,大姐。”明子说得过于轻松。
“明子,昨天晚上我跟你说的事……那可是老张的意见!”卡玛说得挺着急。
“我实在不想要!”明子说:“要它有什么用啊?”
“什么呀?这么神神秘秘的。”方晓月问。
“要给我一个戒指!”明子低声说。
“那好呀,作个纪念嘛!”方晓月说:“我和小付还有东西给你呢。”
“我……我不要。”明子很为难地说。
“不要也得要!东西已经叫送你们的同志带到火车上啦。”方晓月说。
卡玛急忙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收晓月的不收我的,那可不行!”说着,就硬塞到明子手里。
方晓月庄重地说:“收下吧!小妹。在路上要走一年……”卡玛同情地说:“是啊!”方晓月又说:“万一有病有灾的,它能顶用!起码可以换顿饭吃嘛!”
望月明子轻声地:“唉,我收下。”
接着方晓月从挎包里掏出一条洁白的长纱巾,迎风一抖说:“这是付教员送给你的,进了山海关风沙就大了。”说着,就围在明子的脖子上。
江江在丸本松的肩上问了一句:“方阿姨,苗云叔叔他们在哪儿呢?怎么还不来呀?”
卡玛制止地说:“江江!”
望月明子抬头望望天空:“他们有工作,不会来了。”
16
东安机场上,苗云在前座,付杰人在后座进人座舱,等待起飞。
张开林站在机前喊道:“七点十五分起飞。”
苗云大声重复:“是!七点十五分起飞!”
张开林问:“苗云,你不能叫我捏一把汗吧?……来,给我背一背飞行路线!”
苗云大声背诵着:“七点十五分起飞,二十分到达牡丹江市上空,左转弯,沿铁路线南飞,十分钟后……”
一颗绿色信号弹升起。张开林往后退了几步:“起飞!”飞机关上座舱盖,滑行,起飞……
……
牡丹江火车站上,火车汽笛长鸣。唢呐声、锣鼓声急骤。火车就在这一片欢送之中缓缓地开动了。
丸本松在车上与明子面对面坐着,向月台上欢送的人群招手,满眼含泪。望月明子没什么表示,十分沉静。
欢送的人们用各种惜别的表情,无言地相送。最后,还是在妈妈怀里的江江挣扎着喊一声:“明子姑姑,我不让你走!”
……
空中的苗云和付杰人神情严峻。
“老苗,不错!”付杰人说,“起飞转弯都及格。爬高,杆要拉得稳点儿,就更漂亮啦!”
苗云不无激动地说:“是,付教员。”
“老苗啊,明子今天早车去哈尔滨啰!”
苗云说:“我知道。”
付杰人说:“她要能亲眼看见你飞起来,该多高兴!”说到此,他很激动地说:“老苗,你真是铁石心肠!”
苗云瞪眼望着前方:天空里出现了望月明子的身影:
通化山里,马架窝棚下,穿着零乱的白色和服,手提瓦罐打水的明子……
在马架窝棚里给他上药,一圈圈缠绷带的明子……
山洞里,飞机洞穴里,给他打开画“隼”铁门的明子……
长春,鸡毛小店里的明子……
苗云流出眼泪,他一手握操纵杆,一手扶油门,无法擦拭……
“你这股子刚强劲儿,叫人佩服!”付杰人擦了擦眼睛说。
泪眼中,苗云突然发现空中有一行黑点向他们飞来。他就大声说:“付教员,前方有黑点。”
付杰人大吃一惊:“我们已经到了牡丹江市上空……啊,我看不清楚!队编得挺整齐……”
苗云凝眸细看,恍然大悟:“付教员,是一队大雁哪。”
“唔。”付杰人长吁了一口气。那行唳鸣着的大雁从他们机下飞过。
“07”飞过牡丹江上空。“沿铁路线往前飞!”付杰人下达命令。
“是,沿铁路往前飞!”苗云复诵着。
付杰人在仔细搜索着地面,猛然发现了目标。他大声喊道:“在那儿呢!”
苗云一惊:“什么?”
付杰人说;“往铁路上瞧!”
苗云微压飞机坡度,往地面细看:“教员,是一列火车!”
“六点三十分开往哈尔滨的早车!”付杰人激动地说:“望月明子就在这列车里!”
“啊!”苗云颤抖着回答。
“啊什么啊?下降高度!”付杰人大声叫着。
“什么?没……今天没这个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