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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一年, 春天已过半。
杜鹃花不开, 燕子不回还。
黑烟遮穹苍, 战火烧家园。
年青共和国, 面临新考验。
三年后。雨过,夕阳露出头来,在空中吐出一道彩虹。“瑞桥”上有汽车、马车和部队,往新义州方向缓缓行进。
一列烧煤的火车飞驰而来,喘着气,喷着黑烟,吃力地从主桥向安东开。由车上的标志可以看出是从朝鲜新义州开来的。
火车大部是货车车厢,前面有一节客车车厢是画有十字的伤兵车,其他都是敞篷车。末车上有几位着空军军装,无帽徽,胸前有中国人民志愿军符号的人。他们被刚才那阵雨浇得个个都像落汤鸡,加上从车头上喷出的煤烟,简直成了矿工,煤黑子。
一个大个头、身强体壮的人,从自己脖子上扯下一条半干不干的白毛巾,擦了把脸:“老天爷真会开玩笑,浇成这么个熊样,还出了条彩虹逗我们!”
人们向安东一方瞭望。“这是祖国在欢迎我们呐。”说话的人戴眼镜,像知识分子,带有领导气度。“那怕离开一分钟,也叫人想念!”
沉默了一会儿,其中一位最年青的人喊道:“你们看:田大队长脸上,刚才是重点突出,现在全面开花!”
人们的目光聚拢到那壮汉的脸上,不禁大笑。那位领导也凑上一句:“像麦克阿瑟总司令,叫美国大兵感恩节回家。如今呢?这叫越抹越黑!”
“副师长,你也出我老田的洋像!咱不当总司令,只想打敌机,去北京,见毛主席!”
“一个很有分量的口号,老田还有几分文采嘛!”刘副师长赞美地说。这些人都擦着脸,整理着服装,这才看出,他们是航校的刘凤山、田虎、李树天、周登岗等人……
“我有文采?”被称为“老田”的话音未了,从南桥头新义州方向响起枪声,紧靠桥头距铁路不到两米的“三七”高射炮开始转动。
安东镇江山上的警报台,发出高亢的警报声,虽然他们乘的这列火车离桥头尚远,也听得一清二楚。
“空袭!”刘副师长低声说:“火车离桥头还远,容易受到攻击!”“怎么办?”田大队长问。
“敌人会攻击车头,一旦减速,我们跳到汽车路上。田虎你领四个人去机车,帮司机设法继续前进!其他同志和我去伤病员车厢。周登岗!”
“到!”那个戴眼镜的答应着,“副师长!”
“你和小李注意敌机行动……”旁边一个年青小伙子与周登岗共同回答“是!”
这时,李树天高喊了一声:“敌机!”
八架美制“野马”式飞机,过江而上,编队整齐,高度约五千米,既没投弹也没扫射,仅横桥飞过。
“老油子!从它们编队水平上,就看出是老油子。用的是二战的老手段,马上就要回来!”刘副师长说。此时,他们乘坐的火车正在拼命加速奔驰。
“敌机返回!”李树天高喊。“注意!”周登岗喊道,“副师长……”
刘凤山紧皱眉头;“敌人不打算攻击火车,为什么?”
田虎眨着眼睛说:“也许因为我们在车上?它不敢!”
“胡说!”刘凤山动气地说,“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此时,已暮色苍茫。敌机顺江返回,消失在出海口霭幕之中。
“它们意不在火车——“野马”式飞机携带的炸弹炸不了?”刘凤山在思索。
“要炸桥?”周登岗说完就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此时,镇江山发出解除警报的声音。市内华灯初上,闪闪烁烁。
“糟糕!”刘凤山说。“敌机返回!”周登岗喊了一声。
八驾“野马”式,编队向江桥飞来,片刻,它们分成两个中队,准备一中队攻击安东镇江山我高炮阵地和车站,一中队企图攻击新义州方向桥头阵地!
“主角就要上场了。”刘凤山低低地说。这列火车的头部,已经开上桥头,火车开始减速慢行。刘凤山下达命令:“同志们,开始行动!”
他们跳下了火车,顺汽车路猛跑。田虎奔向机车,抓住车把手跳了上去,其他几人也跟了上来。
司机是一位五十开外的老师傅。田虎冲他喊道:“老大爷,敌机就要投弹扫射,千万不能减速,冲过大桥,直奔调车场,越快越好!”
司机大声说:“行啦,老弟,放心吧!”
李树天上前对司炉说:“大哥,让我来几下!”
赤着上身,大汗淋淋的司炉问:“你行吗?小伙子。”
“你就瞧好吧!”小李接过大铲,猛干起来,火车从江桥上飞驰而过。
四架“野马”式敌机开始向桥头和火车扫射、投弹。
另一边,刘凤山领周登岗等人冲进伤员车。他大喊着:“我是一〇二部队的副师长!同志们,车上负责人在哪儿?”
从车厢那一头跑来个身材纤细的女同志,白褂、白帽、白口罩,仅露出的一双大眼睛,充满红丝——“是我!”
“同志,敌机可能轰炸机车,也可能轰炸大桥。一到岸,就要运送伤员,要我们干什么?下命令吧!”刘凤山说得很认真。
“刘政委?是我呀!”女医生叫了一声,摘下口罩。“方晓月,晓月!”刘凤山上前抓住她的手。
“唉呀,方医生,这可太巧了,”周登岗也大叫起来,“小付呢?付教员呢?”方晓月说:“他……”
一颗炸弹,投中了机车!车厢相互碰撞,有的翻下铁轨,有的起火冒烟,颠簸得利害,最终这列火车彻底停了下来,它大半身己经登陆,一条尾巴还留在桥头。顶着敌机扫射,我方军民抬伤员、救火……在天色已经暗下来的时候,大家都感到十分紧张和混乱……
刘凤山站在桥头的掩体里,仔细观察着已经飞远的敌机,这时,高射炮也停止发射了,环境逐渐恢复平静。田虎跑了过来,李树天等人跟在后边,人人面色乌黑,衣服破烂烧焦。
“副师长!”田虎冲刘凤山喊着,“你在干什么?是不是负伤了?”
“你们听!”刘凤山手指天空。远远又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又来了!它们到底要捣什么鬼?”田虎说。
“不对,声音不对!”周登岗说。
“难道美国佬敢扔原子弹?”小李说。
“不能不防。”刘凤山说:“他们有强大的现代化武器装备和在二战中获得的丰富的实战经验。咱们这次回国开会,就是要想出能对付美国远东空军的点子——我们空军部队在今年一月二十九日,已经获得第一次击落敌机的体会,应该说打好了第一仗!给咱们开了个好头。今天又亲眼看见了敌人有板有眼、有章有法的空中行动——好戏还在后头,大家要仔细观察,每人给我写一条情况分析和体会!”大家齐声回答:“是!”
2
在桥头另一方哨兵掩体旁,有人喊:“一〇二!有一〇二的人嘛?”
刘凤山递给田虎一个眼神:“田虎,去看看。”
“是!”田虎转身向桥头奔去,空中飞机的声音更加清晰和沉重。
“这是‘B-29’!四个发动机的混合声音。”刘凤山继续说,“时间在白天和黑夜之间。雨后,能见度好,我高炮部队应该正在进行整理擦拭武器。至于我们夜航机的水平嘛——”
田虎边跑边喊:“张土炮,张土炮来啦!”刘凤山一愣:“张土炮?”
李树天说:“忘啦!老航校飞行大队长,现在轰炸机团当团长的张开林啊!”为首的是小个头,粗粗壮壮的汉子,大步奔来:“老刘,刘政委!”
“啊哈,老张。”刘凤山说,“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你,就像美军总司令麦克阿瑟说的一样:‘一夜之间,中共空军从地上冒了出来!’”
张开林爽朗地笑了:“咱们老航校出来的那一百一十多名飞行员,都从地里冒出,支援来了!”
田虎嘿嘿地说:“不是一百单八将么?”引得大家一片哄笑。“你们看,这头蒜是谁?”田虎指的是一个大个儿、长脸、小眼睛的人,那人正嘀嘀咕咕地和周登岗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苗云!”李树天叫起来,“我的上帝,今天这是怎么啦?难怪‘B-29’要来!咱们三炮都到齐啦!”
闻言,田虎瞪起眼睛:“什么三炮,小心我揍你!”
“敢吗你?”小李笑着说,“你就是名符其实的是田大炮。张团长,娶了个大姑娘作媳妇,还给生了大胖姑娘,今年八九岁了吧?响当当的土炮。哑炮嘛,就是这位——”他指了指苗云说,“一扁担也压不出个屁来……”
苗云笑起来,接着他开了腔:“才几个月没见嘛,干什么这样粘粘糊糊,我有正经事儿!刘政委,要调周登岗去我们大队当机务主任……行不行?”把手中的信交给了刘凤山。
“B-29”的轰鸣声越来越大,镇江山的警报长鸣,对岸防空枪响个不停……
刘凤山两眼望天,深沉地说:“这庞然大物是二战期间向广岛投原子弹的‘B-29’,今后还会跟它打交道。我预计它此行是为了炸鸭绿江上这两大桥。保桥是我们必须分担的任务!好好观察它的特点。跟它干!”
众人齐呼:“好!跟它干!”人们分散在两个掩体里仔细观察。
“B-29”将高度稳定在约八千米左右,继续顺鸭绿江口缓缓飞来——至头顶时,鸭绿江两岸炮火齐放,一团团白烟,在它腹下前后飞舞。很快,“B-29”开始小坡度爬高。
刘凤山叹着气说:“超过一万米,炮就不容易打到它。”
苗云瞪大眼睛,张着嘴:“这……这要是用夜航飞机,准能干掉它!”刘凤山的目光移向苗云:“我们就等着瞧你‘拉十一’大队的了。”
“副师长!”周登岗喊道,“它没投弹。过去了!”情况的变化令刘凤山也感到诧异,他自言自语道:“奇怪……”
张开林思索着说:“奔拉古哨发电站大坝去了吧?”
刘凤山摇摇头:“从冲绳起飞,完全可以不通过这条航线,何必来这儿挨炮火呢?”张开林同意地说:“有名堂!”
“看!”李树天高喊着,指了指新义州的方向。在这座城市火光中,夜幕里飞来编成品字形的三架“B-29”。很快就来到上空,对大桥进行投弹,最后一架仅投了一个炸弹,清楚地看到这颗炸弹由一颗小降落伞牵着,落得很慢。
周登岗说:“不会炸中,离桥远着哪!”
刘凤山表情严峻:“降落伞能调整落点。”
田虎骂了句:“这他妈鬼玩意儿!”
降落伞炸弹,飘向“瑞桥”一方,在距桥一百米上空开始爆炸,它迸发出紫光和白光,像烟花一般,无数红色小点落在“瑞桥”上。
“瑞桥”一大半儿,弥漫在烟与火之中。白光强烈地刺激了人们的眼睛,仿佛迎面吹来一阵巨风,使他们感到一次强烈地冲击!闪光过后,烟雾消散,“瑞桥”已消失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只有几座水泥桥墩……
夜色已经降临,天空晴朗,月色阑珊。
在一座圆炮阵地里,人们围坐了一圈。雨水、煤烟、汗、炮火的熏痕和个别人的轻伤,使这支队伍十分疲劳和狼狈。
“这叫哪一出戏呢?光挨打就是还不了手。”田虎说。
“早晚有那么一天——”李树田恨恨地说。
“这是什么炸弹呢,能导向?”周登岗有点困惑地问。
“老张,过江么?”刘凤山从声音里表现出已很疲劳。
“我们要去大鹿岛!”张开林回答。
“啊,明白啦。苗云也去吧?”刘凤山问。
“现在就剩下我们十二架‘拉十一’没有改装了。”苗云说,“命令我搞夜航训练——你知道通化那小机场,飞得不舒展——为什么我们不能去于洪屯机场?和轰炸机部队在一起,和张团长在一起我心里有底!反正他们将来有任务也需要我们直接掩护。我早说我当不了这个大队长,硬叫我干,现在又突然命令我同他去大鹿岛。”
田虎接过话:“又来了,又来了!”
张开林说:“我们不知道什么任务。只叫我和‘拉十一’大队的领导去大鹿岛观察对面美国人占领的大小和岛。回来之后,我请了一天假,到苗云那儿呆一天。卡玛要带孩子从沈阳坐火车先去通化。”
“去通化?”刘凤山说,“该去,应该去。这不就到清明了么!”
“是。”张开林低声回答。一阵沉默,一切都安静下来。被炸的桥梁倒在水里,冒着烟。对岸新义州有火光。安东车站调车场,也闪着火光。
“我们能说什么呢?“瑞桥”被炸毁。我们心里头是什么滋味?保卫它,咱们有一份!我们是改装了,可飞喷气儿才二十多个小时。人家呢?一千多!可惜你们不能跟我去咱们浪头机场看看。那起落儿,那编队,唉。刚才你们看见了,对手有板有眼,有招有式,咱们得有两手儿才对付得了。刚才说到通化,去给方翔云上上坟,扫扫墓……应该。五年前,咱们是在那儿起家的。刚才,在伤员车厢里碰上了晓月——方晓月同志,她说清明也要去给哥哥扫墓去!……”刘凤山说到此,有些低沉。
大家一阵喧哗。苗云站了起来:“她在哪儿?”
“不用急,她会找你!”刘凤山说,“我的意思是,”他站了起来:“别忘了团结奋斗、艰苦创业、勇于献身的精神——老航校传给我们的精神!”
他的声音很洪亮。“瑞桥”孤零零的桥墩在回声;鸭绿江、镇江山在回声;有星星、有月亮的天空在回声……
3
通化这座有点名气的小城,它身旁有一条浑江,浑江并不浑浊,流不到百十公里就汇入了鸭绿江。
中国空军,当年在此成立第一个航校。
今天,一个老式的用螺旋推进器产生动力的苏式“拉十一”大队,正在训练夜航。同时,也肩负着保卫鸭绿江大桥的任务。
通化机场上,排列着十二架“拉十一”。
周登岗在飞机前一架架检查。从一架飞机座舱里站起来的苗云对他说:“登岗,开始吧!”
“是!大队长。”周登岗说,“注意!同志们,座舱关闭后,不准动盖在上面的黑布,保持舱内黑暗。然后,打开座舱灯熟悉仪表,进行操作。今天下午四时三十分开始:我们蒙盖起飞。这是飞夜航重要一部分——能来个起落就是成功!夜间飞行的大门,就算叫咱们敲开了。政委、赵政委,还有事吗?”
第二架飞机站起一条俊朗汉子:“没事!对啦,老苗。下午不是——”
苗云说:“对!轰炸团张开林团长一家和原来老航校的方医生要来。”
“好!”赵金元表情凝重地说:“让我们用实际行动来欢迎我们的老校友、老战友,共过生死的这些同志们!”
……
一架架被蒙了座舱盖的“拉十一”并排停放在起飞线上。
张开林一家子人,坐在那座木塔台下面。卡玛拉着女儿江江。
“妈!”江江好奇地问,“怎么把飞机窗户都给蒙上了?”
卡玛用手势表示不让她讲话,张开林却在一旁回答女儿道:“苗叔叔他们要训练盲目飞行。”
江江又问:“盲目不就是瞎子了吗?”
卡玛制止她:“小孩子,少问东问西的。这是军事秘密!”
江江吃惊地:“真的?”
张开林笑了:“别吓唬孩子!盲目飞行就是在黑夜里飞,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现在遮住座舱不就是黑夜嘛。”
“不对”江江说:“夜里还有星星月亮呢。”
张开林说:“对!靠着它们指引方向——”
卡玛在一旁说:“看你把她惯的,一天老是这样问个没完。”
张开林把江江拉到怀里:“九岁了,这九年没跟我呆上几天,就让孩子问吧!”
江江大声说:“还是爸爸好。”卡玛也笑了:“真拿你们没办法!老张,这不就要开始飞了嘛,怎么晓月还没来?”
张开林沉思了一下:“来,肯定要来,给她哥哥扫墓能不来么?恐怕她不愿意见苗云。”
江江插了一句:“为什么?晓月姑姑她——”
卡玛火了:“你还有完没完!”
……
一颗绿色信号弹升起。第一架座舱蒙着黑布的飞机滑行着飞了起来。一架落地后,另一架又起飞了,它们飞在龙山山脉上空,飞在原始森林上空,飞在浑江的那些支支叉叉的小溪和瀑布上空。
4
地面上已经完全解冻,仅有山岗的背阴处还留着残雪。森林里的一片平地上,因为没有风,那点火冒出来的烟,就清晰地直插天空。
平地上立着一座坟墓。墓碑不高也很粗糙。墓地由一圈落叶松围着,碑旁种着长青树。碑上刻着红字:“方翔云烈士之墓”。上首一行小字:
“东北民主联军航空队教育长:生于一九二二年,卒于一九四六年,终年二十三岁。一九四五年初,驾机从蒋管区起义飞至延安。日本投降后,来通化建立东北航校;一九四六年执行重要任务,于长白山上空飞机失事,光荣牺牲。”
方晓月跪在墓前烧着纸,她很安静,没有痛哭,只轻声自语道:“哥,我来看你了……爸爸妈妈好吗?我不会哭,因为我刚刚从战场上回来,那儿到处都是鲜血和眼泪……我们到这个世界上来碰到的头一件大事就是战争,我们太穷,太落后!谁都来欺负咱们。今天晚上我就回部队去了!我什么都不怕:我想去找你和爸爸妈妈……”
大滴大滴眼泪流下面颊,她继续说:“我真想咱们这一辈子把仗打完,世世代代再没有战争!”方晓月从胸前取下一枚纪念章,埋在墓碑前:“这是西班牙画家毕加索画给我们志愿军的,祈求和平……我把它送给你。”
四周的群山已浸入暮色,天空变成一片桔红色,许多森林里的鸟,在上空盘旋着、鸣叫着,开始归巢。
苗云率领着飞行员们,队伍整齐,步伐一致,大队政委赵金元,抱着用鲜花精心扎制的花圈,走在最前面。他身旁是张开林一家子,站在父母中间的江江捧着一束白色杜鹃花,沿沙石小路走上坡来。
方晓月擦干眼泪,回过头,队伍就停在她的面前。她感激地说:“谢谢你们来看我哥哥!”
张开林激动地说:“小方,他是我的战友!不管今后走到天涯海角,只要活着,就要来看他!”江江跑了过去:“晓月姑姑,我把这花送给他!”
“好孩子!”方晓月说。她帮江江把花放在墓前,江江拉着晓月的手不放。卡玛走上前来:“晓月同志,我们一直在机场等你。”
方晓月:“看他们训练很紧张,就先来了,今天晚上我还要赶回医院。”
苗云猛地冒出一句:“马上就走?”方晓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表示。
赵金元手捧花圈走上前去:“方医生,大队飞行员都来了!纪念我们的教育长,一只飞向光明大无畏的鹰!让我们把这首歌唱给他,好吗?”
方晓月点点头。赵金元十分庄重和严肃地说:“好!开始。”全大队齐声唱起歌来,歌声中,赵金元把花圈放在方翔云的墓碑前。
从军伍,少小离故乡。
奔自由,飞过扬子江。
黄土高原,把你哺养。
钢铁翅膀,赤热心肠。
深山老林长白山,
甜美柔情牡丹江,
为我们长空翱翔。
你长眠苍松翠柏旁,
再见吧!
我们就要奔战场,
你是我们的榜样。
5
午夜的通化火车站带着几丝凉意。一辆开往沈阳的列车上,张开林一家子和方晓月一同坐在硬座席上,江江已经在妈妈怀里睡着了……
可能是因为经常“灯火管制”,坐车的人寥寥无几,空空荡荡。站台灯光昏暗,也没有几个人相送。
“晓月,”卡玛说:跟我们到于洪屯住几天吧。我求你!”
方晓月摇了摇头:“谢谢大嫂,我忙着呢!”
火车开动了。窗外一片黑暗,偶尔过一村镇,灯火明灭。方晓月凝望着窗外。
卡玛又对她说:“我也不敢问你——你和那付教员的事儿咋样了?”
“咋样也不咋样。”方晓月说。
卡玛问:“没……没结婚哪?”
“跟谁?”方晓月问。
卡玛说:“付教员,付杰人付教员哪!你们俩不是一块从牡丹江调出来了吗?”
方晓月冷冷地:“他呀,不知道。”
张开林解围地说:“付杰人同志在司令部管院校工作,忙着呢!”
“为什么不把事儿办了?”卡玛不依不饶,“回沈阳,我去张罗。没房子,老张,你在于洪屯给弄一间,反正也是临时的。”
张开林支支吾吾:“啊,啊啊……”
卡玛一把拉住方晓月的手,又摸了摸她的鬓角,长叹一声:“唉,二十多岁啦,从小就没了爹妈!好容易来解放区找哥哥,哥哥又……我现在就是你姐姐,亲姐姐!”
张开林忍不住捅了卡玛一下。
卡玛动情地说:“终身总得有靠啊,实在觉着小付不合适,咱们就再找一个!”
方晓月鼻子一酸,背膀抽动了一下,不敢转过脸来。
片刻后,卡玛说:“我看大个子,苗云就不错!人家三番五次要送你,你就是不干!我见他眼圈都红啦……你们在牡丹江一块工作过好几年,不是他从长春把你和小付带到哈尔滨的吗?”
方晓月把头靠在卡玛的肩头上:“大姐,你是我的亲姐姐……”她止不住哭出声来,眼泪落在睡在妈妈腿上的江江的小脸蛋儿上。
江江被惊醒了,她眨巴着大眼睛:“姑姑,你怎么哭啊?”
方晓月把江江抱在怀里:“孩子,这人世间苦事情多着哩!”
蒸汽机车冒着烟,鸣着笛,驶进莽莽荒原、沉沉黑夜之中。
6
春天刚刚过去,“拉十一”大队就奉命调往鸭绿江口的浪头机场,归一〇二部队指挥,因为鸭绿江主桥吃紧,一昼夜差不多就有几百架次敌机,上万吨的炸弹攻击它。喷气机部队仅能对付白天的敌人,尚无夜航训练条件。这样,夜间任务就交给了这个老式机种大队。
可是,这个大队勉勉强强能执行这个任务的也只有大队长苗云和大队政委赵金元。其他同志尚不能夜间出动。
“拉十一”大队在早晨,海上升起一轮红日时,在浪头机场上空解散,依次开始着陆。使苗云和赵金元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〇二部队用这样隆重的仪式来迎接他们。
当他们把飞机停放整齐,队列排列起来时,刘凤山就率领着几位穿着飞行服的干部走了过来。机线上停放着大约三十架银光闪闪的喷气式“米格15”。每架机前都站着飞行员、机械师、军械师和特设师。
穿过刘凤山副师长的队伍,从人群中疾速冲出来的是田虎,他跑过去一把抱住苗云:“老贫农,你可来啦!”苗云旁边的赵金元大叫一声:“田大炮!”
“呀,相公……”田虎喊道,“各位,在老航校那会儿,过年踩高跷,我是白娘子,他是许仙呐!”
苗云故意沉下脸:“几天前见过面,还这么粘粘糊糊的。”
这时,李树天也奔了上去:“苗云,苗猎户,从通化来,没给我带只兔子或者熊掌什么的?”
“小李,”苗云微笑着,“你也学得油腔滑调,小心挨棒槌!”
刘凤山站在一旁笑着对另外一位领导说:“他们是东北老航校第一批学员,先让老校友们亲热亲热吧。”
片刻,苗云整理好队伍,高喊了一声:“立正!”大声报告:“刘副师长,‘拉十一’大队长苗云、大队政委赵金元和十名飞行员向您报到!请指示!”
刘凤山:“热烈欢迎,热烈欢迎!同志们,你们好!”
众飞行员声如洪钟:“首长好!”
另外一位领导说:“欢迎同志们。刘凤山同志已经任命为一〇二部队长,除了指挥全师作战、训练之外,还要到矿山指挥所协助司令员指挥全部作战部队。”
刘凤山大声说:“请大队全体同志来看看咱们一〇二的实力!”苗云等齐声回答:“是!”
“同志们!”赵金元向“拉十一”的飞行员们介绍说,“刘部队长五年前在东北创建老航校当过我们的政委。一九三五年在苏联学过飞行,参加过苏联卫国战争中的几个大战役。”
刘凤山说:“好哩!走,苗云、赵金元,检阅部队时,见了漂亮飞机,可别流口水!”这支大队在刘凤山率领下,像阅兵一般走过一架架飞机,机前每一行小队都向他们立正、敬礼。
……
四道沟,矿山指挥所内,刘凤山、张开林、苗云、田虎、赵金元,以及值班人员正召开紧急会议。
刘凤山指着墙上从“三八线”至我国沈阳一带的地图说:“今天上午截获敌人从冲绳发出给大和岛的情报,出现了‘大雨、黄昏、秃鹰’的讯号。和我们在鸭绿江桥头相会,瑞桥被炸的那一天基本相同——这说明,敌人可能照样重来一次!”
田虎叹了口气:“可惜我们不能飞夜航!腿子短——”
苗云疑惑地:“腿子短?”
田虎说:“我们的银燕儿什么都不错,就是连起带落,才能飞五十分钟!你们的小拉十一,最多也只能转俩钟头。”
刘凤山说:“今天下午这场雨,让清川江北安静了几个小时,天黑前会出来一个大队的‘F-86’到安东上空转上几圈,你们起飞把它顶回去!”
“你们?”田虎感到惊讶地问,“起两个大队?”
“对!”刘凤山思考着说,“摆出个钳形架式,包抄过去,肯定打不上,轰走了事。”
“肯定打不上?”赵金元问。
刘凤山说:“它们有鸭绿江口大小和岛的侦听台,我们一起飞它们就知道,肯定打不上。”
“是啊,”苗云说,“那次我和张团长去大鹿岛,清楚地看见,大和岛上房子、士兵、码头,用望远镜连天线都看得一清二楚的。”
张开林忿恨地说:“心腹之患,早晚拔了它!”
7
海浪,涌起又跌落。敌占大和岛上设立了一座建造有中心堡垒的美式军营,就像临时搭起来的布景,从中心往四方扩散的房子,多是用木质材料安装、排列起来的,一律米黄色,与沙滩颜色相同,部队一旦受到攻击,就可以马上收缩到中心堡垒。
美国军队是讲究排场的,这小岛上有码头、直升飞机场,可以说井井有条。甚至在沙滩上还支着几把遮阳花伞。
作为美国情报机构,这里的守卫部队人数不是很多,因为他们认为中国人民志愿军的空军、海军力量难以攻占这样一座远离海岸的小岛。
离中心不远处有一座独立、不是木制,也不是水泥的深棕色、有特殊隔音设备的两间小房,门前用英文写着:“重要机关”。
早晨,太阳从东海升起,美丽景色与战争环境非常不协调。如果没有天上轰鸣的飞机和海上游弋的军舰、炮艇,大和岛应该是个不错的海滨浴场。
一个身着美军空军下士服装的女兵——胖胖的、东方人、矮个儿,推门走进了这栋房子。
外间里,因为一切都用灯光照明,墙上闪烁着各种颜色的指示灯,半天才看清楚,在一个大工作台上坐着一个正工作着的女兵。
胖女兵用日语说:“明子,换班啦!昨天刚从通化来的那批俄国飞机有什么活动?”
那女兵背对着她问道:“哪一批?”
胖女兵提高了声调:“苏制‘拉十一’,十二架呀!”
工作着的女兵回过头来:“梦子,不是已经在大堡着陆了么?”
“哦,”梦子说:“我接你的班。”
明子看上去很累,她拖着脚步,拿起军帽,朝门外走去。一出门,阳光、海水,使她清醒。原来她就是三年前离开中国的望月明子。她老了许多,精神疲惫,穿着一件紧身式美式军装,更显得又瘦又小。
望月明子倒在沙滩上,闭上眼睛,像做梦,又像眼前出现幻觉:
……一架架“拉十一”在空中编队飞行。
苗云高喊:“牡丹江,我是‘01’,请求着陆,我是“01”,请求着陆。”
大和岛工作台上正窃听的望月明子吃惊地自语道:“苗大哥!”
浪头机场指挥塔台上的刘凤山:“我是牡丹江,我是牡丹江。风向东南,可以着陆,可以着陆!”
望月明子轻声自语:“刘,刘……”
“拉十一”里的赵金元:“02报告,注意北边小山、北边小山!”
望月明子喃喃地:“赵指导员……”
……明子穿着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服装,正在迎接着陆之后,下飞机的苗云、赵金元,还有田虎和李树天等人。
从远处跑来方晓月、付杰人、卡玛和江江……
最后是张开林,他怒气冲冲的说:“你是望月明子吗?中国人救了你的命,教育你做一个人!怎么帮着美国鬼子打起我们来了,你这个没良心的日本鬼子!”
望月明子一步步往后退,后面是大海,一浪催一浪。
“不是的!大队长……你听我说……丸本松已经病死啦!我要活……不是当妓女,就是当兵……我懂中国话……我来窃听你们空军的行动,是想离你们近一点。现在,天天看见中国小岛早晨升起的炊烟,我真快活!我没把真实窃听情报报告给美国人……我向你们发出的‘大雨、黄昏、秃鹰’不是这一次‘B-29’行动呼号!是上一次他们炸“瑞桥”的代号!要提醒你们注意从嘉手那基地起飞的‘B-29’,要用上次的手段炸掉鸭绿江主桥……”
张开林说:“胡说八道!”上前抓住明子的胳膊。她大叫一声……
望月明子睁开眼睛,是一名戴着宪兵袖标的美国大兵,抓起了她。另一名宪兵上前,给她戴上了手铐。站在一旁的下士日本女兵梦子说:“你向中国人呼上一次‘大雨、黄昏、秃鹰’的信号,什么意思?明明‘拉十一’降落在浪头,你报大堡?什么意思?”
两个宪兵不约而同地说:“走。”
8
安东的黄昏时分,对这座小城而言,是最紧张最繁忙的时刻。大桥上,也是最拥挤的当口。没有了瑞桥,铁道和汽车道都成了单行线,能往不能来,能来不能往。白天基本上不能通行,怕遭空袭;刚一入夜,可以说千军万马都要抢着过桥。
矿山指挥所内,我空军将士正严阵以待。
机场上,苗云和赵金元已经坐进座舱,进入“一等”战斗准备状态。
周登岗站在梯子上,用一块白布擦着“01”号座舱玻璃,用嘴哈口气,再擦:“老苗,过去都是训练,今天要动真格的了!紧张吗?”
“有点儿,怕它不来!时间长了,坐得两腿有点儿麻。”
“唉!你当年蹲在老林子里等熊瞎子,不也就这样么?”
“说的也是。”苗云笑了笑。
周登岗一边擦玻璃,一边说:“这‘B-29’,咱们中国人还没打下过它!老苗,它尾部、头部、腰上部、腹下部都有机枪、交叉成网……”
“谢谢你,老周!”苗云说,“我还知道它的翼置油箱是最薄弱位置。死角!中国人没干过的事情多着哪,今天要干一件给美国佬看看,也让它知道马王爷是三只眼!”
周登岗没吭声,用眼睛盯着苗云。此时,在飞机左方,约距二十米,有一个有线电话员,他抱着一台电话机,铃声一响:“喂,喂,我是,明白!”向苗云大喊:“指挥所通报,冲绳美军嘉手那基地起飞了一架‘秃鹰’,命令“02”马上起飞!”
在电话员的那一边,就是赵金元的飞机,在座舱里向苗云招了招手。机械师迅速帮他盖好座舱盖,撤下梯子,往后退出。
一颗绿色信号弹升起:“02”号飞机螺旋桨开始转动,滑向跑道,起飞。
苗云也许是因为光线的刺激,眼睛眯了眯,用左手擦了一下。
周登岗关切地问:“眼睛怎么了?”
“没事儿!”苗云回答,“兴许飞进了一只小虫。”
周登岗说:“别用手揉!流点眼泪就好啦。”
“我也不是演戏的。”苗云说,“我的眼泪,可不怎么多……”
电话员在喊:“‘02’,从岫岩转向本溪,沿铁路线南进……‘B-29’经大和岛上空在铁山半岛登陆,直奔盐州、龙岩浦……”
我矿山指挥所内,人们忙成一片。
刘凤山正在做飞行战斗调度:“命令‘02’,快速到达新义州以南,进行拦截!向他通报敌机的方向、高度和速度。命令‘01’低空起飞,不准通话,在庄河、大孤山一带盘旋待命!”
机场上的电话员高喊:“01,低空起飞,不准通话,在庄河、大孤山一带盘旋待命!”
周登岗在给苗云关座舱盖时,听他说了句:“挤了半天,也没挤出半滴眼泪来。”
他深情地看了苗云一眼。下地,撤下梯子。“01”螺旋桨转动,滑行,起飞。跑道灯熄灭。
空中,八千米左右高空中。“B-29”像一座不动的城堡,缓缓飞行,它没有任何亮光,仅有几颗从翼后排气管排出的火星……星星不移动,火星却窜动跳跃,这就是苗云所说的弱点吧。
赵金元压了一下坡度,看见了前面安东市灯火全熄,鸭绿江却像一条黑蟒粼粼发光。镇江山的炮群没闪亮,这说明敌机没到上空。而远处的新义州上空却炮火冲天!此时,他打开无线电开关,和指挥所联系。
“我是‘02’,请指示目标,牡丹江,牡丹江,我是‘02’,我已到指定位置。”
指挥所里的刘凤山说:“告诉他目标数据。”
参谋清晰地对着无线电喊道:“02,02,我是牡丹江,敌机在你正前方五公里。正前方五公里!”
赵金元仔细搜索着。五公里,应该很容易发现“B-29”这个庞然大物,但他的前方却没有。不免心中一阵紧张:“牡丹江,牡丹江!没有发现敌机,我冲到敌机后面去了吗?”
指挥所里的刘凤山喊道:“02,02,判断正确,急转弯180度!”
赵金元急忙拉起,把飞机倒扣过来——改平之后,他找到一颗固定小星,眨巴眨巴的一点也不动。突然在小星旁发现几颗距离相等,一齐移动的深红色火花。有时还忽明忽熄。红点,愈来愈近,愈来愈亮,看清楚左右各一排,一排大约四五个红点,红点上面是两条模糊的阴影。这是敌机排气管排出的火苗,阴影是机翼。
赵金元大叫:“发现敌机,请求攻击!”
指挥所里的刘凤山:“02,可以攻击!”
赵金元尽量缩短距离。当瞄准具中心点对准四个红点中心,屏住呼吸,迅速按动炮钮。
炮弹带着红色的曳光,连续不断射向敌机。骤然,强烈的光亮刺激了眼睛,再也看不到目标了……不久,在他左前方出现一支火苗,很快拉长向地面滚去。
赵金元大叫:“掉下去了!掉下去了!”
“好!”指挥所的刘凤山急切地问,“油怎么样?”
这时赵金元才发现油刚刚够飞回机场。刘凤山发出指示:“观察一下地面,急速返航。”赵金元向地面望去,新义州至江桥一带,有无数火光,无数燃烧的房屋和村庄……
赵金元喊道:“数不清的火堆。”
刘凤山命令:“返航!”
赵金元回答:“明白!”
指挥所里一片欢腾;只有刘凤山一人呆站在那儿,望着标图桌上的标图……
“首长!”参谋问:命令‘01’返航吗?‘02’已经在浪头安全着陆!”
刘凤山说:“等等,命令‘01’按原计划行动!雷达加强搜索海口至大连沿海一线。”
“是!”参谋回答。
空中。苗云聚精会神观察着。一半是陆地,一半是海洋。曲曲弯弯的这条线使他看得十分清楚。他降低了高度,仔细监视每一个地标和亮光。
猛然发现在大孤山和庄河的海岸线上,爬行着一个巨大的动物,很缓慢,尾巴还一闪一闪的发光,就其轮廓判定,是一架高度不足一千米的大型飞机——“B-29”。
“‘01’呼叫牡丹江,‘01’呼叫牡丹江!左方发现‘B-29’,高度不足一千。”
刘凤山惊呼:“难怪雷达未发现它!飞这么低。”
苗云继续说:“速度……很慢,很慢。”
“已经被赵金元击伤!”刘凤山高声说,“‘01’小心向它靠近,它是依靠海岸线往回飞。千万不能把它顶到海里去,你也不能进入海洋!”
“01”从“B-29”侧上方飞过,转过头来,慢慢又从上方向敌人靠近。苗云忘记了那是“B-29”自我保护最强的部位,还不到他开炮距离,就从“B-29”上射出六七条曳光,向他扑来,他急忙拉起,同时又觉得被一块大石头砸了一下,飞机微微抖动,座舱盖上出现弹洞!
这使苗云大为恼火,推油门,加速度,几挺机枪一齐发射!可“B-29”没有任何反映,只是压了坡度、改航向,往大海深处飞去。它飞得低,有点摇晃。
“牡丹江,牡丹江,”苗云对着无线电呼唤,“它飞进了大海,负伤很重!不能让它跑了,请允许追击!”
刘凤山严肃地说:“‘01’,不能入海。让它去吧!”
苗云咬了咬牙,大约在五千米距离上,发射出全部子弹,直到打光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