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29”依然在前进,不过速度减得更慢,飞得更低,像一个爬行的乌龟,就要消失在黑暗之中。
苗云只好眼睁睁看着它逃走。慢慢地海面上,也就是“B-29”腹部下方,猛然亮了起来,照亮天空,照亮海洋,也清清楚楚画出“B-29”全部轮廓,甚至机身上两道黄杠和惨白的五角星……转瞬间,白色变成蓝光。
苗云觉得眼睛一阵刺疼,却仍然挤命睁大眼睛,望向“B-29”!只见蓝光变成数以万计色彩不同的光点,像从海面点起一束烟花,笼罩了整个“B-29”!
一股巨大气浪,把苗云的飞机冲向高空,使他一阵昏迷……等他醒来,海洋已经平静,波光闪闪,“B-29”已经消失。
苗云费力地驾驶着“拉十一”,像一支风筝似的,缓缓落在沙滩上。夜色深深,海涛阵阵。
9
执行夜间任务的“拉十一”大队,白天按规定是应当睡觉的。为了不妨碍他们休息,部队在离机场较远的地方给他们找了个安身之处。面对江口,周围有树,一座往日颇有风雅爱好的小财主的小院,正房三间,一明两暗,进门是开会办公和苗云、赵金元睡觉的地方,左右各住五人。中间这间房子正面挂了一红色横标幅:“打一仗,进一步”。
大约上午八点左右,苗云床上无人,赵金元仍在睡觉。
正面黑板上画着一幅那天空战的详图:“B-29”为白线、赵为红线、苗云则为蓝线。
赵金元翻了个身,发现苗云不在床上,就爬起来,迷迷糊糊往门外走去。
天气晴朗,空气清新,初升的太阳把对面江水映成金色的一条丝带。他东望西张,才发现苗云坐在江岸高处的一棵银杏树下。就悄悄走过去,苗云没有发现他。
苗云在自言自语:“全部子弹都打光了,怎么就一颗也没中呢?”他用头使劲儿撞那株粗大的银杏树干:“饭桶!爸妈白生你,白吃大米、白面了!”
赵金元过去按住苗云的肩头,蹲了下来,见苗云通红的眼睛流着泪水……
赵金元:“老苗,你这是干什么?海军舰艇大队,从孤山海湾打捞起来的敌机残骸,完全证明它是‘B-29’,也发现敌人飞行员的尸体,不是你又是谁把它击落的?!”
苗云猛地站了起来,大叫:“不是我!打了上千发子弹,它没一点反映,这就说明一颗也没打中!”
“难道是鬼把它打下来的!”赵金元问。
苗云瞪眼说:“是你,就是你!”
赵金元十分严肃:“老苗,咱俩在一起也快五年了吧?我的资格比你老,但你的年纪比我大!组织教育咱们最重要一条就是对党对祖国忠诚老实!老兄,我是在新义州上空把它击伤的,尾巴冒了火,它来了个急下滑,灭了火,跑啦!我还要深刻检讨麻痹大意呢。你要知道击落这架‘B-29’的份量——虽然不能比李汉、王海、赵宝桐那些英雄,但说不定也能进北京,见毛主席!你让我冒功顶替吗?‘B-29’就是在你开炮之后,当着你的面儿掉在海里的。你赖也赖不掉!”
“真的不是我!”苗云上前一把拉住赵金元的手:“老指导员,是你们把我从山窝窝拉出来参军的!你是老八路,没尝过当亡国奴的滋味!我现在当飞行员是用金子培养出来的!一个是下地狱,一个是上天堂——如今外国人又来啦,我想出点力!豁出去不也就这么一百多斤吗?”
猛地,苗云双手拉住赵金元的胳膊,面对面地说:“眼睛!这眼睛打一万发子弹也不会击中敌人……”他呜呜地哭了起来:“叫我怎么办呐?”
赵金元大吃一惊:“难道……五年前……五年前眼睛受的伤,现在……”银杏树下的一对老战友相对沉默。
此时,空中出现了8架米格“15”,它们的银甲闪闪耀眼,高高的尾巴翘得十分神气,编队整齐,飞向战区。
苗云痛苦地说:“我是飞不上这种飞机了!”
“有那么严重吗?”赵金元劝解着:“有本小说是苏联人写的,里头有个无脚飞将军……”
苗云使劲地点了下头:“是得学人家那种精神!但要是眼睛顶不上去,恐怕……”
“对啦!”赵金元想起了什么似的,欣喜地说,“上次不是方晓月给你治好的吗?去找她!或者请她来。”
“不。”苗云说,“她恨我一辈子!”
赵金元劝道:“又来啦,农民意识!公是公,私是私,她不会的!”
苗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她去通化给哥哥上坟,理都没理我!我哪有脸再去找她!”突然他听到了一种声音,猛地站起来:“老赵,轰炸机!”
“是!”赵金元也站了起来,“机场怎么没拉警报?”
苗云也惊讶地:“大白天的,它怎么敢来?”
赵金元侧耳细听:“不对,听声音……”
苗云大叫:“自己人,‘嘟嘟瓦’,老张来啦!”
天空中出现三架苏式轻轰炸机,在浪头机场上空飞了一圈,往北飞去。
苗云激动地:“看样子解放大小和岛,联合作战快要开始啦!”
“嗯。”赵金元说,“听说要开作战会议!”
“老赵,给我保密吧!”苗云恳切地说,“夜里出毛病,白天就不一定有事儿!那怕让我最后参加一次联合作战也行啊。求求你!”
赵金元一口答应:“我保密!我保密,就是用铁棍把我嘴撬开,我也不说。”苗云激动地把赵金元抱在怀里。
10
矿山指挥所内挂了一条横标:“作战动员总结大会。”墙上有一幅鸭绿江口至沈阳的作战地图。参加会议的大部分是飞行干部和各部飞行部队的有关领导,包括击落“B-29”和准备解放大小和岛的空军部队。
赵金元、张开林、苗云、田虎、李树天、周登岗等都在座。主持会议的是刘凤山。
刘凤山说:“司令员同志参加海军登陆艇和陆军攻岛部队联合作战大会,去了总部。命令我主持这个会议——不能说赶鸭子上架,也是叫公鸡往天上飞!同志们,有什么意见随时可以提!开会前有的同志对这副横标有意见,说动员嘛,是没打仗之前的事;总结嘛,是战后的事。怎么能凑在一起呢?我说呀,总结给动员鼓劲儿,有什么不好!同意吗?”
在座众人齐声回答:“同意!”
刘凤山说:“咱们先解决一场没打清的官司,按规定击落一架敌机,应当在胜利者座舱下画一颗红星!对不对?”齐人回答:“对!”
刘凤山问:“击伤就画一颗空心红星,对不对?”“对。”大家再次说。
“‘B-29’连尸体带残骸都找了回来,应当是击落吧!”刘凤山说,“可咱们这位苗云坚决不同意往他飞机上画红星,大家说怎么办?”
张开林站了起来:“按领导规定去办,画!”
田虎说:“这傻大个儿,他连那么漂亮的女朋友都不要!这事干得出来。强迫嘛,不画不行!”
“听听他的理由嘛。”李树天笑着说。
赵金元站起来:“同志们,咱们要严肃点,苗云同志不想作任何说明!他连空心红星都不要——我呢?很惭愧!我击中‘B-29’,它屁股一冒烟,我就忘乎所以,认为它被击落,还想画什么星啊!我只告诉大家一句话:‘打就狠狠地打,要一直看着它粉身碎骨。一根毛也不能给他留!’完了。”同志们一片掌声。
刘凤山说:“有人鼓掌这事就好办了!他们都不想要红星,我只同意一半!赵金元同志击中‘B-29’才使它不能去炸桥,只能往回跑,按上级规定要画空心红星。至于吸取经验教训么,那是另外一回事了。不然,要是击落不就应当画红星了吗?大家同意吗?”众人齐呼:“同意!”
“苗云同志嘛,”刘凤山看着苗云说,“我同意不给他画任何红星!”众人大为惊讶,议论纷纷。
刘凤山:“可以表扬他是一个忠实的共产党员,一个站在荣誉面前不抢不占的好同志:因为荣誉要经过历史的洗礼,生活的考验。参谋!”
参谋拿出一幅图来,挂在黑板上。刘凤山解释说:“‘B-29’是自爆。自食恶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它用的这种炸弹在炸‘瑞桥’时我们亲眼见过:用降落伞可以修正弹着点,是导弹的雏形;定时,它不必碰撞上障碍物,可以按规定高度自爆;大约有一吨多重,可以炸毁几百米的水坝桥梁,目前只有‘B-29’才能载得动它。它的爆炸光柱,下大上小,像一颗塔松。所以美国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塔松式制导炸弹’。如果不能投向目标,也不能带回基地,因为太重,着陆时会引起自爆。”
刘凤山边说边指图说明:“在新义州上空,赵金元同志击中其左翼,起火之后,它下滑灭火,沿海岸线打算返回冲绳。苗云攻击不中,它入海,想加快速度,把‘塔松式制导炸弹’投入海中,因为高度不够,自己炸毁了自己……”同志们议论纷纷。
“一个共产党员,一个飞行员,要经常独自完成任务!对党、对祖国,第一是忠诚,第二也是忠诚。靠政治觉悟和铁的纪律,才能保家卫国,战胜强大的敌人!应当给这样的同志画一颗金星,当然不是画在飞机上,是画在心里,才会永载史册!我希望每个同志都有一颗心里的金星!”刘凤山说得很激动。
“关于大和岛战役,因为是陆海空联合作战,上级已经批准我们的作战计划:由张开林同志领队,率八架轰炸机突击大小和岛。由赵金元同志率八架‘拉十一’直接掩护。一〇三部队用十二架‘米格15’作高空掩护。‘拉十一’大队长苗云同志另有任务。每组发一份作战计划,分组讨论,马上开始。”
人们散开,只有苗云一个人呆坐在那儿。刘凤山从他身旁走过也没理他……赵金元跑过来:“老苗,开会去呀!”
苗云一愣:“我也参加?”赵金元有点惊奇:“那当然。”
两个人往一间小会议室走。突然,苗云狠狠抓住赵金元的胳膊,拉到一个阴暗的角落,气愤地说:“赵金元,是什么棍子把你嘴撬开的!?”
赵金元急道:“我要是说了就天打五雷轰!”
苗云不信:“那为什么不叫我参加?”
“也许……”赵金元说,“因为只需要八架飞机!”
苗云挤一挤眼睛:“把你的位置让给我!”
赵金元也一挤眼睛:“我说了算吗?”
此时,从屋里传出刘凤山的声音:“同志们,战斗开始之前,还要检查一次身体,是由当年在老航校的方晓月医生领队,到时大家积极配合。”
苗云火了:“你把方晓月也搞来了,你想停我飞,你想让我去住医院,办不到!”此时,一个参谋跑过来:“苗大队长,刘部队长等你去,在首长休息室。”
所谓首长休息室,也不过有一张床,两张单人沙发的小房间。苗云进去时,刘凤山正在看一份文件:“坐下吧!苗云,怎么不吭声?”
“说什么呢?”苗云咬着嘴唇说,“我早就说过我当不了这个大队长。我的眼睛根本就没毛病。”
刘凤山一愣,放下文件,惊讶地:“谁说你眼睛有毛病?”
“那为什么不叫我参加大和岛战斗!”苗云嘲讽地问。
“吓了我一跳。”刘凤山说,“你眼睛要是有毛病,这个任务就不能交给你!”
苗云紧张起来:“什么任务?”
刘凤山说:“一件极其重要的,带有国际性的任务,如果完成得好,仍然可以参加大和岛战斗。只要时间不冲突!”
苗云一下子跳了起来:“我感谢你老首长!”
“任务交待之后,中朝联合空军的首长要找你亲自谈话。这是最高司令部下达的命令,经过毛主席同意的!”
“从这个月的暗夜开始,每当拂晓前一小时左右,你要飞往‘三八’线,去迎接一架从南方飞回来的飞机!”
苗云兴奋地问:“什么机种?”
刘凤山回答:“安东诺夫二号。”
“‘安二?’苗云吃惊地,“那不是民用飞机吗?”
刘凤山没理他,继续说:“你的任务是等它一过三八线,就保护它在一个土跑道上的秘密机场着陆,它被推进一座山洞里用玉米杆儿掩护起来之后,你就返航!纪律是——听好:一、不准和对方与指挥所通话,除了已经危及你们的生命安全时!二、如有敌机追赶,宁可自己牺牲也要掩护它平安着陆!三、行动开始之后,风雨无阻!他在他的机场,你在你的机场着陆,双方不见面,不准联系!”
“真够神秘的!”苗云挠挠头,“它去南朝鲜干什么呀?”
刘凤山深沉地说:“是一条英雄好汉,朝鲜的好同志。我也真想见见啊!”
“我也想,”苗云说,“用一架木制的飞机,高度不过几百米,去完成这样的重大任务,太不容易了。希望有一天能见到他!”
11
从冬到春,被命名为“蝴蝶”的这架安东诺夫二号夜航机,夜以继日地向南朝鲜总统府李承晚官邸投下炸弹。
被骚扰的美军大兵睡不好觉……因为正当他们睡意正浓时,“安二”在百余米的高度上给它们来几颗炸弹:他们给这架飞机起了个名字叫“查铺的查理”。世界各个大报都报导了这个消息。
因为“蝴蝶”飞得低,体重轻,飞得慢,而且还是木制,美军那一套对付现代先进武器的手段,拿它毫无办法。
“蝴蝶”和“01”配合十分默契,一摇机翼,心息相通,每天在清华湾升起的霞光里相逢,相依相伴,快回到基地时,又相互摇摇机翼告别。
直到有一天,等到天亮,“01”还没发现“蝴蝶”的影子。这不能不使它的驾驶员苗云万分焦急。
启明星已经消失,海面呈现出鱼肚白色。苗云的飞机在六千米高空上盘旋,两只眼睛仔细地扫描着南方的天空、地面和海洋……一颗慧星在他眼前殒落,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曙光初露,苗云更加紧张。汗,从他的飞行帽边缘流下来。他看着飞行油量表渐渐指向“红字”。这时,清华湾海面上也涌起一片淡红……
南方天空上的星星全部隐去,干净得像一面明光的镜子。苗云万般无奈,打开了通话器,用沙哑的声音呼叫:“牡丹江,牡丹江,我是‘01’,‘蝴蝶’没有飞来!”
“明白!坚持,等它。坚持,等它!”
“明白!”苗云说。为了保持航行时间,他驾驶飞机开始爬升。
天已经大亮,山谷里升起雾气……苗云在爬高的过程中,突然看到谷底里,大约离地不到一百米的高度上,飞来一架双层翼轻型“安二”飞机,速度慢得好像即将停在那里不动,机头下沉,尾巴翘起。
狂喜的苗云大喊一声:“蝴蝶!”随着蹬舵,转弯,急俯冲,加大速度靠了上去。到了近百米距离,才发现“蝴蝶”的左翼被削去了一半,飞机挣扎着,倾斜着向地面冲去!
苗云把飞机拉起来,眼看着“蝴蝶”摇摇晃晃落地之后,往前方滑行不到几十米,就趴在了地上。
苗云的飞机在“蝴蝶”落地处上空,盘旋了三圈。他想看一看飞行员的情况。可转来转去,“蝴蝶”毫无反应。
天空沉默着,山川沉默着。在苗云的心目中——“蝴蝶”就像是苦战之后,十分疲惫地倒在地上,睡了过去。
接着,他向“蝴蝶”一次又一次的进行俯冲,想把沉睡的飞行员唤醒。
毫无反应。他不得不重新打开通话器,高喊:“牡丹江,牡丹江……‘蝴蝶’有病,我是‘01’!”
“我是牡丹江,全力抢救!全力抢救!”
“明白!”苗云压机翼看了看地形,下决心顺着“蝴蝶”的着陆方向,开始下降,放起落架,接地。安全着陆后,他看了一眼油量表,指针已到红线!
苗云急速拉开座舱盖,猛地跳下飞机,往距他百米远的“蝴蝶”飞快跑去。跑出不到距离的一半,猛然站住,是一种声音令他止步。回头一望,四架“F-84”,也就是“油挑子”,发出涡轮式飞机那种特有的尖叫声,编着整齐的队形,沿山谷朝他们飞来!
苗云向着‘蝴蝶’猛跑,边跑边甩掉飞行帽等影响他速度的身上衣物。当他跑到“蝴蝶”机边,跳上机翼,准备打开座舱盖时,四架“F-84” 已经鱼贯地从头顶飞过。
苗云把“蝴蝶”背了出来,跳下机翼,两人双双趴在雪地里,“蝴蝶”一下子压在他身上。
“油挑子”又回来了,进行投弹,密集的投掷,苗云的飞机被炸起火!
苗云背起“蝴蝶”,拚命地往迎面山坡上猛跑,想钻进那一片矮树林。
“油挑子”像闹着玩似的,往他们身前身后扫射着。当它们又飞回来时,“蝴蝶”的飞机被炸成了碎片……
苗云跑进矮树丛。“蝴蝶”的血流到苗云的脖子上、头上,混合着他的汗水,一滴滴洒在土地里。当他钻进一片密度较深的树林,发现了一小片已经溶雪的向阳地。他再也跑不动了,只能把“蝴蝶”平放在那儿。
苗云不管不顾“F-84”的反复轰炸与扫射,火与烟笼罩在他的四周。苗云先用自己的飞行服把“蝴蝶”头部垫高,解开自己的上衣领口,抽出按规定围在脖子上的沾满鲜血的白绸巾,轻轻地擦了擦‘蝴蝶’双眼紧闭的面部,然后,慢慢地摘下‘蝴蝶’的飞行帽,将取下一半时,从帽子里脱落出一束长发,这使苗云万分吃惊。全部脱下时,他才发现这是一位朝鲜女飞行员。
苗云眼中涌着泪水,手颤抖着把她那被子弹打穿的飞行帽放在身旁。跪下来,用自己的白围巾擦着这位姑娘头部正在涌出的鲜血。擦着擦着他认出了这位姑娘,原来她就是——崔月兰。
苗云大声呼唤:“月兰,月兰,崔月兰!我是老苗哪!你苗大哥呀……”
崔月兰没有任何反应,像睡着了似的,安祥地躺在那儿……
苗云停止了呼喊。慌恐地把手伸向崔月兰的面部,再摸了摸她的颈部,深深地吸一口气,低沉地说:“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崔月兰头部和身上流出来的血,细细地淌在她身旁生长着金达莱的泥土上……
四架“F-84”又重新飞过他们的头顶,扫射和投弹!
在硝烟里,苗云站起来,拔出手枪,连续对空射击,并高喊:“强盗!强盗!”
火熄了,硝烟散了。天空澄蓝,海水平静。雪化了,春天来了。
在崔月兰长眠的地方和她背后朝鲜的三千里江山上,仿佛神奇地、快速地长出盛开的金达莱花……一片红霞,漫山遍野,掩盖了这位美丽朝鲜姑娘的遗体。
你飞入苍天,
你回归大海。
你化成金达莱,
开遍三千里河山。
永远鲜红,千秋万代……
12
北方的春天总是来得迟缓,去得匆匆。战争波及这里已近两年了。今天风和日丽,从海上、鸭绿江上飞来一行行白鹭……在安东和新义州上空徘徊了几圈,没有停下脚步,直向长白山天池深处飞去。
安东火车站有一列即将发往沈阳的客车,车窗开着,车里边坐着苗云,送行的是赵金元、周登岗和李树天。开车铃声已响。
“大队长,”李树天对苗云说,“选几个机灵点的!”
周登岗说:“像你和小李这样的。可别弄来些滑头滑脑的那号人。”苗云在车上沉闷地不吭气,只是点了点头。
赵金元猛想起一件事,从车门跳了上去,好在车上乘客不多,急速跑到苗云跟前,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副墨镜,给苗云戴上:“刘师长送你的,苏联卫国战争的纪念品。情绪高点儿!到长春见了老战友、老同学都问个好!”
苗云说:“有什么好的?飞机毁啦!人也牺牲啦,我竟干这些窝囊事儿……戴这玩意儿干什么?”说着就要把墨镜摘下来。
赵金元伸手拦住:“这是师长的命令,保护好眼睛,带回来新同志,就一块儿改装!”
苗云没有把墨镜取下,温顺地点了点头。
“下车吧,老赵,你放心。”苗云说。
车动了,下边站台上的周登岗和李树天在喊:“老苗,早点回来!”车缓缓行驶时,赵金元跳下了车。
苗云到达沈阳,登上去长春的火车时,已近黄昏。车厢里的人不少,找来找去在过道旁寻到一个座位,他把包塞在座位底下,不习惯地弄了弄脸上的墨镜,如释重负一般长长吁了口气,坐下来望着窗外,并没有注意身旁坐的何人。何况车内光线又比较昏暗。
片刻,他闻到一股“友谊”擦面油的香味时,才发现身旁是一位女人,一位女军人。突然,靠窗坐着的人说:“苗云大队长?”
苗云一听,突然站起望着喊他的人,还摘下了墨镜细看,吃惊地说:“方……方……方医生,我……戴着这玩意儿,看不太清楚。”
“那当然。”方晓月说,“怎么眼睛又……”
苗云忙说:“没事儿,没事儿!”
“坐下呀!”方晓月拉着苗云。“啊。”苗云坐下来,两个人都沉默了。车窗外开始暗下来,大地一片模糊……
“听说崔月兰同志……牺牲啦?”
“是……我没有完成任务!”
“去长春?”
“去接新飞行员,你呢?”
“我去给新飞行员进行体检。”
“那咱们是同一个任务!”
“是啊。真巧,我记得五年前咱们也是在长春认识的吧?”
“是,是。也是长春。”
“可惜月兰同志牺牲了,不然也可能在长春重新见面,欢聚一堂。”方晓月说。
“……还有付杰人教员。”苗云好像在提醒。
“他现在军区工作,也在长春。改了名字,不叫付杰人了,叫付昨非。”方晓月说。
“他说‘杰人’口气太大,改‘昨非’谦虚。”
“昨非?”苗云问:“什么意思?”
“昨天的昨,是非的非,”方晓月回答:“就是不该忘记昨天的是非。”
苗云说:“好,好,昨天?是非!已经五年了,还有什么是是非非啊。”
火车到达长春,付昨非,也就是付杰人,在站台上接人。首先,他看见开着的车窗,坐在窗旁的方晓月,就边跑边喊:“晓月,晓月!”
过火的热情使方晓月反感:“江山易改……”
苗云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方晓月回答:“我说,他真热情。”
苗云说:“那是……”
两人下车,付昨非冲了过来,当发现苗云时才停止了脚步,有些吃惊:“苗大队长!”
苗云向他敬了个礼:“付教员你好!”
付昨非说:“不敢当,不敢当!现在是参谋。你到长春来……”
苗云回答:“来接收新飞行员的。”
“哦,”付昨非说,“听说前方有位领导要来……”
方晓月一瞪眼睛:“你是来接领导的吧?”
“是,啊不,都接。”付昨非说,“苗云大队长在后方很有名气。当然要接!”
方晓月说:“那好啊,我去医院啦!”
“不,不。”苗云说,“我事先没有通知任何人,你还是送方医生去医院吧!我算个什么领导。”
付昨非说:“那也好,不过新飞行员住地在南岭,很远。”
苗云说:“没问题。”话尚未了,四五个年青空军军人,边喊边跑着过来,打头的是冷道文,他站在苗云面前,一言不发……
苗云说:“猪倌!”
冷道文说:“瞎子!”
苗云问:“小冷,冷道文就是你?”
冷道文问:“逼得‘B-29’自爆的就是你?”
苗云大声地:“别胡扯!”
“同志们!”冷道文喊道,“他就是苗云大队长!”
另外几个小伙子上来,把苗云一下子架着抬了起来,他像骑马一般,往出站口移去……
方晓月望着他们说:“做人,总得有点份量!”
付昨非颔首说:“当了英雄,当然身价倍增。”
13
长春、南岭,新飞行员驻地。
清晨,苗云一个人在一间小办公室内看新飞行员的档案,门外有人喊了声报告。
“进来。”苗云抬头一望,原来是冷道文。“有事吧?小冷。”
冷道文吞吞吐吐:“大队长,我有点顾虑。”
苗云和气地说:“跟我还顾什么虑,你已经在米格‘十五’上飞了二十一个小时……”
冷道文说:“二十一个小时零三十五分……”
苗云说:“不错,怎么啦?”
冷道文问:“上边体重写了多少?”
“体重,没注意,我看看……”苗云开始查阅档案,“48公斤,这么轻?”
冷道文提高了声调:“不对,错了!48公斤半!”
苗云说:“那也不够标准,要50公斤。”
“这不,我才来找你吗?”冷道文说,“咱们老关系、老战友,你眼睛瞎了那会儿,啊,眼睛有病那会儿,我不也帮了点儿小忙吗?你大笔一挥,50公斤,我就可以上前线了!”
苗云思索着:“今天上午你还要到医院检查身体,大笔一抹,还是48公斤……”
冷道文急了:“要淘汰我!唉,老苗,你要是让我上前线,我给你当僚机,当八号僚机我都干!保证像一块钢板,让你枪打不着,炮轰不着。怎么样?你现在飞什么机种?”
苗云淡淡地说:“拉十一。”
“什么,‘拉十一’?哈哈哈,”冷道文说,“我给你当僚机都屈材啦!就更应当帮个忙了。我要能上前线,保准让敌机连毛带脑袋一块往下掉,怎么样?给改改,就差一公斤嘛。”
苗云问:“到医院检查怎么办?”
“我用个小小的计谋!”冷道文说着,一掀上衣,“我在里边缝了几个小沙袋,保证比一公斤半还多。”
“傻小子,”苗云说,“检查的时候,要脱衣服。”
“咱还有第二招啊,”冷道文问,“你有钱吗?”
苗云说:“每月发的津贴费,我都塞在床铺底下,反正也没啥用,来的时候又忘了拿!要多少,干什么用?”
冷道文说:“不多,够买三斤切糕的就行啦。”
苗云不解地:“干什么?”
冷道文说:“检查前,吃了它,再喝两壶凉水一泡,绝对够五十公斤!”
“钱嘛,这儿有。”苗云说,“不过,你这两招都不怎么样,一口气你能吃下去三斤?不要命啦!”
“想保家卫国,就没打算要命。”冷道文说,“别说三斤,多放点糖,就是四斤也一扫而光!”
苗云把钱给了冷道文:“好好好,拿去吧!”
……
医院体检室门外,冷道文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裤头,正喝着军用水壶里的水……里面一位女同志的声音:“冷道文!”
冷道文差一点噎着:“到。”急忙放下水壶,走了进去……
室内有一位十分年青漂亮的女护士,头也没抬,正在整理记录:“脱了吧。”
冷道文打着嗝儿:“脱啦。”
女护士抬头一望:“都脱!”
冷道文回答:“都脱啦!”
女护士抬头奇怪地:“我叫你把裤叉也脱了。”
冷道文大吃一惊,嗝儿不打了:“脱光?”
女护士拉着长声说:“对,全脱光!”
“我不干!”冷道文火了,“我就是不脱!这儿有什么好检查的!”
另一室内传出方晓月医生的声音,“这是谁呀?这么不讲理?”
冷道文一听,喊了声:“方医生!”吓得转身往外就跑,到门口拣起水壶,拿起衣服往外就冲。
护士笑着:“方医生,这人真逗!跑啦!”
“让他去吧。”方晓月说,“明天找位男同志,给他检查,这小伙子!”
护士说:“还挺‘封建’呢!”
……
开往安东的列车上,十几位年青的飞行员在车厢里正在开着冷道文的玩笑,一个大个子说:“我要在那儿,一定帮护士同志把你的裤叉扒下来!”
一个魁梧的飞行员说:“不是小冷不愿意脱,是他半年没洗澡啦!”人们哄堂大笑。
冷道文根本不在乎:“不管怎么说,就是不脱,这不也上前线了吗!不信那个劲儿,不脱就打不下敌人的飞机来?你们这些都脱光的同志们,看能比我多打下几架!”
“胡搅蛮缠嘛!那你吃了三斤切糕准能打下三架飞机来?”
“他呀,拉了三天稀!”一片笑声……
苗云站了起来,对大伙儿说:“小伙子们,都休息会儿吧!养养神儿,凤凰城就到了。我们讲过下车之后遇到空袭怎么办。都记住了吧?”
大家共同回答:“记住了。”有人窃窃私语:“不是到安东吗,到凤凰城干什么啊?”
冷道文故作深沉地说:“这你们就外行了。要接收飞机,要熟悉空域、熟悉地标,战前训练吧!”
“小冷是个将材,未来的空中指挥员。”
“那怎么着,如果牺牲不了,背不住将来还要弄一个将军当当呢。”
“打完了仗,你回家当你的猪将军去吧!”同志们哄堂大笑。
车站上是由一辆美国十轮卡,也就是“道吉”货车来接他们的。上了车,在坎坎坷坷的土路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才到了机场。顺跑道进入外场时,机场上的气势使小伙子们为之一振。
跑道那一头儿停放着几十架明光锃亮、红头高尾巴的“米格十五”,这一头有十来架碧绿机身上还画了无数条土色条纹、昂着头,小巧玲珑的“拉十一”。
苗云喊道:“下车,先吃饭!”下车之后,在苗云率领下,新来的飞行员列队向外场食堂走去。
一架架“米格十五”在起飞。
一架架“拉十一”依次起飞。
小伙子们自动地停止了脚步和歌声,都看呆了!这种气势磅礴的起飞,震撼着他们年轻的心。
14
一辆吉普车疾驰到苗云面前,赵金元从上面跳下来,上前一把抓住苗云的手:“唉呀,你可回来啦。上车,去指挥所,有重要任务。”
在吉普车上,苗云问:“出什么事儿了?这样心急火燎的,那些新同志们……”
赵金元问:“你不是要参加大和岛战斗吗?”
苗云兴奋地:“有飞机名额啦?”赵金元笑着说:“没有。”
苗云忿忿地:“开什么玩笑!让我去当步兵?”赵金元说:“差不多。”
矿山指挥所内,正在开会。
参加者是解放大小和岛的空军参战部队的领导同志们:有张开林、赵金元、苗云等……
刘凤山说:“现在除救护队方晓月同志没到之外,其他全齐啦!”话音未落,方晓月从门口出现:“报告!”
“来得正是时候,”刘凤山说,“快请坐!”方晓月坐在苗云身旁。
刘凤山正式下达战前部署:
“明天下午十四时二十分,轰炸机部队九架,分三个中队起飞,由张开林团长率领,在浪头机场上空与十架‘拉十一’大队领队赵金元同志会合,编成混合机群,由鸭绿江口入海,对大小和岛实施轰炸。一〇三部队十二架‘米格十五’,晚起飞三分钟,在高空作间接掩护。大约在五十分钟后,退出战斗,返回各自机场。整个战斗过程听从这里的指挥。空中出现特殊情况,由张开林同志灵活处理。”
“这里强调一个问题,就是新设立一个中间指挥小组,携电台,乘海军舰只,随登陆步兵上岛,这个指挥小组由苗云同志负责,呼号‘松林’。他的任务是,亲临现场,传递命令,有权处理紧急情况,登岛后协同救护队寻找我跳伞人员,抢救伤号。救护队长是方晓月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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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针指到十四时十分。约有十余艘海军炮舰和登陆艇在破浪前进。苗云和几个参谋、电台人员立在甲板上。方晓月也领了几位医务人员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凭栏而立。
海上风很大,偏西的太阳把前方照到十分清晰,天上无云,海浪也不太高,可以说一帆风顺。苗云望见方晓月穿得单薄,就取了件小大衣,过去递给方晓月:“方医生,穿上。”
“我不冷。”方晓月说。
“披上吧!”苗云说,“越往深海里走,风越大。到了岛上要忙一阵子的。”
方晓月笑了笑,接了过来。苗云愣了一下,就好像从来未见过她这样笑过。
时针指到十四时十五分。轰炸机机场上。张开林在飞机座舱里对领航员说:“命令:发动!滑向起飞线,等待起飞。”
领航员说:“那就要提前起飞三分钟!”
张开林说:“早比晚了好!牡丹江命令下达,我们就马上离地。”
领航员问:“要报告牡丹江吗?”
张开林说:“没必要。”
这样,飞机开始发动,摆列在跑道上。信号弹一起,它们就马上起飞了。
指针是十四时二十分整。
“拉十一”在一架架向起飞线滑行、起飞……起飞完毕,时针指到十四时二十三分。
轰炸机比它的直接掩护部队“拉十一”到达集合地点早了三分钟,当他发现没有掩护部队,不能入海时,张开林就下达命令:“盘旋等待。”
矿山指挥所里的刘凤山大怒:“张开林在干什么?命令‘拉十一’加大速度!命令‘米格十五’提前三分钟起飞!”
三分钟里,大和岛上美军侦听台雷达,捕捉了张开林大队的目标,向远东空军指挥所狂喊:“九架俄国轰炸机在鸭绿江口盘旋……”
南朝鲜的釜山机场、大邱机场上的“F-86”在起飞……
停泊在西朝鲜湾上的美航空母舰舰载飞机在起飞……
炮艇上的苗云,手执话筒、头戴耳机,对空注视着:“我们的部队已经起飞了!”这时,他的耳机传来“牡丹江”的声音:“一边集合,一边前进,我是牡丹江。”接着又喊:“松林,松林!”
苗云回答:“我是松林!”
牡丹江的声音:“注意西南方向,注意西南方向!”
方晓月说:“我们的部队来了!”
苗云回答:“松林明白!”然后他交待身边的人,声音有些紧张,“王参谋,注意西南方向!”
方晓月纤细的手指向天空:“看!”
九架轰炸机和十架“拉十一”像国庆检阅一般,气势雄壮地从舰艇上飞过,奔向敌占大和岛。
参谋正在用望远镜瞭望并高喊:“西南方向发现敌机——八架、十六架、三十多架‘F-86’……”
西南方向,一群黄昏归林的乌鸦,可以说黑乎乎一片……朝岛上飞来。
苗云喊道:“松林报告,大约三十多架……”
参谋说:“现在已经有四十架……”
苗云高喊:“四十多架‘F-86’攻击我联合编队……”
刘凤山命令:“保持队形,坚决回击,勇敢前进!”
张开林命令:“保持队形,狠狠地打!”
所有轰炸机上的炮火,冲着四面八方攻击它的敌机开火!
“拉十一”大队的飞机左突右挡,与“F-86”们上下格斗。
看得清楚也看得比较全面的当然是苗云,他既不是在指挥所看标图,也不是在一架飞机里边打边指挥战斗,此时,他成了真正的亲临现场的指挥员。他向“牡丹江”报告,“牡丹江”再向联合编队下达命令。
苗云发现“F-86”用一部分小编队引开“拉十一”,再攻击我轰炸机。大叫:“‘牡丹江’,‘F-86’要拉开编队,保持队形,保持队形!”
赵金元命令:“保持队形,不要追击。”
“拉十一”像保镖一般,不离轰炸机左右。
片刻:“F-86”改变了战术,轮番攻击我轰炸机带队中队,也就是张开林率领的左右两架。
苗云高呼:“一号机组,小心两侧!”
但是敌人太多了,十几架“F-86”正在攻击张开林左侧那架飞机。这架飞机里,驾驶员发现自己的右发动机被击伤,吐出了火苗。他把飞机猛然向左一侧,又急转向右,将火苗扑灭。此时,又有四架敌机扑过来,击中了他的左发动机,浓烟迅速在座舱里蔓延。他看了看身后的领航员问:“后边怎么样?”
领航员:“通讯长负伤……座航盖被打碎。”
负伤的通讯长,满脸是血,他发现离机尾四、五百米处一架“F-86”正在向他射击,就按射击电钮,不偏不歪打在敌机中部,轰然一声,“F-86”被炸得粉碎……他自己也倒在座舱里。
大火开始燃烧,整个飞机变成一团火球,飞向大海。
张开林见右僚机被击落,痛心万分。此时,已达大和岛上空,他下令投弹。
大和岛上有如电闪雷鸣,翻江倒海……一片浓烟、一片火海。他仍然高叫:“投弹!投弹,炸!炸这些鬼子。”
四架“F-86”向他轮番攻击。张开林高喊:“打,狠狠地打!”
掩护二中队轰炸机的“拉十一”领队赵金元冲了过来:“保护领队长机!”
两架“F-86”根本没把小“拉十一”放在眼里,仓促向右转弯,企图利用喷气式飞机的优越性,绕到赵金元后面,再行攻击。赵金元看得分明,随机应变,你转弯,我也转弯,利用活塞飞机切半径快的特点,首先转到内侧,待“F-86”长僚机拉成一线进入瞄准具光环时,一个连续射击,只见两架“F-86”掩着黑烟,向西南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