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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鹰神》第一章(1)

作者:叶槐青 当前章节:148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09

1

滂沱大雨,八月的东北通化深山里的雨。雨流进峡谷,两边的原始森林遮天蔽日,腐叶坠地,可以没人。

灰色狼群成群结队地从林中蹿出,嗷叫着,穿过山洪暴发的河流,踏着“日本开拓团”用拖拉机刚刚翻起来的黑油油的处女地,到处流荡,寻找食物。狼嚎声,山洪奔流声,雨点打在原始森林中的叮当声,混合成一片人间最痛苦的嘶喊声,冲向宇宙。

1945年的初秋,也许是因为天怒人怨,老天愤恨,接连地下了十几天的大雨,造成日本人占领东北三省十余年来从未有过的水灾……大雨初霁,一弯冷月在峡谷平川的上空徘徊,被“开拓团”犁开的土地,像海面层层泛起的波浪,有规律地伸向远方。山头有一只狼,正对着月亮长嚎。

穿过吉林省通化深山里的日本农业开拓团的营地,往深处走,就看见一座高大的“凸”字形木制楼房,楼中间部分是三层,伸向两边的平房各约十余间。北面有走廊,中间是套间大厅和上楼的楼梯,没有电,各处都点着煤气灯。

低矮的土坯墙围成的院子里,左边是圈养日本军犬的小屋,右边是看大门的哨兵室。院子中间有两口井,每个井口上都有一根两三丈长的打水吊杆,在巡逻的日本哨兵的刺刀映衬下,瑟瑟秋风里,狗吠声,吊杆、木板发出的“吱吱”声音,使得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一片阴森恐怖的气氛中。

黄昏时分,木楼的纸窗上闪出有男有女跳日本舞的身影。一些窗内,人们正喝着清酒,用日语嘶喊“猜拳行令”。还有一些窗口,时不时地传出女人们痛苦的喊叫声、哭泣声。不知哪个窗边,有人正用日语唱着日本歌曲“荒城之月。”

忽然,一阵狂风把主楼大门刮开,大厅内冒着黑烟的煤气灯摇曳着,隐约看见正面墙上贴着一张雪白的纸,纸上写着“陆军慰安所”,下面是用日文平假名和片假名写的《陆军慰安所守则》:

一、本慰安所限陆军军人、军方聘雇人员(不合军夫)入场,入场者应持慰安所外出证。

二、入场者应先于柜台购票,下士、士兵军聘人员,二日元。军官收费五日元(不限时间。多付十日元,即可过夜。)均要领取……

以下的半张纸被扯掉了,黑呼呼的大厅里,看来无人。不久,却发现墙角暗处有人蠕动,原来在阴暗的稻草堆里并排坐着几个人。

从楼梯上传来穿军鞋的有规律的脚步声,听声音不止一个人,木楼梯在他们的脚下呻吟。脚步声越近,稻草堆里的人就越往一块儿挤,像几只就要被抓起来的小鸡。

来的是三个日本军人,打头是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穿文职军装的男人,后面是配戴红十字臂章的一个下士和一个上等兵。文职军人用强烈的电筒光照向稻草堆,映出四张苍白的脸——稻草堆里是四个年青姑娘,看样子也不过十七八岁,好像已经被打扮过,不过从下半身泥浆和鞋底的黑泥看,是经过一段长途跋涉才来到这里的。

那个下士说:“太一郎大夫,就抓来这么几个。”

“太少!”叫太一郎的日本大夫有些不满。“有一批还没运回来!”下士回答。

“哼!”太一郎向楼上大声喊,“玉子大夫!惠玉子大夫!”。

“来啦!”楼上传来日本女人的应声,接着是一阵高跟鞋下台阶的响声,一个日本女医生迈步挺胸走了过来。她也穿文职军装,外套干净的、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白大褂。脚蹬一双黑色高跟鞋,擦得很亮,与白大褂形成鲜明反差。菱形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从白皙的肤色和一双流转的三角眼可以看出,她至多三四十岁的年龄。

“玉子大夫,”太一郎对女医生说,“请检查她们的尿样。”

“嗨,”名叫惠玉子的女医生点头答应。然后她冲草堆里的四个姑娘喊道:“站出来!”

四个姑娘并排站好,有三个人是穿着朝鲜长裙。“谁是日本人?”惠玉子大夫问。

“站起来!”惠玉子又喊了一句。四个中最瘦小的那个,也就是穿着黑色水兵式学生服,剪着短发,面色苍白的小姑娘颤抖地说:“我是。”

惠玉子冷冷地问:“这么小,几岁啦?”

小姑娘怯怯地回答“十五岁。”站在后边的下士军曹,带着一脸猥亵的笑容说:“联队长就喜欢这个年龄的。”

“哼。”惠玉子皱了皱眉头,“把杯子给她们!”

那个下士把手中杯子分发给每位姑娘,熟练地吩咐道:“往里边小便!快。”姑娘们惊讶万分:“就在这儿吗?”

下士军曹冷笑了几声:“慰安妇还怕这个?”一旁,太一郎不耐烦地喊:“快!”

三个穿着朝鲜长裙的姑娘哭丧着脸,接过杯子,撩起长裙,蹲下去小便……剩下那个日本小姑娘手在发抖,一不小心,杯子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下士上前给了她一耳光,小姑娘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凄厉地喊了一声:“妈妈!”

此时,外院里传来军犬的吼叫声、人声和马蹄声。大门一开,首先闯进的是几条军犬,吓得几个姑娘尖叫着挤在一块儿。四个日本兵抬进两个长条口袋,摔到稻草堆上。“呵,又来了两个?”太一郎问。

抬人之一的一等兵说:“一个中国人,一个韩国人!”

惠玉子侧过脸问:“又有中国人?”

上等兵献媚着回答:“够厉害的,咬了山君的耳朵。”

太一郎不满地问:“怎么,你们把她强奸了?”

一等兵马上立正:“不敢,我们知道这是队长要的中国人。怕她不是,另外还抓了一个,看样子像韩国人。”

“等着。”太一郎交待了一声,急步走上楼梯。

下士对上等兵喊:“解开!让咱们看看这个中国姑娘。”上等兵上前解开口袋,露出一个粗发长辫子的姑娘,她的大眼睛射出仇恨的光芒,额角在往下流血,嘴上紧紧地绑着一条白布条,手被背绑着,双脚也被绳子捆着。

下士又命令道:“把嘴上的布条解下来!”上等兵紧张地说:“她会咬人!”

“哼!”下士自己解下中国姑娘口上的布条,点了点头,“挺漂亮。”中国姑娘狠狠地往下士的脸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混蛋!”下士向中国姑娘头部猛踢一脚。又一道鲜血从中国姑娘脸上流下。那个刚才打碎杯子的日本小姑娘吃惊地叫了一声,匆忙取出白手帕,擦拭中国姑娘头上的血。

太一郎急匆匆从楼上下来;“快,把那个抓来的日本姑娘送上去,她叫什么名字?”

“望月明子。”下士回答。太一郎吩咐:“快,换衣服!”

下士上前拉起望月明子上楼,明子走上楼梯,回头凄怆地望了那个中国姑娘几眼,握着白手帕的中国姑娘眼睛里一瞬间闪现出感悯之情。

2

一双赤裸的、瘦骨伶仃的脚,穿着明显大了的日式木屐,缓慢地一阶阶往楼上走去,后边紧跟着的是太一郎的大皮靴。

上到三楼后,太一郎对着纸糊的拉门恭敬地喊了一声:“报告!”并没有反应。太一郎等待着,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拉开了门,把望月明子推进去,关上门,下楼去了。

室内,光线仍然昏暗,充满烟草、酒精、洋葱头、生鱼等物的臭气,这一切都使换了白色和服的望月明子浑身战栗,睁不开眼睛。

片刻,她才看清这是间铺了“榻榻米”的日式房间,房中间放一张黑漆矮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头上绑着朝日徽章的白手巾,眼睛瞪得大大的,死盯着明子,一身整齐军装,解开了前襟,漂白无领衬衫衣上伸出一条细长的脖子……吓得明子腿软了下来,跪在“榻榻米”上,双手扶地。

猛然间,她发现手上粘糊糊的,举起来一瞧,手上尽是鲜血,明子惊恐地顺着地面往前看,血是从矮桌底下流过来的,抬头再望,迎面坐的日本军官,肚子上横插着一把战刀,刀把露在腹外……明子尖叫一声,趴在地下。

正在下楼的太一郎,听到明子的尖叫,慌忙返身跑上楼来,拉开房门,迈过望月明子,来到矮桌前,瞧了半天,才跪下用手去摸那个军官的脖子,发现他已断气。太一郎慌忙站起来,从矮桌上拿起一张白纸,走到煤气灯下细看:

“八月十五日,‘玉音广播’(注:日本天皇本人做的广播):

八月九日,在日本皇宫里召开御前会议。第二天十日子夜二时半,决定以维持国体的条件接受波茨坦公告,通过瑞典和瑞士两中立国,向同盟国传达了投降的意愿……”

此时,他猛然望见窗外一片红光。楼下有人喊:“起火哩!粮草库起火啦!”人喊、马嘶、犬吠……十分混乱。太一郎转身,踢了望月明子一脚,飞奔下楼。

北风天,大火正从北面烧来,风助火势,很快,火舌像条巨龙,开始吞噬这座木楼,因为烟往上跑,三楼已烟雾弥漫。望月明子挣扎着站起来,赤着脚,摇摇晃晃地下楼。

等明子到了大厅,这里已无人影,只见那位中国姑娘依然捆在那儿,嘴里塞满东西,旁边仍有一条未打开的口袋。

望月明子慌忙上前解开了中国姑娘手脚上的绳子,取出嘴里的东西,扶起她,两个人共同解开另一只口袋,从里面拉出一个朝鲜装束的姑娘。

中国姑娘喊了声:“快跑!”,三个人手拉着手,冲出大门,往院外跑去……

她们一脚深一脚浅地跑着,跌倒了又爬起来。三个人中跑得最慢的是望月明子,中国姑娘和朝鲜姑娘都长得十分粗壮,大约比望月明子高一头,起码是一米六五的个儿。两个姑娘架着明子,拉着明子,在没膝的泥沼中,奔向远处的树林。

突然,身后开始传来枪声、军犬的嘶叫声。“鬼子撵上来了!”中国姑娘说,“快,就要到林子边儿上了。”

中国姑娘眼看明子实在跑不动了,就说:“来,我背你!”她的话音未落,另一侧的朝鲜姑娘已经把明子一下子背起来,继续往林子边儿跑。

此时,她们离树林越来越近,而后面的枪声越来越密,连军犬的喘息声都可以听到。

当她们就要来到树林边的一人多高草丛时,一声枪响,击中了护卫在最后的中国姑娘,她摇晃了一下,倒在泥沼里,但很快又爬起来,继续前进。

四五只日本军犬眼看就要赶到她们身后,突然,从草丛里射出连发的几声枪响,五只就倒了三只。同时,一只像牛犊子般大小的白色中国猎犬,冲了过去,和那两只军犬格斗!

中国姑娘喊一声:“雪虎!”就倒在地上。

从草丛中跑出了一个人,乍看像一个站起来的大黑熊,头戴黑色有耳帽,上衣是件黑熊皮短斗篷,下身是黑衣皮裤,打着绑腿,穿一双有耳桦树草鞋,腰束宽皮带,上面还挂了几颗日式“柠檬”手榴弹,看不清脸膛,两眼却炯炯发光。

那个人又举枪击毙一只军犬,另一只已被“雪虎”咬死。然后他向追来的几个日本兵,投出一颗手榴弹。抱起那位中国姑娘,领着其他二人,消失在草丛中……

3

长白山的崇山峻岭,连绵起伏,在拂晓鱼肚白色的光芒里,显得那么有棱有角。大雨之后,一切景物就更加湿润与饱满。没有风,从山间升起一缕炊烟,高高地、细细地直插天空,像一道白色光束。

山坡的向阳处,有一片平地,有两座相距不远的马架子窝棚,炊烟就是从这里升起来的。马架子窝棚后头,有一条细细的泉水。周围是大自然赐予的野花野草,结着一些色彩斑斓的野果。

望月明子提着一个瓦罐儿,从大窝棚中走出来,早晨的寒风使她打了一个冷战。那件白色和服,已经破烂不堪,可以说衣不遮体。这使到山边去提泉水的她胆怯地望着那个空无一人的小窝棚。

那位朝鲜姑娘从大窝棚里跑出来,悄悄地给明子披上一件中国式的棉袄,然后就急匆匆跑了回去。这件棉袄,明子穿上像一件短大衣。

明子走到泉边,先把瓦罐打满,然后用双手捧起水来,洗去脸上的污垢和血迹;片刻,清澈的泉水,早晨的光线,映出那白得发青的小脸,微带着八字形的细眉,小圆眼睛、高鼻梁、小嘴……她看到自己的样子,一阵心酸,又流下了眼泪。

她觉得自己背后,有什么东西在拉棉袄,回过头一看,原来是那只叫“雪虎”的大白狼狗,吓得大叫一声跳起来!

此时,那个穿熊皮的汉子,从山坡上跑下。他颧骨高耸,宽鼻子、大嘴巴,一双眼睛紧靠眉毛,又黑又亮,脸呈绛紫色。他大吼一声:“雪虎!混蛋,她不是苗凤!”“雪虎”乖乖地趴在了地上。

“这畜生把你当成我妹妹了!”大汉接着又问明子,“苗凤怎么样?还流血吗?”

望月明子摇摇头。大汉认为她还在害怕“雪虎”,就说:“它是和你亲近呢!”明子又摇摇头。

大汉惊讶:“怎么,你是哑巴?”这时,那位朝鲜姑娘从窝棚走出来,见此情景就说:“大哥,她是……日本人。”

“什么?日本人!”大汉浓眉一皱,“那你?”

朝鲜姑娘提了提自己的裙子:“我,朝鲜人,是去年跟开拓团一块儿到中国来开荒的。我叫崔月兰。”

大汉突然满脸怒气,大声说:“把日本鬼子领到这儿来干什么?”

崔月兰没听懂大汉的话,就问:“什么?”

大汉更加火冒三丈:“什么什么!你们给我滚!”提着手中的篮子,几步就跑进大窝棚。“雪虎”站起来,也朝两个姑娘叫了几声。

大窝棚的口是朝东南方向开的,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所以里边亮堂堂的。大汉跪在地上,用手去摸苗凤的脸,因为她的脸红得太厉害了。

“妹子,小妹!苗凤!”大汉不停地喊着。苗凤醒了,却睁不开眼,嘴唇动了一下。大汉就侧着耳朵去听,“啊,水!”大汉跑出窝棚,对着两个姑娘吼叫:“快,快把水拿来!”转身又进了窝棚。

崔月兰捧着水罐先进来,望月明子悄悄跟在后面。大汉把水倒在一个泥碗里,崔月兰上前微微扶起苗凤的头,在苗凤嘴里倒了一点冷水。

苗凤勉强睁开眼睛:“哥……她们怪可怜的……你们叫他……叫他哥哥!”大汉涨得满脸通红,气得捧着碗直发抖!

苗凤又对大汉说:“哥……叫妹妹!”大汉猛地站了起来:“不,我死也不叫!”跑出窝棚,恨恨地把泥碗摔在地上。

阳光洒遍群山,枫树赤红,松林碧翠,几只苍鹰从头上飞过,大汉拔出枪,连击三发,苍鹰应声而落。就在此时,从窝棚里传出女人的哭声……

大汉转身走向窝棚,站在门口,望着已经咽了气的妹妹,半晌才说:“哭!人已经死了哭有个屁用?”他跪下了一条腿:“妹子,哥要报仇。见一个鬼子就宰他一个!”

一片向阳、野花盛开的山坡上,大汉拼命用铁锹拍打新坟上的黑泥土,泥土已经明光发亮,他仍然用尽力气,一下一下狠狠拍着。他甩掉了头上破皮帽,脱下了黑熊皮斗篷,干得满头大汗。

崔月兰用大泥碗装着冒热气的食物,向他走来。抱着满怀金黄色野秋菊的望月明子胆怯地跟在后边。

“大哥,您三天……没吃东西了,不行。”崔月兰继续说,“大哥!”

汉子狠狠地把铁锹插在地上,“吃不吃用不着你们管,不许再叫我大哥!”

“那叫什么?”崔月兰问。

“我有名字,我叫苗云,她叫苗凤,我是他哥哥,她死啦!今后这个世上不准再有人叫我哥哥!”趁此机会,望月明子把捆好的那一大束黄秋菊,放在坟前。

“你要干什么?日本人!”苗云大叫。他上前拿起那束花,一下子丢出去很远。

望月明子猛然站起,眼睛泛着从来没有过的忿怒,死死地盯着苗云,这使苗云大为吃惊。

明子跑过去捡回那束花,放在原处,她也随着趴在花上,无声地哭泣,肩头还在抽动着。弄得苗云手足无措。

“她比我可怜……在朝鲜我还有爸爸妈妈,她是日本英彦山区一个庄稼户的大女儿,下边有十个弟弟妹妹,住在一间不到十六平米的草房里……为了活命,1943年秋天,明子全家来到中国通化屯田营。去年她死了父母……她又被抓来当‘慰安妇’”。月兰说。

苗云一愣:“什么叫慰安妇?”崔月兰不知该怎么回答:“你不懂……说你也不懂。”

此时,“雪虎”跑过来,又去叼望月明子穿的那件棉袄。明子转过身来,抱住“雪虎”,哭出了声。“雪虎”仿佛懂得明子心情似的,也偎依着她,发出低低的嘶叫。

“是她在慰安所……解开苗凤姐身上的绳子……也救了我的命。”崔月兰缓缓地说。

苗云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站起来接过月兰手中的大泥碗,三下五除二就喝进肚子里,说:“你是朝鲜人,回你的朝鲜;她是日本人,回她的日本去。”

“我从这儿往南走,到了安东,过了鸭绿江就行。她呢?要飘洋过海呀,又不懂中国话。”

“那我不管!收拾收拾,把我妹妹留下的东西统统拿走。我去打点儿野物,给你们路上吃。”说完,苗云戴上帽子,披上斗篷,领着“雪虎”爬上山去。

4

入夜,小窝棚前升起篝火,铁架上挂着串鸡、山鸡、野兔,还有两只肥肥的鹿后腿。它们被烤得“吱吱”作响,油滴到火上冒出蓝色小星。山谷里肉香四溢,不久就引来无数狼群,低低地朝着这两座小窝棚哀嚎。

苗云一个人坐在火旁,用手搓烤熟的包米,把米粒放进一个口袋里,“雪虎”趴在他的身旁。一个大篮子装着野梨、山里红、栗子,还有不少小粒山葡萄。

大窝棚前点着一支长长的“松明子”,崔月兰和望月明子都换上中国人的服装,虽然已很破旧,但仍然十分整洁。两个人偎依在那儿望着苗云。

望月明子用日语说:“我们帮他去干活儿。”崔月兰也用日语说:“他不会让我们干的。”

明子怯怯地问:“那不是为我们准备的吗?”月兰望了篝火一眼,回答:“是的。”

明子顿了顿说:“他是个好人!”月兰赞同地说:“那当然。”

明子吸了吸鼻子说:“月兰,教几句中国话给我吧!”

“行,”崔月兰开始一个词一个词地教给明子:“爸爸、妈妈、哥哥、弟弟、妹妹、姐姐……”

望月明子含着眼泪复诵着崔月兰教给她的几句中国话,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思念她们所念叨的亲人,慢慢地进入梦乡。

苗云把烤熟的肉,抹上盐,用麻绳串在一起,挂在马架子上。接着,他扎好装苞米粒的口袋,又把野果装在用藤条编的小篮里。然后,他站起来,从腰间取出一把有铜鞘的小刀和鹿皮的小袋,向大窝棚走去。当他看见在“松明”下,穿着苗凤衣服的两个外国女人睡在那儿,引起了强烈的震动:

“老天爷,这个脸似银盆的朝鲜女人,那个头儿,那神气儿,多像苗凤啊!那个瘦小的有点像白狐狸脸似的日本女孩儿,多像四年前我们跑进深山那会儿的妹妹啊……她们穿上了苗凤的衣服,真像自己的妹妹。”

苗云流下了眼泪。回过头,朝已经熄灭了的那堆篝火缓缓走去。耳旁就响起了苗凤临终前的声音:“叫妹妹……叫妹妹……怪可怜的……怪可怜的。”

“不!”苗云大叫一声。这声音凄怆而愤恨,大山给了它回声,回声荡漾在山川河流之间,余音袅袅。这声音也把月兰和明子震醒,她们一同站起来问:“苗大哥,怎么啦?”

“……我想把你们叫起来!明天天不亮就得下山,等不到鸡叫就要赶到国道上。你们一块儿走好,你大她小,相互有个照应。不是说……那什么江?”

“鸭绿江!”崔月兰深情地说。

苗云问:“过了江,不就是你的家吗?”崔月兰回答:“还得走一段路。”

“肉、苞米、野果子,够你们吃几天!”苗云又说,“这把刀,带上它,会有用的。”

崔月兰满怀感激地望着苗云,明子在一旁发呆。苗云又举起一只鹿皮小袋说:“这里有几块熊胆、虎骨和小片鹿茸,都是那些当官的、有钱人喜欢的玩意儿。碰上什么麻烦,也会有用的。”

崔月兰哭出声来:“谢谢大哥!”望月明子也跟着喊出一句“谢谢大哥!”

黑夜中,看不清苗云的表情,他把鹿皮小袋塞到崔月兰手中,转身走去。月兰回头又把小袋交给明子。

阵阵秋风,慢慢地把那支长长的“松明”吹灭。

天刚蒙蒙亮,苗云、崔月兰、望月明子躲在“国道”旁的草丛里,向外张望。“雪虎”趴在他们身后。大道上一片宁静,毫无人迹,但隐约可以听见远处传来的枪炮声。

苗云一只手拍在地上:“糟啦,什么地方在打炮。”

“打仗啦,”崔月兰说“听说是俄国人打日本人。”

“嗯”苗云说,“反正是打起来啦。”

远方又传来一片人呼马嘶的声音,然后就是无数逃难的老百姓,携儿带女,车拉马驮的人群,顺着“国道”,往远方奔跑。

崔月兰对身边的两人说:“咱们也跑吧。”苗云紧锁眉头:“往哪儿跑?”

此刻,听到一种巨大的发动机的响动。“这是什么动静?”苗云问。

崔月兰侧耳细听,然后用日语向明子问了一句:“是火车吗?”明子想了想,摇了摇头。那声音越来越大。苗云慌忙叫她们两人趴下。

顺“国道”的正前方驶来了坦克。坦克上坐着几个黄发碧眼军人,背着转盘冲锋枪,戴着船形帽,手里拿着刚刚砍下来的葵花的圆果盘,一边吃,一边笑,还说着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

靠近了,可以看见坦克上画着一颗很大的深红色的五角星。这个庞大的钢铁巨兽驶过后,“国道”又安静下来。

苗云把身上背的一部分东西取下,“这个果篮子你拿着。”他把篮子交给了月兰。“这个你拿着。”苗云又把小口袋玉米交给了望月明子。然后说,“咱们穿过‘国道’,有一条山路去通化。跑得要快,要是‘老毛子’的大家伙再来,恐怕就没命啦。”月兰和明子一同答应着。

苗云见四处无人,就轻喊了一声:“跑。”三个人冲出草丛,往对面跑去。第一个是苗云,第二个是月兰,第三个是明子。眼看就要越过“国道”,只听月兰叫了声:“唉呀!”苗云回头一看,原来是月兰篮子里的野果,洒在了“国道”上。

崔月兰正在拣地上的野果子,已经过了“国道”的苗云,拉着望月明子喊:“别要了,快跑过来!”“雪虎”也跑过“国道”。月兰好像没听见似的,还一个一个地拣着。苗云大声叫:“别拣啦!快过来!”

就在此时,一辆放下布棚的“吉普”车,飞一般向崔月兰奔来,后面是一辆中型“吉普”,上面坐着十几个手持转盘冲锋枪、戴船形帽的黄发士兵。

“吉普”车猛地停在崔月兰身旁。一个戴大沿帽、穿灰色呢大衣、肩上有花花绿绿的牌子的军人,跳下车,走到月兰身旁,吓得月兰一个劲儿往后退。

这个军人脸上有八字胡须,笑起来一口白牙,他向月兰伸出手,月兰吓得直躲,引起车上士兵们哈哈大笑。

那军官向前方指了指,月兰一个劲儿摇头。那军官叫月兰上车,月兰不上,从车上跳下一个年青士兵,拉拉扯扯把月兰拖上后座,风驰电掣般开走了。

苗云和明子清晰地看到,开车前,月兰向他们所躲避的地方悲伤地望了一眼。

5

苗云在前,明子在后,跋涉在一条山间小路上。苗云不时回头望望后面步履艰难的望月明子。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等他们登上一座小山头,来到一棵大树下时,苗云停下来等了一会儿,明子才跌跌撞撞走到树旁,大口喘着气。

用手指着远方山谷里一片云雾,苗云大声说:“通化,通化。”

明子明白似地点头,吃力地坐在树下。苗云把手掌翻了几翻说:“二十里……二十里。”明子点头表示明白。

苗云从腰间取出水葫芦,然后打开背袋,拿出一块鹿肉,递给明子。明子摇摇头。苗云就坐在石头上吃喝起来。

望月明子开始啜泣。苗云皱着眉头说:“你怎么就会哭?”明子却哭得更加厉害。与他们同来的“雪虎”亲热地趴在明子腿上,摩挲着安慰她。

片刻后,明子缓过劲来,她用手指通化方向,表示那儿没有认识的人。

苗云说:“你找日本人……日本……日本人,同他们一块儿回家。”

“日本?”明子不解地摇了摇头。苗云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拿着水葫芦和鹿肉发愣,吃不下也喝不下了。

山下有一条比小路宽,比“国道”窄的土路,可以行走双轮马车。在这条路尽头,出现一行人马,立即被苗云发现。“喂!”他叫了一声明子,拉她躲在树后,向那队人马窥望。

像是一支残兵败将的队伍,正偃旗息鼓,悄悄前进。为首的骑着一匹日本马,个子矮小,三十来岁,身着连裤的卡其布黄军服,戴日式“战斗帽”,左腰间配带手枪,右胯下耷拉着一把日本战刀,惟一的职位标志是这个人胳膊上日军少佐的符号,他长得矮小却很敦实。

后面大约共计有三百多人,四五辆双轮胶皮马车,车上除装了两门机关炮似的武器之外,尽是女人和孩子。走在车前车后和两旁的男人都穿军服,背着步枪,也还有三五人同那个少佐一样,骑着日本马。

为首的少佐骑在马上无精打采,像是在打瞌睡。憔悴的面容、乌黑的眼窝,说明他已经筋疲力尽了。这是一支尚未放下武器的日军队伍和随军家属。

“日本鬼子。”苗云恨恨地说,用手抓住腰间的枪和手榴弹。想了想,又把手放下来,然后把身上装水的葫芦、吃的东西统统放在一起说:“去吧,下面是日本兵,同他们一块回家吧,不是为了你,我就要宰他几个。”

望月明子万分紧张,好像怕日本人似的。苗云把东西放在望月明子面前,回头喊了声“雪虎”,头也不回,钻进草丛里去了。

那支行走的日军队伍前,两个军曹发现前方有一个目标,忙跑回头向那个少佐报告,队伍马上停止前进。

少佐拿起望远镜细看:“一个女人,一个倒在路中央的女人,叫太一郎军医去看看。”

太一郎,就是在屯田营“慰安所”的那个男医生。他拍马急匆匆地奔上前去,开头没有认出明子。当明子哭喊着:“我是日本人,领我回家吧!”他用手中那长长的当马鞭的树枝托起明子的头,马上就认出了她。

太一郎吃惊地一愣,很快用手中树枝狠狠地抽了明子一下,掉转马头跑回队伍,向那少佐报告:“报告队长,她是农业开拓团的,被一个后勤装备联队征用当慰安妇。”

“慰安妇?”少佐生气地拿望远镜又看了一下;“我们大日本皇军从来没有这玩意儿,那是军人的耻辱,让她滚开!部队出发。”

小队很快就要过去。明子跳起来,拼命抓住最后一辆车的扶手,大喊:“我是日本人!请把我带回家!”

坐在车上的惠玉子也认出了望月明子,她抬起脚上的高跟鞋,狠狠地往明子胸部踹了一脚。明子惨叫一声,滚落进路旁的阴沟里……这支日军小队继续朝通化方向行进。

你想要回家,

回去看樱花。

秋天不开花,

回去看妈妈。

妈妈在何处?

浪迹走天涯。

回不去家,

回不去家……

6

一支奇怪的队伍出现在“国道”上,是把三辆胶轮车连在一起,第二辆车的辕子用钢丝固定在头车的后部,第三辆也用同样办法固定在第二辆上——就这么长度的车也容不下车上的庞然大物,后边还露出条尾巴。

一共用了八匹马,三套。除了辕马一匹之外,二套三匹,三套四匹,就这样它们也拉得浑身是汗。因为拉的是一架不带机翼的飞机。

十几个人,穿着不同颜色的军装,都打着绑腿,一律布鞋,个别人还有穿用麻绳打的布草鞋;他们面色黝黑,汗渍斑斑,衣服油污,而且每个人军服的右臂上,都留有曾戴过符号的痕迹。

赶大车的老板,是一个彪形大汉,穿米黄色军装,不戴帽子,光秃秃的脑袋,满是汗水。其他人有的推,有的拉,都干得十分卖力。

车老板一甩鞭子:“张团……”他欲喊又止,好像怕暴露出什么,忙改口道,“张开林。”

一个矮个头、满脸胡子茬的人,直起了腰:“干什么,‘老虎’?”

“喘喘气吧,马腿都发抖啰!”那个被叫“老虎”的人说。

“是你的腿发抖了吧,田虎同志?”名叫张开林的人不耐烦地说。

“就算是吧!太阳都五竿子高了,一天两顿饭,也该吃了!”外号“老虎”的田虎有怨气地说:“别当了大官,就不关心我们当战士的疾苦!”

“嗬,田虎同志又摆连长架子了。”一个年青的小伙子说。

另一个人插话说:“你犯纪律,什么连长不连长的?李树天同志!”此人看样子年纪大,其实并不老。

“是!赵指导员。”李树天正经地回答。

“别叫指导员,叫赵金元。”赵金元严肃地说。

田虎哈哈大笑:“我说张开林,你这个纪律规定得别扭,我看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是总部规定的。不是我!”张开林说。“吓,总部。”田虎缩了缩脖子。

“好!”张开林下了命令,“不走了,开饭!”

田虎给马拌好草料之后,和大家凑在一起,从挎包里取出一块比巴掌还大,紫黑色的高粱米面饼子,咬了一大口,吃得有滋有味:“真筋道,还甜滋滋的。”

赵金元边嚼边说:“比起晋察冀的小米,有点硬。那小米,能嚼出油来!”穿深蓝军装的李树天说:“苏北的大米才有油哪!”

田虎问:“老张,你在新疆学过飞行,那儿天天吃什么?”“馕!”张开林说。

“馕是啥玩意儿?”李树天问。

“这还不知道,就是“油炸鬼儿”。”田虎正儿八经地说。

“油炸日本鬼儿?”李树天有点疑惑。

“唉,你真土气!它个头儿比油饼大,也厚。大街上有的是,论斤卖。新疆嘛,沙漠大,狂风多,油炸以后,既不容易坏,又不容易干,上面还有葡萄干什么。是不是,张开林?”

张开林脸上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对对对!”

李树天说:“老田真不愧是‘老侦察’,走南闯北。还有什么新情况?说说。”

田虎笑道:“别给我戴高帽。有,我就知道咱们张老大有位黄头发蓝眼睛的爱人,和一个漂亮的小女娃儿。”李树天惊讶地:“真的?”

“真的。”张开林说,“不过头发是黑的,眼睛有点儿蓝。她会俄国语,给苏联飞行教官当翻译。后来,新疆军阀盛世才出卖了我们,都给关进了监狱。她帮了大忙,做了和延安党中央联系的人,我……”张开林说得令人倍感温馨。

“小女儿长得像谁?”李树天问。

“当然像我。”张开林说。

“像你,那不是丑八怪吗?”田虎大叫一声,引起同志们一片哄笑。

秋日的太阳暖洋洋的,再加上人们都很困倦,许多人都有了浓浓的睡意。突然,田虎跳起来,跑向大车,从车上抽出一支俄式圆盘冲锋枪:“有人!”其他人也拿出了自己的武器。

他们发现了倒在阴沟里的望月明子——她正在缓慢地蠕动。

“一个小女孩,大惊小怪。”

“她病啦?”

“身上有伤!”

“快,水!”

张开林跑过去半扶起明子,用水壶往她嘴里倒了一点儿水。

明子慢慢睁开眼睛,当她发现是一群军队士兵时,挣扎着想站起来,万分恐惧地用日语喊出一声“兵!”转身踉踉跄跄地向一片树林跑去。

“小姑娘!”田虎喊了一声。

“她害怕,叫她去吧!”张开林说。

李树天大叫着指向小姑娘的背影:“你们看!”——“雪虎”从草丛钻出,上前叼住望月明子的棉袄。

“白狼!”李树天举起枪。

“那是狗!”田虎连忙制止,“狼尾巴是夹在两条后腿中间的!”

几个人望向那只白色大猎犬,它正亲热地环绕着望月明子,像要保护她似的。大家这才放下心来。

“你什么都知道。可我没听说过馕还用油炸!还有什么葡萄干!”张开林说毕大笑。引来同志们一片笑声,田虎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7

太阳落山的时候,那支日军,来到一座十几户人家的村庄前。不过因为战乱,这个村庄已空无一人了。

几个军官坐在一块石磨周围,个个沉默不语。还是那位矮小的少佐首先开了腔:“我们的左侧有一支俄国坦克部队,正在高速往前推进,看样子不像要停留在通化。”

“通化城里,已经有将近两万多逃难的日本人。”白土上尉说。“都想往东走,通过朝鲜回家呀。”

少佐苦笑一下,“唉,谈何容易。”“走一步算一步吧!”一个年纪较大的军官说,“我们后边是一支中国部队,他们进展缓慢,好像不是正规军。”

“一支满洲国军改编的部队,他们连沈阳都进不了!”一个上尉说。

“通化到底怎么样?白土上尉。”少佐问。

“是沈阳方面领导的共产党军队。”白土说,“叫‘民主联军’,这些人很不好对付。”

“你怎么知道?”少佐急切地问。

“我们离开奉集堡机场的时候,”白土回答,“不是看到他们提出的‘民主、团结、自由’三大主张吗?”

少佐苦笑一下说:“咱们是战败国了。不管他是谁,只要能让咱们和老婆孩子安全地回到本土就行了!”几个军官一片唏嘘。

“好啦,伤心有什么用,拿出过去与‘B29’作战的精神来。一是要活命,二是要回家,这要求不过分吧!往东走,千方百计地往东走!好啦,解散,回去好好照顾你们的太太和孩子,走了十来天,太辛苦了。”

“是。”几个军官站了起来。

一个军官说“这村庄里没人,可能都躲在附近山里,不要乱动他们东西为好……”“需要警戒吗?”白土问。

“要加强!把一门机关炮架到村后制高点上。”那个年纪大的军官说。

少佐有些失落地说:“有这必要吗?那门从飞机上卸上来的机关炮,还不知道打响打不响呢。再说,早晚都要缴械投降,这是天皇的御旨。”说罢,转身走进一间土房里。

月明星稀,秋风飒飒。

一座残破的草房里,油灯下,坐着太一郎和惠玉子,两人面面相觑,愁容满面。太一郎首先打破沉寂:“苏联和中国军队已经进了通化。”

惠玉子翻着眼睛说:“我知道!你说怎么办吧。”

“就是绕着走,过了鸭绿江,”太一郎继续说,“北朝鲜有苏联兵,南朝鲜有美国兵。”

惠玉子不耐烦地:“你这是给我讲课吗?我问你怎么办?”

太一郎火了:“我还要问你怎么办呢?”

“混蛋!”惠玉子骂了句,片刻后又说,“到通化是你的一招。不然,去长春!别忘了,我可是数一数二的眼科专家,叫军部弄来给当兵的治性病,真恶心!我要去长春,开诊所,赚钞票,随大批同胞回国!”

太一郎软了:“别,通化也还有一万多日本人呢……”

几个日本兵在村庄外站岗,转来转去。其中一个士兵突然说:“你们看!”

三个人往前方草丛里细瞧,有两盏小灯笼似的亮光在闪烁。“是鬼火吧?”话尚未了,两盏小灯跳了起来!

“一只大白狼!”

“快打!”

枪声未响,白狼后面跳起一只“大黑熊”,把胳膊一举,投过来一个什么东西。

此时,日本兵也开枪了,紧接着是手榴弹的爆炸声。日本兵两死一伤,倒在掩体里。

……

天蒙蒙亮,秋雾绕着山间平地里的那两座窝棚。

望月明子酣睡在大窝棚的角落里,看样子睡得很安详,也很暖和。“雪虎”挂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气,低呜着爬了进来,轻轻地拉望月明子被角,把她惊醒:“雪虎!”

“雪虎”哀鸣着拉着明子的棉袄。明子穿上它,随“雪虎”走出了窝棚。这才发现,苗云满身是血,躺在距小窝棚不远的地方,已经昏死过去。

明子大叫:“喂!喂,喂!”苗云毫无反应。

明子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这个彪形大汉拖进窝棚里。她首先解开他的上衣,苗云的胸膛上正在往外淌血。虽然贴着一张树叶似的东西,血仍然在慢慢地渗出。

明子发现苗云手里仍旧握着几张类似的叶子,就拿过来用嘴尝了一尝。她猜这东西一定能止血,就跑出去端了一盆温水,洗完伤口后,取下那张旧的,换上一张新的。就这样,直到黄昏日落,苗云还没有醒来,不过胸膛上的血已经不流了。

松明燃到尽头,苗云才微微睁开眼睛,看清了松明光下的一切,首先发现“雪虎”卧睡在自己的身旁,而望月明子蜷缩在“雪虎”旁边,也睡着了。

8

通化的一条老街,这时成了最热闹的地方。城里人、乡下人、“逃难”的日本人,穿着各式各样衣着的人,川流不息。

望月明子把她的童发扎成两条小辫,穿着那件半大棉袄,简直像个十二三岁的中国小姑娘。她站在街头,呆呆望着药铺门前挂着一串半片木膏药的幌子,大口大口吃着手中的苞米粒。然后,她掏出那只小鹿皮口袋,闯进药铺。

一位年过六十的老人,戴着花镜站在柜台里问:“你要买什么药啊,小姑娘?”明子打哑语似的,向老人比划着。

“你是哑巴?”明子用手向胸膛一撮,然后嘴里发出“嘡”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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