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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鹰神》第一章(1).2

作者:叶槐青 当前章节:149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09

“中枪伤啦?”老人问,“这儿有‘止血散’。”他从药架子上取下一包药来。

明子双手抱头,憋起气来,使脸色发红。

老人会意地说:“当然要发烧,发高烧。这儿有东洋的‘阿斯匹林’,退烧还行。”又取一盒药放柜台上。

明子拉出棉袄角露出的棉花。老人颔首说:“有有有,消毒药棉和纱布。”明子满意地笑了。

老人问:“你有钱吗?”明子一愣,马上打开鹿皮小袋,取出一颗黑圆球,放在柜台上。“啊,”老人颇为吃惊,“熊胆!”拿起细瞧。

明子还在继续掏鹿皮口袋,老人制止地说:“够啦,够啦!”忙把柜台上的药和棉花、纱布包在一起,交给明子。

明子转身就要跑,老人喊住了她,递给她一张红色钞票。明子认出上面“10”字,知道这是钱,接过后,向老人鞠了一躬,回到大街上……

望月明子大步流星地走回“国道”上,怕被抢走似的紧抱着那包药,另一只手还提着条大约两斤重的活鲫鱼。

忽然,身后响起急骤地马蹄声,跑得很快。明子回头一望,只见来的是一支小型马队,大约七八人,各乘一骑。为首的三十岁左右,圆脸微胖,粗眉,大眼睛。上身穿一件黑色皮夹克,戴一顶苏式灰色棉皮帽,他的坐骑是一匹蒙古小走马。因为骑术熟练,跑得这样快,在马上不摇不跳,像坐在轿上一般,也不提缰绳,仅用脚上皮靴的马刺控制着速度,颇有大将风度。

左边那一个身着八成新“八路军”军装、打绑腿、穿布鞋、衣服整洁。他戴一副眼镜,细高条儿,有些书生气。后面第三排,是四个警卫人员,腰挂木壳“驳壳枪”,身背苏式圆盘冲锋枪,军容整齐,英武雄壮。

也许因为这支小马队,带来一股子不大的旋风,望月明子本不必躲闪,却不由自主往后一退,一屁股坐进路边阴沟里。那条鱼在沟沿蹦来跳去……为首的骑马人急忙紧拉缰绳,跳下马,向明子走过去。这样马队就全部停止前进,众人全部下了马,靠拢过来。

为首的骑马人微带福建闽南口音说:“跌疼了吧?小姑娘。”他伸手去拉望月明子。望月明子不但不敢伸手,反而一咕噜爬上来,往后退去。

那位戴眼镜的“八路军”从地上提起那条大鲫鱼,递给了穿黑皮夹克的人。他接过鱼来就问:“还活着嘛?”戴眼镜的笑了笑说:“活着!”

“好,不要怕!”为首的和蔼地说,“你看这鱼,跌了一身土,还蹦来跳去的,我想你一定比它勇敢!”望月明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就好嘛。我有急事,再会。”那人腾身上马,然后对身边的人说,“鱼要死了,咱们还要赔呢!”马队急速前进。明子不解地望着那股远去的烟尘。

望月明子艰难地爬上山,淌过河,急匆匆地往前走。到了山顶,她才停下喝口泉水,吃把苞米粒,迅速地脱下鞋子,用泉水冲了冲满脚的血泡,然后咬牙站起来,含着眼泪往前奔,手中那条鱼已经直挺挺地死了。

“雪虎”正在坡前等她,见望月明子摇摇晃晃地上山来,就欢快地跑过去,用嘴去接她手中的包儿,明子不给,把鱼递给“雪虎”。“雪虎”摇头不要,引起明子一片笑声。

这笑声,此地长久已经听不到的笑声,震憾了山谷,也震憾了窝棚里的昏迷不醒的苗云……他看见苗凤向他跑来,笑得那么快乐,那么开心,手里拿着花,不,是吃的东西。就用尽力气才喊出一声:“妹妹!”

不过,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望月明子——她端着碗,拿着药,脸红红的,羞愧地说:“大哥,吃药!”苗云顺从地服下药,又被扶起来,脱了上衣。

明子用温水洗净苗云前胸与后背的血迹,取下贴在上面的叶子,敷上“止血药”,用棉花垫好,就转着为赤着脊背,高举双手的苗云绑纱布,一圈又一圈……“雪虎”在一旁惊奇地望着。

9

通化机场在日本投降后,颇有点名气。因为这里是“满洲”皇帝、关东军的头目打算从这里逃往日本的空军“码头”。实际上,这座机场仅仅只有停机坪和一条滑行道是用水泥铺成的,其他都是土路,秋风一过,尘土飞扬。

此时,那个用三辆胶轮大车拉来的庞然大物就立在跑道一头。今天,它打扮得令人欣喜,首先有了翅膀,就是机翼。其次有了腿,就是起落架,还有了螺旋浆……看来气势非凡。不过仔细一瞧就不难发现,它遍体擦伤,表皮脱落,活像一个衣衫褴楼的汉子,一只正在脱毛的鹰。

张开林等人在飞机上忙碌着,田虎却清闲无事,站在飞机的最高部,向远方眺望,嘴里还韵不韵、调不调地哼着京剧:“我站在城头观山景……耳听得,乱纷纷……”

李树天大叫:“别唱了好不好?饶了我们吧!”

“不好听?”田虎不满地说,“想当年我当侦察员那会儿,进过北平戏园子,听过谭富英……”

不爱讲话的赵金元也说:“鬼哭狼嚎。”

张开林嘱咐道:“田虎,要是漏了报,今天下午你就别想吃饭。”

“啊,真的?”田虎猛然喊起来,“报告,五六里外,大道上出现一股烟尘……啊,是一小队骑兵!”

“来啦!”张开林大声喊:“全体集合!”所谓全体,也不过就是十来个人。

张开林下达命令:“空勤站前排,地勤站后排。”田虎一愣:“老张,你玩什么花样?我是什么勤?”

“你站前排!”张开林又对一个穿蓝工作服的人说,“周登岗,你站在前排最后一个位置。都精神点儿!”人们齐声高喊:“是。”

跑道那一头,出现了我们见过的那一小队骑兵,他们在水泥地上下马,那位首长悄悄对身旁戴眼镜的说:“他们这样正规,咱们得严肃点。”

“是,首长!”

首长一个人向飞机前的这支队伍走去。张开林出列,大声报告:“报告首长,人民空军,东北航校第一批学员向您报到,请检阅!”

看出来这位首长很庄重、很激动!他大步流星走上前去,走到头儿又返到队前,高声念道:

大风起沙尘,巨浪也无声。

今朝初展翅,他日战长空。

“我很感动,我这个人容易激动!”首长说,“你们身上可能还带有战壕里负的枪伤和炮弹片,还没擦干悼念牺牲战友的眼泪,就从海上、从陆地,赶到这个东北小城,来建空军。你们做到了毛主席说的‘没有空军不行,不快建立空军不行!’我作为这个挂名的校长,真诚地谢谢大家!”言毕,举手敬礼。

同志们反应强烈。首长又重新走到队前,拉住张开林。“叫什么,从哪儿来的?”

张开林严肃地回答:“张开林,从延安航空小组来的!”

“哈,”首长高兴地说,“是你呀!新疆回来的,憋了好几年,这回你该展翅高飞了!”

张开林答道:“得恢复恢复技术。”首长点点头:“好!”

首长走一步与田虎握手。田虎不好意思地笑笑:“田虎,我从……”

首长打断他:“好名字。别说,让我来猜!八路军?”田虎回答:“是,首长!”

首长又问:“干什么工作的?”田虎回答:“侦察连长。”首长仔细打量田虎:“难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又走一步,握住赵金元的手。赵金元自我介绍:“我叫赵金元,从三五九旅来的,政治指导员。”

首长拍拍他的手说:“好好好,你学飞行一定细致用心,别忘了做思想工作!”

首长走到李树天面前,看他紧张地说不出话来,就问:“看这身军装就能说明,你是新四军坐船从海上来的?”

李树天连忙说:“是,我叫李树天!”

“啊,你想树一个天啊!”首长笑着问,“吃得惯高粱米吗?”

李树天紧张地说:“不——习惯,习惯,挺不错!”

首长自言自语地说:“得想办法弄点儿大米给你们吃!”

李树天挺胸回答:“不管吃什么,饱了就行。”

首长拍拍他的肩膀:“好样的!”又上前拉住周登岗的手:“看不出你从哪儿来的。”

周登岗回答:“首长,我是特别旅的呀!”

首长疑惑地:“特别旅?”周登岗进一步说:“就是八月份,和苏联红军一块空降到长春的呀!”

首长恍然大悟“啊,东北抗联特别旅!周登岗点头:“是!”

首长问周登岗:“来学飞行?”周登岗回答:“来修汽车!”张开林在另一头解释:“现在修飞机,这架运输机,就是他领头修的!”

这位首长环视大伙儿,庄重地向大家介绍那戴眼镜的八路军:“同志们,同我一起来的这位同志,是你们的政治委员,叫刘凤山,三五年前,作为一个‘红小鬼’去苏联学过飞行,比我内行多了。”同志们一起鼓掌,纷纷上前和刘凤山握手。

机场的一头。用茅草搭起的一座简易棚——大家都管它叫“望天亭”。这座亭子是这些“准飞行员”在机场吃饭、开会、学习、休息的地方。那位首长正和刘凤山、张开林交待任务,他说:“有一支由沈阳奉集堡机场跑出来的日本航空飞行大队,空、地勤人员和家属有三百多人,你们要和日本在通化临时成立的日本归国难民会的头头,一块去找他们。”

张开林一愣:“找日本人的空军?”

“叫他们投降!”首长说,“受降之后就由你们管理。”

“这……”刘凤山和张开林相对沉默一阵子,两人齐声回答,“是!”

首长沉吟道:“我也要见见他们。”

10

急驰的五匹马慢慢停在一座山脚下。“到啦,就是前面这个村子。”黑黑的矮个头、穿便衣的人说,可以看出他是个日本人。

“好,这就是小沟子?三桥先生。”刘凤山问。

“今天可不能再用警察所长和社长来对付我们,十二团已经把他们团团围住了!”张开林口气强硬地说。

“不敢,不敢!”三桥说,“您看,他们已经等在那儿啦。”他用手指那间土房前磨盘后边坐着的四个人。

“张团长,咱们上去吧!”刘凤山说。

“好!刘政委,马就放这儿吧。”张开林冲身后说,“小黄,你们俩在这儿看着马,它们要是跑了,我们就得跑着回通化啦。”

两个警卫员打扮的小伙子着急起来:“首长,你看,他们是四个人,还带着手枪和战刀!”张开林笑着说:“又不是摔跤来的,是叫他们交出武器。”

刘政委和张团长由那个叫三桥的日本人带着爬上山坡。坐在石磨后边的四名日本军官一齐站起起来,但是,并没有动地方。

三桥上前一步:“木村少佐,这就是民主联军冀热辽军区的代表。”木村少佐正是那支逃亡的日军部队的领队,长得瘦瘦的,短小精悍。他用手指了指磨盘前摆着的几条木凳。

“好”。刘政委一行三人坐了下来,他用手摸了摸磨盘,轻松地说:“咱们这是圆桌会议,平等谈判。”

木村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来介绍:鄙人,日本关东军第二航空军团第四练成飞行大队,大队长木村一郎。”他指着左侧一人,介绍说:“他是高级飞行教官田登喜山少佐。”又指着右侧一名年纪较大的飞行教官:“他是高级飞行教官丸本松少佐。”接着指着另一人:“参谋白土治成上尉。”介绍完后,他向三桥问道:“请问这两位在民主联军里担任什么职务?什么军衔?”

刘政委淡淡一笑:“我叫刘凤山,他叫张开林。职务不大,军衔也不高。可我们是东北民主联军冀热辽军区的全权代表!”说得硬中带软,颇有绅士风度。

木村一郎沉吟了一会儿说:“请谈条件!”

张开林问:“你们有什么能作战的武器?”

白土上尉犹豫地说:“这……”木村一郎皱了皱眉头:“说吧!”

白土治成取出小本子说:“从隼式战斗机上卸下来的机关炮两门……”张开林打断他:“多大口径?”

“三十五毫米”白土治成继续往下念,“三八式步枪三十支,各式手枪八十七支,手榴弹三百余颗,战刀约一百余把,剑……”

张开林抬眼问:“‘余’是什么意思?”

丸本松少佐替白土治成回答道:“我们的士官以上每人一把,共计一百八十九件。”

张开林说:“好,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交出?”现场出现一阵紧张的气氛。

三桥慌忙说:“木村君,通化市还有两万多咱们逃难的同胞呵,可不能打……”

刘凤山接过话头:“我看木村大队长没有要打的意思吧?”木村一愣,支支吾吾地答应了一声。刘凤山又说:“开飞机的打陆战,恐怕不大内行吧,隔行如隔山嘛!”

木村低声地说:“我们不想……打。”

刘凤山继续说:“就算部队能维持,别忘了,你们还有将近百十人的妇人和娃娃呢。”木村征在那里:“这……”

“很简单,交出武器,只有这么一条出路——听从民主联军的安排!”刘凤山说着,站了起来,“你们还没有和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军队打过交道,试试嘛!我们不会用刺刀威逼你们交出武器,给你们留点面子——明天上午九点整,在离通化五华里的喜庆村口,我们摆两张桌子,把你们想交的武器放在那儿,至于那些小枪小刀嘛,你们喜欢还可以留下。我们还给你们安排了适当住所,准备了粮食,把老婆孩子安顿好。今后嘛,如有机会,一定送你们回日本。”

木村一郎深思着,久久无语……

第二天上午,木村一郎率领他的部队,缓慢地奔向喜庆村,田登喜山和丸本松少佐与他并驾齐驱,白土上尉跟在后面。“如果照着那个刘凤山说的办,我们也就做到了一要活命,二要回家了。”白土治成说。

“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丸本松说。

“打,我们并不了解对方的兵力部署情况,何况通化还有两万多日本难民在他们手中。”田登喜山说。

队列里有人凄凉地唱起“荒城之月”。木村一郎长叹一声:“败军之将难当啊。明治以来,一直受着皇国为中心的教育。我们没有剖腹自决,就已经愧对天皇了——那个中国人说得对,还顾什么面子?我的夫人和女儿要活命,要回家,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总是敌人嘛,当初我们俘获中国士兵的时候是怎么对待他们的呢?所以不能完全相信他们的话,要试探,要小心,要随机应变,要准备打!万一要把我们引进他们的包围圈呢?所以要将女人和孩子拉开一公里的距离,一旦受到攻击,就可以后撤嘛。”其他三个人都点头表示同意。

两个兵回来报告说:“前面就是喜庆村!”部队停止了前进。

木村一郎拿出远望镜边瞧边说:“村口没人,一个人也没有。啊,那儿是摆了两张桌子。”丸本松也在向两边山上看:“木村君,山头好像没有埋伏。”

“要仔细看看……没有!那好吧,白土君,你通知后边,等我们进村之后他们再跟上!”

“是。”白土掉过马头往后面跑去。“走吧!”木村一郎率领他的小队进入喜庆村。

村口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在一颗歪脖子大树下,放着两张桌子。很安静,连个鸡鸣犬吠声也没有。

军官们下马,将部队排成数行,依次通过那两张桌子,把机枪、步枪、手榴弹和战刀及剑统统放在桌子和地面上。最后木村和几个少佐,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一种难堪和悲哀的气氛中,交出了他们的武器。

此时,几个穿“民主联军”服装的年青干部,从村子里走出来。

一个干部问:“木村少佐吗?我是这儿的管理员,请随我们去你们的宿营地。”

木村的部队进了村庄,才看见一些来往的居民,居民中也不过有十几名“民主联军”战士。看见他们来了,其中还有面带笑容,表示欢迎的人。

11

这是一座四层楼房,大概是日本职员的单身宿舍。一层是饭堂浴室和大房间,二层以上是单人或双人房间。

“少佐,带家眷的住三层以上,其他人住在一二层!”管理员说。人们向指定地点散去……

木村一郎坐在小沙发上,呆呆地望着分给他的这间房子,脑袋一片空白,也不知把经常摸军刀的手往何处放是好。走廊里传来了日本女人的说话声和孩子的笑声……

木村的妻子,一个比他高半头的三十余岁的漂亮女人,领着一个五六岁的很好看的小姑娘,笑着走了进来,当她看见木村那种忧伤而又疲倦的样子,马上就悄悄地领孩子走进洗脸间。

木村好像根本没有发现她们,仍然呆坐着,当听到洗脸间妻子发出的尖叫声时,才像从梦中醒来似的冲进去:“出什么事啦!”却看见她的妻子纱玉庆子笑眯眯地说:“这有一袋大米……”

木村的女儿田原大叫:“我要吃大米饭!”“啊!”木村目瞪口呆,惊讶地愣在那里。

“这儿还有煤油炉,烧点水给田原洗澡行嘛?二十多天了。”木村的妻子庆子问。

“可以,有油吗?”木村明显地感到开始轻松起来。返回身他又坐在小沙发上。

女儿田原拿了一个圆形彩色铁盒走出洗脸间说:“爸爸,这是什么?”

木村接过一瞧:“甜奶粉。”田原嚷着:“我要喝,我要喝!”木村怜爱地说:“这是给婴儿喝的,你都这么大了。”

庆子走出来说:“给你俩一人来一杯!这些天都够辛苦的了。”田原拍着手笑着说:“太好啦,太好啦!”

庆子不解地问:“共产党都是些什么人呢?”木村茫然:“不知道!”

“看样子,”庆子说,“不像是坏人。”

门口传来敲门声。庆子和田原退到洗脸间。木村把奶粉放在桌子上,上前开了门。

刘凤山走了进来:“木村先生,这儿还行吧?”

木村恭敬地说:“很好,很好。”刘凤山微笑着:“请坐,请坐!”

木村坐在床沿上,两人沉默了一阵子。刘凤山随手拿起那罐奶粉来:“听说你有一个孩子,也不知道多大了,她能吃这个吗?”

“已经快六岁哩。”木村说。

“哈哈,我当才几个月呢!”刘凤山说,“送她这个恐怕不太合适,我们共产党管这种做法叫官僚主义!”两个人相对笑了起来。

刘凤山问:“人呢,你的夫人和孩子呢?”

“在洗脸间。”木村喊道,“庆子,带孩子出来见见刘先生。”

庆子和田原走了出来,田原躲在妈妈身后,可以看出庆子和田原已经抹去脸上泥土和油污,衣服也整理了一番。

庆子向刘凤山鞠了一躬:“刘先生。”

刘凤山站起来说:“你好,辛苦了。啊,煤油炉有油吗?”“满着哩!”庆子回答。

“烧点水,给孩子洗个澡。条件太差,请多包涵!”

“哪里,哪里,太客气了。”木村和庆子一齐说。

看大人谈得投机,田原才敢伸出头来,望了望刘凤山。“过来,过来!”刘凤山向田原伸出了双手。田原慢腾腾地走了过去,刘凤山说:“一双大眼睛,黑溜溜的。”

“小朋友们都说我长得最漂亮,可爸爸说我长得最丑!”田原说。

“我说你长得最漂亮,就可以做你的朋友啰!”刘凤山说。

“我愿意。”田原笑着说。刘凤山握着田原的手,深沉地说:“看在孩子的份上,我们也不应该再打仗了。”一片沉默。

刘凤山切入正题:“木村先生,我是来请你“会餐”的啊,会餐就是请你们去吃顿饭,喝点酒。遗憾的是条件有限,只能请十位代表。”

木村说:“太客气了,这……”刘凤山站了起来:“也请夫人和我这位小朋友一块去。”木村连忙摆手:“不必了,不必了!”

刘凤山说:“放下武器,我们就是朋友!”他用手抚摸着田原的脸蛋:“再见啦!”田原大声说:“再见。”

“请留步。”刘凤山对送他的木村说,然后走了出去。木村和庆子看着刘凤山走下楼梯。庆子问:“他就是共产党吗?”

木村看着刘凤山的背影:“嗯。”庆子说:“原来共产党是这样温文尔雅,有绅士风度!”

12

在通化中学的一间教室里,摆了一排长长的餐桌,上面放着八碟四碗;有整鸡、全鱼、猪肉和东北宽粉……说不上什么色、味、香,倒也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酒是装在大瓶子里,酒碗是大海碗,一派豪迈气象。就坐的除了刘凤山和张开林之外,就是以木村一郎、田登喜山、丸本松几个少佐为首的十个代表。

首先是张开林端起大碗,摸了摸络腮胡子:“各位,还是那句老话,放下武器就是朋友,朋友见面先来三大碗!”此议一提,使日本代表大为愕然。

张开林望向木村一郎:“木村先生,下个命令,叫他们喝。怎么样?不然就你先来吧。”

木村慌忙站起来:“张先生,我们这些驾驶飞机的,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

张开林摆摆手:“哎,等驾驶飞机的时候咱们就戒酒,怎么样?”

刘凤山在一旁也说:“这是通化野山葡萄酒,醇香柔和,比起日本清酒,度数高不了多少,来,先干他一碗吧!”

木村看了看大家说:“盛情之下,不敢推辞,就喝这一大碗吧!”大家站起,一饮而尽。

“好,大将风度,”张开林说,“不能喝酒还算什么军人呢?”就这样,杯酒之间打消了餐桌上的拘谨和陌生。

一个多月没吃像样饭菜的日本飞行员,这回可敞开了肚皮,大碗喝酒,大口吃菜了。丸本松已喝得满脸通红,田登喜山喝得眼泪汪汪,就是木村一郎在那儿保持冷静清醒,一下子就被刘凤山发现。

刘凤山问:“木村先生,你在想什么?”

木村一愣:“我,我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日本?”闻言,日本飞行员中有人不由低声啜泣。

刘凤山说:“是啊,按波茨坦公约,苏联红军已经解放了朝鲜北方。美军部队也已在釜山登陆,到达了三八线。你们携儿带女,要过两大国占领地区,何况还有一个对马海峡呢!就是回到了日本,你们比我清楚,广岛的原子弹,东京的大轰炸,美军的占领,战争给日本造成的创伤,又能怎么样呢?”

飞行员差不多全哭了,有的甚至是号啕大哭,这使木村一郎也满眼含泪。木村表示:“我们……这些战俘,碰到了你们这些好人真是太幸运了……这样给你们添麻烦,实在过意不去。是不是给我们找点适当活去干呢?”

田登喜山也说:“对,我们自食其力,修路,下矿井挖煤都行!”在座者纷纷响应。

木村叹了口气:“可惜你们没有飞机。我们有飞行员、机械员、还有飞行部队需要的技术人员……”

刘凤山猛然站了起来,大声说:“看起来咱们是同行!我,一九三五年曾去苏联学过飞行。”日本飞行员一片哗然。

“我们还有一些在国民党空军学过航空技术的同志。今年八月,南京汪精卫政府起义了一架飞机。在延安有从新疆航校回来的一大批飞行骨干,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军队就要有空军了!”日本飞行员开始议论纷纷。

“另外,我还要告诉大家,”刘凤山说,“东北民主联军参谋长伍修权将军,在沈阳总部等着你们去协商具体条件。不过有一条:一切自愿!你们完全可以随日本难民的洪流奔回家园!”

张开林举起酒碗:“为一切自愿干了它!”日本飞行员们纷纷端起酒碗。张开林慷慨地说:“请回去考虑考虑,和你们老婆孩子商量商量,来,干!”大家一饮而尽。

干完了碗中酒后,张开林说:“没有能请大家都来吃饭,有点儿不够意思。准备了一点儿肉,带回去给大家吃,给你们的夫人和孩子们吃!”

酒足饭饱,日本代表们一出门,都吓了一跳:原来外面草地上放着半吨以上大牛三头,母牛一头,小牛一头,大约有五十只羊。

木村愕然地:“张先生,这是一点儿肉?”张开林放声大笑。

13

稀稀落落的雪花从空中飘落下来。1945年11月上旬,沈阳,东北民主联军总部。一座三层浅灰色大楼,是“凸”字形的,正门宽大突出,在二层和三层中间矗立着四根罗马式建筑的装饰圆柱。

刘凤山领着木村一郎、田登喜山、丸本松三位少佐,一步步登上台阶。门卫旁站着的一位年青军人上前问道:“刘凤山同志吗?”“是我。”刘凤山回答。

“请吧。”军人引他们四人进了大厅,把他们让到一间会客室里。然后说:“刘凤山同志,请他们几位稍等一会儿,你随我来。”领着刘凤山走了出去。

木村一郎看了看周围的一切,有些紧张地说;“找我们来干什么呢?”

“是啊,”丸本松说,“叫我们干什么,下道命令就行啦!又何必亲自……”

“总部参谋长会是多高的军衔呢?”田登喜山问,“大概就像我们关东军的参谋长吧。”

丸本松说:“哟,最小也是个陆军中将!”

田登喜山说:“关东军参谋长我可从来没见过。”

“真要叫我们加入他们的空军?”丸本松问,“仗不是已经打完了吗?还要我们——”

田登喜山想了想:“也好,我正没飞够呢。”

“不管需要我们干什么,都应当以诚相待。”半天没讲话的木村冒出来一句。

“刘凤山这个人还是说话算数的。”田登同意地说。

“他的上级,会是个什么样子可不保险,我碰到过的咱们日本的将军们,哪一个不是蛮横无礼,飞扬跋扈,口是心非?不然会把我们甩到奉集堡,他们飞回本土吗?”木村说。

“是得多加小心!”田登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想试探一下。”木村眨巴了几下眼睛。

“怎么个试探法,可别胡来。”丸本松说。

“咱们的武器不是已经……”木村话音未了,刘凤山推门进来说:“参谋长请你们几位。”

上了二楼,推开一扇办公室大门,是一间宽大房间:当中是办公桌,两旁排列几张单个软椅,还有一张长条茶凳,很简单,也很干净。

除了正面办公桌后边那位正是去过“航校”的首长,软椅上还坐着一位年青英俊的穿黑色皮夹克的青年军官。

木村等三人笔直地站在桌前,一齐向那位首长敬礼。首长满面笑容站起来说:“不必多礼,快坐吧。”

木村等三人端坐在软椅上,完全出乎木村他们意料的是:这位将军三十多岁,穿一身细呢军服。既无肩章也无绶带,留一头向右侧梳的短发,露出宽宽的额头,眉毛与眼睛很近,高高的鼻梁,十分突出,嘴角总是略带笑容。

“请自我介绍一下吧!”首长说。木村等人不敢贸然张口,保持了一段沉默。

“那就我先来——伍修权,东北人民民主联军参谋长。老刘你们认识啰,他一九三五年就在苏联学过飞行。”伍参谋长指了指那位青年军官,“他刚从延安来,是今年十月,驾美式九九双发运输机,飞了一千二百公里,从扬州到达延安起义的方翔云同志。”方翔云微微点了点头,俊俏的脸上挂着笑容。

木村一郎站起立正:“报告参谋长阁下,原日本关东军第二航空军团第四练成飞行大队大队长木村一郎少佐。”

丸本松也站起来立正:“阁下,高级飞行教官,丸本松少佐。”

田登喜山站起立正:“阁下,高级飞行教官田登喜山少佐。”

“请坐,请坐。”参谋长和蔼地说。三个人又端端正正地坐下。

“你们飞什么机种?”参谋长问。“日本隼式战斗机!”“日本‘九九’高级教练机。”木村一郎、田登喜山分别回答。

参谋长笑了:“各有所长,人才齐全呐!请你们来,是商量一件事,我们要成立中国人民的空军!不要误解我的意思,不是让你们开着飞机去打仗!是帮助我们培训空军人才。当然更不要理解这一任务全部推给你们。我们有十年前就在苏联飞过的干部、有新疆航校出来的几十名红军老同志,还有像方翔云这样的有志之士!要知道你们的处境,日本侵华战争是日本军国主义分子挑起的,责任应当由他们承担,对一般日本军人我们要加以保护。再深的道理,将来经过学习会明白的。也许这是你们一生中最光明的一页!“

田登喜山站起来说:“是,阁下,我学飞行刚满两年,有此机会,我愿意继续我的飞行事业!”参谋长说:“好。”

丸本松也说:“如果能靠培养中国飞行员这一工作,等待回日本的机会,就不用下煤井当苦力,我愿意。”参谋长点点头:“好。”木村一郎却保持沉默。

从窗子望去,也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的小雪停了,一束阳光照在木村一郎的脸上。他眯了眯眼睛,沉着地站起来说:“参谋长阁下,在我们这支部队里,因为我年龄最大,作为长辈,才被推为领导,这样重大的事情,要问问大伙,同意的是多数,我就答应。不到半数,很难从命。”说到此他有意地停了一下,“为了能使大家动心,应当具备一些条件……”木村又停了下来。

“请讲!”参谋长说。

木村一郎说:“我们不能是俘虏待遇。”

“凤山同志,怎么他们?”参谋长问。

“放下武器就是朋友。”刘凤山回答。

“刘先生这一点做得很好,不然我们也不会来到此地,怕将来……”木村吞吞吐吐。

“这你放心,历史会证明这一点!”参谋长说。

“必须保证有研究、工作和严格要求学生的权力。”木村继续说。

“当然,尊师爱教,没问题!”参谋长说。

“为了保证飞行教学的体力、精力,希望能尊重我们的伙食、浴池、睡眠等生活习惯。”

“尽力而为,有我们的就有你们的,在最艰苦的条件下,没有我们的也会有你们的。”参谋长郑重地说。

“驾驶飞机、维护、修理,这些技术,不是半年、几个月就能学会的!对家属要提供生活条件,对提出结婚的要予以承认。”

“好,长期打算,你想得还满远的!一言为定!我全部答应你的条件,回去就好好让你的部队动动心吧!”大家轻松地笑了起来。

“有些具体问题,就去和刘凤山、方翔云两位同志商量解决吧!”参谋长说。三个日本少佐一起站起来说:“是。”

“我不送你们了,给大家带好!”参谋长亲切地说。三个日本少佐又一齐回答说:“是。”

三个人向后转要往外走,突然木村一郎转过身来说:“阁下,我有一个请求!能不能把您的手枪送给我呢?”

极其短暂的沉默。参谋长用手摸了摸了腰间的随身配带的手枪,然后,慢慢走到木村一郎面前,掏出手枪来说:“这支勃朗宁手枪,从长征到现在,一直带在我身边,就送给你作为今天幸会的纪念吧!”

木村一郎站在那儿不知所措。田登喜山和丸本松简直惊呆了。刘凤山眼光坦然。方翔云却眉头紧锁。

参谋长把手枪放在木村一郎颤抖的手里说:“再会。”

本村一郎用颤抖的声音说:“谢谢阁下!”转身同刘凤山等人走出房门。

方翔云问:“参谋长,你就这样相信他?”

参谋长回答:“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

14

1946年底,从长白山刮来的季风,给通化带来一场像样的风雪。鹅毛大雪,漫山遍野,飘飘洒洒地下了两天。雪洒满山谷与道路,看样子大雪很快就会封山了。

雪后,山是银色的,树是银色的,把日本帝国主义留给东北人民的污秽和创伤埋藏起来。田虎率领的高跷队和由他扮演的白娘子,大受欢迎。刘凤山是乐队的“首胡”,声音响亮。鼓手则由方翔云担任。因为没有女演员,只好由李树天反串,他与赵金元扮演活报剧“东北人民大翻身”里一对悲欢离合的夫妻,还挺像!

演出场地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圈人。大家都被剧情所吸引,聚精会神地观看着。熙攘的人群中,太一郎和惠玉子也在窥望。他们已经换穿了中国服装,棉裤棉袄。太一郎头戴长毛狗皮帽子,遮住半拉脸。惠玉子头上绑了一条大围巾,就露出两只眼睛。

人群里,也出现了苗云和望月明子。明子还是穿着那件半大棉袄,外面加了一件皮背心,头上多了一顶短毛白色狐皮帽。也许因为天气冷,小脸红扑扑的,脸蛋儿也已经鼓了起来,小眼睛凝望场上表演的那一段日本兵在打几个中国劳工的场面。

站在她旁边的苗云,脸颊消瘦,眼窝深陷,眉头拧在一起,脸上呈一片赤褐色。有时活动一下不太灵活的双臂,就出现痛苦的表情。

活报剧里的男女主人公,正表演一段即将离别的场面,引得观众一片叹息之声。望月明子满眼含着泪水。

太一郎和惠玉子挤出人群时,被明子发现了。因为惠玉子那特有的走路姿态,引起明子的注意。

明子吓得一下子躲在苗云背后,有些紧张地发抖,从背后抓住他的手。这使苗云负伤的手臂疼了一下。他回过头急问:“出什么事啦?”

“日本人!”指着太一郎和惠玉子的背影。“日本人多的是哪,怕什么?”苗云说。

“是……坏人!杀苗凤姐姐的坏人!”

“男的还是女的?”

明子望向太一郎:“好像是……男的!”

苗云眼睛射出冷光,头上的青筋在扩张。他低低地说了句:“你在大白桦树底下等我!”说着就追进太一郎他们钻进的胡同。

这胡同很长,很静,里面有一座挂蓝纸圆圈幌子的清真饭馆。苗云眼看着太一郎他俩钻了进去。苗云没走前门,却从后门进了这个小饭馆。

三十来岁,细高挑儿,颇有几分姿色的女掌柜见了苗云很高兴,故意大惊小怪地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从天上下来个灶王爷!苗大兄弟,你有仨月没来看我啰,我欠你那钱……”

苗云瞪着眼睛说:“算啦,什么钱不钱的。”

“给我带什么来啦?熊掌、鹿腿,还是……沙金哪?吃的还是戴的?”

“屁也没有。”苗云不耐烦地说。

“你大姐如今发了,日本人肯出大价钱买这些补货。还有——”她向外面餐厅望了望:“那些地下工作和警察署的老爷们……”

因为雾气,隔着玻璃窗,外面是看不到里面的。苗云凑过去,坐在窗边一条凳子上。问道:“大白梨,那个戴狗皮帽子的是谁?”

“新来的,还带着一个日本骚娘们,嘿嘿嘿。”大白梨说。

“好啦!那个脸上有疤的呢?”

“那不是原来的警察署长吗!他南山上还有几百人呐,有枪还有炮——正往那儿运子弹。”大白梨说。

“他们要干什么?”苗云翻起眼问。

“苗大兄弟,谁输谁赢还没个准儿哪,少掺合。听说他们正跟国民党中央军联系。”

“这些王八蛋到底要干什么?”苗云向大白梨追问道。

“八路军在机场上不是有架能飞的飞机吗?”大白梨说。

“唔,”苗云问,“就是这两天在天上转来转去的?”

“对呀,坐上那玩意儿,不管去沈阳,还是回日本,不就快多了吗?”大白梨说。

“这……”苗云很吃惊,猛地站起来:“他们要打仗!”

“往后,也许还得靠他们这一帮子人!”大白梨撇撇嘴。

“那可不行!”苗云紧张地站起来,要走。

女掌柜上前拦住了他,妩媚地笑着说:“苗大兄弟,别走啦,满洲国那会儿我这小馆儿没人来,这些王八蛋都跑到大饭店吃山珍海味,我也就穷得连你送的野物也还不上钱……如今可不同啦,你把上等野货送来,卖出去咱们四六开!再说,我这孤零零一个人,这些家伙总是欺负我……”说得颇有辛酸之意。

苗云有些怜悯地望她一眼:“我知道你是个正经人。”

大白梨不无羞耻地说:“不愿意驾辕,就是来拉帮套也行啊!”

苗云瞪了她一眼:“大白梨,你别胡说八道。有货一定给你送来,什么四六、三七的!”大白梨上前拉苗云,苗云慌忙躲开。

大白梨咯咯地笑起来:“我也不是熊瞎子,再说就是熊瞎子你也不怕呀!今天您算有点儿开窍了!”

苗云想起什么似的,看着她:“有件事你得替我办好!”

大白梨笑吟吟地说:“不用说是一件,就是一百件也行!”

“耳朵拉长点,给他们端菜倒酒的时候,听他们都说些什么玩意儿!”

“尽是埋怨的话——这两天吵得厉害,日本人要回家,有钱人找中央军。抢飞机还得把现在的市政府、公安局什么的给……”

“给什么?”

“给一窝端哪。”大白梨说得很认真。

“什么时候端?”

“过年。”

“今天不就过年了么?”

“过大年……春节!”

忽然,小饭馆前门猛地响了一下,大白梨从玻璃窗往店堂里看:“戴狗皮帽的又跟他那骚娘儿们吵架了。气跑啦!”

苗云也向店堂里望去,戴狗皮帽的人已经不见,只剩惠玉子一个人在喝酒……旁边有些常客在哄笑。苗云回过头:“我走啦。”

大白梨恋恋不舍地:“下次来给我弄点大烟葫芦!”

……

小胡同已暮色沉沉,苗云紧跟了上去,猛地向前扑去,只听一声闷声闷气的喊叫。狗皮帽子滚到雪地上。又下了一夜的雪。

航空学校的大门像一条弧形的桥,这“桥”两端下面就是收发室和卫兵室。进了大门,是一排有廊子的瓦房,不到十间,两侧虽然也有房子,却比较破旧,院子很大,可容纳一百多人,其间栽了几棵柳树。大门哨兵在换岗时发现,离门十米左右的墙角雪堆里,有一具男人尸体,他正是日本随军医生——太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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