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孔夫子曾说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中国空军第一个航空队,在今天就要开始飞行了。其事是飞行,其器呢?
通化小机场上,两架日式“九九”教练机停在停机线上,一架没有螺旋桨,另一架缺一只滑轮,下面用几大块木头垫着。大约有十余人的一行小队,排列得很整齐,其中有田虎,赵金元,李树天……队伍对面是干部和教员:刘凤山、张开林、方翔云、木村一郎等日本教员……
天空蓝中发白,一支高木杆子上的风向袋,鱼一般慢慢“游动”着。方翔云跑到小队面前:“同志们,试飞开始,报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单号出列!”小队里面的单号,向前跨了一步。
“向右看齐!稍息!”一支小队变成了两行小队。
穿一身卡其飞行服,头戴布飞行帽,脚蹬白呢布长靴的方翔云,今天显得那么英俊和激动。“学员同志们,稍息!今天的科目:航线起落。”方翔云指了指飞机,“这两架都要飞,当然是我和木村教官飞了。这几天大家很辛苦,希望再加一把劲儿,试飞成功,就该你们上飞机了!怎么样,有问题吗?”
站在前列的田虎:“报告方教育长,一个没脑袋,一个缺腿儿,怎么飞啊?”
“啊,”方翔云笑着回答,“今天试飞两架的目的是打算两个小组一齐开始飞行学习。马上把‘103’号的螺旋浆卸下来,装到‘104’上去。等它飞行完毕,卸下来,再装到‘103’上去。滑轮也是用同样办法,明白了吗?”
“明白了,两架用一个脑袋。”田虎说。
“不要叫脑袋,”方翔云说,“它的正确的名称是活塞式飞机的螺旋桨,明白了吗?”
众人响亮地回答:“明白了!”田虎低声对赵金元说:“它叫‘活该死’飞机?”
方翔云喊一声:“开始!”两个小队各奔一架飞机。田虎和几个人开始卸“103”号的螺旋桨!卸下之后,用小车推到“104”号跟前,田虎大声说:“赵金元,把脑袋交给你了,要是少鼻子缺眼睛的,拿你是问!”
“哼,”赵金元说,“闭上你的臭嘴,大喜的日子,你光说丧气话,什么玩意儿!”
“嗬,”田虎说,“你还讲起迷信来了!”转身回到“103”飞机那边去了。
站在一边的几个干部正在商量起飞前的一些问题。刘凤山对木村说:“木村同志,几个月没飞了,飞机上又没有通讯设备,请多加小心!”
张开林说:“我本来是不同意这样干的,少数服从多数。按昨天研究的,每架飞机就飞一个起落吧!”
方翔云扬扬眉毛:“我说我第一个起飞,木村教官又不同意。”
木村一郎微笑着说:“我的身体情况良好,气象又这样平稳,有绝对的把握,谢谢大家关心!如果这两架飞机能正常飞行,我们就可以开始有两组人学习,这很重要!”
赵金元跑过来,敬礼:“飞机准备完毕!”四个干部一直向“104”飞机走去。
木村一郎与他们一一握手之后登上飞机。张开林和刘凤山同赵金元一起在飞机前拨动螺旋桨,十分吃力地拨动着——飞机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拨螺旋桨的人开始退到安全地带。螺旋桨越转越快,飞机前后尘土飞扬,开始滑向起飞线。像赛跑似的,线旁手执白旗的战士向下方把旗一挥。飞机机身抖动着,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慢慢地在滑行中离地而起。下面的人一片欢呼。
张开林问方翔云:“怎么样,小方,飞得不错吧?”方翔云冷冷地说:“还行吧。”
“翔云,”刘凤山说,“从沈阳送来的那架双发运输机已经修好了,那可是你的老本行,哪天咱们也得试飞一下,看样子总部挺着急。”张开林也说:“一个劲催问修好了没有?昨天晚上就报了准备完毕!我还在让丸本和喜山做详细检查。”
“飞那大家伙,就像骑毛驴一样。”方云翔说,“不过,就是老了点。”
刘凤山又说:“国民党王牌新一军已经出了山海关,占领锦州,逼近沈阳。”
张开林问:“那‘双十协定’就算彻底完蛋啦?”
方翔云恨恨地说:“我熟悉那些政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个黑暗透顶的政府!”这时有人喊:“回来啦,回来啦!”
“104”号飞机正四转弯,对准跑道,慢慢地又稳又平地降落下来。人们一片欢呼之声……
方翔云对田虎说:“老田,卸、装都要快,明白吗?”田虎对方翔云这迫不及待的表现,非常欣喜,就说:“小方,你放心,节骨眼儿上从未丢过人。”
当“104”号机滑到停机线时,木村从飞机下来,有的上前握手,有的欢呼。只见田虎带着几个人正急着卸“104”上的螺旋桨,几个人在卸滑轮,方翔云在一旁催促着。很快,他们把卸下来的机件,匆匆推向“103”号飞机。刘凤山走过来亲自帮助装螺旋桨。
方翔云蹲在飞机下,看田虎仰卧在地上和另外两个人装滑轮。田虎的汗珠子迷了眼睛,有油手擦了一把,又成了小花脸。突然,田虎“哟”了一声!方翔云急问:“怎么啦?”
田虎连忙说:“没事儿!”方翔云往前边望了望说:“螺旋桨已经装好啦?”
“咱们马上就好!”田虎又哼一声说,“好啦!”他旁边的一个同志问:“行吗?”田虎说:“行!”
田虎从飞机底下钻了出来,一身油泥,满脸汗水,炯炯有神的眼神,把方翔云感动了,上前抓住田虎的手,田虎却“哎呀”了一声。方翔云一看,除了流血的地方之外,手指和手掌上都挤压了十几颗紫色血泡。
方翔云要拥抱他,田虎却躲了躲说:“人要一张脸,树要一层皮。小方,你可不能在小鬼子跟前栽跟头!”方翔云把田虎拥抱了一下,转身上了飞机,滑出停机线,顺利地起飞了。
木村望着飞机说:“方教育长的动作柔和、细致,少年有为,后生可畏呀!”张开林也高兴地说:“木村同志,那架双发运输机可以飞了吧?”
“啊,喜山和丸本松不是正在检查?那要看结果如何,我看不必太急。”
“他要干什么?”刘凤山大叫一声。方翔云的飞机四转弯之后,并没有着陆,低空顺跑道飞过来,开始爬高,之后,来了一个跟头,才进入航线。学员们像看精彩杂技一般高呼:“漂亮,漂亮呀!”田虎一蹦老高。“嘿,这才像个中国人样儿!”
木村猛然喊道:“刘政委,你看!”从飞机上落下来一颗黑点。刘凤山用手遮住阳光,吃惊地:“滑轮!滑轮!”
“唉,”张开林叹了口气,“这个方翔云呐。”木村着急地说:“要采取措施。”
“快!”刘凤山说,“跑道头摆好白色‘丁’字布,跑道两旁不准有一点障碍物,咱们分头去办,一定要让他安全着陆。”
机上的方翔云,侧头压杆儿,想望一望机场热闹的人群,才发现机下的滑轮飘飘悠悠地落了下去。汗,从他额角上流下来。又发现下面有人摇摆红旗,就摆了几下机翼,表示明白。木村说:“他已经知道了。”“103”再一次通过跑道,没有着陆。
“103”转了一大圈,好像观察地面上的什么目标,最后又重新进入航线,开始四转弯,下滑,准备着陆。张开林吃惊地:“他没对准跑道!”
木村却说:“好,这个办法好!”
张开林忙问:“他想干什么?”
木村两眼正随着飞机移动:“这个方案很对。”
刘凤山在一旁说:“他要按水泥跑道和雪地这条线着陆,有滑轮的部分落在水泥地上,那面用翼尖滑雪地着陆,以免损坏飞机。”
“103”缓慢地压着跑道线,一边落在水泥上,微微倾斜,另一面用机翼滑着雪地着陆了。木村赞叹道:“好漂亮的动作!”
机场上无人呼喊,却一齐向“103”号跑去。人们把飞机围起来。田虎跳上飞机,帮助拉座舱盖儿。方翔云从飞机里站起来,摘下飞行帽,一团汗气,从头上升起。
木村佩服地说:“中国有句老话‘艺高人胆大’。”田虎也兴奋地说:“真没治哩!往后我也来这么一手!”
2
汽油灯下,刘凤山和木村一郎坐在个矮木桌前,用已裁成的小纸条,一根一根卷着烟叶,卷成之后,就放在一个纸盒里。
“够了吧?”刘凤山问。木村数了数卷好的烟:“差不多了,还得给张队长准备点。”
“不劳动不抽,这是原则!哟!今天这烟叶怎么这样香呵!”刘凤山笑着问。
木村神秘地说:“我把我爱人从沈阳带出来的酒精洒上了一点。”
刘凤山哈哈大笑。“木村同志,你已经共产化了!爱人?酒精?哈哈哈。”
“我那小女儿都会唱‘东方红,太阳升’啰!”木村欣慰地说,“她们的生活比过去苦多了!可是,日子过得挺轻松,挺自在,不紧张,老刘,你们共产党的办法真好。官兵如此融洽,上下如此一心。不过……”
“说嘛!”刘凤山鼓励木村继续说下去。“这……”木村问,“昨天晚上你们那么严厉地批评方教育长。为什么要叫我参加?”
“因为你是我们的同志。”刘凤山说。
“政委同志,”木村说,“既然我能被称为你们的同志,那我坚决要求你答应一件事!”刘凤山说:“你又客气啦!”
木村有些激动地说:“明天飞哈尔滨,我决不能当正驾驶员!”
刘凤山不解地问:“为什么?”木村解释道:“我完全理解您对我的信任。不过,方教育长是双发运输机的优秀飞行员,我虽飞过,主要是飞战斗机的!任务如此重大,还是请方教育长担任正驾驶、机长。”
“那好,”刘凤山说,“容我们再研究一次。”
……
通化机场上,停放着一架中型双发运输机。方翔云和木村一郎,身着飞行装站在这架运输机下,旁边还有一位着便服的干部,刘凤山和张开林向他们走来。“财神爷,您早来了!”张开林上前与那位着便装的干部开着玩笑。
“不去不行啊,人要吃的,你们的飞机要喝的。另外还有一个步兵师,都伸手朝我要银子哪!”
“洪行长!”刘凤山握住他的手,“我们学员,脱了棉衣,没有夏装,不能穿着裤头上飞机呀,再说不能总吃萝卜条子高粱米呀。”
洪行长说:“自打国民党占领沈阳后,总部就是有金山银海也搬不出来,这回,你们成了救苦救难的飞天菩萨啰!”
“好,我们在通化张口等了。请上飞机。”刘凤山说。他接着嘱咐方翔云道:“翔云,你是机长,遇事多和木村同志商量。”
方翔云脸色发青,双颊微陷,眼睛闪亮:“请政委同志放心!”
“返航的时候,要在敦化加油,不能超过重量,这架飞机太老啦!”张开林在旁边说。
“是。”方翔云上前与政委等人握手。双发运输机起飞。
……
哈尔滨机场,“双发”又一次停在跑道上。方翔云和木村一郎站在机旁。洪行长正指挥人们往飞机上装着箱子,箱子大小整齐,抬的人十分吃力。
“这是什么?”木村问方翔云。方翔云转向洪行长:“洪行长,箱子里是什么?多重?”
“大部分是银元和流通券,每箱重五十公斤左右。别着急,马上就完。”
“嗬,这么多!”方翔云兴奋地“你可真是财神爷。不过不能再装了,已经超载!”
“那怎么行呢,这才装了一大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国民党军队就要向南满进攻,没这玩意儿咱们能打仗吗?”洪行长说得非常严肃。
“如有可能我们再来一次!”木村说得很耐心。
“对不起,我没有时间再来!”洪行长说。
“要是飞机超重,发生事故怎么办?”方翔云有点激动。
洪行长有点生气:“方教育长,我们都是为党工作,你知道一块银元,打起仗来起多大作用么?再来?你没看见我们飞过松花江的时候,地面上一闪一闪打炮么,也不能不准备敌人的飞机对我们拦截!不能再来啦,小伙子,装!”方翔云和木村一郎站在一旁发愣。
洪行长擦了擦头上的汗说:“好了。得去买几个哈尔滨‘大列巴’,我们不能饿着肚子往回飞。等我十分钟!”
飞机货舱门关好,装箱的人们全部散去。方翔云捅了一下木村一郎,两人上了飞机。
方翔云喊道:“洪行长,请你坐火车回去吧!飞机已经超载,拉不动你了,咱们通化见!”飞机发动,开始滑向起飞线。
洪行长大叫:“你们这是干什么?还有点儿组织纪律没有?”他徒劳地跟在飞机后边跑着,飞机在滑行中渐渐拉起,消失在天际……
飞行过吉林一带的松花江上空时,运输机上的两名飞行员发现了地面炮火仍在闪亮。方翔云俯视大地说:“打得还挺激烈!”
机身开始震动:缓缓地降低高度。“怎么啦?”方翔云急切地问。木村分析说:“气流……”
方翔云说:“天气很好嘛!”木村说:“和我们超重有关系!”
方翔云有些着急:“下面是?”木村观察片刻:“大致在吉长铁路之间。”
“敦化,”方翔云想了想说,“敦化不远啦!”木村说:“把飞行角度改变一下。”
方翔云动了动操纵杆,飞机停止抖动,高度慢慢上升。他吁了一口气:“是气流。”木村点点头:“进入山区了……”
“木村同志,”方翔云面色苍白地说,“不知怎么搞的?有点儿紧张!”
木村像安慰一个孩子似的:“肚子饿啦,应该吃点儿东西。”伸手从衣袋里取出用洁白的手巾包着的圆东西:“给!我爱人今天早晨塞给我的!”
方翔云打开一看:“大米饭团子!这是从哪儿弄来的?你呢?”
“吃吧,”木村微笑着:我来驾驶!”
方翔云猛吞了一口:“真香,里面夹的什么?”
“鱼片!”木村回答,“教育长,你每天吃高梁、苞米,我这个当教员的吃的可是大米!”
“应该,应该!”方翔云边吃边说,“等将来飞行员能吃上大米啦,我一定请你老婆——不!爱人,给我做一个脑袋大的饭团子,我一口就把它吃下去!”
木村看着方翔云年青纯真的脸,不由得眼睛涌出泪水:“你们共产党真好!”
方翔云忙说:“不不,我起义过来才十个月。”
“多大年纪?”
“小毛孩子,二十五岁!”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都死啦,还有一妹妹!”
“在哪儿?”
“北平!”
木村沉默了一会儿,向地面望了望说:“敦化到了。”
“可以说平安无事了吧。”方翔云笑着说。
……
敦化机场上,忙碌的人们正往停放在机场上的“双发”运输机上装油桶。方翔云在一旁说:“再来两桶,三桶也行。”木村有意制止地说:“教育长!”
“弄点儿‘外快’!”方翔云说,“回去咱们好多飞几个起落!”
木村担心地说:“刚才不是机场上有人说,长白山上空有雪吗?”
“对!”方翔云警醒地说,“别装啦!”两个人检查了一下运输机,登上飞机,起飞了。
远远望去,天边白茫茫地升起一团雾气,遮住了绵延起伏的长白山。方翔云一只手指向前方:“有雪!你看!”
“雨加雪。”木村说,“看样子面积还不小!”
方翔云面色凝重:“咱们得冲过去!”“双发”运输机消失在白雾之中……
“双发”运输机在白雾中颠簸,下降。
木村喊道:“保持好高度!”
方翔云说:“明白!”飞机继续下降。
木村高喊:“增加速度!”飞机抖动得更加厉害。
此时,已经冲过降雪区,前面一片阳光。飞机却仍继续下降。飞机开始停下来。
木村大叫:“教育长,准备迫降!”
方翔云用双手拼命拉操纵杆——不起作用。
远方脚下出现了山间一片洁白的平地,平地上有两座火柴盒大小的马架窝棚,有一座还冒着细线似的炊烟。
方翔高喊:“迫降!木村,你来驾驶!”
木村大声回答:“是!”
方翔云猛然站起,摇晃着奔向后舱,抓起洪行长用的棉被,皮大衣等物跑了过来,一下子盖在木村一郎的头部和前胸。
木村大喊:“你干什么?”
飞机穿过那片有马架窝棚的平地,钻到浓密的老林里,跳了几跳,把尾巴高高翘起,安静下来。大地和山川十分沉寂,雪区慢慢移到上空,阳光消失,雪纷纷,大风骤起。
3
一架两匹马拉的雪爬犁,飞奔在山间雪道上。马身上的汗水已结成冰花,驾车人仍用皮鞭抽打着它们,除了他之外,爬犁上还坐着三个人。
三个人全是一身日本军皮大衣,蹬皮靴,戴兔皮帽。其中一个戴的是日军少佐以上军官常戴的狐皮帽,蛤蟆眼,脸上有一道紫色伤疤,身上没有长武器,腰间有一把手枪和一把战刀。另两人则是一个手持轻机枪,一个端“三八”大盖儿,驾车人背上也背着一枝步枪。
脸上带伤疤的人,曾在清真饭馆出现过,比那时胡子长得更长,面容也更加狼狈。他大叫着:“快!快,快赶!就是把马腿跑断了也得快!”
驾车的人说:“过了山岗儿,就到啦!”
苗云和望月明子,带着“雪虎”,身上背着刚打的猎物:狐、兔、山猫、野鸡,来不及把这些东西送回家,从山坡滑下来,也朝着飞机坠落的方向奔去。此时的苗云已经身强力壮,步伐矫健,满面红光,下坡时还回头用手拉着明子。
明子长高了许多,也丰满了一些,眉宇间透出一股子刚强之气,她动作敏捷地拒绝了苗云的搀扶,大胆地从高高的雪坡上滑了下来。
“得快点儿,飞机上要是有受伤的会冻死的!”苗云说。
“过了这片老林子就是。”明子的中国话已经说得比较流利。
四人坐着爬犁停在雪路上,一个人喊:“就在这片林子里!”
疤脸说:“往里闯!”他们钻进没腰深的积雪里,雪底下全是多年的枯叶,一迈步就陷得很深,四个人骂骂咧咧,连滚带爬,往密林深处走去。
突然,其中一个人望着前面——双发运输机翘起的尾巴喊:“在那儿!”。“会不会爆炸?”扛机枪的问。
“下面这么深的雪,又有大树撑着,不会吧?要爆早爆了。把机枪对着飞机架起来,要是有活的就打!”疤脸说。
“不用,上吧!”扛机枪的说。“不许乱动手!你去瞧瞧。”疤脸对拿步枪的命令道。
拿步枪的爬上飞机,探头往座舱里望了望,回头喊:“来吧,没活物,都他妈死啦。”疤脸领其他两人上了飞机。
机舱里,木村一郎仍坐在驾驶座位上,因为身前身上有棉被和皮大衣,经受住了飞机坠地的第一次冲击,趴在那儿像睡着了一般,额头可能撞在什么钝角上,一条血迹横过面颊。方翔云呢,可能在飞机跳几跳时,上下撞击得过分严重,他前半身在座舱外,后半身在座舱内,软软地挂在那儿……
疤脸上了飞机,用手枪碰了碰木村的头。然后踢了一脚方翔云说:“共产党,不死就再扒他一层皮!把箱子打开,看看都是什么玩意儿!快。”
一人用刺刀撬开上面的箱子,大叫:“银元!有袁大头!战人儿!”说着就要往怀里边抓。
“放下!”疤脸大吼一声:“一共有多少箱?”“十二箱。”上面的人喊。
“好!”疤脸喊道,“作为咱们的军费,把去年冬天打散了的弟兄再召集起来,接应国民党大军。快往下扛,然后放把火把飞机烧了!”
除了疤脸之外,其余三人都把武器放在飞机下,吃力地一箱箱往下运。疤脸数着数儿。木村一郎头部微微动了一下……
疤脸喊道:“十二箱,往爬犁上扛吧!”其余三个人,每人扛起一箱,顺着来路往放爬犁方向走去。
木村一郎睁开了双眼,好像看清了这一切,吃力地把扶在操纵杆上的右手放了下来,碰到了腰间带着的那支“勃朗宁”手枪。他紧咬牙,颤抖着拔了出来,对着疤脸背后开了一枪!可惜没有击中!累得他又趴在那儿,手枪也落在地上。
疤脸转过身来,拔出战刀,向木村一郎扑去,正想手起刀落,劈开他的脑袋——“雪虎”从密林窜出,飞一般跳上飞机,站立起,恨恨地朝疤脸后脖子上咬了一口,疤脸大叫,轮起战刀,砍向“雪虎”,却没砍中。一声枪响,疤脸从飞机上跌了下来。“雪虎”又跑回了它来的那片密林之中。
片刻,三个扛箱子的人其中之一跑回来:“谁打枪?谁打枪?”当他发现疤脸倒在地上时,刚要喊叫,又一声枪响,他应声而倒。
又一个扛箱子的人回来:“开什么玩笑?再他妈放枪,就……”他猛然发现地上两个人,转身就跑,跑到林子边,枪声一响,他也倒下了。
趴在树林中的苗云对望月明子说:“还有一个。”
“哥,让我来试试吧!”明子恳求着。
“一个也不能让他跑了!”苗云狠狠地说着,把枪递给明子。
明子聚精会神的瞄准着,等待着。半天也不见那个人走回来,等她要松口气时,才发现最后的那个土匪,偷偷摸摸地向飞机走去……
“呯!”望月明子放这一枪没能击中目标。那人钻进密林,消失了。明子站起来领“雪虎”要追。苗云拉住她:“别追啦!救人要紧!”
4
雨夹雪,从黄昏开始越下越大,山岗和平地重新抹上了一层白色。晚风一吹,气温下降,到处变成了水晶般的世界。
这里已经不是马架窝棚的那片平地,而是个长不足二十米的石洞。洞口点着一根又粗又长的松明子。“雪虎”趴在洞口左侧,守卫着一张床板,床板上面躺着一个人,用白绵布被子盖得严严实实,上面洒满晶莹的雪花。
洞内也点了一支松明,空间小就比较亮。中间有一盆炭火,吊着的铁锅,冒着热气。木村一郎躺在铺得厚厚的草垫子上,也盖着床棉被,是军绿色的,他仍昏迷不醒。
望月明子坐在他的身旁。还有十一箱银元和东北流通券,整齐地靠墙摆着。苗云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过了一会儿,当明子从木村头上取下用布包着的草药时,发现他眼皮在微微翕动。她趴在木村胸前细听了一下,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这个人还活着!
明子把炭火上煎的瓦罐取下,从里面捞出两颗人参,把水倒在小碗里接着。她微扶起木村的头,用胳膊垫着,把水一点点倒进木村嘴里,可是从嘴角流出来的多,喝进去的却很少。当明子把木村头部放下时,却发现他的嘴慢慢地在一张一合。明子认为还要喝,就想再给他,但她发现木村发出了声音,像在叫什么人,这使明子大吃一惊。
木村用日语低微地呼叫:“方……方……方……”明子低下头仔仔细细地听。这回她完全清楚这个人用标准的日语叫着“方……教育长!方……教育……长!”吓得她把碗掉在地上,跑到洞外对着一片黑黝黝的山川大喊:“苗云大哥,苗云大哥?”“雪虎”连忙从草堆旁爬起来,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苗云出现在洞口,扛着最后一个木箱,满身泥雪,满脸霜花,看样子已经精疲力尽。“明子,别喊啦!”他说着把箱子放在那一堆里:“跑了的那个小子,可能会找一帮人再来,我们才藏进这个山洞!把外面的松明熄了,把洞口也要堵上!唉,总算把箱子都背上来了,对付一宿,天亮就好办!”
明子倒了一大碗热汤,递给苗云,苗云接过来吹了两口气,一饮而尽。
“哥”,明子指着木村说,“他活啦。”
“看把你吓的,他根本就没死。”
明子喃喃地说:“我是说……他是日本人!”
“不会吧,你怎么知道?”
“他……他说日本话呀!”
“说什么?”
“方……教育……长!”
“教育长?方?什么意思?”
“教育长大概是名字吧!”
“对,日本人名字都是四个字:方教育长,方教育长。”
“也不像呀,教,育,长,是不是学校里的官儿呀!”
“到底还是读过几年书的人聪明。”苗云说,“这么说,他是航空学校的啰!对,学校里有日本人——共产党管的,在通化集上唱‘东北人民大翻身’那出戏的那伙人。”
“那他是好人啰?”明子思索着。
“恐怕是。”
“可他是日本人啊!”
“这……”苗云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外面死了的那个呢?”
“当然也是日本人啰!”洞口外传来远处的枪声。“该死!”苗云骂了一声,“明子,帮我一下。”
两人一起跑出洞口,苗云首先吹熄松明,然后把木板上的尸体抬到紧靠山坡处,用积雪把它埋得严严实实。
山下,可以看见两处被点燃的火堆。“这些王八蛋,”苗云说,“把咱们马架子给点着了,这回,被子和衣服全烧啦!快,进洞,他们来的人不会少的。”两人急忙躲进洞里,用洞内准备好的枯枝、干草等苗云过冬的燃料,堵上洞口。
洞外,不停飘落的雪,既掩盖了洞口,也掩盖了方翔云的尸体。洞内的炭火已经变成白色灰末儿。吊在火上的铁锅已不再冒热气。头上敷着药袋的木村一郎已经沉沉入睡。另一角摊平的草垛上,望月明子也紧贴“雪虎”睡着了。
坐在火堆旁的苗云,呆呆地望着快要熄灭的松明,脸上充满忧郁和凄凉。明子翻了一下身,呓语着:“不……日本!”
苗云走过来,望了望可怜的明子,这时,明子动了一下,喃喃地说:“我冷,我冷……”
苗云脱下身上的熊皮斗篷,盖在明子蜷缩的躯体上,从肩拉到脚。
接着,苗云又把仅剩下的几块炭,加在火堆上,用嘴吹了半天,黑炭开始迸出火星儿,噼啪作响,燃烧起来,铁锅渐渐冒出热气。
外面很安静,没有枪声,没有人声,仅有风过老树的呼啸和出来寻食的狼的嗷叫。
木村在呻吟,然后发出一种苗云听不懂的声音。明子一下子醒了,跑过去细听:“他说他要水!”
苗云端过一个碗:“把这个给他喝了,人参水!”
这一次木村喝得很多,差不多全喝光了,然后又昏昏睡去。明子也坐到炭火边儿,把皮斗篷给苗云披上说:“都烧光啦!就连苗凤姐给我留下的东西也……”说着说着,伤心地哭起来。
“别哭,小妹。烧了也好,我在想……”
“想什么哪?大哥!”
“咱们在这儿也不能——长久地呆下去!”
“为什么?挺好的嘛,我还从来没有过过这样舒心的日子呢!”
“太苦了你啦!”
“一点儿也不苦,你还不知道我过去……”
“不用说,我看得出来。”苗云说。
“这儿多好,没有人欺负我,打我,骂我!……我会种地、种菜,咱们等春天,春天一到——”
“山里头春天也挺冷的。”苗云说,“看你穿的、戴的,哪像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苗凤死那会儿说的是对的,怪可怜的。”
明子哭出声来:“我想苗凤姐……”然后,她生平第一次看到苗云这汉子留下眼泪。“你是个日本人,早晚也得有个家呀!”
明子愤怒地说:“不!我不是日本人!这就是我的家!”说毕,趴到苗云大腿上大哭起来。
苗云用手摸着明子的头发:“你的家,你的家……”
可能因为明子的哭声,使木村呻吟了起来,但片刻之后,他又安静地睡着了。苗云望了望:“看样子这日本人,不像个坏蛋,有共产党管着,你又救了他的命,等有人来接他,你就同他一块儿走吧!”
“日本没有一个好人!”望月明子激动地说。
这话把苗云逗乐了:“那你呢?”
“我也是坏蛋!天下只有一个好人——就是你!”
松明熄了,火也灭了,望月明子趴在苗云膝头上睡着了!苗云像抱孩子似的把明子抱着放在“雪虎”旁边的草垛里,再次给她盖好熊皮斗篷。他走到洞口,把柴草捅了一个洞,往外张望着。夜色深沉,雪停风静,万籁无声。
5
太阳好像勉勉强强地升起,林子里又开始一片喧闹……
望月明子把洞口的枯草推开,朝阳射入洞里。新鲜的空气使木村醒来。明子慌忙跑到他的身边,用中国话问:“你醒啦?”
木村环顾四周:“这是什么地方?”明子继续用中国话告诉他:“我的家。”
“家?”木村回想自己坠机的过程,忙问,“飞机呢?”
“摔在老林子里啦!”明子回答。
木村又问:“方……方教育长呢?”“什么?”明子反问道。
“就是……”木村喘着气说,“和我一块……在飞机上的人!”
明子告诉木村:“他死啦!”木村“啊!”了一声,又昏了过去。
苗云急匆匆跑了进来。“哥!”明子招呼道,“刚才他醒过来,说了不少话呢!”苗云便说:“问他是不是那个通化街里开飞机的共产党学校的?”
明子趴在木村旁边,大声呼唤:“喂喂,喂!你是通化开飞机学校的吗?”木村一郎微微点头。明子转回头说:“他是。”
“快!”苗云说,“先把箱子装上爬犁,草铺厚一点儿,再把他抬到上面去。土匪又快来了。”
他俩用尽力气,装完木箱。最后,他们轻轻地把木村抬到爬犁上,让他的头半枕着明子的腿,躺在上面,盖好被子。苗云背上枪,挎好一个大鹿皮包儿,就急速赶着爬犁,滑下山坡,飞驰而去。
森林里又传来了枪声。爬犁飞奔,苗云满脸是汗,望月明子用手按着木村的上半身,因为颠簸一厉害,木村就发出十分痛苦的呻吟。不过,走到平稳的地段,木村就清醒地睁开眼睛,望着半抱着他的明子,眼角流下了泪。
爬犁闯进了通化市街,发了疯似地冲过繁华的大街,最后,也不顾航空队门卫的阻拦,一口气跑进院子:苗云跳下爬犁大喊:“你们当家的在哪儿?快出来,当家管事儿的!”
张开林和刘凤山一齐从办公室跑出来。苗云冲他们喊:“谁是这儿当家的?”
张开林上前说:“我是这儿的队长。”
苗云指了指爬犁:“这个小鬼子是不是你们的人?”
刘凤山上前一看,大吃一惊:“木村教官。”
木村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政委,方,方……方……”
苗云便说:“那个小鬼子摔死啦,要尸首你们就到山洞旁边雪堆去拉。”刘凤山痛苦地“啊!”了声。
张开林大喊:“李医生!医生!”两位穿白大褂的医生奔了出来。张开林指示道“快送医院!”
明子也从爬犁上跳下来。木村吃力地伸出手:“你别走……你别走,你救了我的命!”
“对啦!”苗云扒开爬犁上的草,“这上面还有十二箱银大头和钞票,是从飞机上弄下来的,一分没少,交给你们啦,没事儿我们就走啦。”
张开林和一位战士拉着爬犁,由两位医生护送着出了大门。木村在爬犁上喊:“不要让他们走!”
刘凤山从突来的震惊中醒来,拉着苗云和明子进了办公室,把他们安排坐下。“唉呀!”刘凤山忙不迭的说,“非常感谢,非常感谢!”
苗云注视着他的眼睛:“你说的是真心话吗?”刘凤山一愣:“这还有假?”
“那我求你一件事,”苗云指指明子,“把她留下来吧,我看你们共产党不像干坏事的!”
刘凤山望着明子:“她?”苗云脱口而出:“她是日——”
明子痛苦极了,大喊着打断他:“我不干!我不干!”说着,一步步往门口退……
刘凤山看看苗云,又看看明子:“她是你什么人?”
苗云说:“她是……”
明子抢过话头:“我是他妹妹,我叫苗凤!”她一下子跪在苗云脚下,抱住苗云大腿哭喊着:“哥,你不能把我交给这些当兵的,他们坏……”
苗云取下挎包,把里面的东西往桌子上一倒,有大小不同颗粒的沙金,有麝香,有虎骨,有切成段儿的鹿茸,然后说:“这些足够养活她了吧?不是她救了那个小鬼子,他早完蛋了,我想你们共产党会有点儿良心的!”
到此时,刘凤山才多少弄清来者的初步情况,就说:“这位大哥,还有这位小妹妹,现在还不是我们说感谢话的时候。留也行,走也行,不过总得坐下来,容咱们商量商量吧?”
就在此时,张开林猛然闯进来,走到苗云面前:“这位大哥,你一定得帮我们把方教育长的遗体找回来。不然,这深山大川,林深雪厚,让我们到哪儿去找呢!”
苗云问:“你说的是那个死了的小鬼子!”
“不!”张开林说,“他是中国人!”
苗云猛然站起来说了声:“好,咱们走!”
张开林又对明子说:“还有这位姑娘,我们的木村教官,就是方才救回来的日本人,他说你是他的恩人,最好的中国人!他不让你走,也不让妻子孩子去见他——让他们马上来见你,感谢你!”
此时,门被推开了,木村的妻子纱玉庆子,领着女儿田原,走到望月明子面前,深深鞠躬……
方翔云的葬礼,庄重而又简朴。按木村一郎的要求,把方翔云的骨灰一部分装在小木箱里放在木村家的佛龛上,这是一种日本习俗,每日上供侍奉。可是他最充足的理由是:方翔云还有一个妹妹叫方晓月,在北平上学,总有一天会找来的,埋在泥土的骨灰怎能慰藉亲人呢?组织上答应了这个日本教官的请求。
这种追悼会,苗云是从未见过的:一个日本人领着他的妻子和孩子,在方翔云灵前把头上扎的白色绷带都哭湿了,变成了粉红色,苗云不能不为之所动。他悄悄把明子拉到身边说:“这小鬼子还算有良心呐!你就在她家先住下吧。”望月明子默默地点点头。
仪式后,刘凤山和张开林一块儿匆匆向苗云走来,刘凤山首先说:“老苗,老苗同志,我们总部首长来了电报:要给你记一大功!”苗云不太明白:“大功?”
“将来你会懂得党和人民对你这一奖赏的分量!”“雪虎”此时从外面跑进来,趴在苗云的脚下。
“你的工作嘛,”张开林对苗云说,“到我们警卫连当排长,带着你这条英雄猎犬,守卫咱们就要开始使用的飞机场。”苗云深思了一下,指着明子:“她呢?”
张开林:“你妹妹嘛,就暂时住在木村家吧,庆子都不知道怎么感谢她才好呢!将来可以由她任选一种工作:医生、护士、气象、通讯、电台……有的是事情让她干。我们中国有这样善良、勇敢、漂亮的姑娘,对日本人教育可大啦!”望月明子在一旁羞涩地点点头。
6
拂晓时分,冷月。带状的晨雾弥漫在机场上空,风向袋无力地摇摆着。苗云穿着棉大衣,背着枪,领着“雪虎”,走过跑道,走过几架残缺的“九九”教练机排列的停机线。他不停东张西望,尽职地来回巡逻。
迎着初升的太阳,一列队伍走进机场,领队的是田虎、赵金元等,后边跟着丸本松和田登喜山教员。
“立正,解散!”人们分成几队,奔向各自飞机,开始在两位日本教员指导下做准备。
在一面立起的黑板上,丸本松和田登喜山画着今天的飞行科目。丸本松对学员讲:“等一会儿加完油,检查完飞机,休息十五分钟,准备上课。”
田虎刚要从飞机上下来,一眼就瞧见了苗云,高兴地叫:“喂,苗排长,黑大个儿!”苗云抬头望了望田虎,领着狗走了过来。
“田虎!”赵金元责备地说,“你跟人家熟吗?叫人家黑大个儿?”此时,苗云已经离他们很近了。
“我不叫他黑大个儿,他还不来呢!”田虎回头对苗云说,“是不是啊大个儿?”苗云咧咧嘴,“哼”了一声,引起同志们一片笑声。
“又是一宿?”田虎递给苗云一支用纸卷好的“大炮烟”。
苗云拒绝地说:“我不会这玩意儿,后半夜的岗。”
丸本松和田登喜山也走过来,像对一位首长似的那么尊敬,主动上前打招呼:“苗排长,辛苦啦!还没吃早饭吧?一会儿饭送来,一块吃。”
苗云摆摆手说:“我就要下岗了!”
“你说怪不怪?”田虎说,“老苗长得虎背熊腰,半截子铁塔似的,却有那么个妹妹,长得有点像大庙里女菩萨跟前的仙女儿!”
赵金山制止地说:“你又胡说八道了,小心苗云揍你!”
田虎自个儿解释道:“我一点邪念儿都没有。那么好的姑娘,就像咱们大伙儿的妹妹!”赵金元肯定地说:“那倒也是。”
田虎又调侃开了:“再说咱们个个都是丑八怪,又不够‘二八七团’哪!”把丸本松也弄胡涂了:“二八七团?”
田虎指手画脚地说:“二十八岁、七年党龄、团级干部才能娶老婆呀!我们哪一个够?”
赵金元很认真地说:“就你快够了。”
田虎一愣:“我?”赵金元说:“你不是个二百五吗?”人们哄堂大笑,把苗云也逗乐了。
苗云走过去摸了摸飞机:“田虎,这玩意儿不大好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