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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鹰神》第二章(1).2

作者:叶槐青 当前章节:147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09

田虎答道:“咳,一点儿也不难,有力气就行!”

苗云怀疑地:“是吗?”赵金元接过话头,冲田虎说:“糊弄老实人可是有罪啊!”

田虎没理他,又对苗云说:“你看我,也不过在八路军里打过几年仗,上过几年学儿,现在全凭这个个头儿,这把子力气。”

苗云眼睛亮起来:“你瞧我行不行?”田虎回答道:“你得考试啊”。

苗云便问:“怎么个考法?”田虎说:“你要是能把我摔倒了,就算合格!”众人一片哗然。苗云认真地放下枪,要脱皮大衣。

“现在不行啊!”田虎制止他,“你站了半宿岗,我睡了一宿觉,那不明摆着占你便宜吗?”

“那你说怎么办?”苗云问。

“等会儿饭送来了,咱们俩饱餐它一顿,再比个高低,那才叫公平。”

“好,听你的!”也巧,送早餐的挑子正好来到机场,一桶高粱米粥,半桶玉米饼子,菜嘛,就是几根刚冒绿尖的羊角葱和一盆子大酱。

人们开始吃饭,田虎一个劲儿吵吵着:“要想胜利,就得吃饱!刘政委上回不是讲古代一个叫什么的大将,一天能吃九斗米吗?”

李树天也说:“武松到景阳岗之前,那是喝了十二碗酒,吃了三斤牛肉、二十七个包子啊!”

赵金元接话道:“老苗你要是想打‘虎’,也得多吃点儿!”

苗云咬了一口大葱:“老虎打得多啦,用不着吃那么多。”

“现在要是眼前摆着那些好吃的玩意儿……”田虎说,“你看我也一定能把它干净彻底地吞到肚子里去!”

赵金元冲他撇撇嘴:“馋鬼!”又是一阵子大笑。

丸本松和田登喜山坐在黑板下,吃着用日本军用的半圆饭盒装着的大米饭,很是感动。丸本松说道:“他们真乐观!”田登喜山也附和道:“他们亲密无间!”

不一会儿,一桶粥,半桶干粮,就连那盆大酱也被吃得光光的。田虎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说:“饱了发困,饿了发呆,真想睡它一觉儿!”

苗云已经脱了大衣,扎好皮带,把身上的零碎儿都取了下来,走到田虎跟前,低声说:“老虎,来,考试吧!”

“这……”田虎问,“老苗,你真想要开飞机呀?”

苗云点点头:“我想试一把!”

“嗨!”田虎摊开手,“黑大个儿,你就是把我摔倒了,也飞不上天哪!”

苗云怒气冲天:“好小子,你骗我!”

田虎笑着说:“我要是不说和你摔跤,你能吃下这么多高粱粥、大饼子吗?”

苗云忍无可忍,上前就要打田虎。“雪虎”在一旁,朝着田虎吼叫了两声。

赵金元上前打圆场:“苗排长,咱们是革命军人,有铁的纪律,不能打架呀!”

苗云这才冷静下来,瞪了田虎一眼,拾起枪,夹着大衣,领着“雪虎”朝跑道那一头大步走去。

赵金元回过头,略带训斥地说:“田虎同志,玩笑开得太过火了,他是一个刚刚入伍的新同志。”

太阳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下了岗的苗云来到跑道头,找了个没雪的、阳光充足的地方,把大衣铺在地上,头枕着步枪,躺在那儿凝望着蓝蓝的天空。跑道一头,飞机开始起飞。一架接着一架,沿着航线起落。当飞机经过他头顶时,他气愤地闭上了眼睛。不久,在微有暖意的阳光下,他竟睡着了。

……一只深蓝色的蜻蜒,个头儿比飞机还大,瞪着车轮般的红圆眼睛,伸出带铁钩的长腿,向苗云扑来!他伸手摸枪,不在手底下;摸腰里手榴弹,空空如也。好不容易摸出一件武器,一看,竟是儿时打鸟的弹弓,猛地射出一粒石子,击中蜻蜒的红色眼睛,蜻蜓螺旋下坠,掉在地面上。他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架飞机,十分完整,他高兴地登上飞机,没等动手,飞机就扶摇直上!天呀,世界原来是这么大呀!白雪皑皑的群峰,拥抱着墨绿的天池。一片红、一片黄、一片绿的田野。森林像巨浪在有规律地起伏。还有繁花似锦的城市。

……呀,那不是两座大小各异的马架窝棚吗?“我的家!”苗云大叫着:“我要飞!我要飞!”飞机朝着马架窝棚冲下去。下面站的是谁?是苗凤?哈,妹妹!不,是望月明子。不是苗凤,是苗风又变成了望月明子!飞机猛向地面栽去,苗云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嘭!”地一声,撞到了山上……

苗云一下子从梦中醒来,“噌”地坐起来,瞪大眼睛,想寻找刚才的梦境。他抬头一望,三架飞机,成品字形飞过来,高度约百余米,机身上画着白底兰花圆球,看得到机翼两旁闪着曳光。飞机飞过之后,跑道上留下一簇簇烟柱。跑道两旁留下了一道道弹痕,就在苗云脚下,打得尘土飞扬,冰雪四溅。苗云险些被击中双腿。“雪虎”在狂吠。

苗云懂得这是从飞机上丢下来的炸弹和扫射出来的机枪子弹,是敌人!是敌人的飞机!他提起枪,顾不得拾起大衣,就往停放飞机的那一头猛跑。从他后面超低空,又飞来三架敌机,同样进行投弹扫射。

当苗云跑到停机坪时,仅一架“九九”教练机放在那儿,人们都趴在距离这架飞机几十米的地方,看到苗云带着狗跑来时,第一个跳起来的是田虎,他大喊:“黑大个儿,快趴下,后边又来了!”

果不然,又是三架飞机,用同样的手段向那架“九九”教练机攻击!苗云和田虎在原地卧倒,“雪虎”却不懂这些,冲到机头位置,正好一颗炸弹在机头前炸开,烟雾遮住了飞机。烟雾微散后,机头上冒出紫蓝色火舌。

有人喊:“打着啦!起火啦,飞机起火啦!”

还有人喊:“不能靠前,小心爆炸!”

片刻,一个人冲了上去,苗云细看是日本教官丸本松,后面紧跟着的就是田虎,他们跳上飞机座舱,因为顶风,浓烟迷住他们的眼睛,打不开飞机头部的铁皮。

此时苗云跑了上去,站在飞机下,大喊:“不怕死的都来呀!”十余人全跑了过来……苗云高喊:“把飞机转过去!把飞机转过去!快推!一、二!一、二!”

大家一齐推起飞机,使它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儿。火和烟不再笼罩着飞机了。丸本松和田虎在飞机上打开铁皮,下面传上去几袋沙土,很快就把火熄灭——“九九”教练机保住了。

苗云此时方发现,被火舌熏黑的机头下,满身是血的“雪虎”躺在那儿,它已经奄奄一息了。他扑过去抱起“雪虎”,呆呆地望着它……突然,他把“雪虎”往脖子一挂,双手紧紧拉住“雪虎”的四只腿,对田虎大喊一声:“我去给它找药!”疯了似的向机场大门冲去。

当他穿过机场外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庄时,被那里凄惨的景象惊呆了,黑烟滚滚,大火燃烧,房倒屋塌,几十颗炸弹落在这座小乡村里。

一位年过六十的老爷爷,仰面倒在地上,张着嘴,瞪大眼睛,看着天空。

高台上水井边,一个年青男人,趴在辘轳上,头部被击中,血一滴滴落在井里。

最惨的是在已经倒塌的一家门口,倒着一位年青妇女,露着乳房,怀里的孩子还正咬着母亲的乳房。

血,到处都是血。苗云大声吼叫着:“这他妈是中国人干的吗?!”

7

一座小小的新坟前,望月明子和木村的女儿——六岁的田原,正用小铲往上面洒着雪,像堆雪人似地拍打着。苗云坐在一块石头上发愣。

田原问明子:“这个叔叔怎么总在那儿生气?”

望月明子说:“不是生气,是伤心!”

田原睁大眼:“是他的狗死了吗?”

“嗯。”明子闻言,也伤心起来。

田原悠悠地说:“我那只小白猫死了的时候,还哭了呢。”

“是啊,”明子说,“心爱的东西没有了,心里头……”说着掉下泪来。

苗云说:“一条狗死了也值得哭!你没见村里那些人呢。怎么能这样狠呢!”

明子忙问:“谁呀?”“不知道。”苗云忿忿地说,“那些从天上往下丢炸弹的王八蛋!”

明子说:“不管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都有好有坏。”

苗云叹了口气:“到如今,才明白点儿这道理。”

田原说:“我爸爸就坏!”明子惊奇地:“为什么这么说?”

田原答道:“他也开飞机打过人!”苗云问:“那现在呢?”

田原说:“现在教你们开飞机,还叫坏蛋打破了脑袋,该把他算做好人了吧!我要好人爸爸,不要坏蛋爸爸!”

苗云上前抱起了田原:“小丫头,你的心是什么做的?不管是哪国人,像你就好啰!”

“是雪!”田原响亮地回答,“是雪,银亮的雪!”

田原用稚嫩的小手摸了摸了苗云的脸:“这么黑,叔叔是泥做的吧?”

苗云很久没有过地爽朗大笑:“泥做的!泥做的!真正泥做的!”望月明子也盈盈地笑了。

三个人走在土路上,田原跑前跑后捡着路两旁的冻野果子,和各种颜色的枯枝草叶。

“明子!……明子……!”苗云叫着,明子不理他,还噘着嘴。从老树林子里吹出来一股子清香,是湿润、甜蜜的味道——这大概就是春天的气息吧!

“聋啦?”苗云觉得很奇怪。

“这个名字我早忘啦!我叫苗凤!”明子直直地说。

“呵,几天没见,变得厉害起来了。”苗云笑道。

“尽叫人欺负还行!”明子回答得很干脆。

“那我欺负你了?”苗云问。

“你,”明子说,“你不会欺负人!”

“在他家还行吧?”苗云又问道。

“不好,”明子回答“拿我当个贵客似的。最别扭的是他们讲的日本话我都明白,还得装着听不懂。”

“那你就说你是……”苗云脱口说。

“我不是,我就不是日本人!”明子提高了嗓门。

苗云看了一眼在前面奔跑的田原,说:“刚才不是说,不管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都有好人嘛!”听完这话,望月明子沉默了。

“小妹,我想去开飞机!”苗云对明子说。

“什么,开飞机?”明子有些不理解,“那可不行,你忘了那个方教育长都摔死啦?”

“总不能眼看着那些王八蛋把咱们父老乡亲糟蹋成那个样子!”苗云下定决心地说,“再说,共产党这帮子人,不像是吃人肉、喝人血的地方财主、警察土匪。我学开飞机,跟着他们干,干到底!”

望月明子停下了脚步,瞪大眼睛望着苗云:“哥,真的?”

“我苗云下了狠心,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田原在前面冲两人喊起来:“姑姑,快来看哪!雪里头长出花儿来啦,红的,还有黄的!”大风刮过松林,一片片雪花飞舞下来。

8

木村一郎的宿舍还是那间有洗手间的房子,如今已经整理得干干净净,其突出的特点是墙上挂了毛主席和朱总司令的像。在墙角一个特制的木架上,安放着一个神龛,神龛前用白布盖着小盒,盒前是一张四寸的方翔云的照片。纱玉庆子点了三支香,插在佛龛前的小香炉里。

木村头上仍缠着绷带,面色红润,看起来气色好多了,正靠在床头看书。庆子欲言又止,用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说:“有点儿奇怪!”

木村抬起头:“什么?”“好像,”庆子说,“好像苗凤小姐她……”

“我不是一再跟你说,不要叫她小姐,”木村说,“显得我们‘见外’,叫同志。”

“唉,救命之恩,终生难报啊。”庆子说。

“是。”木村点了点头,“就是将来有了回国机会,我也不打算匆匆忙忙地走了。一是,我要等方教育长的妹妹来;二是,一定想方设法让苗凤上学,要不就学点航空方面的技术。”

“这我完全理解!”庆子说,“可是,我感觉她……她会日本话!”

木村笑了:“怎么可能呢?一个在中国山沟里打猎出身的姑娘……”

“在你伤势严重的时候,发着高烧,你用日语要水要药,她可从来没送错过!”

“她和田原好,田原教的呗!”

“有一天,我听她在洗衣服的时候,哼唱着‘荒城之月’呀!”

“唉,唱歌么,田原天天不是在唱吗?”

“‘荒城之月’呀,女儿从来就没学过,也没听过这种歌曲呀!她还不到六岁。”

“这……?”

“让我来试试吧!”

“你?”

明子和田原的笑声从走廊里传来,两个人高高兴兴跨进门,田原叫着:“爸爸,妈妈,你们看!”手举着从雪里采来的小红豆和野腊梅的淡黄色小花。

木村很惊奇地说:“冬天有这么漂亮的花?望月明子说:“这种叫野腊梅。阳历三月就从雪里冒出来啦!”

庆子问:“田原,你采它干什么用?”田原脆生生地问答:“送给方叔叔!”

明子从洗脸间取出一个装了水的小瓶,田原把那几枝小花插在里面,恭恭敬敬地摆在方翔云照片前边,还深深地鞠了一躬。木村动情地说:“好孩子,好孩子!等你长大,也不要忘了这位方叔叔!”田原眨巴着大眼睛,认真地说:“田原不会的。”

庆子对两人说:“你们洗洗手吧,我准备了好吃的东西!”

“太好啦,太好啦!”田原拉着明子进了洗脸间。

庆子突然大声地用日语对木村说:“木村,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木村大不解地用日语问:“什么事儿啊?”

庆子回答:“我想送给苗凤小姐一件礼物!”

木村更加奇怪:“什么礼物?”庆子从手上取下来一颗戒指。

“金戒指?”木村说,“这……她怎么会要呢?”

庆子说:“那我就拿到集市上换两块手表,一块送给她,一块送给她哥哥,他每天在机场里站岗,多需要呵!”

木村表示同意:“那好吧。”庆子说:“我现在就去!”说着抓起一个大披肩来就要往外走。

明子在洗脸间听得一清二楚,急得她忘记了地点和对象,走出来冒然用日语脱口而出:“不要,我不要,我哥哥就更不会要了——”说到此,才发现自己说的是日本话。

木村万分吃惊:“苗凤同志,你会日语?”房间里一片沉默。

田原也从洗脸间走出来说:“姑姑日本话,讲得真好!”

明子如梦方醒:“还不是你教姑姑的吗?”

“好啊!”木村说,“田原以后接着教,姑姑要是会两国话,在空军里可有大用处了。”田原拍拍手说:“嗯。”

庆子对田园吩咐道:“田原领姑姑到你房间去吃‘寿司’吧!”

田原牵着明子的手走了出去。木村和庆子面面相觑,愣在那里。“标准的四国地方语言。”木村说,“发声准确,重音正规……”

“我们说的那么复杂的内容,她都听得明明白白……”庆子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起来,“天呀,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9

十五架国民党飞机对通化机场进行了长达半小时之久的轮番轰炸后,基本上“摧毁”了我们的“空军”——炸坏了能飞的六七架飞机,打伤机场官兵九人,剩下那个“黑头”也要加以修理才能上天。

修理飞机的器材成了航校最大的难题,“东总”命令,动员全队官兵,齐头并进也行,四方撒网也好,把这作为压倒一切任务的任务。这样,搜集飞机的战斗打响了。

还没等苗排长向领导提出自己的志愿,因为他熟悉这个地区,就被编进了以赵金元为首的一组,赵金元率领他、田虎和李树天向敦化、延吉、蛟河一带的大深山进发了。

三驾马的爬犁奔驰在雪道上。田虎赶车,前边坐着赵金元和李树天,苗云背朝前、脸朝后,闷闷不乐地坐在那儿。爬犁拐过一个山弯之后,前面就是笔直的大道!田虎猛然喊道:“你们看,大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三人注视着前方,苗云却头也没回。爬犁距离那人越来越近,渐渐看清是一个军人:头戴短白狐皮帽,短发,上身穿一件八成新的黄军棉袄,腰间系条细皮带,斜背着一个军用挎包,脚穿新大头鞋。

“自己人。”赵金元说。等爬犁离此人不远时,那人就举手向爬犁示意。

田虎喊一声:“吁!”马停下来。他定睛一瞧:“唉呀!这不是苗凤大妹子么?”

四人一齐跳下爬犁。望月明子挺着胸,得意地:“哈哈,是我,怎么样?”田虎从头到脚仔细一打量,啧啧称赞:“你简直成了‘老八路’啰!”

苗云问道:“你——明——苗凤,你来干什么?”明子理都没理他,绕过去,向赵金元递上一封信。

赵金元打开念道:“兹介绍苗凤同志随你们一同前往,多加照顾为盼。刘,张。”

田虎也凑过去:“行!完全合乎手续!”明子说:“还有呐!”取出一个信封,交给赵金元说:“你们走了以后,总部送来的到各地方搜集飞机的军用证书。”

赵金元再次打开念道:“军用证明书,兹有中共通化航空学校飞行大队指导员赵金元同志,率领五人……”明子点题地说:“看准啦,不是四个人,是五个!”

赵金元接着念:“五人,由本部往敦化、蛟河、延吉及通化一带公干,希沿途军警机关部队查验放行,并协助!东北人民民主联军总司令,林彪。一九四六年三月。”

田虎问:“下面那弯弯曲曲写的是什么?日本字?”

明子回答:“不,俄文,是给苏联红军看的!”

田虎说:“呵,苗凤真行啊,俄文都瞧得明白。”

明子一屁股坐在爬犁后边,大声说:“走吧!”三驾马的爬犁又重新开始前进了。

明子对坐在旁边的苗云说:“哥,生气啦?”

苗云冷冷地:“你真够能耐!”赵金元在一旁问道:“木村教官他……”

“是他叫我来的!”明子说,“因为我会日——我在他们家学会几句日本话,碰上日本人好给你翻译哦。”

田虎吃惊地:“才几天就学会日本话了?我费了半天劲儿,就会了一句!”李树天问:“什么呢?”田虎说:“米西米西,就是吃饭。”一片笑声夹杂着马蹄踏雪声,回荡在山谷里。

渐渐地,大家都有些疲乏,爬犁在一片沉静气氛中飞奔。“哥,这是往哪儿走啊?”明子问。

“屯田营。”苗云说得很低声。

“哪个屯田营?”明子紧张起来。

“就是日本开拓团建的那个屯田营。”

“啊!”

“你不该来。”

太阳就要下山了,风也大了起来。望月明子的表情,不知是怕还是痛苦,仿佛她耳边隐约响起狼嚎犬吠和凄凉的“荒城之月”的歌声。此后,一路上明子始终沉默着。

前方有两三点灯光在雪岭上闪烁,像天边的星星。狼嚎声时近时远,随风飘荡,像女人的哭泣。苗云奇怪地问:“开拓团营地还有人住?”

“他妈的!”田虎说,“怎么阴气森森的?”

赵金元说道:“日本人才走了七八个月,就这样荒凉。”

田虎说:“干脆,就地宿营,点火,做饭,马也该喂啦!”

“还是到有灯光的地方去吧!”苗云说。三驾爬犁又开始急速飞奔。

果然,有灯光的地方就是开拓团的营地。他们走进营门,昏暗中看见一排排房屋上的木头和草已被扒光,断壁残垣,像一排高矮不齐的人的幢幢黑影。偌大的营地,仅有几座完整的房屋。

好容易来到一间有灯光的房子前,爬犁声和他们的脚步声,吓得屋里人马上就吹熄了灯。

“老乡,我们是民主联军,路过这儿,让我们进去暖和暖和吧!”赵金元说。

“我们自己带着粮食和马料呢!”苗云说。这句话好像起了作用,灯亮了,门开了,但无人出来。

赵金元向苗云使了个眼色,苗云点点头才走了进去,随手提起爬犁上的一口袋粮食。其他几个人在外面等着,听里面苗云和一位老年男人的对话。

“老大爷,别害怕,我们是民主联军。”

“不管是什么军,粮食没啦,烧的么,你没看房子上的木头全拆啦。”

“粮食这儿有,烧的嘛,等天亮我去打它一挑子来。我们外面还有几个人呢……”

“那就让他们进来吧,唉,今年春脖子特别长,蹲在外边会冻死的。”

几个人陆续进了屋子,这房子虽然过去是日本人修的砖木构造,现在也已中国化了——对面炕,外间是灶火台和水缸。

老人大约六十开外,弯腰驼背,须发灰白,围着一条破棉被套坐在炕上。赵金元问:“老大爷,就一个人过呀?”

“啊,满州国把年青的都抓去当劳工、干‘奉仕’了。也许快回来了吧?”老人带着一丝希望说。

“快啦,快啦——我们就动手做饭啰。”苗云的话音未落,立即发现明子没有进来,他赶忙站在门口朝外张望。

外边黑沉沉的,没有望月明子的踪影。他大吃一惊,回头急问:“我妹妹呢?苗凤呢?”其他人也为之一愣。赵金元说:“是不是上——,老苗,快去看看!我来做饭。”

苗云整理一下腰间的手枪,大踏步冲了出去。在跌跌绊绊中,往营地深处找去,偶尔从他脚底窜过一只狐狸,有时看见断墙上猫头鹰一闪一闪眨巴眼睛。他不敢呼叫,因为他不知道在这个阴森的环境里会出现什么情况。

一不小心,脚下踩着硬梆梆的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具尸首,在雪里露着突出的部分。就这样,他好像又回到当猎人时的习惯,跳过矮墙,翻过草丛,用眼看,用耳听……忽然,他听到女人低低的抽泣声,急忙朝哭声方向奔去。他发现望月明子跪在一堆瓦砾之前,悲痛欲绝地哭着。

“明子!”苗云叫了声,跑过去将明子拉了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我的家!我的家!”明子哭喊着“……我的小妹妹、小弟弟去哪里了呀?”

苗云一把将明子搂进怀里:“妹妹!”

10

老人那没牙的嘴,大口大口地喝着小米粥。米粒贴在胡须上,他不时用手擦着,另一支手拿着贴饼子大口大口地吃着。苗云、田虎、赵金元和李树天也围坐在矮桌前,大口地吃着。只有明子端着碗发愣。

“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老人问。

“老大爷,我们听说再往山里头走,有一座小鬼子留下的大工厂?”

“没有!肯定没有!离这儿七八里地倒有一座楼,那是日本窑子。”

李树天不懂地重复道:“窑子?”赵金元解释道:“就是妓院。”

田虎不解地:“这一百里不见人烟,鬼都不拉屎的地方,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当初,那可是热闹。”老人顿了顿说,“用几十辆大轱辘车往里拉酒和牛羊肉。还拉小鬼子叫的‘花姑娘’。”

赵金元问:“那时候住了多少日本兵?”

“不多,一个连吧。”老人回答,“都是些穿着军装不戴领花的鬼子,这种人很多,还有穿蓝衣服的嫖客。”

苗云在旁边说:“要能弄清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就好了。”

赵金元问:“不是开拓团的人吧?”

“不是!”老人说,“听说他们当兵的,要中国和朝鲜的‘花姑娘’;当官的嘛,专要十六七的日本‘花姑娘’。我就亲眼见过,从开拓团里往外拉姑娘……那也是够惨的!”

苗云问:“现在那座楼里还有人住吗?”

“人?”老人脸色有些变,“鬼楼!那两口井里填满了鬼子逃走带不了的老娘们和孩子!”明子控制不住地惊叫一声。

老人又说:“白天,她们从井里爬出来,乳孩子,晒太阳……晚上呢,就穿那种轻飘飘的白衣服唱歌呀,跳舞呀,一直到天亮……”

李树天问:“她们不都已经死了吗?”老人点头说:“我说的是鬼!”

田虎追问:“您老亲眼见过?”老人说:“我可不敢去。听说的,都是别人说的。”

人人面面相觑,沉默片刻。苗云打破沉默:“老大爷,明天我们就到那儿去!”老人叮咛道:“要小心呐!”

夜深人静,风也停止了呼啸。三个男同志和老人睡在一个炕上。明子一个人睡在对面炕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挂满灰土的顶棚。灯熄了,只有灶坑里的余火,闪着余光。慢慢地明子闭上了眼睛。

……暖烘烘的太阳,井口边高高的吊杆儿,从井口里爬出的妇人,晒着太阳,乳着婴儿,还哼着催眠曲;圆圆的月亮下,不少长发少女,穿着雪白的日本绸和服,载歌载舞;突然出现了肚子上插着短剑的日本军官,向她走来……明子大叫一声,从炕上坐起,满脸是汗。

第二天,天亮了不久,爬犁停在了离那座“鬼楼”不远的地方。人们下了爬犁,找个隐避处向它张望。天气好,能见度也清晰,在东边射过来的阳光映照下,看得一清二楚。

说是楼,但因为中间坍塌,己经成了一排高大的平房,经过大火成了土黑色,门窗残破,院墙倒塌。两口井旁的吊水挑杆,高高地斜立着,在风中“吱扭吱扭”地响。偶尔,有一两只白嘴鸭,因为觅不到食,发出响亮的哀鸣。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声音。

“有个望远镜就好了,”赵金元说,“看不清楚屋子里有什么玩意儿。”

“我先过去瞧瞧。”苗云说着站起来就走。明子叫了一声:“哥,你可要小心!”

田虎也说:“带枝步枪去吧!”苗云拍拍腰间的手枪说:“不用!”

苗云悄悄地向“鬼楼”靠近,从一侧跨过矮墙,从窗子向里张望,没走正门,然后跳了进去。“这家伙真够利落的。”田虎赞叹道。

“当猎手出身嘛!”赵金元说。“看样子没有鬼,也没有——”话尚未了,从楼里传出两声枪响。

“快,上!”赵金元喊一声,各自抄起武器,飞一般奔向“鬼楼”。当他们跑到大门时,苗云正从房子的正门走了出来。他一手提着一只冬季羽毛丰满的狐狸。

“一公一母,”苗云说,原来他们在这儿闹鬼!”

“好肥呀!”田虎舔舔嘴唇,“扒了皮,改善改善伙食!”

“你吃吧,”苗云咧着嘴,“它的肉是臊的!”

田虎叹息着:“太可惜啰!”赵金元问:“有情况吗?”

苗云摆摆手:“有这玩意儿,就不会再有其他活物。”

田虎说:“一座空城。”李树天回应道:“小心中了空城计!”田虎拉着李树天奔向水井。李树天问:“干什么?”

田虎拉李树天到井边,用手按他的头,两人往里看:“咱们看跳舞,听唱歌呀!”井水照出他们的脸,十分清澈。田虎说:“那咱们就是鬼啰!”赵金元说:“鬼不会有,怕的是残留的日本兵、土匪什么的!”

望月明子一直在那儿呆立着,后来,慢慢走向另一个井口。苗云跟了上来,他们看见这口井已被土填得满满的了。明子独自扶着井沿发呆。苗云轻叫:“小妹!”

那边,赵金元说:“咱们到里边仔细搜查。”他带领田虎、李树天奔向屋中。明子问苗云:“你说,他们会被埋到这井里么?”

苗云问:“谁?”

明子说:“我的弟弟和妹妹!”

苗云叹了口气:“唉,谁知道呢?”

明子无比伤感地说:“我被抓到这儿来的时候,家里五岁的妹妹正发高烧,八岁的弟弟出去打柴还没回来,这里的狼……”苗云咬着牙:“不杀这些坏蛋,我——”

赵金元在房子里喊:“老苗同志,快来看这个!”

“来啦!”苗云答应了一声,又对苗凤说,“小妹,别伤心啦!有件事你得注意。”

明子抬起头:“什么?”

苗云严肃地说:“你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你在这种地方呆过!”

明子浑身一震:“啊!”

“老苗,快来呀。”田虎大声喊着。

苗云转身跑进房子里。望月明子抬头仰望天空,泪如雨下……

11

废墟似的房子里,赵金元指着墙上贴着的那张残破不堪、字迹模糊的《慰安所守则》说:“老苗,你看第一条:本慰安所限陆军军人,军方聘雇人员……专门提了一笔。加上老大爷说的那些穿军装不戴领花,还有穿蓝衣服的那些家伙,人数并不多。”

田虎不耐烦地:“这地方最多的是他妈的嫖客!”

苗云说:“我也见过这些人,成群结队从深山里出来——可那里头没工厂啊!”

李树天接上一句:“就是有大工厂,也许是修坦克,修大炮,不见得就是飞机大修厂啊!”

“小鬼子干事情可他妈精了。”苗云说,“过去在深山里挖过不少洞,说是采矿,其实拉出来的都是石头!”

赵金元赞同地说:“不是洞库,就是地下,反正有名堂,咱们得往深山里走!老苗,苗凤是怎么啦?不舒服?”

田虎接过话头:“唉,小姑娘,这地方像座阎罗殿,能不害怕么?”

苗云说:“……是有点儿怕。”赵金元嘱咐道:“你多照顾着她点儿!”忽然外面传来明子一声使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出事了,快!”苗云马上就要往外冲。赵金元上前抱住了他:“小心,从大门出去会被人封锁……一边两人,从窗户往外跳!”

赵金元和田虎向左,苗云和李树大往右,分散开,从两边窗户跳了出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吊杆仍旧“吱扭吱扭”地摇晃着,没有人影儿,望月明子也不见了。四人爬在短墙上向院外四面张望,什么也没有。靠近这座楼的矮树林,虽然有些摇摆,片刻就静了下来,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苗云转身跑向有水的那口井边,伸头向里边望去,井水如镜,连个波纹都没有。田虎在一旁嚷道:“这真他妈见了鬼啦!”

“快!”赵金元冷静地说,“看看咱们爬犁,带上干粮,分头去找!”

四人跑到路边,爬犁仍在,急忙打开口袋,每人分了几块贴饼子。就在此时,从路两旁树丛里跳出十几个人来,用他们听不懂的话喊:“别动,举起手!”

苗云就在此时,从腰间取下来一颗手榴弹。赵金元大喊一声:“别动手,他们是苏联红军!”这十几人,穿白色短皮大衣,头戴短绒平帽,手持圆盘冲锋枪。过来四个人先缴了他们的武器。

田虎生气地大喊:“你他妈干什么?我们是民主联军!”一个班长模样的人,用生硬的中国话:“土匪、马贼。”

赵金元平静地说:“误会了,我们是民主联军,有证明!”说着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纸,交给了那个人。那人接过来看了看,又瞪他们几眼,不信任地说:“到司令部去!”

12

这里是苏联红军驻扎在这个山区里的司令部。它是一座用木板修建的临时营房,房内十分整洁,有新木板钉制的桌、条凳。窗户很矮,靠墙用砖修了一个很大的俄罗斯式大火墙,室内温暖如春,散发着伏特加酒和洋葱头的气味。

赵金元和其他三个中国人,坐在一条长凳上。苗云两眼冒着凶狠的光,瞪着那两个端着转盘枪看守他们的苏联战士。他喊道:“喂,老毛子,你们把我妹妹弄到哪儿去了?”

两个苏联兵听不懂,用枪指了指他,意思叫他不要讲话。

苗云更加气愤:“你们这些臊狗,见了女人就流唾沫!抢走了一个,还要抢!快把我妹妹交出来!”猛然站起,就要动手。

苏联兵用枪对准他:喊了一句:“不准动!”

赵金元试图阻止他:“苗云,事情还没搞清楚……”

苗云激动地说:“我亲眼看见他们这些臊狗,把一个年轻的朝鲜姑娘硬拉到车上,给带跑了!老赵,我就是死在这儿,也要救我的妹妹!”说完就扑了上去。

一场混战——四个人徒手竟然缴了两个苏联兵的械!

“老赵!”苗云说,“得赶快去找我妹妹!”

就在此时,一位年纪约六十开外的老人,衣着干净,领着望月明子走了进来,见此情形也大吃一惊,后面跟着的那个班长模样的苏联兵更是做出莫名其妙的样子。

明子跑过去拉住苗云胳膊,躲在他的身后。老人连忙说:“误会了,误会了!我们是一家人。”举了举手中的那份证明书说:“这是你们的军用证明书,上面还有总司令官印。”

赵金元上前问:“老大爷,您是?”

老人自我介绍:“钱厚仁,是苏联驻军请我出来作翻译的。其实呀!我也会不了几句俄语,年青那会儿,赶上了俄国和日本在咱们东三省打仗么,就跟俄国人学了几句。你们是民主联军,出来执行公务,这样抓来是不对的,尤其是这位姑娘都吓坏了。”

苏军班长对钱厚仁说了几句什么话。钱厚仁扭回头:“快把冲锋枪还给他们。”

苗云仍然余火未消,气哼哼地说:“我们的呢?”

钱厚仁问了问苏军班长,然后说:“马上叫他们取来还给你们。”

作为领队的赵金元命令自己人道:“给他们!”

田虎和苗云把枪塞给了那个苏联兵,苏军班长一摆手,他们就走了出去。班长示意叫大家坐下,几个人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苏军班长又对钱厚仁说了几句。钱厚仁说:“他问你们到这儿来,是有什么任务?”

“我们是来找大……”苗云正要表明来意,赵金元用眼神暗示不要讲。田虎接口道:“找……大部队。”

钱厚仁翻译给了那个班长,班长又说了几句。钱厚仁转述说:“你们的大部队正开往长春和吉林一线。”

此时,几个苏联战士把武器还给了他们。田虎说:“我们走吧。”钱厚仁问了一下班长,班长摇了摇头。钱厚仁只好原话转达:“要等洛其卡夫司令回来才行。”

苗云火了:“凭什么不让我们走?”

“钱大爷!”赵金元说,“既然没什么事了,就让我们走吧。”

田虎也火了:“什么屁司令,等他干什么,走!”

这时,一辆小吉普车停在了门外,一阵皮靴的“咔咔咔”声,走进来一个穿灰呢军大衣、靴子擦得锃亮、脸上有一小撮八字胡须的军官。苏军班长和战士向他敬礼。

钱厚仁上前说:“司令官,他们是民主联军,来执行公务。”说着递上《军用证明书》。军官接过来,看了一眼:“好!欢迎,我是这个地区的警备司令洛其卡夫少校。”

赵金元介绍说:“我是领队,赵金元。”洛其卡夫少校和这些中国士兵一一握手。苗云瞪大眼睛,望着这个少校,好像似曾相识,可一时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么?”洛其卡夫说,“六月,按波斯坦公约决定,我们就要从东北撤军,正式交给中国政府。我们不希望你们再打仗,可是现在你们在沈阳一带开始交火,所以走之前,我们要摧毁一切军事设施,不希望落到你们敌人的手中。”

“在您的管辖区内,有日军留下的飞机大修工厂吗?”赵金元问。

洛其卡夫沉吟了一会儿:“没有发现,我们也正在寻找。”

赵金元追问道:“有进展吗?”

“作为战胜国,我们有权收缴一切武器,至于飞机……现在还没有发现。那你们是来找这样一座工厂的吗?”洛其卡夫说。

“我们是去找大部队。”赵金元不露声色地说,“因为在民主联军航空队工作,一路上就喜欢打听这种事儿!”

洛其卡夫笑了笑:“空军嘛,根据目前你们的情况来看,三年五年恐怕搞不起来……飞机、航空器材、机油都是军事上很值钱的东西,苏联卫国战争打得很艰苦,也很需要。来,为祝贺我们的见面,干上一杯吧!”

班长从室内拿出一套比较讲究的酒具来,又取出一瓶白酒,斟满了好几个杯子。除了明子和那个需要值勤的班长,大家一饮而尽。

“报告!”从门外传来一名女子响亮的声音。“进来,月兰。”司令面带笑容地说。

进来一位苏军女战士,上身穿白皮军半大衣,下穿棉裙,长筒女靴,皮带上挂着一把手枪。体形高而粗壮,银盆大脸,俊俏中带着威武,是个黑发黑眼珠儿的东方人。“我来介绍,这几位中国人是——”

苗云眼力很尖,一下子就看出来人:“你……你是月兰吧?”

女战士瞪大眼睛,开口说不出话来。苗云说:“我是苗云!”

崔月兰迷惑不解:“苗大哥!你,当兵了?”“对,”苗云回答说:“共产党的民主联军。”

崔月兰大叫一声“苗大哥!”扑了过去,抓住苗云的胳膊:“大哥,明子呢?明子还活着吗?她救过我的命。”

苗云回身去拉正往后退的望月明子:“月兰,你看,她是谁?”

崔月兰叫起来:“明子!”

望月明子半信半疑地小声叫:“月兰姐?”

崔月兰一把把明子拉到怀中:“我可怜的小妹!”

……

圆圆的月亮,用银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在一张床上,崔月兰和望月明子并排躺在上面,看得出她们洗过澡,换过内衣,舒舒服服地躺在那儿,火墙上的水壶冒着热气,发出嘶嘶的声音,室内暖和极了。

明子又在流眼泪:“我不是在做梦吧?”

“还是那么爱哭。”崔月兰用手捏明子的脸蛋儿:“痛不痛?”

“痛。”明子说。崔月兰笑着说:“痛就不是做梦。”

“就是做梦,”明子回忆着往事说,“也没有梦到过这种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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