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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鹰神》第二章(1).3

作者:叶槐青 当前章节:114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09

崔月兰也颇带伤感地说:“那倒是。”然后她向明子讲述了她的遭遇,“苏联红军和共产党一样,是好人。”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把你抓到汽车上。”

“是让我带路去通化……”“哦……”

崔月兰说:“到通化,在他们司令部里碰到了一位朝鲜人。”

明子问:“他是干什么的呢?”

“苏军中尉。是抗日那会儿跑到苏联那边去的。本来打算带我马上回朝鲜,可是,又接到命令叫他到什么地方去学飞行……”

“多大年纪啦?”

“四十多岁,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

“他就把我托付给了这位洛其卡夫叔叔!”崔月兰继续说:“他……在苏联打仗那会儿,一家子都让德国飞机炸死啦,说我像她的女儿。等苏军从东北撤走,这个部队要在安东集合回国,就把我亲自送回家,到那时候,就到春天了……”

望月明子:“回家……春天……”又落下了眼泪。

“又哭了,又哭了,”崔月兰说,“你没家,就留在中国,等不打仗啦,你就嫁给苗大哥不就完啦!”

明子破涕为笑,害羞地用被子蒙上头。窗外,圆圆的月亮,露出慈祥温柔的微笑。

远处,晶莹的原野,晶莹的山川,晶莹的森林,一片洁白的世界。

13

冬日黄昏已经来临,苗云、田虎、赵金元、李树天和望月明子所乘坐的雪爬犁向赤红的日落方向飞奔……

“看,老赵,快看!”赶爬犁的田虎用手中的鞭子指着前方。对面的一座馒头型的秃山,秃山上面没有任何树木,厚厚的白雪覆盖着一座像是汉白玉雕琢成的帝王陵墓,两侧各有一条弯曲道路,弧形地伸向秃山的后方。

“是有点儿怪,”李树天瞪大眼睛说,“像用人工堆起来的。”

“得了吧,要用人堆起这么座山,不用说得用多少劳力,光工夫也得干到牛年马月。”田虎表示反对。

“鬼子在这儿呆了十几年,打我记事儿那会儿起,他们就成天地往山里拉劳工,这么多年,光进不出,也不下几万人!”苗云说。

“是有名堂!咱们兵分两路,各走一边,探探路怎么样?”赵金元建议道。

李树天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儿可是快黑啰。”

“我不同意分开走。”明子好像有点怕。

“现在分开走吗?”苗云思索着说:“就是碰不上活人,也得防备野兽,昼伏夜出,这工夫该它们出来找食儿了。”不知从何方,还是秃山的后头,真的传出狼群饥饿的哀嚎……

“这他妈‘老毛子’,”田虎说,“他们不是有这一带详细的勘察地图嘛!是不是,苗凤?”

“崔月兰姐讲是有!”明子说。

“你怎么不跟她要呢?傻丫头。”田虎问。

“我没敢要,她也没想给呀!”明子说。

“一对笨蛋。弄到手,咱们就省事多啰。”田虎感到遗憾。

“二次大战,苏联人损失不少。解放了东北,作为战胜国,有权收缴日本军队的武器。”赵金元在给田虎做思想工作。

“那他们也没找到啊!”田虎说。“他们都没找到,咱们恐怕更没希望啰!”李树天有点儿悲观。

天开始暗下来,西北风刮过林梢,发出一种奇怪的哨声,像有许多人在秃山的周围,唱着劳动时的悲歌……

“好!天儿黑了更好!”苗云像想起了什么,大声说:“砍松枝,点松明子,兵分两路,围着秃山往前走,要是咱们在山那边碰了头儿,就证实它是人堆的?接着再找洞口!”

“好!”大家一致赞成。他们用刺刀、砍刀和军用铁锹,很快就收集一大堆松枝和上面有松香的枝干。首先,在秃山前点起了一堆篝火。火!给他们带来了温暖。烧了热水,烤了干粮,吃饱喝足,开始行动。

“老苗,”赵金元问,“你带小李和苗凤,我和田虎一道儿,怎么样?”

“爬犁和牲口呢?还有这堆火,不能熄啦,要不,咱们找不回来会迷路的。”苗云说:“狼会一群一群出来,这马可是它们攻击的目标!”

“这儿得留个人!”赵金元拍拍脑门说。

沉默了一下,苗云才说:“老赵,把苗凤留在这儿看火堆儿,咋样?”

明子一愣,“怎么是我?”

“小妹,你比他们熟悉山里头的活儿,这火堆,你看着不灭。再说,这四处的狼群嘛,你也能对付。”

“哥……”明子还在犹豫。

“不行,不行,把一个小姑娘丢在这儿,我们这些大小伙子成双成对的。”田虎说得真诚。

“把谁留下?我?”苗云不太高兴。

“不太合适吧!”李树天也不同意。

“你们三位同志,谁愿意看火堆儿,管牲口,谁就留下。”苗云说。

“这……小凤,你的意见?”赵金元问。

“我不愿意!”明子很干脆。

苗云走到明子跟前,郑重地说:“小妹,这不是在家里头,哥让你干啥不愿意,就耍小孩子脾气。现在不是当兵了么?不是来找咱队伍最需要的飞机么……当兵就得什么也不怕!这堆火灭不了,狼就不敢来,鬼也不敢叫!这枪你也会放!狼来得多了就给它一颗铁蛋子尝尝!这几颗都留给你!”说着取下身上的手榴弹袋,交给明子:“早晚你总要离开我们……”

明子声音有些颤抖:“哥……我留下!”

苗云拍拍她的肩膀:“好,锻炼锻炼嘛。”

明子接过手榴弹袋,温顺地说:“嗯。”

熊熊的篝火在“噼啪”直响,火舌子冒得老高,望月明子望着分成两人一组的四个同志,向那两条小路走去。

赵金元回过头来喊一声:“苗凤同志,有紧急情况就马上鸣枪!”

“知道。”明子回答。四个人踏雪的脚步声,消失在黑暗里……

望月明子把篝火旁的爬犁移动了一下,把马牢牢地捆到爬犁上,给它们的木槽子里倒了一些高粱,拌了一些干草,然后把篝火挑旺,抱着一枝“三八”马枪,坐在爬犁旁,望着那座秃山。

风停了,就感到冬夜的寒冷,尤其天空里一眨一眨的星星,也增加了人心里因寒冷所引起的颤抖,明子感到一阵莫名的孤寂。

明子耳边传来雪野森林一些特有的声音:积雪压折了枯枝,一两声白嘴乌鸦的呼唤,树上小动物在咀嚼硬壳食物的动静……这一切声音仿佛编成一首歌,回荡在一个身在异国他乡、前途莫测、有国难回、无家可归的少女心中,那该是非常非常凄苦的。

也许因为这几天的奔波和紧张的心情,明子觉得眼前火苗儿在发黄、发白……眼皮发硬,周身无力,她一头倚在枪杆上,开始打盹。突然觉得此时睡不得,就勉强站起来,围着篝火转着圈儿走、捧起一把又一把雪往脸上抹……最后,实在是支持不住,就半卧在爬犁上睡着了……

四周的矮树林里,闪烁着一双双狼的眼睛,绿莹莹的光,贪婪地窥视着火堆旁的人和马,正伺机而动。

14

苗云和李树天正在深雪里跋涉。李树天说:“这雪又深又硬,恐怕一冬天也没人打这儿走过。”

“嗯。”苗云回答的同时,注意观察着什么。突然他停下来,把手中拿着的一支松明子一举:“小李,快点着!”

李树天取出火柴点着松明子,一团深红色的光亮在雪地里闪烁;他问:“找什么?”

“快把雪挖开,你不是说一冬天也没有人来过么?看看下边到底是什么?”

“这下面会有什么玩意儿?”小李用军用小铁锹挖起来:“好硬的雪层,啊,下面是枯树枝、烂树叶、”小铁锹碰上了很硬的东西:“啊,好硬,冻土!”

苗云跪下来,用一只手使劲儿扒着,地面面积在扩大,约一尺见方。他用手擦着地面:“哈,洋灰修的马路,洋灰修的马路!”

李树天尚不明白:“这能说明啥问题儿?”

苗云说:“深山老林里,围着大秃山修洋灰马路,一定是经常运送什么大玩意儿,重玩意儿。再说,路总要有个头儿啊。”

“你是说,顺着这条洋灰路往前找,就可能是鬼子造飞机的大工厂?”

“不一定,兴许是埋中国劳工尸首的万人坑呢。”

……

在望月明子睡着的那堆篝火周围,一群饿狼在缓缓逼近。牲口中的一匹老白马,用前蹄踏雪,发出恐怖的嘶鸣……狼群稍稍向树林中退去,数量约有几十只。这一切并没有惊醒望月明子。她动了一下身体,拉了一下身上的大衣,紧抱着步枪,还在做梦:

……又是“陆军慰安所”院子里那两口井,爬出了唱歌跳舞的少女、抱着孩子的母亲……最后是一个小姑娘领着一个小男孩,大叫:“姐姐,明子姐姐!”望月明子跑过去拉住他们。

小男孩喊着:“姐,回家呀!”

小女孩也在喊:“快点吧,妈妈在等着呢!”

望月明子疑惑地:“回家?”

两个孩子指着远处的大山说:“那不就是咱们家吗?”

“不,这是中国!”明子回答说。

“咱们家呢?”

“在海那一边儿!”明子说。

“那快走吧!”

“咱们永远也回不去了!”明子痛苦地说着,把弟弟和妹妹搂在怀里。

“不,姐姐,你看,送咱们来的大船。”海上一艘船,洁白色的大帆在蓝蓝的天边抖动,像一只大鸟飞到岸边。

“就是回去,咱们也没什么亲人了!”明子凄惨地说。

“有他!”弟弟说。

“谁?”明子抬头向航船上望去——看见苗云,站在船舷上向他们招手致意。

望月明子万分激动地大喊:“苗大哥!”一手抱起弟弟,一手拉着妹妹,奔向苗云,边跑边说:“他是咱们的亲人,他是咱们的亲人!”

苗云庄重严肃地对明子说:“早晚你总要离开我们……”

明子声嘶力竭地叫着:“不,我就不……”

即将熄灭的篝火旁,一只领头的老狼窜了过来,它首先跳上了马背。跟着就上来了十几只,一齐扑向望月明子!

短促连发的几声冲锋枪响,才把明子从梦中惊醒,举着枪跳起来,眼前有一道汽车灯光照得她眼花缭乱,就大声喊:“谁?”

“我,死丫头,狼把你撕碎了你也不知道,做什么美梦呢?”

“崔姐姐?”明子惊喜交加。“苗大哥他们呢?”崔月兰问。

“分两组,进山了。”说这话时,明子才看清楚,崔月兰驾驶的是一辆带斗儿的摩托车,车斗里坐的是苏军少校洛其卡夫,少校也说:“怎么一个人留在这儿,太危险啰!”

“听见枪声,他们就会回来。你们?”明子不明两位的来意。

“是来给你们送苏联红军勘察地图的!”崔月兰说。

“这可太好啦!我们……”明子十分高兴。

“上面并没有勘察出日本人的飞机工厂,”洛其卡夫说:“不过,怀疑这座秃山,没有找到它的进出口。这样就要等到春天,土地解冻,才能动手挖掘。我们就快要撤军回国了。所以,把它交给你们,要小心!”说着就从他那薄薄的皮包里取出一个文件纸袋,要递给望月明子。

崔月兰上前一把抢到手中,半真半假地:“不能给她!”

明子认为自己不够收这种文件的资格:“我们的小组长是老赵同志——赵金元,等会儿给他吧。”

崔月兰带着一脸诡秘的神气说:“不能交给他!”

明子一愣:“那交给谁呀?”

“我把你认认真真地交给苗大哥!”崔月兰嬉笑地说:“你们一走,我想了半天,和洛其卡夫大叔也商量过。明子,给苗大哥做老婆吧!他傻大黑粗的那个样儿,你哪一点配不上他?”

明子又气又急,半天回答不上来:“我……是她妹妹……”

“嘿!你要是他妹妹,我就是他姐姐了!明子,你怎么这样傻?”

“崔姐姐,除了苗大哥,还没有人知道我是……日本人,进过……慰安所。”明子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恐惧。

崔月兰把明子拉到怀里:“我可怜的小妹子——纸总是包不住火的啊,早晚有一天会露馅儿的。一个十七八的大姑娘,回不去国,找不到家,今后可怎么办呐?”

“没有人会要我的!崔姐姐。”明子泪如雨下。

“你要是舍得离开苗大哥,就跟我们走!”崔月兰激动起来。

15

赵金元和田虎急匆匆、气喘喘地从秃山方向跑了过来,当他俩看见此情景时,一下子愣住了。“出什么事儿啦?”赵金元急问。

“谁开的枪?”田虎问。“我呀!”崔月兰回答。

“啊,崔同志,发生了什么情况?”赵金元客气地问。

“狼,十几只狼,想吃我们小妹子的细皮嫩肉!”月兰翻着眼皮说。

“那太感谢啦。”赵金元说。

“啊,你们两位是来打狼的?”田虎不太友好地说。

“不,我有紧急任务找你们!”洛其卡夫和气地说:“老虎同志!”

“我不叫老虎,叫田虎。要是老虎,也不会叫你们绑起来,缴了枪啊!”田虎旧恨未消。

洛其卡夫笑起来:“老虎同志,那就让我送给你一件东西,赔礼道歉吧!月兰,把地图给他们。”

“地图,什么地图?”赵金元急问。

“左起老爷岭,右到无名河,把我们详细勘察的地图,送给你们,找日本军队的地下武器仓库就省事多了。”

“非常感谢。”赵金元很礼貌地说。

田虎不太信任地问:“那上边标有鬼子造飞机的工厂吗?”

“没有,不过……”没等洛其卡夫说完,田虎就火了:“那还有个屁用。我们不要吃的,也不要喝的,要的是飞机!”

“我们怀疑这座秃山……”

“怀疑?嘿嘿,我们找到洞口了,炸药都已经准备好了!一会儿就听响儿吧!是不是想来分点儿?一个‘机翅膀儿’你们也捞不着!这是在中国的地盘上!”田虎越说越气。

“田虎同志!”赵金元上前严厉地制止。

“太没礼貌了!”洛其卡夫也很不高兴。

“不要吗?那咱们就烧了它!”崔月兰拿着文件袋就要往火里丢去。

“月兰姐!”明子上前一把把文件袋抢到手中。

“那人!我们要带走!”崔月兰冷冷地说。

赵金元非常奇怪,不解地问:“带人?要带什么人?”

“我妹妹!”崔月兰说。“月兰姐!”明子叫了一声。

“我们这儿没有朝鲜人,你看哪个像?我,还是他!”田虎说。

“她!”崔月兰指着望月明子:“她是我妹妹,我要领她回家!”

望月明子扑过去,抓住月兰胳膊:“月兰姐,你这是干什么?我哪儿也不去!”

“崔同志,你是不是‘老毛子’酒喝多了?告诉你,她叫苗凤,东北民主联军航空队干部——地地道道的中国人!参军以后,立过功,救过我们飞行教官的命。”田虎说得有根有据:“她哥哥正在秃山那头儿挖洞放炸药呢!是我们航空队的一个排长!”

“苗云的妹妹苗凤,已经死啦!”崔月兰低沉地说:“去年八月,我们三个人一块儿逃出‘日军慰安所’的时候,被鬼子打死的。”望月明子扑倒在爬犁上哭起来。她的痛哭,使赵金元和田虎大吃一惊。

片刻,赵金元才说:“我们从来没听苗云同志说过他妹妹是朝鲜人,组织上也不知道……”

“她是日本人!”崔月兰冷冷地说。一下子把田虎逗乐了:“我说崔同志,是不是太玄了一点儿,她成了日本人了!那我看你也快成了苏联人了。”

望月明子从爬犁上跳起来,哭着大声说:“我是日本人,我当过‘慰安妇’!我欺骗了你们……”说着向苗云去的那条路跑去,边跑边喊:“苗云大哥……苗云大哥!”

“快,田虎,跟着她,让她去见苗云。”赵金元说。

明子在前跑,田虎在后边追,他们一齐消失在黑暗里……

赵金元、崔月兰、洛其卡夫,三人坐在篝火边谈了望月明子的悲惨遭遇。他们的面容在闪闪的火光映照下,充满同情和忧伤。

崔月兰流着泪说:“中国在打仗,我愿意把她带到朝鲜去——不是离她的故乡近点吗?”

“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是日本人!”赵金元说,“这老苗也从来没透露过。”

“战争!”洛其卡夫说,“我从欧洲打到亚洲,见到多少悲惨和痛苦——真像一位诗人写的:血,从伏尔加河滴下来,流过西伯利亚,洒满松花江……”

崔月兰动情地说:“老赵,让我把她带走吧!”

“我虽然是小组的组长,确定她是日本人,也该容我回到通化之后,请示上级领导才能决定!我现在无权作任何处理。”赵金元说。

崔月兰擦着眼泪说:“这孩子太可怜了,我真想——”

“除了组织批准,还要本人同意才行。”赵金元又说。

“她是肯定舍不得苗大哥的!”崔月兰无限感慨。

“留在中国也很好嘛!我们正在进行革命,她在航空队可以学许多本领,为中国人民解放事业战斗的外国同志,我们会格外尊重……”

“她是一个无亲无故、十七八的姑娘啊!”

“这你放心,我们不会欺负她的!今后革命的路还会很长,很长……你们会再见面的!”赵金元说得很动情。

“希望能像你说的,我们能再见。”

“是啊,我们会再见的!”洛其卡夫说:“天快亮了。今天还要准备回国的工作。遇到什么困难请来找我们。”

“谢谢少校同志,希望原谅田虎的莽撞!”

“嘿,没什么,我很喜欢他的脾气!将来再碰上,要好好和他喝上一顿‘老毛子’酒!”这样,三个人分手告别了,崔月兰一再叮咛地说:“老赵同志,多多关心明子!”

“请放心!”赵金元肯定地说。

当摩托车的声音消失后,雪林上空开始发白,不怕寒冷的鸟儿,开始啁啾啼鸣。赵金元抓起一大把松枝,正往火堆里投时,从远方传来:“轰隆隆”连续爆破声……他不顾一切,马、爬犁、还有要熄的火堆,抓起明子放在爬犁上的马枪和装地图的文件包,大步朝秃山后方跑去。

16

迷漫的烟雾、雪、冻土块消散和落地之后,秃山后部出现直径五米左右的圆洞。躲在近处的苗云和李树天一跃而起,奔向洞口,立即发现爆破仅仅剥开了秃山的一层皮,里面露出铁门的一部分。

“接着炸!”苗云狠狠地说。

“没药啦。”李树天回答。

“爬犁上还有吧?”

“出发那会儿,不是把队里头的炸药都拿来了嘛。”

“够背的!”苗云跑过去,用双拳猛地敲打铁门。

李树天突然喊了一声:“老苗,瞧!”他指铁门左下方的一圆洞。这个小洞是在铁门的下部,虽然已被泥土堵死,但爆破的震动使这里现出原形,好像是一个在铁门关闭之后给军犬出进用的洞口。

“快挖!”他俩用手、木棍、小铁锹猛干起来,很快就挖通了,从里面冒出一股又黄又灰色的气体,散发着奇异的恶臭:化学药物、腐烂的动物、泥和潮湿的气体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快躲开!”苗云大喊一声。两人滚到雪地上,双眼流泪,脸上像烧炙了般地疼痛!不约而同地抓起雪来往脸上抹。

“你那儿有几颗手榴弹?”苗云问。

“四颗带把儿的。”

“炸这个洞!”

小洞口冒出的烟雾已经消散,把手榴弹放在洞口时已经没有特殊气味,只有一股子比外面温度高的潮湿气。但四颗手榴弹并没有把小洞炸开多少,仅仅能让一个十岁左右的儿童钻进去。

“咱们钻进去看看?”苗云说。

“进得去吗?”李树天问。

“让我试试!”苗云勒紧腰带。

“试也应该是我!”李树天说完就要往里爬,“我比你瘦!”

“得了吧,我钻山沟长大的,你这身细皮嫩肉。嘿嘿!”苗云上前一把拉住他。

“应当我先钻!”李树天非常认真。

苗云不解地问:“为什么?当兵的年头儿比我长,官儿比我大?”“我是共产党员!”李树天说得极其庄重。

“共产党?当了兵不就是么?再说,我还是个排长哪!”说着就把身上的“零碎儿”取下来,摘下帽子,缕了缕头发,往小洞就钻!

李树天十分着急,一把拉住了苗云:“苗大哥!不,苗云同志,这里头太危险了!等等老赵他们,行不行?”

“我不等,你等吧!”说着就把脑袋伸进小洞,李树天急忙拉住苗云的腿。其实不拉他也钻不进去,刚伸进脑袋,肩头已被卡住。

苗云不得不把脑袋缩回来:“不行,这洞里还挺热!”

“不透风,当然热,是不是飞机仓库还很难说。”

苗云愣一阵子之后:“嘿,有啦。”说着先脱了大衣,解开皮带,又脱棉袄,只剩下件短袖布衫,紧了紧裤带。

在冬日即将拂晓的“鬼嗤牙”时刻,苗云这样干,把李树天吓了一跳:“你要干什么?”

“洗澡!”说了就一步上前往洞里钻,这回除了伸进脑袋还有左肩。李树天一下子没反映过来,苗云头和双肩已经钻了进去,想拉已经来不及了,只抓住了苗云的腿。苗云在里面喊,声音已经很小:“小李同志,推我一把!”

无可奈何,李树天只能变拉为推,很快,苗云全身钻进洞里。李树天十分焦急,往洞里喊:“老苗,苗同志!苗大哥!”

洞内没有反映。小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突然,他拿起步枪,压上五发子弹,一发发射了出去——以便呼唤赵金元其他几人。枪声震动了鸟雀、树林、山谷……

不久,苗云的脸出现在小洞口说:“李同志,放枪干什么?”

“唉呀,”李树天解释说,“老苗,我当你叫洞里的妖怪给吃了呢……咋样?”

“嘿!洞里利落透啦!三条洋灰大马路,一直通到里面,收拾得还挺干净。”

“这么黑,你瞧得见?”

“咳,打猎的眼睛,专瞧黑灯瞎火的地方,你忘了我干什么出身了!”

“里边是飞机工厂吗?”李树天松了一口气。

“你得让我往里走才能知道装的什么玩意儿呀?把棉袄给我!还有枪!”李树天忙把棉袄和手枪递了过去。

“还有松明子和火柴!”李树天又递进一捆子松明。“你就等着瞧好儿吧!”苗云说。

“是不是等老赵来,你再……”苗云的脸,消失在洞口,好像没听见李树天的话,理也不理地走了。李树天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呆呆地发愣。

此时,他隐约听见女人呼喊的声音,忙提起枪,注视和搜寻着传来的声音的方向。渐渐地传来清晰的声音:“苗大哥,你在哪儿?苗云,你在哪儿?”

李树天吃惊地说:“苗凤?”急步迎了上去。他发现远远的路上,望月明子发了疯似地跑过来,见到了李树天,顾不上喘气地问:“我……苗……大哥呢?”

“他……他没出什么事儿!”李树天认为明子在担心苗云的处境。明子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摇晃着站不住脚了:“他在哪儿……在哪儿?”

“他,他,他进山洞……侦察去了。”

“苗大哥!”明子一头栽倒在雪地上,接着就向洞口爬去。这使李树天慌了手脚,也不知明子要干什么,等明子爬到洞口时,才明白是要进洞!想上前拉住她,又觉得这种办法对女同志不合适,就只能在那儿干喊:“你不能进去!里边太危险!苗凤同志……”就在这束手无策的片刻,明子已经钻进洞口。

17

真是别有洞天,洞里是另外一个世界。苗云高举着松明点着的火把,一步步走在用水泥修筑的大道上,这很像铁路的长隧道,军事用语叫“洞库”。

苗云每走一步都落地有声,传得很远,伴有共鸣。火把燃烧得越来越弱,这说明洞里空气稀薄。远远望见一面白色大墙——上面画了一只巨大的黑色的鸟——已经没有去路。

苗云详细地观察这座大墙,不久即发现在这只大鸟的双爪上,各有一凹进去的印痕,上面有油污和人们的手印。这样,他用力去推鸟爪的印痕时,以大鸟为中心一道大门被推开一道缝,原来是一座大门!门内射出极其强烈的白光,一下射到苗云的脸上和全身,他觉得很暖和,很舒服,不过就是睁不开眼,周身无力,很困,想睡……

苗云慢慢倒在地上,好像睡觉一般,侧卧在那里,手中的火把也渐渐微弱,变成一颗火星。大门里射出的白光急剧转暗,成了暗黄色,一亮一灭,微弱无力。这时,他在微光里才看清这只大鸟画得十分凶狠;这是一只隼,又叫鹘!又尖又窄的翅膀,既宽又短的嘴弯曲着,上面长着齿状的钩——人们都知道,它飞得很快,很凶猛,很善于袭击其他的鸟!这就是四十年代二次大战末期,日本在使用“零”式战斗机之后,用这个“隼”命名的一种更具攻击性的战斗机。

望月明子在这微光和火星的映照中,连跑带爬地奔了过来,一眼就发现倒在门缝前的苗云,她扑了上去:“苗大哥!”

明子趴在苗云胸脯上,才发现苗云在睡觉,睡得还很沉。她急忙把松明吹出火舌,把一捆松明子全放在上面,马上变成一堆篝火,然后就摇苗云的头,拉他的手,喊他的名字,要把他叫醒。

到底还是把苗云喊醒了,他睁不开眼睛,用手抓住明子的胳膊!“小妹……你怎么进来了?”

“我……我……我来找你。”明子说。

“出什么事儿啦?”苗云用双手使劲儿揉着眼睛“哎呀,我的眼睛好疼啊!”

“我,我……没什么事儿!”

“那为什么先叫你进来啦?”

“我……我……我不是又瘦又小吗?”

“那倒也是。”苗云挣扎着坐起来;“怎么回事儿,这只鸟儿我都看不清楚了。把火弄得旺一点儿,小妹!”

“哎。”明子把篝火拨弄得很旺。

“多放点儿松明子,怎么这么黑!”

“哥,把松明都放上了。”明子说。

“那我的眼睛……”

“哥,让我看看……”明子抽出一支松明放在苗云面前,她大吃一惊,尖叫起来!

“怎么啦?”苗云问。

“你,你,你的两只眼睛都在……流血!”

“难怪湿漉漉的。小妹,火灭了么?太黑了。”

“哥,你的眼睛?”明子哭起来。

“哭什么?瞎不了!我还要开飞机呢?”苗云用手擦着脸上的血。

明子扑上去用手抹苗云脸上的血:“哥,让我给你擦……”明子哭泣着。

“我的眼睛可不能瞎!现在咱们不是参军了么?刚刚才做了几天人呐……你的家,我的家,你受的苦,我遭的罪,才有个头!要是让我瞎了眼,那老天爷也太他妈不公平了!”苗云满腔悲愤,痛苦地说。

“哥,你要是……我……我一辈子侍侯你。”明子哭得更加厉害。

苗云乐了:“小妹,我瞎不了,咱们还有好多事儿要干呢?你侍侯我?不跟我耍小孩脾气就行啦!”

“那你不要我……”

“用我要你干什么?共产党八路军要了你!比什么都强,比什么都好!”

“不,哥,我让你要我!”明子非常激动。

“好,好好!我要,我要!来,用干净毛巾把哥眼睛给捆紧点儿!”

“唉。”明子用一条白毛巾把苗云的眼睛扎起来。

“小妹,你不是让哥哥要你么?来,看看画的那只大鸟,下边写的什么日本字儿?”

“好。”明子急忙抽出一支火把,照着大白门的字:“隼……式……”她慢慢完整地念出来:“一九四三年,大日本空军……隼式……战斗机……发……动……机!”

苗云猛地站起来:“什么……?”

“隼式……战斗机……发动机。”

“发动机?”苗云又追问了一句。

“就是,就是……飞机里头的机器!”

“好,有它,咱们就能飞!”

“是啊!”

“还写着什么?”

“此库共存:一百箱,为五十台,内有器材五十箱……”

“小妹,我们找到啦。还不少!”

“对!”望月明子也兴奋地说。

“来,小妹,把库门打开!让哥哥瞧瞧都是啥玩意儿。”

望月明子推开画“隼”的大门,高举一支火把,泪流满面地说:“哥,你看吧!”

苗云猛地把毛巾从脸上扯下,脸上流着的是血和泪……他大叫着:“我们有飞机啦!”

《鹰神》第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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