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湛蓝的天空,微微起伏的田野里,寸把高嫩绿的玉米、高粱苗儿随风抖动,和车辙两侧冒出来的蒲公英、油麻菜一样,勉勉强强装点着这可怜的春天。
一辆胶轮大车,在空旷寂静的山岭上缓缓走着,在解了冻的土路上那深深的车辙里颠簸着。拉车的马不时停下来喘气……加上赶车的老板,车上一共坐了三个人。车老板头戴软胎日式战斗帽,上身是伪满的协和服,下身穿一条苏军的马裤,脚穿带钉子的日本兵大皮鞋,这一套半新不旧的衣裳,可以说是当时最流行青年装,往脸上一看,这人原来是航校的田虎。车上还有一男一女,女的梳条细长辫子,上穿“阴丹士林”布小褂,下穿黑色布裤,因为扎着裤脚儿,那双绣花的旧布鞋就很显眼,她就是望月明子。那个男的半倒在装马料和马草的大口袋上,一身农民打扮,用一块旧纱布缠着双眼,他是苗云。
温煦的阳光暖烘烘的,加上田野上吹过的清新气息,使人困倦。“车老板”田虎正在打盹儿,苗云蒙着双眼,也不知是睡是醒。只有明子,瞪着眼睛,忧愁地望着前方。他们好像一路上把话已经讲完,久久地沉默。
突然,明子惊叫地喊了一声:“中队长,你看!”
田虎猛地睁开双眼,拉住缰绳,跳到地上:“什么?”
“地平线上……”明子用手指着。
“啊,那是工厂的大烟囱,还有,水塔……”
“长春到啦?”明子惊喜地问。
“到啦。”田虎不大高兴地回答。
苗云一下子直起身来:“到啦,老田?”
田虎严肃地说:“大妹子,你犯纪律啦。”
明子看田虎认真的样子,就紧张地说:“我……我没有啊,中队长。”
“又来啦,这是敌区!送老苗去长春治眼,就是到敌区去治眼!你是不是想让国民党兵把咱们都枪毙啦,怎么还叫我中队长呢?”
“我是犯……错误了!”明子真诚地说。
“我说大妹子,在校里临走那会儿,张开林不是千叮咛万嘱咐嘛,别治不上眼,把咱们这三条小命交待在长春……”田虎说得很严厉。
片刻,苗云好像为了缓解这紧张气氛似地说:“那国民党的‘双十’协定就算……”
田虎气愤地说:“算个屁!老蒋从天上派来接收大员,从海上用军舰运来了新一军……”
“这仗,还要接着打呀!”明子不安地问。
“不打还行?”田虎说。
“这个时候去长春……”明子很紧张。
“国民党一占领吉林,哈尔滨就去不了啰。不到长春来治,瞪眼让苗云变成瞎子呀?”田虎认真地说:“一切事儿按校里决定的办。相信我这个‘老侦察’,我在,保你们出不了事儿!”
“你不是很快就回去了么?剩下我们俩人……”明子忧心忡忡地说。
“你的思想负担还挺重呢。”田虎说,“啊!大妹子,前面那棵独立的大树,是不是桑树啊?”
明子看了半天:“我也不认识。”蒙着眼睛的苗云说:“这时候的桑树花儿该掉啦,结了白色的桑葚儿。”
“是桑树!”田虎说,“那座庙呢?”
“有大庙还能看不见,没有啊。”明子说。
“奇怪!”田虎有些不安,“让咱们在桑树旁边的庙前等。来的人呢?走,过去瞧瞧。”田虎走向那棵大桑树,明子下车跟在后边,他们围树转了一圈。明子发现了一座不到两米高,用花岗石雕琢出来的小土地庙:“不会是它吧?”田虎上前瞧着,也说:“不会这么小啊!”
明子念着小石庙上面贴的对联:“庙内无僧风扫地,佛前无烛月当灯……”田虎急忙掏出一个小本,翻了半天,大声地念:“保佑一方”。是它!他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找到啦,找到啦!”明子大叫着奔向苗云。
苗云惊讶地问:“找着啥啦!”明子高兴地说:“哥,接头地点!”
苗云就问:“啊,有人吗?”明子冷了下来:“没有。”
“嗨,”苗云说,“你别喊啦。”田虎一骨碌爬了起来,走到大车前,用沉重而严峻的口气说:“小苗同志,你怎么搞的?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参加革命队伍快半年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你这样能叫我放心把你留下陪老苗治病……”
“田……大哥!我……我不是故意的呀!”明子吓得快要哭了。
“还有,你这条辫子,不是早叫你梳起来么!已经到了接头地点,还拖拖拉拉的。”
“我梳,我就梳……”说着明子从小挎包里掏出一块小镜片,放在石小庙上,取出木梳对着它慢慢梳着长发。
田虎走到苗云跟前:“下来走走吧!”苗云跟着他下了车。
田虎边扶苗云下车边说:“老苗,还发烧么?眼睛还在流浓血么?”
“我要喝点水。”苗云说。田虎把日式军用水壶递给苗云说:“唉,把个铁打汉子弄成这个样儿……喝吧。”
苗云接过水壶大口喝着:“老虎,到了这儿,你该往回走了吧?”
“谁说的?”田虎说,“不把你安顿好,我哪儿也不去!”
苗云说:“天儿暖和,就要开飞了,别耽误了你飞行啊。”
田虎看着苗云:“你操这份心干什么?”说着,感动地抓住苗云的手说:“黑大个儿,我给你透露点儿军事秘密,把你这位刚提起来的警卫连长给撤职啦……”
苗云坦然地说:“我早说干不了,应该撤!”
田虎继续说:“还有呐,同意你进飞行队,开飞机!”
苗云愣了半天,一下子扑过去,狠狠抓住田虎的胳膊:“你要再跟我打哈哈,就是瞎了两只眼,也要揍扁了你!”
“要骗你,我是孙子。这都啥时候啦,还能开玩笑。好好治眼,啥事儿都别管!就是拉下点科目,还有我田虎呐!”
“老虎,”苗云问,“我不明白,这两天你怎么老‘刺儿’苗凤呢?”
“啊哈,心疼了是不是?那叫‘战前训练’。动不动就是抹鼻子流眼泪的小丫头,要单独留在长春陪你治眼睛,不训行吗?”
此时,已经梳好头的望月明子朝他们走来。“啊,老苗,明子这姑娘不错啊。可惜你晚了一步,要是在你们没参军之前,办了事儿,现在就不用‘二八七团’,也不用假扮夫妻进长春,省老事啦。一个中国人,一个日本人,这辈子就别想成双成对啰……”
明子听见此话猛地站在那儿不动了。此时,田虎回头才发现了她,为了掩饰他最后的几句话,好像对明子特别高兴似地大声说:“唉呀,大妹子,像,太像了!”
苗云一愣:“像什么哪?”
田虎笑了起来:“像你媳妇呀,你瞧……这辫子梳成小发髻!阴丹士林布小褂,脚上这绣花鞋……哈哈哈!”
苗云叹了口气:“我什么也瞧不见,她为了帮我治眼睛,干了不少她不愿意干的事。”
明子用手摸了摸发髻,拉了拉衣襟,脸上出现一片忧伤而又激动的神情:“我愿意,我干什么都愿意。”
此时,苗云一愣!低声说:“路那边是什么?”田虎说:“矮土坡,乱草!”
苗云侧耳静听,说道:“有动静!”他话音未了,只听“哗哗啦啦”一阵响动,从土坡上半绿了的矮草堆中,爬出一只大母猪,接着就是“哼哼唧唧”的十来只小猪仔,连滚带爬地随母猪滚下土坡。“是猪。”明子说。
猪的后面紧跟着钻出一个人,他身材不高,瘦小枯干,长时间没剪的头发,像一顶黑帽子扣在头上。虽然已是春天,仍穿着一件半大棉袄,没有扣,敞露着胸脯,下身穿一条单裤,脚上是一双露大脚趾的布鞋。脸上也不知道抹了些什么,又黑又黄,只有那一双小眼睛闪闪发亮。手里放猪的鞭子杆短梢长,见了苗云他们,还故意甩了一下。
双方相对无言,还是小猪倌首先打破沉默:“这桑葚儿还不能吃,要等变成紫红色那才甜呢!”
田虎问一句:“小猪倌,离长春还有多远?”
“远倒不远,可你们天黑前进不了城啰!”猪倌轻松地说着。
“那为什么?”田虎追问了一句。
“要过国军三道‘卡子’呀!”猪倌说:“还是先找个店住下吧。”
“店?”田虎一愣:“啊,对啦,住店!”
小猪倌诡秘地说:“住店嘛,就跟我来。”
2
这座小院可以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像东北土财主的小城堡。正房两大间,东西厢房各两小间,院中有井,院墙是象征性的,用泥和稻草堆砌的,不到一人高,惟有院子门楼修得比较讲究。
苗云乘坐的马车停在门前,小猪棺用鞭子一指,念着门上的对联:
“老爷儿落山君何往,公鸡打鸣儿我不留!”横批“鸡毛小店”
田虎高兴地说:“对对对!是这儿。”小猪倌转过脸儿一笑:“你来过这儿么?”“没来过,我说这儿是旅店。”田虎问,“猪馆,你识字?”
“就认识这几个字!隔三差五接住店的,他们念,我也就学会啦!”小猪倌嘿嘿地笑了笑说,“过不去‘卡子’,都住这儿。”他把猪轰进大门说:“正房有人住,东厢房空着呢。”接着喊:“掌柜的,住店的来啦。”
一位五十开外的妇女端着一铜盆清水从西房走出,碰上给猪送食的猪倌,两人凑在一块儿,小声说了些什么,女掌柜就推门进了东厢房。
厢房的门是木制左右开的两扇,窗户是贴窗纸的木窗。这是一间小套间,里间有火炕,外间有灶火台和一张八仙桌,虽然简陋,但也干净。
进屋后,苗云倒在炕上,明子在他一旁整理衣物。田虎在外间桌子旁抽烟,思索着什么。发现店掌柜进门来,他连忙站起。
女掌柜正捧着一盆清水走进来,她消瘦、冷峻、鬓角已生白发,个子很高,穿戴也很整洁,蓝色大围裙系在腰间,显得很洒脱、很精干。田虎打了个招呼:“掌柜的!”
掌柜看了苗云一眼:“快给病人洗把脸。”声音很洪亮。明子从里间出来,接过脸盆,返回里屋。“她是谁?”女掌柜有点惊讶。
“她……她是他媳妇……”田虎说。女掌柜盯着田虎的眼睛:“这年头,带这么俊的小媳妇陪瞎子,不担惊受怕?”
“……没人侍侯他呀!”田虎为难地说。
“那好吧。两个男人一个女的你们打算怎么睡?”女掌柜说得很严肃。田虎一愣:“我不住这儿。”
“行。”女掌柜点点头,“跟我们半拉子猪倌住一起去吧。”
“不!我要连夜赶进城!”田虎说。
女掌柜瞟了田虎一眼:“你进得去么?”
“我有办法!”田虎掏出两块银元,掂了几下,叮当乱响:“这个……”
“啊,行。”女掌柜无动于衷。田虎接着说:“这个,先交店钱!”
“不忙,到时候一块算。”转身要走时又说:“上房住着贵客。你们要安静点儿!隔三差五有国军治安队来查店!小心呐。”
田虎不以为然:“我们都是种地的,到长春来是给瞎子治眼。”
“看出来啦,你们是种地的!”女掌柜转身走了出去。两人微微愣了一会儿之后,就凑到苗云跟前。
“奇怪!她怎么这样冷冰冰的。”明子觉得莫名其妙。
“怎么样?这就叫‘敌区’。不管它,我们是给老苗治眼睛!管他国民党屁事!”田虎说,“我马上进城!”
“田……大哥!”明子有些担心。田虎问:“你们都没有带武器吧?”
苗云回答:“没有!”明子迟疑了一下:“我……也没有!”
“那就好,别自找麻烦!女掌柜是冷冰冰的,可她说的话,还是很有用!我马上进城,明天天亮前赶回来。你们要多加小心……”
“老田,小心哪!”苗云也很担心。
“放心吧。你们要注意上房的贵客!”田虎的话尚未说完,门外传来一阵汽车马达声。
“老田,外面来了汽车!”苗云说。
汽车停在大门外的刹车声,十分刺耳……他们听见大皮靴走路的动静,接着就听见一个清脆的男子的声音:“老爷儿落山君何往,公鸡打鸣儿我不留。鸡毛小店。嘿嘿,半文半土,有意思。”靴子声来到了院里。
田虎把纸窗户捅了一个洞,他看见了来人的下半身,雪亮的高筒皮靴,美式将校呢质马裤,手持一条刚抽芽的柳枝,不时敲打着自己的皮靴筒。然后大喊:“有人吗?老板在哪儿!”
听见西厢房门响,传来判若两人的女掌柜温顺的声音:“长官,你找谁呀?”“那位小姐!”男人说。
“方小姐呀,她到坡上转悠去啦。等等吧!”女掌柜细声细气地说。
“叫我在哪儿等?把门打开。”男人说。
“这不好吧,长官。”
“别啰嗦,打开。”
“好好。”接着就是开正房门的声音……
“是来找正房什么小姐的!和咱们没关系!”田虎从桌上取了一个挎包,说:“我走啦!”田虎同苗云紧紧地握了握手,又同明子打了个招呼,走了出去。苗云和明子呆坐了半天,静等着田虎的脚步声消失……
田虎急匆匆走在山岗上,春天的黄昏即将来临,落日离地平线还有一丈多高,东南方却已升起一轮圆月。当田虎停下脚步,回头向鸡毛小店张望时,看见对面山坡那棵桑树下,现出一个女人窈窕的身影……
3
望月明子倒完洗脸水,重新换了盆清水端到东厢房时,苗云正在炕上、地下乱摸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明子问:“哥,你找什么?我来吧。”
苗云停下来说:“我找马料口袋。”明子奇怪地:“找它干什么?马已经喂上了。”
苗云问:“里边还有草吗?”明子说:“有,多着呢!”
“在哪儿?给我。”苗云有些着急。
“在这儿,在这儿!”明子拉了拉那三尺多长,两尺多宽,还有大半袋子草的帆布口袋。苗云摸索着走过去,等他把口袋拉到墙角,推倒,平平地铺在地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上面,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明子十分不解:“哥,你要干什么?”苗云一头倒在草口袋上:“我要睡觉。”
此时,明子才恍然大悟:“哥,你咋不上炕睡呢?”苗云闷声闷气地说:“我嫌热。”
“唉,哥!”明子说,“这炕起码有半个月没烧过,我还想要点柴火烘烘呢。”
苗云为难地说:“那你睡在哪儿呢?”这句话才使明子明白苗云的意思。她无言地坐在炕沿上呆呆地望着苗云,怕苗云听见似的“唉!”了一声。
半天,明子轻轻地说:“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可这一个睡炕上,一个睡地下,要是叫人家看见了……会相信咱们是……夫妻么?”
这时正房传出六弦琴的弹奏声,清脆还有点儿凄凉的味道。这琴声使苗云和明子沉默不语。接着,弹琴者唱了起来,歌声很凄怆:
从军伍少小离家乡,
念双亲重返空凄凉。
归家迟亲墓生青草,
我的妹妹流落他乡……
此时已经是西方一片彩霞、东方一轮明月的时刻,突然从墙外传来穿皮鞋的脚步声。苗云坐起来说:“有人来了!”明子走过去,通过窗子上的窟窿往外看:
门外跑进来一个穿旗袍、外罩风衣的女人,半高跟的皮鞋跑在石板路上发出十分清脆的声音,走近时,明子就只能看到下半身了。只听见这个女人站在正房门前凄厉地大喊一声:“哥……哥哥!”
半晌,房门开了,那个穿马靴的走了出来,两人相对无言。男的喊了一声:“我的小姐!是我。”
女的半天没有回答,像撒了气的气球似地说:“怎么,是你。”两人默默地走进正房。女掌柜打开西厢房的门,探头张望,然后轻轻关上。
墙上挂的煤油灯,黑烟比火苗冒得还长。明子端着一碗苞米渣子粥,半跪于倒在草口袋上面的苗云身旁,轻声地说:“哥,喝碗粥吧。”
苗云动了一下:“我不饿。”明子低声地啜泣起来。
苗云坐起来说:“小妹,又哭啦,你哪儿这么多眼泪呢!”
“你不吃不喝,我心里头难受。”明子说。
“来,我喝。”苗云接过碗,几口就把粥喝光了,用手抹了一下嘴:“这回行了吧,只要你不哭,哥我一桶都能喝得下去。”
明子破涕为笑:“哪儿有那么多,就这么一碗。”
“那你呢?”苗云把碗交给了明子。明子望着苗云:“我早就吃饱了。”
“那就好。”苗云又倒在草口袋上。
“哥,你到炕上来睡吧。”明子亲切地说:“我睡到草口袋上去。”
“说傻话,这比咱们那马架子窝棚凉多了。你年纪小,身板儿又单薄,病了,谁陪哥去治病啊。”
“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两天我老做梦,梦里我们又回到了通化山里那山坡上的小窝棚……”明子充满依恋的眼神,回忆着那一件件往事。
“你是想吃烧山鸡、烤鹿腿了吧!”苗云有意让明子心情愉快起来。
“那就是好吃,安静,自由自在,再说,苗凤姐她……”
“小妹,如今咱们参加革命了。没听老田说,这仗不是还要打下去么!上级已经批准我治好眼睛,学开飞机啦!”苗云进一步鼓舞明子的斗志。
明子畏畏缩缩地说:“万一要是治不好呢?我就领你回家,回咱们那山窝棚里去。革命好,可有些事儿……”苗云重新坐起,惊讶地:“什么事?”
明子吞吞吐吐说:“不许这个呀,不许那个呀……”
苗云多少明白了明子意思,他说:“不许就是不许,革命就得遵守纪律。”边说边倒在草口袋上。明子无言可答。
红烛将残,瓶酒已干,相对无言,无言……
与君一席话,明日各天涯,纵然惜别终须别,谁复知见期?
正房里又传出六弦琴的弹奏和歌声,仍是那位军官唱的。明子吹熄了灯,倒在炕上,两个人在不想听也得听的歌声里,很难入睡。苗云问:“这是什么歌呀?叫人心里难受!”
明子回答:“是男女相爱又不得不分离的歌!”苗云说:“难怪听着叫人不舒服!”
明子用被子蒙上了头,上身抽动着,她在无声地哭泣。就连汽车发动,开走的声音也没听见。
月上中天,鸡毛小店像银子雕琢的模型。灯熄人睡,万籁无声。
一个黑影,靠近大门,推一下,发现已经上锁。在墙外转悠了两圈,就翻墙而入,奔向东厢房,轻敲几下,门开。明子小声说:“田大哥。”
西厢房的门也开了一道小缝。田虎进屋,关门。西厢房那扇小门缝也被关上。苗云摸索着站起来,两只手向前伸着:“老田,回来啦?”
田虎说:“顺当透啦,包治保好,一早起床就走。不过,晚上还得回这儿来住,为了安全。”明子高兴地说:“谢谢田大哥。”
窗棂上透进青灰色光芒,远远地传来鸡鸣。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的田虎,猛然惊醒,看看天色,就悄悄地走进内间,望了一眼炕上睡着的望月明子,然后把苗云摇醒,不让他出声,扶着他坐在八仙桌前,自己坐在苗云对面,紧紧地抓住苗云两只手,深情地说:“苗云同志,咱们就要分手。现在代表党组织还有老虎我本人,说你几句:你曾经因为单独攻打日本部队,受了重伤。你杀了一个日本鬼子,当时你是老百姓情有可原。参加革命之后,为搜集飞机航材把眼睛弄成这样,有功!勇敢!但从中也得吸取教训。我最不放心的是一碰到什么事,也不在脑袋里多转几个圈,全凭感情冲动,就是对明子也一样!我们等你早点平安归队,好一块上天呀!”苗云的双手紧握田虎的那双大手。
太阳升起一竿子高。山坡上,田虎向苗云和明子告别。苗云拄着一根棍子站在那儿,田虎把明子悄悄拉到大车旁,认真地说:“明子,把苗云交给你啦!要像对丈夫一样照顾他!”
明子一愣:“我们……不是假的吗?”
田虎用毫无一丝玩笑的口气说:“要假戏真做。”
他们分手了。明子拉起苗云手中木棍的另一头,向东走去。田虎赶起大车,缓慢地往西,渐渐都消失在晨雾之中。
4
一位白白皙皙的小媳妇,用木棍领着一位蒙着两眼的黑汉子,走在路上是有些引人注目。但在一九四六年春夏之交的长春街上,却不会引起任何震动。因为长春当时容纳了从关内来的官吏、商人。从解放区逃来的地主、豪绅、伪满的警察、地痞。最引人注目的是国民党各层接收人员和身着美式军装的从南方调来的部队。最后是从北满集中来的,回不了国的日本人。这种人在东北三省近百万,当时涌到长春的有三分之一,他们刚刚度过了一个可怕的冬季,现在都跑到长春来,一是寻求活路,二是等待遣返。真是光怪陆离,五花八门。
望月明子表现得出奇的镇静!苗云看不见这花花世界,更加无动于衷。明子和苗云挤出人群,从长春火车站往有苏军解放东北纪念碑的那条大路上走去,明子看苗云头上有汗,脚步缓慢,就说:“歇歇么?”
苗云说:“好!”他们找了个有矮树丛的马路牙子坐下。明子先给苗云擦汗,然后从挎包里取出一个原先装日本清酒的大瓶,递给苗云:“喝点水吧!”苗云接了过来,两个人平静无语。
明子四处张望,警惕地看着来往行人,猛一回头,隔着铁栅栏望见背后是一座公园,里面有成片樱花树,树枝上有的蓓蕾初放,有的已经满树花朵盛开,一阵阵幽香随风吹来。还是苗云的鼻子尖:“什么香味?”
“啊,哥,是樱花。”油然引起明子的思乡之情。
“啊,樱花都开了?”几个月不见天日的苗云,多想瞧瞧他所盼望的春天啊。
“日本英彦山区现在还是冰天雪地呢。”明子说得声音低沉。
“你的老家吗?”苗云仿佛忘了这个地名。
“是啊。哥,听说过去中国的东北没有樱花?”
“反正通化山区里从来没有这种树。”
明子激动起来:“哥,樱花移种到中国,能活下来,能开花结果,这可太好了!”她跳起来,扒着铁栅栏往里望着:“这儿可以随便进,咱们也去看看?”这一刹那,她像个孩子。
“现在是什么时候?”苗云问。“看样子,快十点了吧!”明子望望太阳。苗云对明子说:“那就去吧。”
明子领苗云一进公园大门,猛抬头就恐怖地喊了一声:“啊?”她望见对面那有两层楼高的塑像,它骑着一匹比真的还大几倍的高头骏马,身着日本陆军大将的礼服,军刀斜挂腰间直到马肚子下面,虎视眈眈地凝视着中国河山,表情十分严肃。不过,经过风霜雨雪的侵蚀,脸上斑斑点点留有一条条一块块的污迹,加上鸟粪布满他标有大将符号的肩章,更像城隍庙里的厉鬼一般。
“哥,别进去啦!”明子声音有些发抖。
“怎么?”苗云也紧张起来,“怕什么?”苗云急切地想弄清情况。
明子极力克制自己的恐怖心情:“我怕……耽误了你看病。”她扶着苗云下了一个大坡,来到往日这里最繁华的所谓“银座街”。
大街人行道上,搭满了一座座只有三四平米的小木屋。这些木屋都是简陋的酒店,有简易的柜台,摆着酒坛、酒碗和煮黄豆、花生米等下酒小菜。卖酒的都是些二十岁上下的日本姑娘,穿着和服,脸上涂脂抹粉。顾客大部分都是已沦为“苦力”或拉车的日本男人,和她们打情骂俏,搂搂抱抱……最使明子震惊和恐惧的是,在这些小木屋之间那狭窄的空地上,跪着一些三五成群,蓬头垢面的日本女人,最小的十二三岁,大的也不过二十刚出头,面前用“马粪纸”立了一个牌子,上写:“钱的不要,老婆的干活,妹妹的干活。”同时,她们用嘶哑的声音,高喊着这三句话。
这声音好像撕裂了明子的心,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扶着苗云的手这回抓得更紧。苗云奇怪地问:“她们在喊什么?”
明子呜咽着说:“……她们说:‘什么钱都不要,愿意嫁给任何人……或者是……当妹妹!’”
苗云半天没有回答。他们走进一条巷子,明子说:“这儿就是大经路。三十九号在哪儿呢?”边说边一个一个地看门牌号。
前面出现了一片经日本人改造了的西式住房,外表很像西洋人的住宅,每栋都有院子,相距也不远,像中国瓦房那样的顶,不是楼,较矮,最突出的是每栋都有一支又高又粗的烟囱。还有用树皮钉起来的院墙。明子一眼就看到了三十九号门牌。因为在门牌上面挂了一只用颜色画的眼睛,眼球里有个红十字,下面有块小匾,上写“眼科博士信一教授诊所”。
院子里无人,很安静。明子小声对苗云说:“哥,就是这儿,医生是日本人。”“对!老田就这么交待的。”苗云说。
不等他们敲门,从里面走出一个人,穿了一件白大褂、白帽、白口罩,除了眼睛之外,差不多全身都被遮住了。来人只说了一句:“看病请进。”分不清他是男是女。
这是栋西洋式与日本式混合在一起的住宅,室内十分阴暗和狭小。铺“榻榻米”的地面已经改成木板,进门也不必再脱鞋。这是一间病人按顺序等待看病的候诊室。很干净,有一条长椅和办公用的桌子。墙上贴着两张布告。
不等明子问什么,那“白衣人”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问:“你叫苗云吗?”
苗云点点头:“嗯。”白衣人说:“跟我来。”这个人扶着苗云向另一间房门走去。明子紧跟在后,却被“白衣人”拦住说:“请在这儿等!”说完,就领着苗云走了进去,随手关上那扇门,门上写着:“检查治疗室”。
5
望月明子不放心,踮起脚尖,从门玻璃上往里看,只见一个白发的老医生,正在给苗云看眼睛。那个“白衣人”在一旁帮助。明子这才松了一口气,疲倦地坐在长椅上。她东张张,西望望,发现背后墙上也贴了一张布告,无意地瞧了瞧,一下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布告
按东北行辕主任熊式辉令,关于“日侨俘遣返事宜”:
一、据日侨联络总处对人数的统计:哈尔滨一带为三十五万人。长春、沈阳等地为九十万人(包括鞍山、抚顺、锦州、阜新等地)。营口、凤城约二十万人。包括旅大在内共一百一十万人左右。妇女占百分之七十,儿童占百分之十……
二、划定集中地区:……
三、编组细则:……
四、遣送顺序:……
五、遣送对象:……日本妇女,凡在投降后与中国人同居或结婚的一律遣送,不准暗藏……
明子坐在那儿望着这张布告发愣。直到门外传来汽车马达的声音把她从沉思中惊醒。接着她就听见穿马靴走路的声音,很快这个人就推门走进了这栋房子。
明子首先看见的是那双穿着通亮高筒马靴的脚,下身穿将校呢马裤。她猛然觉得这就是去过鸡毛小店的那个人,尤其是手里还拿着柳条一样的小棍,敲打着靴筒。抬头细望来人——只见他有一米八左右的个头,因为穿深棕色皮夹克,显得体形匀称,往脸上看,剑眉细目,鼻直口阔,面色虽然苍白些,也不失为漂亮的男子。
来人看见明子,根本没理她。在室内转了个圈,然后把手中不大的纸盒放在桌子上,像自言自语又像问明子似的:“人呢?这儿的人呢!”
明子站起来,用手指了指“检查治疗室”:“在里边给人看病呢。”
来人走上前,用手中小棍敲打着门上的玻璃窗。那个“白衣人”在里面不高兴地说:“别敲!”从里面打开门后。见是来人,马上就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鞠躬礼,温顺地说:“长官,有什么吩咐?”
来人微皱眉头,用手中小棍一指桌子上的小盒说:“呶。”
白衣人向桌上望去,万分惊喜地喊道:“盘尼西林!”
来人说:“刚从北平空运来的!”
白衣人激动地:“太需要了,我们就剩最后一支了,马上就要给里边的病人注射!”白衣人望了明子一眼,拿起那个纸盒,小声对来人说:“长官,里边请!”
来人不满地说:“算了,咱们是正大光明的买卖,快去拿!”
“是。”白衣人走进另外一间屋子。来人就好像没看见明子似的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白衣人手捧用纸包着的几卷现大洋匆匆走出,放在桌上说;“一共二百,打开数数吧!”
来人抓起纸包的现大洋:“里边要是有假的,我叫你拿金的来换!”说毕扬长而去。白衣人深深鞠躬,口说:“再会……再会……”
来人走出大门后,白衣人不愉快地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吩咐明子:“过来,交钱拿药!”
明子忙到桌前急问:“他的眼睛能治好吗?”
白衣人说:“要等化验出到底什么东西损伤了他的眼睛。啊,他是你什么人?”
“丈……夫!”
“丈夫?”此时白衣人才抬头看着明子,眼光充满怀疑和迷惘:“他是当兵的吧?”
“不,不是!”明子镇静地回答。
“那怎么,他的眼睛好像是叫……”白衣人欲言又止:“打针,吃药再看看吧!”
“我们还要再来吗?”
“住在哪儿?”
“远着呢,乡下。”
“乡下?”白衣人死死盯住明子看,使明子感到有些古怪。白衣人又说:“交钱吧,十块大洋。”
明子取出,放在桌子上。白衣人数了数银元:“乡下人有这多银元哪!”挨个又把银元敲打一番。之后说,“这是药。”
说到此,白衣人猛地站起来,死盯着明子说:“他不必来了!你明天一定要来取药!不然,他眼睛会瞎的!”
明子并没有惊慌,反而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双眼睛,就平淡地说:“好吧,我来!”
突然,“白衣人”用日语讲了一句话:“你是日本人!”
明子一愣,但又马上就平静下来:“请你说中国话好不好!?”
此时,苗云由一位白发老医生扶着走出来,眼睛上已经换了干净的纱布。老医生问明子:“你是他的妻子吗?”明子回答:“嗯。”
老医生说:“要好好照顾他,还有希望。”
“多谢啦!”明子慢慢扶苗云走了出去……
白衣人急忙走到老医生身旁:“教授,是毒气吗?”老医生说:“嗯。”
“他是八路军?那个女的是日本人!谁介绍他们来的?”
老医生很不高兴:“玉子,你管这些干什么?花钱就可以来治病!还改不了你那当兵的脾气!攒点钱,我们好回日本。没钱……会死在路上的。”
6
望月明子领苗云走出胡同,春日的阳光照得他们暖暖洋洋,一扫刚才在室内的阴暗和药味。看样子明子心情也开朗起来,她兴奋地说:“哥,眼睛能治好!饿了吧?你先吃点儿东西。”
“吃点儿!”苗云同意地说,“好接着赶路。”
明子安排苗云坐在胡同口的大石头上,让他一手拿玉米饼,一手拿水瓶。当明子看着苗云大口大口吃着饼子时,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哥,你吃着,有件事我还得去问问医生!”
苗云惊讶地:“啊。”明子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毅然奔回那个诊所。
明子推门进去。阴暗中,看见白衣人坐在那儿,摆弄一摞摞银元,明子的到来令白衣人有点吃惊。
“大夫!”明子说,“明天我不能来取药了。”
白衣人问:“怎么?”明子反问道:“今天为什么不可以把药带走呢?”
“好吧。”白衣人站起来,走到明子面前说:“请跟我去取药。”白衣人领着明子走进一个小房间。望月明子有些不安,有些后悔,因为看出了这间屋子不是药房,而是一间既零乱又肮脏的卧室。
“白衣人”猛然转过脸来,把口罩取下冷冷地说:“你还认识我吗?”
明子一愣,觉得并没见过此人,坦然地说:“不认识。”
白衣人笑了笑:“望月明子!”明子这才开始有些紧张:“你?”
白衣人说:“你不用装不认识。还记得通化、屯田营、开拓团吗?”
明子吃惊地:“啊?!”
白衣人又说:“还记得那次检查尿样……”明子听到此处,一幕幕悲惨的往事,出现在眼前。此刻,她不但没有害怕,反而从心里产生一股强烈的憎恨!“啊,是你!”
“是我,我叫惠玉子……北九州人。”
“要是在解放区,我会枪毙了你!”明子恨得咬紧牙关。
“这么说,你是共产党的人喽?”惠玉子问。
“是又怎么样?我要你老老实实给病人治病!”明子大声地说。
“你要我,还是我要你!”玉子一步步向明子逼近。“你要干什么?”明子大声说。
“不会伤害你……我看你一掏就是十块银元,手里还有多少?咱们凑在一起,第一批回日本!”
“回日本?!”明子从来就没有想到这件事。
“早晚都得回去,我们是日本人,不能在中国呆一辈子呀。”
“我恨日本人,我已经是中国人了!”明子讲得斩钉截铁一般。
玉子从床上拣起一张报纸:“你看,有规定:你就是嫁给了中国人也不行!日本妇女,凡在投降后与中国人同居或结婚的一律遣送,不准暗藏!”
明子大声说:“共产党不听国民党的。”
玉子又说:“报纸上说民主联军从哈尔滨派来一个代表叫李立三,取走了五十万元流通券,确定在老少沟和永吉这两个地点交接。”
明子摇着头:“我不信!”
“那个瞎子是你丈夫?”玉子问。
“是又怎么样!”
“他的眼睛是叫一种毒气侵蚀坏的。”
“啊!”明子为之一震。
“这种毒气我们一般都设在金库、武器库和特别机密的洞穴里。他中了这种毒气,就是说他到过这些地方,发了大财。国民党军队正穷得发疯呢!你看见刚才那个国民党中央军的飞行员,是专门从上海、南京往东北走私‘盘尼西林’和黄金的,我要是告诉了他……你现在要是逃跑,你的丈夫两只眼睛就会烂成窟窿!咱们一块儿回家,回日本吧,有了金条和银元,就是再困难,也会过上幸福的日子。”
惠玉子激动得小白脸涨得发红,眼睛闪亮,一步步向明子逼近……
7
傍晚刮起了大风,这是在松辽平原上少见的春风,刮得天昏地暗,沙石横飞。大风中,望月明子搀扶着苗云吃力地走着……
明子搀扶着苗云好容易挣扎到鸡毛小店门口,没想到此时从大门里走出一个女人。细高挑儿的身材,紧裹着一件米黄色的风衣,脚上是一双女式高腰皮鞋,显得十分匀称、大方。看不清她的脸庞,因为头和脸都蒙在一条白纱巾里。他们险些撞在一起。苗云因为过于疲劳和虚弱,一下坐在地上。
“怎么,他病啦?”穿风衣的女人想把苗云扶起,明子也急忙搀起苗云。那女人看见苗云头上缠着纱布,就问:“眼睛坏了?!”
“嗯。”明子说毕,就扶住苗云往院子里边走。
“来,到我这儿来!”那女人说。
“我们住在东厢房!”明子说。
“我是医生!”那女人大声说,然后扶着苗云走进正房……
女掌柜端了一铜盆热水走进正房说:“方小姐,水来啦!”
方小姐,也就是那位穿米黄色风衣的女人,如今换了衣着,一身手术时穿的医用服,头上还戴了顶白帽,正在剪掉倒在一张半旧椅子上的苗云眼上的纱布。她回头对掌柜说:“拿过来。”
这一回,看清了她的脸!消瘦的脸颊,大眼睛,弯眉毛,鼻梁很高,嘴巴很小,可以说是位十足的漂亮姑娘。
室内陈设简单,仅比东厢房多了一张床和一个书桌而已。因为没有火炕,就觉着很宽敞。方小姐剪下苗云头上的纱布之后,把贴在眼上的方块纱巾取了下来,翻开眼帘一看,不自觉地“啊!”了一声。
“怎么样?方小姐,上午才换的药。”明子说。
“你端水盆!”方小姐说毕,就用温水擦苗云脸和眼睛:“太脏了,眼睛坏成这个样,再不保持清洁,那会很危险!”
“会瞎吗?”明子担心地问。此时,方小姐才注意了明子:“你是他什么人?”
“我……”明子欲言又止。“是病人的妻子!”站在一旁的女掌柜说。
“你是怎么照顾他的?”方小姐用手缕了缕苗云的头发:“多少天也没洗了吧?”她又用棉球儿擦了擦苗云的脸。“多少泥啊!这么脏,再好的药,也治不好他的眼睛。”
明子惭愧地:“是,医生!”女掌柜在一旁说:“他们的生活太苦了!”
方小姐:“苦?水总会有吧!”然后,对明子说:“你看看,你自己这手、这脸,头发上的草叶儿!可以说是蓬头垢面。就不怕你丈夫不要你吗?!”
苗云动了一下身子,想用手去擦眼睛,方小姐急忙把他的手拉开:“不能用脏手擦!”接着对明子说:“你马上把他的手和脸洗干净,还有你自己的。等有了时间,我得把你打扮打扮,这么漂亮的小媳妇,一点也不知道干净!”说毕,从皮箱里取出一个带红十字的小包,从里边拿出药、纱布、小刀、小剪,说:“他的眼睛是受了一种有毒物质的毁害,又没有很好及时治疗,加上不讲卫生,反复发炎,情况才这么严重,搞不好会瞎的!”她说这些话时,非常认真。
“小姐,他不能瞎,他要……”明子急得快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