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赶快想办法!”方小姐回头把手放在苗云眼前,摆动着说:“看得见吗?”
“唔。”苗云拼命想睁大眼睛,半天才说:“一个白的东西在晃当……”
方小姐:“好,今天晚上就不用包扎了。”她从包里又取出一块香皂,“香皂,拿去,把他还有你,都好好洗洗!”
明子连忙说:“谢谢!谢谢!”苗云也一下爬起来,大声说:“谢谢你呀,同志……”
方小姐一愣:“同志?”女掌柜接过话头:“啊,他把小姐当成八路军了。八路军在我们这儿呆过,他们里头才有你这样的好人!”
方小姐:“是吗?一到东北就听人们说八路军好话,真想早一点见到他们!”“会见到的。”女掌柜说。
“可惜我这儿没‘盘尼西林’,不然,打几针,就会有明显效果。”方小姐遗憾地说。
“有!明天我一定进城去买。”明子坚定地说。
还是月亮的夜晚,月光洒满这小小的客栈。正房里点着一支红烛,它的光芒比油灯亮得多了。灯下,方小姐边给明子梳头边说:“你叫苗凤?”明子回答:“是。”
方小姐说:“你的皮肤真白!”明子不好意思地:“啊?”
“多大啦?”方小姐问她。明子回答:“十七岁。”
“这么小就结婚啦?”方小姐眨眨眼。明子红着脸:“嗯。”
方小姐又问:“他对你好吗?”明子害羞地:“好!”
方小姐给明子梳完头,取出一个小瓶,把瓶里的香水洒一些在明子头上。明子问:“是什么?这么香。”
方小姐说:“双妹花露水!”明子连忙说:“我不要,不要!”
方小姐打断她:“一天到晚你为什么这么紧张呢?”明子很难过地说:“我怕他的眼睛……”
“有好药,有专科医生给他治,会好的!”
明子猛地站起来:“小姐,你能给他治么?”
方小姐说:“我在这儿等人,人来了我马上就得走!恐怕……”
明子一下子给方小姐跪了下来:“方小姐,明天一大早,我进城买药。我怕,要是回不来,就把他交给你了!”她哭出声来。
“起来,快起来!”方小姐拉着明子的手,“这是干什么?我等你回来!”
“我要是回不来呢?”明子问。
方小姐说:“怎么会呢?我一定等你!”
明子擦着眼泪站起来:“我就是死,也要把他的眼睛治好!”
方小姐非常感动地说:“没看出来,你们俩的感情这么深。”
8
明月挂在小店的房脊上。一片安静。灯全熄了,只有东厢房里间,露出微弱的亮光。屋内,倒在草口袋上的苗云已经入睡。望月明子却呆呆地坐在炕沿上发愣。灯油快干了,火舌也越来越小……
明子突然翻起自己当枕头的小包袱,半天,从里面摸出一把“勃郎宁”手枪,她熟练地取下弹夹,数了数里面的子弹,然后用布包好,放在一个很小的篮子里,看了一眼苗云,吹熄了油灯,倒在炕上。
忽然,她闻到一股香味,原来是方小姐的香皂在枕边。黑暗里,明子做了许多杂乱无章的梦:
……盛开的樱花。公园里的,还有日本英彦山区里,满山遍野。啊!那个日本陆军大将的塑像活了起来,冲着人群挥舞着军刀。
……通化屯田营,日本陆军慰安所里那个拉她上楼的日本兵……惠玉子正取下口罩,她不给自己“盘尼西林”,明子就开枪打死了惠玉子。赵金元、田虎、李树天赞称她这行动!
……方小姐给她梳头,田虎跑进来叫:“快点,婚礼马上开始。”方小姐惊讶地说:“他们不是已经结过婚了么?”张开林严肃地说:“中国人怎么能和日本人结婚呢?”明子听此话忍不住痛哭起来……
明子在哭声中醒来。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就脱去上身的小褂,里面是一件无领无袖的背心,重新躺下,默默地自语:“再也见不到他了!不会再见面了……”
她猛地跳下地,慢慢走到苗云的跟前,半跪在苗云的身边,轻声叫:“哥,哥!”也许因为声音太小,并未把苗云叫醒。突然,她倒在苗云身边,把苗云搂住。苗云这才惊醒:“谁?”
明子小声说:“是我!哥。”声音是颤抖的。
“你要干什么?”苗云拉开明子的手臂。明子哭泣着说:“哥,我拿什么报答你的恩情,我什么也没有!只有……哥哥,你抱抱我吧,亲亲我吧!”
苗云猛然坐起,用力把明子推到地上,摸起身边的木棍,拄着它摇摇晃晃走出房门。在月光下,他喘息着坐在门前地上。万籁无声,月色如水。
沉默了很长时间,明子才跪在苗云的背后,哭着说:“哥,我错了!我不对!你打我吧……”片刻,苗云转过头来说:“你们这些日本人哪!把我看成什么了……”
明子扑到苗云怀里:“我知道错了,哥。”
苗云摸着明子头发说:“到什么时候,你都是我的妹妹!”
……
东方出现鱼肚白色,远远传来鸡鸣。
明子一个人,挎着那个小篮子,走出小店大门,没有人送她。虽说她不是一步一回头,却也是走走停停,等她爬上山坡,站在那儿回头望时,影影绰绰看见小店门口站着一个人。
苗云手拄木棍,倚门相望。
方小姐从正房走出来,站在他背后说:“走远啦……”
明子的影子消失在山岗上。
9
那个穿皮茄克的军人,今天全副军装,驾驶着一辆敞篷美式吉普车,闪电一般奔向长春大房身机场。到达机场大门时,被一个全副武装的门卫拦住,大声喊:“站住!”
他把车停下来,摘下墨镜,奇怪地向里边望去:有几辆警车,一小队武装士兵,把守着飞行员休息的那座平房。“出什么事儿啦?”他急问。
“抓走私犯。你是驾驶员吗?”门卫问他。
“不,管油库的!我得先去油库看看。”说毕,调转车头,急匆匆驶往来时的方向。
从哨兵室跑出一个军官,问哨兵:“他怎么又回去了?”哨兵回答:“他是管油库的。”
军官望着远处的烟尘说:“不像!”说完取出一张纸,纸上印着不少人的单身照片:“是他吗?”指上面一个人。门卫仔细辨认:“就是他。”
军官念着纸上的文字:“飞行员,上尉,付杰人!走私集团的小头目!”“快!”军官收起纸,急乘上一辆带斗的军用摩托车,和一个冲锋枪手急速冲出大门,追赶那辆吉普车。
付杰人一手扶着驾驶盘,另一只手摘掉大沿帽,脱了军装上衣。横冲直撞冲进市区,到了车站前的过去日本人建的大和旅馆门口,跳下车,跑上楼,关上房门。
片刻,他又从房间走出,换了一身深色西装和一顶呢礼帽,手里提着一个箱子,挤进车站前的人群,消失了。
付杰人急急忙忙走进大经路三十九号诊所的小院,院内鸦雀无声,推门进屋,一片黑暗,无人。等他推开另一间房门时,发现惠玉子趴在床上,急忙把惠玉子的身体翻了过来,在戴白布帽子的头部,有颗殷红的弹洞——细细的一条血流从耳部滴落下来……
付杰人衣冠不整,踉踉跄跄冲进鸡毛小店的正房。女掌柜正从西厢房出来。
方小姐正在桌子上整理小包里的药品,听声音,一回头,看见付杰人满头大汗的样子,就吃惊地问道:“你这是怎么啦?”
付杰人问:“他们送你去牡丹江,是找哥哥,还是要你参加他们的军队?老实告诉我!”
方小姐闻听此话,很不高兴:“我不是早对你说过:少管我的事儿!”
“晓月!”付杰人说,“你别折磨我了,我的心你还不懂吗?为了你,我宁可不要汽车洋房,不要灯红酒绿……”
方晓月:“别恶心人啦!我的‘空空儿’!你要跟我走?昨天你说什么国民党形势好,上百万中央军分海陆空军三方面杀进东北!这时候谁往山沟里钻哪。”
付杰人着急地说:“现在,现在……”方晓月嘲讽地:“现在怎么啦?”
付杰人说:“你哥哥是我的老朋友!我们也相识多年……今天……”
“今天怎么啦?”方晓月问,她接着说:“相识多年,恐怕你也了解我。说什么,干什么,干干脆脆!”
“好!干脆!”付杰人坦白地说,“接收大员弄到了高楼大厦,洋房汽车、金钱美女!我们这些拚着命开飞机丢炸弹的人,也不过就弄一点儿黄金、西药,还要抓我们。”
方晓月问:“你在走私?”
付杰人说:“哪一个人不从南方飞点‘盘尼西林’,捎回去人参鹿茸啊!单要抓我!到哪儿说理去。我他妈不干啦,老子去当八路!用炸弹炸这些王八蛋。晓月,我跟你走。”
方晓月郑重地说:“我既不是投军,更不是革命,是去找我哥哥方翔云!”
付杰人说:“那我也跟你走。”
“就是走,”方晓月说,“也不用这么急嘛。”
付杰人大声说:“他们在后边追我!”
方晓月很吃惊:“啊!他们知道这个地点?”
付杰人流着汗说:“我不是来过两次吗?”小店女掌柜推门而入,这使方、付两人大吃一惊。
“付先生,你闯了一个大祸。方小姐不进城,就是为了她本人的安全!你们应当马上离开这儿。立刻!不能再等接方小姐的人了。准备走吧,不过还要带着那个瞎子。”
“怎么?”付杰人问,“还有个瞎子?”
方晓月则说:“要等他媳妇回来。”
女掌柜:“不能等啦,再等,都可能和付先生一块儿被抓走。马上出发。”说完,转身出了房门。
付杰人惊讶地:“她是什么人?”
方晓月茫然地:“我也不知道。”
付杰人有些不信任地问:“可靠吗?”
方晓月说:“有人介绍我找她,她要我在这儿等接我的人!”
付杰人一拍脑门:“我的天哪!”
10
一辆骡车拉着苗云、方晓月、付杰人,由猪倌赶着,正奋力地往一个坡上爬。谁也不知道女掌柜同苗云说了些什么,竟然说服了他不等“媳妇”回来,先期离开。
方晓月和付杰人已经换了普通人的服装。他俩很像乡村医生。苗云呢,还是那身打扮,半倒在车上,双眼又被纱布缠上。
因为上坡,车上人又多,所以车走得很慢,猪倌拼命吆喝着,甩着鞭子,仍不见成效。付杰人焦急地说:“这么慢,啥时候才能到啊?”
方晓月捅了他一下,付杰人才保持沉默。
猪倌头也不回地说:“这比飞机慢多了吧?”
付杰人一愣:“你知道我是开飞机的?”
猪倌还没有回头:“我啥也不知道,只会白天放猪,晚上睡觉。你是开飞机的吗?”
付杰人为难地:“我……不是。”
猪倌回头看了付杰人一眼:“啊……听说开飞机还得要文化?”
付杰人不想多说话,就冷冷地:“也许是吧。”他这冷冰冰的口气,使得猪倌沉默了。
方晓月感到了这种紧张气氛,为使大家的情绪缓和,就亲切地问:“小老弟,你认识字吗?”
“斗大的字,认识一麻袋。”猪倌说。
方晓月:“认几个也比不认识强哦!”
猪倌不冷不热地说:“是嘛?”听口气他也不愿多说话了。
沉默了片刻,方晓月对苗云说:“你喝水吗?”苗云摇了摇头。“吃点东西?”方晓月亲切地说。苗云又摇了摇头。
方晓月伸手去摸了摸苗云的脑袋:“发烧吗?”苗云还是摇头。片刻,方晓月悄悄对付杰人说:“下去走走吧。”
付杰人不放心地提起他那只手提箱:“嗯。”两人跳下车,随着骡车在后面走着。
北方的初春,一马平川的原野,真是“远看绿色近却无”的景致,天气好,可以望得很远。慢慢地步行者和骡车渐渐拉开距离。
付杰人有点儿生气地说:“不单瞎,他还是个哑巴!”
“这话多难听。往后你得改改你那少爷脾气。”方晓月不高兴地说。
“我可没有菩萨心肠,你没闻到他身上那股气味儿。对他体贴入微,他连个屁也不放。”
方晓月同情地:“他心里很痛苦!”
付杰人问:“痛苦什么?”
方晓月说:“他的妻子进城买药,到现在还没回来。”
付杰人说:“那应当进城去找!起码要在小店里等。”
方晓月说:“眼睛看不见怎么去找?本来是要等的,我答应他妻子回来之前,由我照顾。要不是你突如其来的……”
“啊,难道怪我?”付杰人说,“晓月,你这样关心他,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方晓月也不知该怎么回答:“这……”
前边赶车的小猪倌往车上的苗云看一眼:“喂,想你媳妇啦?”苗云微微一动,欲言又止。
猪倌笑着说:“他们俩在后头呢,听不见。”
苗云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你送我?”
猪倌说:“上级决定的。”
苗云又问:“你是……”
猪倌说:“我姓冷,叫冷道文!”
苗云有点疑惑地:“冷……”
猪倌故作深沉地说:“寒冷的冷,道德的道,文采的文,怎么样?”
“那,那,”苗云好像遇到了救星一般,“你是田虎那个连的侦察员?”
“老虎是我们老连长,不过这是去年的事儿,老皇历啦。”
“为什么不早说?”苗云有些气。
“说了还不是一样。”冷道文轻描淡写地回答。
“苗凤现在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是干什么吃的!”苗云火冒三丈。
“谁叫你让她进城去取药!”冷道文说,“苗连长,你懂不懂,不该管的就别管么!”
“你不管我管!带着武器了么?”苗云问。
“你要干什么?”冷道文有些惊奇。
“给我!”苗云扯下眼上的纱布。
“你要……?”未等说完话,车子停了下来。“给我!我要进城去找她。”苗云说。
“上级没这个命令!执行命令,不是革命军队第一条纪律么?想想吧。”
“纪律?”苗云松弛了下来。
“车怎么停啦?”方晓月在后边向他们问了一声。
冷道文低声对苗云说:“他们不了解情况……老苗,送这位方小姐是重要任务,没想到半路又钻出这么一个姓付的。把你们送到永吉,倒出手来再给你找媳妇去!啊,再去找苗凤同志。没办法,我们也不是神仙。”
冷道文刚讲完,方、付就追了上来。
方晓月见苗云从眼睛上取下了纱布,就吃惊地问:“喂,怎么把纱布扯下来了?”
“痒得要命,”冷道文说,“他要透透风。”
“真是胡闹!”方晓月生起气来:“你的眼睛,怕阳光,怕尘土!是不是不想要了?怎么不听医生的话呢?”
冷道文装着无可奈何的样子:“他呀,除了媳妇,谁的话也不听。”
付杰人“噗嗤”一笑。
“都什么时候啦,还开这种庸俗的玩笑!”方晓月如此严厉的态度,镇住了这三个各怀心事的男人。
11
夕阳西下,骡车才进了永吉县城。使人奇怪的是天还未大黑,却路无行人,鸦雀无声。商店关门上板儿,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街上跑来跑去。一片沉闷压抑的气氛。这不能不使车上的人渐渐地紧张起来。最先是方晓月小声说道:“真安静!”
付杰人诧异地说:“出什么事了吧?怎么这样荒凉?”
冷道文解释说:“永吉是‘拉锯’的地方,今天你来,明天我走……”
付杰人害怕地问:“现在谁在这儿?”
“当然是我们!”冷道文说,“不过,通过前线那会儿,听说大部队正在往舒兰一带集中,也许那边儿要有行动。”
付杰人不安地:“部队都调走啦,这不是一座空城吗?”
“有部队。你们看,到啦!”冷道文指着一座高墙大院说。
大院墙很高,还有电网,大铁门很宽,可以通过汽车和坦克,如今关得紧紧的。门前是双岗,士兵用的是上了刺刀的日式“三八”步枪。门楼上架了一挺日式重机关枪,在黄昏暗淡的光线里,令人恐惧。还是飞行员出身的付杰人眼尖,一下子就看清门框上的四个白底黑字。“啊呀!”付杰人念着门楼上边的字“永吉监狱!”他跳下了马车,“你……你……”
冷道文笑着说:“这是伪满的监狱,现在住着我们一个重机关枪连。先生,你放心吧!”说着,他把骡车停在一座距离监狱不远的独立洋房前,此房前面也有一个哨兵,手提着苏式转盘冲锋枪。
冷道文和哨兵打了招呼。回过头喊:“都进来吧,同志们!”
方晓月扶着苗云,付杰人提着皮箱,一齐走进这座洋房。经过曲曲折折的走廊,来到一个比较大的屋子。因为天色已经变黑,看不清室内的陈设,只瞧见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人,见他们进屋,立刻站了起来说:“欢迎,欢迎!请坐,请坐。通信员,点个灯来!”
等他们刚刚坐在一条长椅子上时,一个年青战士提来了一盏煤油灯,刹时,室内亮起来,也就看清了一切:室内这位同志,看样子已年近五旬,矮小,消瘦,眼窝深陷,不仅胡须长得长,头发也很乱。现在已经是晚春,他还披一件很长的深蓝色军用棉袄,虽然目光炯炯,也掩盖不了他疲惫的神情。他声音微带嘶哑地说:“同志们,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小冷,你呢?”
“周主任,我得马上往回赶!不然那个‘联络点’会很危险。东玉同志一个人怕对付不了。”被称为周主任的人表示理解,问了句:“饭都不吃?”
冷道文笑了笑:“身上有干粮。再见。”他首先走到苗云前:“老苗,放心吧!我去找苗凤!”又对方晓月说:“方同志,到了这儿我就不称呼你方小姐了,我们会再见面的。”转身对付杰人说:“我好好学文化,将来做你的徒弟。”最后,冷道文向他们敬了一个军礼,向门外走去。
12
三个人洗过脸,吃过饭,聚在灯下听周主任介绍情况:“……我现在已经成了光杆司令,手下就一个警卫班。大部队都被集中到舒兰。国民党中央军要进犯哈尔滨,有不少迹象都能证实这一点。我是管兵站的主任,不是指挥打仗的。听说你们几位是牡丹江航空学校的干部,航校选拔的都是部队的尖子,都是好样的。本来嘛,应当送你们马上去舒兰,上火车去牡丹江。可是抽不出人护送,我不放心!而且,现在我反过来要请你们帮助我!”
方晓月不解地问:“让我们干什么呢?”
周主任问:“你们来的时候,看见旁边那座永吉监狱了吗?”“看见了。”三个人说。
周主任小声地:“住在里边的重机关枪连要叛变!”这使方晓月等人十分震惊。付杰人说:“怎么会呢?”
周主任:“他们是伪满时期的一个重机枪连队,苏军在长春的时候,我们收编了他们,连长是日本军官学校毕业的上尉。四平战斗之后,他们军心动摇,情绪不稳,要把部队拉进长春,投降国民党!”
方晓月吃惊地:“这情况千真万确吗?”
周主任无奈地说:“他们杀了派去工作的指导员。今晚十二点要烧了永吉县城,打掉我这个司令部,逃往长春!”
付杰人急道:“赶快调部队来呀!”
周主任摇着头说:“我们部队十二点之前肯定是赶不到的!”
付杰人追问:“叫我们几个人去打仗?!”
“不。”周主任说,“要想办法尽力延长他们叛变的时间,拖过十二点,救援部队就会赶到!”半天没吭气的苗云说:“你看怎么办吧。”
周主任继续说:“我手底的干部,有的去了前线,有的下乡催粮……所以,想请你们和我一块儿去监狱拖住他们。”
苗云问:“怎么个拖法?”
周主任说:“新近这监狱里关了几十个犯人,我们以审问犯人为由。到里边去,见机行事,拖延时间,能对付到半夜十二点……同志们,这就救了一城的百姓,以及这个后方司令部。”
“好!我去。”苗云首先表态。
“我……当然应该参加。”方晓月说。
“怎么个拖法?一旦打起来……”付杰人信心不足地问。
“我们四个人分成两组,第一组十点开始,第二组十一点进去换班!审犯人是假,进到里边,拉拉家常。因为他们也有不想叛变的人,也有害怕的人。何况,我们几个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不像去打仗的人马……对啦,你的眼睛?”周主任向苗云征询道。方晓月说:“他……”
苗云压住话头:“爆发火眼,两天就好,现在就可以把纱布解下来!”说着就松开了脸上的纱布。
方晓月急问:“你,你看得见吗?”
就连苗云自己也觉得奇怪,他眼前的灯光,人影,方晓月的脸,渐渐地闪现出来。他非常高兴地说:“看见啦,这位首长的胡子,还有深蓝色棉衣,清清楚楚。真怪,一听要打仗,我这眼睛就好啦!”
周主任也高兴地笑起来:“好样的!”一旁的付杰人附和上几声苦笑。方晓月没有笑,惊讶地望着苗云。
“好!”周主任开始了人员分派,“你就和这位女同志一组接我们的班。我和这位英俊的小伙子去打头阵。”
13
前半夜,月亮还没有升起,景物多处在一片漆黑之中。这座城市里,亮着灯的人家并不多。
苗云、方晓月、付杰人已经换上了半新的军装,尤其是方晓月和付杰人,穿上之后显得更加精神、俊美。
方晓月给苗云往眼睛里上药时,问道:“你在牡丹江航空学校干什么工作啊?”
“我是站岗的。”
“啊,当警卫。我想问你一个人?”
“谁呀?”
“方翔云。”
苗云仿佛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谁?”
“方翔云,一个从国民党起义过来的飞行员哪!我是他妹妹!”方晓月像打开了闸门一般,想把一肚子话全冲出来。
苗云紧皱眉头,吃力地看了方晓月一眼,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也巧,付杰人提着小皮箱子走了过来:“晓月,跟你说个事儿。”
“嗯。回头咱们再接着说。”方晓月走到了付杰人跟前:“什么事儿?”
付杰人把方晓月拉到门口,一个半明半暗的角落:“晓月,马上就到十点啦。”
“怎么,你害怕啦?”晓月故意“将”付杰人的“军”。
“我……你当时答应的那么爽快,我能不表示……参加。”拉了拉自己身上军装:“这算什么呀?”
方晓月笑了:“挺英俊的么,比穿美式装备更像中国人!”
“啥呀,我们现在是前进不得,后退不能!我怕……”
“怕什么!”方晓月望着付杰人的脸,“杰人,我会小心的。”付杰人的表现使她受了感动,“不管怎么说,咱们是走到一起来了。往后,我们要碰到陌生的人,陌生的事,你不就是我唯一……熟悉的朋友了嘛!找到哥哥,是回是留,咱们再商量好不好?”
付杰人认为方晓月有所松动,激动地说:“咱们走吧,找一个你不打我,我不打你的地方——男耕女织的世外桃源。”
方晓月奇怪地望着付杰人:“没想到你说……这地方在哪儿?”
“咱们到国外去!你看!”他把手中的小皮箱打开。在阴暗的光线中,里面的金条、银元、珠宝在熠熠发光。
“哟,没看出来,你还真是个财主。”方晓月不无嘲笑地说。
“现在走还来得及。”付杰人关上箱子。
“难道你让我把哥哥抛掉?我从小失去父母,是他把我抚养大的,如今他投身革命,我千里迢迢,跋山涉水,眼看就要见面了,你凭什么让我跟你走?”方晓月说得眼含热泪。
付杰人一时不知所措……
周主任出现在门口:“付同志,咱们该走了。”
付杰人说:“好,晓月,你拿着这个箱子吧。”方晓月说:“我不管。”
周主任对晓月说:“不能拿着它去审问犯人。”方晓月这才接了过去。周主任又取出一把“狗”牌手枪:“方同志,这支是给你和老苗的,防身用。走吧。”方晓月接过手枪,还是和付杰人握了握手,然后走进室内。
周主任和付杰人走出了大门。方晓月把小皮箱放在办公桌上,把手枪递给苗云。
“好,”苗云接过来问,“方同志,你会用吗?”方晓月摇摇头:“我不会。”
“我来教你!”苗云好像怕她再追问方翔云之事似的,就细致地把手枪的构造、零件名称、上弹和射击瞄准方法一一叙说:“这叫弹匣,子弹八发。这样夹上,然后放在枪里,拉这个就上了膛,勾这个板机,就可射击,再勾就能连续发射……”
方晓月似懂非懂地站在那儿发愣。
门外,周主任和付杰人直奔监狱大门。门前哨兵上前询问,过了一会儿,才开门放他们进去……
洋房改成的临时司令部里,方晓月问苗云:“怎么能一下就学会呢?”
苗云一愣:“这是给你防身用的,不会使不行啊!”方晓月回应道:“是给我们俩人的。”
“方同志,你是女同志,刚从城里来,就去完成这样的任务,是有点难为你。如果不是因为我眼不好,怎么也不会轮上你。何况……你是来找方……找你哥的。”
晓月急速插问:“他好吗?”
“我……也不知道!我管站岗放哨……对开飞机的不是太了解。你为了能去牡丹江,能去找哥哥,也得好好保重才行啊!”
晓月深深为这个憨厚的战士所感动:“那我学!”她接过手枪。
苗云说:“到里边,发生突然情况就先把煤油灯打灭!放在桌子上的用手打,挂在墙上的用枪打。一黑,你就抓住我的胳膊,千万别松手,我的眼睛越黑越能看见东西……方同志!”方晓月吃惊地望着苗云。
14
月亮已经爬上高空,片片乌云在它面前追逐而过,景物时阴时亮,不很清晰。
苗云在前,方晓月在后,直奔监狱大门。开铁门的响动声,震动着这宁静的春夜。进门后,大门就被狠狠关上。
这座日本占领时期修建的监狱里的一切都那么拥挤和狭窄。曲曲弯弯的水泥小路,座座阴气森森的房屋,因为没有亮光,就更加可怕……方晓月不自觉握住苗云的胳膊。而他也许因为眼神不好,走路有些磕磕碰碰的。
有一个持枪战士引路,他们很快就来到一座有亮光的大房间门口。战士回头说:“就是这儿。”说毕,转身走了。
方晓月把拉苗云胳膊的手放了下来。苗云对她说:“我们进去吧。”
推开门,一股子煤油灯和“蛤蟆”烟草的气味,呛人鼻子。室内很安静,迎面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很亮的煤油灯,火苗儿上冒着很浓的烟,弄得一片烟雾弥漫。
周主任和付杰人坐在桌子后面,他们面前既无犯人,身边也无警卫。仔细看才发现地板上,墙角里,有躺的,有卧的,大约一个班的战士,抱着枪,枕着枪,有的打盹,有的甚至鼾声大作。
付杰人猛然站了起来,大声说:“啊,你们来啦!”这声音震起半倒在地板上的一个排长模样的人,他咕噜爬起来,把木壳的“驳壳枪”往屁股后边一甩,吃惊地说:“你们也换班哪!还有一位女领导。”
“女”字一出口,马上引起这些半醒半睡战士们的反响:有的站起,有的坐起,都瞪起朦胧睡眼,望着苗云和方晓月。
周主任连忙说:“你们来啦!战士同志们太辛苦了。你们看,这一个班是给咱们作‘警卫’的!”
苗云明白了当前的情况,也明白了这群东倒西歪战士们在此的“任务”是什么。于是假装问道:“老周,还有几个犯人没审问?赶紧审完,好让同志们休息!”
那个排长说:“两男一女!这位女领导来审问才抓来的女犯人正合适。我去问问连长……”说着他往外就走,嘴里自言自语地说:“都他妈快半夜啦,还不快点儿。”
周主任说:“我们只审问了一个犯人。”
付杰人说:“进度慢,是因为提不出犯人来。”
苗云接道:“换班吧。”周主任收拾了一下审问材料:“那好,我们走。”
四个人相互握手,然后苗云把周、付送到门口。周主任对苗云说:“小心那个排长。坚持,保重。”
周、付二人向大门走去。苗云回头走进室内。室内出现了他所没有预料到的现象——方晓月一边开着窗户一边说:“同志们,要打开窗户。室内空气不好,你们会得病的!”战士们为了给她让地方,就站起来整理自己的着装和武器。
方晓月一扇又一扇地打开窗户。“煤油灯的烟是有毒的。总这么熏着也会得病。”往地板上看了看:“满地烟头,不小心会失火。有笤帚吗?”一个战士说:“有。”
“快扫扫吧。”方晓月说。她又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碗:“请把烟头放在这儿,要是得了病,怎么打仗?再说你们的妈妈和媳妇多惦念你们呐。”
战士们一愣,其中有个年纪较大的战士说:“说得对!就是不得病,要叫煤烟熏黑了,老婆兴许就不要我们了!”这话,引起战士一片笑声。
在这特定环境里,女人的魅力,女人体贴人的特点,使这烦闷、污浊、压抑的环境顿时变成清新、干净、敞亮的世界。
苗云见到方晓月已把“局面”打开,关系也已缓和,大声说:“同志们,抓紧时间,审问犯人,好让你们早点休息。”大家响应:“对!”
那个年长的战士说;“去找排长,这么拖拖拉拉干什么。”他背起枪走了出去。
苗云和方晓月并排坐在桌子后面。苗云小声对方晓月说:“小心这盏煤油灯。”方晓月理解地:“我明白。”
苗云又说:“窗户打开得好,有时候比门还顶用。”用手作了个跳跃的姿势。方晓月咬咬嘴唇:“嗯。”
就这样,他们俩和这群战士唠起家常。苗云问战士们:“家里的地都种上了吧?”
一个小战士回答:“不知道,够呛!”方晓月在一旁说:“写信问问嘛。”
小战士不好意思地笑了:“除了连长,剩下这一百多号人,个个是瞪眼瞎。”方晓月想了想:“趁着犯人还没来,我给你们写吧!”从挎包里取出纸和笔:“同志们,要写信的请这儿来坐。”指着身旁一个木凳。
战士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愣在那儿。一个战士问:“怎么寄呀,这儿也没邮局。”
另一个说:“我住在农安县,寄不了吧?”
方晓月问:“为什么?”
“那儿中央军占着呢。”
“我家住公主岭,就更没门儿了。”
“唉,打去年冬天就说‘和平协定’了,怎么还打呀?”
苗云话语沉重地说:“咱们不想打,人家想打也没办法。”一片沉默。
那个老兵背着枪,匆匆走进来说:“女犯人带来了!”大家都瞪眼向门口望去。不久,就看到那位排长领着一个矮小消瘦的女人走进来。
苗云一看,猛地站了起来。方晓月也跟着站起来,不无吃惊地说:“是她!”苗云猛然抓住方晓月的胳膊,意思是叫她不要出声。
进来的女人,突然碰到明火的照耀,有些眼花,有些眩晕,一下子看不清室内的东西。闭了闭眼睛之后,才看到方晓月和苗云。开头不相信自己的判断,认为是做梦。等了一阵子,才重新认出他们俩,不禁热泪从眼眶涌出……原来,这个新来的女囚是望月明子。
15
拂晓时分,舒兰火车站里。一列有四五个客车车厢的火车即将发出。苗云从车窗里伸出头,握着周主任的手。其他三人站在苗云的后边。
周主任有些不舍地说:“向你们张开林队长问候:就说他的老营长,希望把飞机早点儿开来,放几炮,丢几个弹儿,给咱们部队助助威!”
苗云拍拍周主任的手,连声说:“好,好。”
周主任说:“昨晚儿的战斗挺顺利。十二点一过,援兵一到,就把重机关枪连长给枪毙了——苗云,你的眼睛?”他见到苗云肿得像桃儿似的双眼。
“没事儿。”苗云轻描淡写地说。
“得好好瞧瞧!”周主任语重心长地说。
列车启动了,车上车下握着的手都分开了。“好,再见了!”周主任说,“你们不愧是从部队里选拔的尖子!救了永吉全城老百姓,也支援了前方。”火车缓慢地开动了,周主任眼中有泪,向他们举手敬礼。目送着火车缓缓开出车站。
车厢里的乘客寥寥无几,所以他们四人都坐在靠车窗的位置上。方晓月和望月明子坐对面,苗云和付杰人坐对面,如果不隔着椅背,苗云和明子就背靠着背了。
明子神色显得很疲劳,很憔悴,虽然洗了脸,换上了军装,仍打不起精神来,她忧郁地望着窗外。方晓月同情地说:“我来给你梳梳头吧。够乱的。”
“嗯。”明子说。声音很小,有气无力。
方晓月打开明子的发髻,慢慢地给她梳着。突然明子“唉呀”了一声。苗云站起来回头看。付杰人正枕着小皮箱,躺在那儿闭目养神,也猛地坐起来。
“对不起,扯了你的头发?”方晓月话音尚未了,就大吃一惊:“你,你受伤了?”
付杰人急忙走过来。方晓月用手分开明子脑顶的头发。露出一道不很宽,却很深的伤痕,已经不再出血,但又肿又紫,伤口翻卷着。
方晓月又急又气地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就为了这个,”付杰人问,“你才杀死了她?”
“她逼我说出苗云同志的住处,再去报告中央军……她打我……”明子说着从身边小包取一个小盒。“给了钱,也不给我!”
方晓月和付杰人不约而同地说:“盘尼西林!”
苗云坐在另一张坐席上发呆,又黑又红的眼睛流出泪水。怕被人发现,就把脑袋顶在车窗上。
“方小……方同志,有了它,眼睛不就可以治好了吗!”明子有力无气地说。
“嗯。”方晓月感动得不能回答。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平坦坦的大地上一片光辉,不久,却又被浓云遮住。
“那你,怎么又跑到永吉监狱去了呢?”付杰人不解地问。
“到了鸡毛小店……你们都走啦!我一个人……一个人,就奔了永吉,碰上了那个连队。不管我怎么解释,他们也要把我关起来!因为我身上有枪。”
方晓月钦佩地说:“这一天,你走了多少路啊!”
“只要腿不断,就要赶上你们。”苗凤说。背后的苗云把头往玻璃车窗撞了几下。
火车驶进哈尔滨车站。出人意料有几个军人在月台上接车。刘凤山站在前列,全神贯注地看着下车的人。明子趴窗一望:“刘政委来接我们了!”
等其他人下完了后,明子扶着苗云下了火车,嘴里喊着:“刘政委!”
刘凤山向他们奔过来:“苗云、苗凤!”上前拉苗云的手:“眼睛怎么样?”苗云回答:“好多了。”
苗凤说:“政委,还有方晓月同志他们……”方晓月和付杰人已经走了过来。苗云向他们介绍刘凤山说:“我们学校的政委。”
方晓月急切地问道:“啊,跑这么远来接我们,谢谢!我哥哥呢?他怎么没来?”
刘凤山说:“晓月同志……应当叫方小姐……这位就是付杰人先生吧?”
“是。”付杰人向刘凤山敬了个军礼。
刘凤山还礼:“你们能穿上这身军装,有许多话,我们就好谈了。对面这趟车,是开往牡丹江的,就要发车,上去谈吧!”
人们登上站台另一面的列车。铃响,烧煤的火车头大喘着气,吐着黑烟,“呜呜呜”地响着气笛开动了!开向春天的原野。
下起了雨,滋润着平川山野、树林和村庄、爬行的火车。雨,洒满了车窗。刘凤山和方晓月面对面坐着,方晓月身旁是明子,刘凤山身旁是付杰人。
刘凤山庄重缓慢地陈诉着。雨把车窗浇得模糊,挂满雨珠的车窗前,是痴呆呆的方晓月,惊讶的付杰人、陪着流泪的望月明子……
谁让我们生在这年月
没有鲜花没有美酒
只有热血和眼泪
热血流成了河
眼泪化成了雨
热血净化了心灵
眼泪洗净了肉体
不是为了不朽的丰碑
为人的尊严 祖国 天空 大地
《鹰神》第四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