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复写前后——
“累惨我了。”
不小心脱口而出了。我从没有在这个朋友面前说过这句话,我担心说出口,会使他不安。
但我的这个朋友——在三百年前的世界交到的新朋友,也是我的老朋友酒井茂,只是温柔地微笑着。
“那是肯定的啊。换算成天数,你停留了将近两年啊。对我来说只是二十天而已,对你来说是好多倍啊,累是肯定会累的。”
他体贴地拍拍我的肩。
“不过,已经结束了。”
“嗯。”
我点点头,俯瞰着夜晚的小镇。
我们在N中学的楼顶上,时间是1992年7月21日。除我之外的另三十九个自己,刚刚和班上的三十九个同学,以及细田老师,演完了分别的场景。与女生亲吻,与男生握手,以这样不可思议的方式画下了句号。其中,那个“最初的自己”和她分开后,因为回不去未来而十分焦急,吃了药又回到了旧校舍。
夜晚的风包裹着我们,我不由得打了个激灵。我不会忘记这新鲜的风。虽然有点臭,却有着我所在的时代体会不到的自然的力量。这是夏天的风与气味。
我不会忘记。
“阿茂……”我对身边的朋友说,“到最后了,我想告诉你。其实我本来不想说的,万一……”
“万一有人说出了这个秘密?”聪明的朋友回答道,“我知道,你不是怀疑班上那些人。但是人嘛,总会有不小心说漏嘴的时候。毕竟自己的经历和小说一模一样,将来被谁看到了,难免会起疑。”
“嗯,但是责任不在作者。”
“对啊,所以你才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不是吗?”
“是的,当时我想必须要有这么一个人。”
我需要一个知道事情经过的人帮我。如阿茂所言,我并非在怀疑谁。只是,要是有人说漏了嘴,暴露了我是未来人的事,其他同学听到以后会纳闷的。他们会想为什么?这件事不是只有我知道吗?我不希望他们混乱,不希望他们怀疑自己,所以,我需要一个了解所有内幕的人,请他有一天讲出真相。
“我为你作证,放心吧,去做你最后该做的事吧。”
“好。”
我启动保护屏障,飘浮起来。飞到阿茂的头顶上方,说道:
“那,阿茂,真的……”
“好了,你快去吧。那本小说,我会保管好的。”
“……你真的很可靠。”我笑了,“没法回报你,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回报的话,那你告诉我一件事吧。”
“什么事?”
“那个绝不可能写出小说的,第一个人究竟是谁?”
我一下子羞涩不已。
“……怪不好意思的。第一个人,真的只是按照我的喜好选的。”
“告诉我呗。”
“告诉你,我喜欢的类型?告诉你,我喜欢的是谁?”
“对啊!”阿茂坏笑着说,“反正你都要走了。我跟你说,在这个时代,这就是所谓的‘青春’啊。”
“没办法。”我苦笑道,“……是美雪。”
“美雪?大槻啊。哦……”
“怎么了?她不可爱吗?”
“不,我的意思是……所以你选择那个人做第四十个啊。”
“她啊?嗯,算是吧,虽说是演戏……但不想搞得像三角关系一样。”
“原来如此。真是不可思议啊。要说到谁会成为小说家,咱们班也就只有那个人了,我还想,为什么要最后和那个人告别呢,原来因为第一个人是大槻啊。毕竟咱们班只有大槻和她关系比较好啊。”
“嗯,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嗯……”阿茂抱起胳膊,“……保重啊。”
“你也是。”
“不要忘了我们。”
“绝对不会。”我用力地说道,“忘了什么,也不会忘记你们的。”
我将胳膊伸向阿茂,与他握手。这是约定的握手。
接着,我飞走了,飞到最后一个人,她的身边。
“——再见!”她喊道,“还会再见的吧!”
我一言不发。
“一定,在某时,某地……”
我默默无语。
“在未来再见……”
我轻轻地笑了。
留下笑容后,我的身影消失了。
……事情本应如此发展的。按我和美雪的故事脉络的话。
但是,我回不去了。
她乖僻地笑着,看着我。
“……你?”我不假思索地问道。
“原来是这样……”她缓缓地说道,“本来,故事是要在这里结束的啊。但是,保彦,不可以哦,你和我的故事不会结束,倒不如说,由于未来的我会复写这一切,我们的故事才刚要开始呢。”
“你说什么……”
不错,她很危险。之前,不知为何,她知道了她本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每次跑出来干扰我和阿茂。所以我不得不消除了她的记忆,对她用了好几次洗脑装置。
所以她才会这样?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意味着什么?她的大脑出现了什么异常吗?
我感到一股不具名的恐怖。
“你在说什么……”
“告诉你吧,保彦。”
说着,她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本单行本的书。
“那是……”
“这是你在找的小说哦,题目是《穿越时空的少女》,作者是高峰文子,也就是我。”
“是你?的确有可能,但是……”
“准确地说,是未来的我写的小说。高峰文子是我的笔名。”
“未来的……你……”
什么意思?为什么她会知道?
“呐,保彦,你真的以为,你能办得到吗?”
“办得到什么……”
“那可是四十个人啊,而且都是处于青春期的中学生,每个人的想法和兴趣都是五花八门的。引导四十个人采取同样的行动。你也太瞧不起这个时代的人了吧?”
“不是的,我……”
“你没想过,至少会有那么一个人吗?”
“什么?”
“你没想过,至少会有一个人把药片留着不用吗。”
“你……”
难道。
她说的也没错。
旧校舍坍塌后,她没有去十年后。不仅如此,她留下了这颗药,在若干年后她得知了这本小说的出版。
然后,吃下药片……
“难道,未来的你……”
“没错。”她微笑道,“保彦,你会成为我的丈夫,而我将会是园田友惠。”
2002年复写中——
“如果那时,有人没有吃下药片,而是把药留下来了呢?”
阿茂说道。
房间里又是一阵冰冻般的沉默。
“那个人没有吃药,把它藏了起来,为了以后服用。然后,那个人在这个时代发现了《穿越时空的少女》,吃下药片,穿越到十年前,把这部小说放在自己的房间里。”
“什么?”
什么意思?
这种事……
“十年前,那个人读了《穿越时空的少女》,一定大为震惊,但也渐渐地搞清楚状况了。那个人明白了园田就是书中的转校生,他就是那个未来人,自己与保彦的回忆和书中的情节完全重合。”
“这是……什么意思?”荒木说。
“只要知道这个故事,就能推测出保彦的目的,进而威胁他。”
“什么?”
“只要那个人威胁保彦说会杀掉有可能写出小说的同学就可以了。樱井在报社工作,想成为记者。长谷川想当编剧。增田想做小说家。只要杀掉她们,《穿越时空的少女》这本书被出版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这对保彦来说也是一种威胁。如果《穿越时空的少女》不被出版,保彦就会被三百年后没能发现小说的保彦所覆盖了。”
“等等!”响起了其他同学的声音,“那,那你是说,杀害樱井和长谷川的凶手就是咱们班的……就在我们之中吗?”
“没错。”阿茂点头称是。“并且,那个人会在听完我说的话之后就会穿越回十年前。”
不知什么地方发出簌簌的声音。
仿佛时空扭曲发出的声音。
“……我说过吧,这里可能已经不是地球了。你们可以打开门看看,就算这个房间外面什么都不存在了,我也不会惊讶。现在这个瞬间,我能够做出这样的‘判断’本身就不合常理。我们已经陷入错乱的时空里面,因为,如果我不讲接下来的话,过去的改变将不复成立。”
“你在说什么……”
“你们没有看毕业相册吗!”
阿茂大吼道。同学们的表情顷刻充满恐惧。
对了……那本相册!里面有拍到保彦的照片!
“那本不该出现的!保彦已经回去了,但他却出现在照片里!也就是说,我们已经身处悖论之中了!我们正处于本就不存在的世界当中,我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迫说着这些……”
阿茂他——
捂住了嘴,紧接着扼住自己的喉咙,像是要掐死自己一般。
“喂,喂……”
“阿茂,你在干什么!”
“我无法停止说话是因为我必须让那个人听到我说的话,让那个人回到过去威胁保彦,所以我才要召集同学会。”
情势变得十分诡异。阿茂的眼中甚至浮现出泪光。
“过去无法改变。保彦出现在照片上,意味着保彦没能回到未来。为了不让保彦回到未来,该怎么做呢?只要那个人听了我刚才说的话,把手上的那本《穿越时空的少女》放回到过去就可以了。这样就能威胁保彦留在那个时代,因为那个人掌握的那本《穿越时空的少女》可能是保彦发现的小说。既然有这个可能,进而既然那个人有可能自己就是作者、或已经复制了一份,保彦自然是束手无策的,也不能杀掉那个人啊!”
阿茂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这样机关枪一样的说话方式,喉咙一定很痛吧。
但是时空的强制力无法停止“催促”他。让他停不下来才是对的,才是命运。
听完这番话,“那个人”如果不“采取行动”的话,十年前的我们就将穿越到2002年7月21日。要是我们穿越了,保彦就会回去,“我们”也将从这里消失,不会来参加同学会。“我们”聚在这里的原因是“恐惧”,是因为十年前的我们“没有来”。为了让那时的我们不会穿越到现在,我们才会聚在这里。也就是说我们来到这里……
“保彦能做的只有查出《穿越时空的少女》的作者高峰文子的住址和电话号码,所以他打电话给美雪的出版社,甚至去跟踪。也就是说虽然他留在了这个时代,但故事还没有复写,所以他无法来到这里,无法来到这个时空,那个人还没有吃下药片,所以保彦能做的只有提醒下一个有可能写出小说的人,防止其成为那个人的目标,所以提醒增田的人是保彦,杀人凶手就是那个人……”
阿茂不停地讲着,为了让“那个人”触发悖论。
“樱井和长谷川没有走上和室井一样的道路,原因就在于此。也就是说,过去没有改变,时空没有错乱。但是,如果复写没有发生,保彦是不可能出现在那些照片里的。因此,现在这里不是错乱,而是发生了复写。现在我们能做出这样的判断……现在发生了我们做出判断的现象,时空错乱了。”
空气中有薰衣草的气味。
“十年前的你们没有穿越来,是因为过去被篡改了。那个人威胁保彦回到过去,改变了你们所有人的记忆,因为那个人希望这段记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因为那个人想这样做,因为必须要这样。当然这也是悖论。这种事应该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的记忆原封未动,但是,如果我没有这段记忆,我就说不出刚才那些话;如果我不说那些话,那个人就想不到这个法子;如果想不到这个法子,那个人就无法去实施。所以我才要在这里说这些话,好让那个人去实施。”
阿茂一头栽在地上,面部因为充血而红肿,快死掉一般痛苦地喘着气,但他还在继续讲着。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们不能阻止那个人。这是因为十年前的我们没有穿越过来。换言之,是因为保彦被拍进了照片,是因为不这样的话就糟了——此刻故事正在改写,这里不是地球,也不是日本,而是在一个扭曲的时空里。这里只有没有思想的我和你,以及那个人。自我失去了意义。因为我们的记忆是相同的,我们只是重复了同一段记忆,这是必然。保彦就是为此才那么做的,区别是没意义的,判断也没有意义,但是我们能做出判断。这是因为我们正处在悖论中,处在故事复写的过程中……
“——故事必须被复写,因为,这个世界已经被复写了。”
“——是这样啊。”
相当低沉的声音。
以及一阵薰衣草的香气。
“我并不是成了园田友惠——”
薰衣草的香气。
“——而是从现在开始被复写成‘园田友惠’啊。”
“——果然是你!”
阿茂大喊。友惠听到喊声,伸出舌头,像做鬼脸一般。
她的舌尖有一颗紫色药片。
改变过去的能力。薰衣草的香气。
她右手拿着《穿越时空的少女》。
“友——”
我大叫。
(——是的,我那……)
我那身为“作者”的自尊迫使我叫出了声。
(我之所以会写出《穿越时空的少女》是因为那年夏天,在友惠的房间读过了《穿越时空的少女》——)
薰衣草的香气。
“永别了。”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