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WRITE BY HARUKA HOJO
1992年7月4日。
“……头好痛。”
我嘟囔着,抱起脑袋。
夏天的风吹进旧校舍中,氛围昏暗。桌椅十分老旧,表面堆满了灰尘。但他丝毫不介意,坐在桌子上盯着我。
“不敢相信。”
“如果你还在怀疑,那我把一个星期后的报纸拿来吧?”
三天前刚转学来的园田保彦微笑道。他有着天真又清秀的面庞,但这未必是他的真面目。据他自述,他是未来人。三百年以后,整容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了吧,改变容貌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对,所以我警告自己,不要喜欢上他。这个人这么古怪,就算是从未来穿越来的,也别把我牵扯进去,我可不想做什么小说的女主角。
谁让我思考问题这么现实呢,我暗暗告诉自己。
“啊,行吧。园田同学,随便你是从未来,还是过去来的,反正与我无关。”
“真是冷酷啊。来自未来的人,在这个时代不会引起人们的兴趣吗?”
“说的也是。那我问你,三百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太泛泛了,我没办法回答。而且,我并不了解这个时代,所以,让我用你能理解的方式,描述我主观印象里过去和未来的差别,根本没办法回答。”
真能唬人。但我竟然有些佩服。
“哦……”
“怎么了?”
“没什么,你脑子很好嘛。”
“你也是啊,”他微笑着,“不愧是班级第一的学霸。啊,是叫才女对吧?”
“哪有那么夸张。”
无论他是未来人还是什么,我喜欢能够理性地说话做事的人。
“那,对了,虽然你可能会笑我,但我还是要问……汽车会飞吗?”
不出所料,保彦瞪圆了眼睛,一脸“不懂你在问什么”的表情。
“一般来说,这就是人类对未来社会的印象。我解释一下,我说的汽车,就是那个。”
我指着窗外的教职工停车场。那里停着班主任细田老师的轻型汽车。保彦端详着它,摸起了下巴。
“飞的意思是空中飞行?”
“对。”
“不,不会飞。”他使劲地摇头,使劲地摆手,“不好意思,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为什么,那个要飞呢?”
“算了,你别在意。我猜它也不会飞,只是向你确认一下。毕竟让汽车飞起来,也没什么意义嘛。”
“就是啊,你在说什么呢?”
“好啦,不用在意。”我敷衍地笑笑,“除了这个,对了,人类去到月球了吗?”
保彦又瞪圆了眼睛。然后他拿出一个小型机器,一阵操作后说道:
“对不起,我不懂你的意思。根据二十四世纪的历史记载,人类在1969年……”
“没错,阿姆斯特朗船长乘坐阿波罗十一号号宇宙飞船首次登月。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人类,对,已经入侵月球了吗?”
“入侵?呃,月球上没有原住民吧?”
“不是这个意思。”
我有点头大,但同时又觉得好玩儿。
“不是殖民地的意思。那这么说吧,月球上有人类居住吗?”
“没有哦。”
说罢,他也哧哧地笑了。我们的对话简直驴唇不对马嘴,我生活在1992年,而他却来自2311年,他显然掌握着历史的答案。接着,我也笑了起来。
“有趣,真是有趣,没想到1992年的人这么有意思。”
“是啊,我也没想过还能见到2311年的人呢。”
“注定相遇的两个人,是吗?”
“好像电影的宣传词哦。”
“……电影是什么?”
在给他解释的过程中,我意识到同样的词汇,我们的理解是不同的。三百年间,语言的含义也发生了变化。
几番议论之后,我终于帮助他理解了一些常识。比如,只有拧开水龙头,管道中的水才会流出来。坐便器只有掀动扳手才会出水。他不会写字(未来似乎都用电脑打字),但我答应陪他练习。
我随手看了一眼手表,居然早就过了上课时间。
(糟了!居然逃课……)
对班上最认真的女学霸来说,这可是令人痛恨的失误。
(……但这比上课有意思多了)
“哎,园田同学。”
“嗯?”
“有发生战争吗?”
唰的一下,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阴影。看他的反应,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问你,你的意思是1992年之后,这个国家被卷入了某个战争吗?并且,战争的含义是指国家之间动用武器,并且造成人员伤亡的争斗,对吗?”
“对。”
“有啊。”保彦淡淡地说,“但是,我不能告诉你细节。”
“是不是因为如果我知道了,那本该死在战争中的我,会提前跑到其他国家生活下去?”
“这个问题很卑鄙。”
“嗯,我明白。”
我点点头,他露出悲伤的神情。
“脑子好、聪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能是悲剧。也就是说,你想问的是,知道未来以后,能不能……”
“对,能不能改变过去?”
我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口,他沉默了一秒。
“我猜想到你会这么问了。”
“是吧。”
“从结论上讲,不能。比如,我为了证明身份拿来的报纸,是从某户人家门口拿来的。这就是命运,即使我不拿走,也会由于其他的某些原因,报纸送不到他们家。所以,我才能够拿到它。”
“这难道不是马后炮吗?明明是你偷走的。”
“不是,这是一开始就被规定好的。”
“你能证明吗?”
“我不能证明,但我可以做到十分类似的事情。”
“什么事情?”
“比如说,gam……啊不是,嗯,汉字是……”
“赌博(gamble),对的,汉字是‘赌博’。”
“啊,这样啊。”
“未来也有赌博啊。”
“那是当然,只要金钱这个概念还存在,就不会消失。”
“你想的是赌马……赌马,你懂吗?哎呀,没有吗?那轮盘赌,啊,也没有吗?总之在一次赌钱的游戏里,你输了钱。其实你知道自己会输,但不能穿越回去告诉过去的你。”
“对,就是这么一回事。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你试过了哦。为什么呢?自己身上发生的事,肯定知道是在何时何地发生的啊?”
“过去是无法改变的。”
他满脸认真,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绝对的事实。过去既然已经发生,就无法在未来改变。未来的我不能去见以前的我,也不能传递声音,一定会出现某些干扰的。”
“干扰?”
“这就是命运。如果想见过去的我,会不知从哪飞来一块陨石,阻止我的行为。”
他哧哧地笑起来。我没有听懂,在原地呆住。
“……呃?为什么是陨石?”
“哎呀,这个笑话不好笑吗?”
“……未来的笑话。”
三百年后的幽默也不过如此。
“但我不是开玩笑哦,是真的,一定会发生某件事阻止我。这是从一开始就决定好的命运。时间、过去、因果,都是决不允许被破坏的。”
“一旦过去改变了,现在将会错位?就是所谓的时间悖论(time paradox),对吧。”
“没错,呃,悖论(paradox)的汉字是……”
“这也是笑话吗?”
这次我先笑了起来。
我们俩捧腹笑了好一阵之后,我停下来说道:
“也就是说,现在我们在这里交谈,也是命运了?”
“对啊。”他点头道,“我是为了见你,才到这里来的。”
保彦紧紧地盯着我的脸,瞳孔透出一丝绿色。话说,他是日本人吗?不过三百年以后的话,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为了遇见你。”
他没有移开眼神,重复道。清秀的容貌,戳人的语言。
“……这、这也是笑话吗?”我结结巴巴地说。
保彦没有回答,只是微笑地看着我。
我感到脸颊逐渐变红,错开了视线。爱上来自未来的男人,然后生下孩子。这是《终结者》吗?啊,我的孩子是反抗军的领袖吗?
“总、总之……”我清清嗓子,“我了解你的事情了,也明白穿越的机制了,过去是无法改变的。”
我继续道。
“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刚才是开玩笑的吧?你来到这个时代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啊,你说是玩笑……”他轻哼道,“我真正的目的是来找一件东西。顺便进入的这个中学。”
说着,他倏地向空中伸出右手。瞬间,有个东西从空中落在他的右手上。
“啊?等等。”
“嗯?”
“你刚才做了什么?”
“取了个东西。”
“从哪里?”
“从哪里……啊,对了,这个时代还没有开发出**呢。”
他用我听不懂的发音,或是语言,说了某个单词。
“呃,就是哆啦A梦的口袋啦。原理虽然不同,但呈现出来是一样的。”
“你居然知道哆啦A梦?”
“有人不知道吗?”
我双腿发软。这部动画竟然三百年后还在放啊?
“呐,就是这个。”
保彦的手里握着一本册子,看着不像未来的东西,上面的文字也是现代的语言。
“那是当然啦,因为这就是三百年前的书啊。”
“这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对,纸制小说,要从我所在的时代向前追溯两百年才能找到。”
“这个小说怎么了?”
“我发现它的时候,已经破破烂烂了,一翻页整个册子就会散掉。所以我把它保存起来,用**读取了里面的文字信息,读完了这本书。”
又是我听不懂的发音。估计是与电脑有关的东西吧。
“你对三百年前的小说感兴趣啊?”
“别说三百年了,在学校还要学一千三百年前的小说呢。”
“……源氏物语?”
“是的。啊,我从头讲吧。首先,从2311年我家的事情讲起。”
保彦开始讲述,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时代、这个小镇、这个学校,以及我所在的班级。
他是个孤儿,从小没了父母,被养父抚养长大。养父是个古董收藏爱好者,收集了许多三百年前的物件。也就是我这个时代的东西。养父去世后,他继承了遗产,请专业鉴定师给那些物件估了下价,结果几乎分文不值。
“虽说是养父留下来的纪念,但几乎都是我用不到的东西,我就想处理掉。这时候,我发现里面有一本纸制书。”
保彦挥了几下手里的书。
“也是出于好奇吧,毕竟我是第一次见到纸制书。”
他开始阅读这本小说。年代久远,既找不到书皮,也没有封面。
扉页和序言部分也没有了,内容直接从第一章 开始。不巧,后半部分也有腐烂,在最精彩的地方戛然而止。后记和版权页也遗失了,因而作者姓名、书名、出版年份和出版社都不得而知。
“我实在太想知道后续情节。在我的时代,过去的书籍信息和内容都被保存起来了,但是我没能通过内容找到这本小说。它没有被保存下来。所以,我直接到这个时代来找了。”
这就是他穿越来的理由。我歪头思考道。
“……确实到这个时代才能找到。但为什么是1992年?不是没有版权页吗,不是不知道出版年份吗?”
“来,你看第一页。”
说着,他把小说递过来。有一种金属的触感,我试着翻了翻,并没有翻动。
“翻不动的,外层有保护膜。”
不能翻页,就只能看到第一页和最后一页。没办法,我只能读了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九十年代初期”。
“原来如此。”
继续读下去,我惊呆了。地名虽然换了别的汉字,但描述的就是这个小镇,本地人一看就知道是冈部町。并且还写了县名。
“还有其他的线索。虽然不能翻开给你看,但具体的地名和店名,以及书里举办的大型活动,经我核实,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镇子。”
“等一下,这是小说,是虚构作品。就算写的是1992年发生在冈部町的事情,也并不意味着,这本书就在冈部町啊。”
“话是这样,不过无所谓啦。我的目的是拿到这本书,读它的后续剧情。而且,我分析了一下纸张,年代应该在1990年至2030年。”
“那你去2030年找这本书不就好了?”
“但在这个时代,也许也能找到呢?”
他像个淘气包一般,抿嘴一笑。
我有点懂了。恐怕,找小说只是他的借口。
“这本小说的内容是什么?”
“校园小说。”
“哈?”
“以学校为舞台的,描写青春与恋爱的小说。”
这种类型能留存那么久啊,不就是青春小说吗。
“三百年前的学校、校服,基于三百年前的知识水平设置的课程,可以直接喝的自来水。三百年前的食物,三百年前的空气与风、夏天的太阳,三百年前的,在未来已经很普遍的**,**还不便捷的时代,但是又充满了吸引力……”
看他讲得如此陶醉,我惊呆了。
“……找小说只是借口吧,说实话,你是来旅游的吧?”
“差不多吧。但我也是真的要找这本书。可是,我遇到了难题,这个时代没有**。”
“不好意思,你可不可以不讲专业词汇,只描述它的功能?”
“抽出小说的某一部分内容,进行检索,就能查到书名的那种系统。”
“未来有这种系统哦?”
“有的啊,但这个时代没有。”
“那不是废话吗。”
“书店……我第一次见到实体书的书店……我只能去书店,那么多的书,要一本一本地翻阅,与这本书比对。”
保彦深深地叹了口气。
“多么原始的方式。”
“想必未来是很方便的哦?”
“嗯,是啊。”
难道未来没有讽刺了吗?
“或者,给喜欢读小说的人看一下,请他们想想有没有什么线索?”
“喜欢读小说的人啊。”
我们班上有个十分爱阅读的人,但她给我的印象不好,我个人并不是很想拜托她。
“我知道了。我来帮你找这本书吧。”
“真的吗?”
“身为班长,班上出现了一位来自未来的怪人,怎么说也得照顾一下吧。我会帮你找到书,让你回到未来。”
“真过分啊,帮我是为了赶我走?”
“那成功之后,你付我报酬吧。”
“报酬?”
“如果我找出那本书,你就给我一颗紫色药片。”
保彦笑了一下,又伸手在空中取出一个盒子。他打开盖子,拿出一粒药片。瞬时,空气中弥漫着芳香。
“你是说这个?”
他向我展示着穿越用的药片,但我更在意气味。
“哎,这个香味是什么?药片的味道?”
“这个香味叫作lave…啊,不对。这个时代还是用汉字表示的吧,我想想,香,啊不对,薰衣草‘kunoesou’?这是薰衣草的香味。”
我虽然没听过“kunoesou”,但通过“lave”我猜到应该是薰衣草。
“掉了或者弄丢可就完蛋了。关键是如果被其他人服用了……你也闻到了,它的味道十分强烈。”
“……那么,我也能吃吗?”
他预想过,这个药片会被别人服用,是不是说除他以外的人也可以吃?但是他摇了摇头。
“不行,除我之外,谁都不能服用。因为这是按照我的身体调整的剂量。准确地说,其他人服用的话,也只能穿越五秒。不管是穿到过去还是未来,都只能在那个时代存在五秒。”
他爽朗地笑了笑,将药放回盒子里。
“五秒钟什么也做不了吧?”
“说的是啊。”我也只好放弃,“那用别的作为报酬吧。未来的物件,随便给我一个。”
但最后,我还是吞下药片,去到了2002年,尽管只有五秒。
并且,他还收到了分别的礼物——我的初吻。
这时的我,并不会穿越的我,无法预知未来。
“未来的物品,这个怎么样呢?现在就可以给你。”
保彦第三次将手伸到空中,拿出一件物品。我提醒他不要在大庭广众下这么做。
“不是什么稀奇的玩意儿,三百年后的戒指。”
一枚银色的戒指,没有镶嵌钻石。表面精细的花纹,透出难以言状的艺术气息。这是个好东西,我毫不隐讳地想。
但在想到这些之前,我已感觉脸颊烫得像火一样。男性送给女性戒指,在未来已经没有什么含义了吗?
“谢、谢谢你……”
我接过戒指,戴在了食指上,没有戴在无名指。戒指略大,但不愧是未来的戒指。它迅速收缩,刚好与我的食指吻合。我想将它取下来,刚要用力,它又恢复成原本的大小,一下子摘了下来。
“……好厉害。”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戒指。人类真是了不得。短短三百年时间,技术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了。
“那,我们该走了吧。”保彦站在教室门口说,“啊,糟了,已经开始上课了。”
“都怪你,害我也要被老师批评。”
为了掩盖害羞,我佯装生气道。保彦笑道没事的,又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件我没见过的器具。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它可以完美改写人的记忆。”
人类真是了不得。三百年。
“好啦,走吧。”
他喊了我的名字,未经我允许便牵了我的手。我又是一阵害羞,但没有表现出来,轻咳了几声警告他。
“那个,你不要再这样了。”
“什么?”
“喊别人的名字。特别是女生的。而且,你怎么随便抓女生的手……”
“哈?怎么了?”
“总之不要再这样了。变熟之前都要喊姓氏。”
“……嗯,我懂了,这个时代是这样的啊?对不起啊,我的那个时代,一般都喊对方名字的。很多人会忘记姓氏,因为平时都不用。呃,那个……”
他看着我。看到他的眼神,我有点恼火。无论谁对他自我介绍,他都不会记得对方姓什么,一开始就只记名字,当然,他也不会记得我的姓。
“樱井!我姓樱井!”
“好的,班长樱井同学。嗯,我懂了。”
他牵着我的手离开了教室,在充满夏季气味的走廊中奔跑着。
夏天的风,在不知不觉中,令人感到有些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