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WRITE BY HARUKA HOJO
过去因何而改变。为什么十年前的我没有来到这个时代?
话虽如此,我要怎么做呢?紫色药片没有了,没办法再穿越回十年前的1992年7月21日调查真相。想到这里,我意识到一件事。
首先,我所知道的过去,由于某些异常发生了改变,这一点可以肯定。基于这个前提,可能有三种原因,导致十年前的我没有来。
第一,本人石田美雪,那时还是随娘家姓。1992年7月3日的那天早晨,我没有去旧校舍。也就是我没有目击到从前一天穿越而来的园田保彦。在这种情况下,接下来的事都不会发生,十年前的我也理所当然不会穿越过来。
第二,假设我是“偶然”拿到的穿越药片。保彦“偶然”将药片拿在手里的时候发生了坍塌事故,保彦用他拿着药片的那只手推开了我,所以我才能得到药片。如果这个假设不成立会怎样?
如果没有发生事故……我首先要确认一下。于是我打电话回老家,询问母亲。
“初中时候?对啊,学校打电话来说,你在旧校舍的二楼。我吓坏了,马上就赶过去……你不记得了吗?”
“我很久没回学校了,那地方现在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好像变成一片空地了吧。你问问雪子不就知道了?”
妹妹雪子比我晚三年进入N中学读书。我挂掉电话,拨通了雪子的手机。
“啊,那件事啊。嗯,我初二的时候就是一片平地了。”
“现在变成什么了?停车场吗?”
“不是,现在开了一家俱乐部。真是的,在我初三的时候开始施工,毕业的时候正好盖完,所以我们是使用过那个楼的最后一批人。那教室简直破得不得了吧,姐?”
我装作没听到妹妹的吐槽,挂断了电话。我就是在那个又破又小的楼里送走了我的青春,她没想过我的心情吗。
总而言之,旧校舍塌了,夷为平地之后建了一家俱乐部,以上是事实。发生过事故的事实没有改变。
忽然,我看到自己裸露的胳膊。从小学开始,我就从未参加过体育类社团,没有晒黑的机会,也没有肌肉。手腕白净,没有伤疤。
假如那时保彦没有推开我,我们会一起被埋在瓦砾中吧。幸亏有保护屏障,保彦只是受了点轻伤。当时,急救队员都震惊了,被压在那么重的石头下面,他居然只是胳膊有轻微擦伤。但我的身体应该经受不住。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我实在很想知道自己的过去是否改变了,这份恐惧战胜了内心的羞耻,于是我将窗帘全部拉起来,脱掉衣服,全裸站在穿衣镜前。
没有疤痕。苍白的皮肤上没有任何疤痕。我急忙穿好衣服,松了一口气。
我没有被埋在里面。如果这件事改变了,至少会留下一点疤痕吧?然而没有,也就是说保彦将我推出去,我得救了,但是药片没有“偶然”被我攥在手里,是这样吗?
或者还有第三种可能。我没有去未来拿回手机,但保彦也获救了。他伤得很重,但还是保住一条性命。若是这种情况,那药片去了哪里呢?
事故发生后,他回到了未来。药片也被他带回去了?要是这样,我就没办法穿越来了。但他要是没带回去呢?
我拿出了存放手机用的桐木箱子。这是保彦离开时,我拜托母亲为我准备的。十年前,我用一块方巾将手机包好放进去之后,便再没有打开过。两天前,为了让十年前的我拿走它,我第一次打开了箱子,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是现在,过去发生了改变。
我忐忑不安地打开木箱,里面是被方巾包裹的手机,没有药片。如果我要藏药片,只可能藏在这里面。难道药被吃了吗?为什么?
“……不行了。”
想不明白。要思考的事情太多,脑袋快爆炸了。话说回来,“过去发生了改变”,这个前提就很不合理。保彦不是讲过吗,过去无法改变,一旦改变会陷入悖论。
但现状是过去改变了。这该如何解释?
正在苦恼着,我的手机响了。我以为是编辑,没看来电号码便接了起来,结果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或者说是令人怀念的声音。
“啊,美雪。我是林。”
“哈?”
“是我,林铃子,初中的那个。”
“啊啊……”
林铃子,初中时的同班同学。我不是在老家读的高中,因而初中毕业以后便没见过她。
“好久不见。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记忆中我和她不算熟。
“要办同学会了。”
她简单地说着初中毕业已经九年了,大家这么久没见,聚一聚,也到了能喝酒的年龄了什么的。
“不是整个年级的聚会?就咱们三年四班?”
N中学在学生升到新学年的时候,不会调整班级。所以初中三年,同班同学都不会换。不过,大家几乎都是同一个小学毕业的,整个年级的人基本都算脸熟。整个年级一起办不也挺好的吗?
“除了咱们四班,他们都在20岁那年聚过了。那时候,阿茂提议大家一起办,但最后没办成。”
阿茂就是酒井茂。对,我想起来了。初二时的副班长。他是男生里面跟保彦关系最近的。保彦放学以后经常跟我一起,去各个书店找那本小说,在学校期间则经常与阿茂黏在一起。
“啊,好怀念啊。阿茂……”
“对,他现在成了一名写手。”
“哇!”
跟我的职业很像呢。
“哎,美雪,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呢?我现在是个普通白领。”
“我平时写写小说。而……而且我结婚了。”
“真的假的?美雪你结婚了?你还记得那个谁……”
“啊,她啊……”
之后我们随便聊了几句。毕竟九年没见了。她负责同学会的联络工作,为了确认大家的住址有无变更,正在挨个打电话询问。男生那边由阿茂负责。她大概是给我老家打过电话,从我母亲那里知道了我的手机号。正巧我在搜集信息,为了打听消息,我表现得对八卦极其热衷。不过,也确实很怀念。
“……对了,话说,为什么是铃子负责?”
“嗯?什么?”
“联络大家啊,男生是阿茂的话,女生……”
“啊?啊……”
“糟糕。”铃子脱口而出,沉默了一阵。
“哎?怎么了?”
“……啊,对了,美雪你不知道啊。”
“什么事?”
“你高中毕业后不是搬走了吗?”
“对,我一个人住……什么事都不知道啊?”
“就是樱井的事啊。”
“对呀,按理说应该是她负责联络……”
樱井唯,聪明伶俐,但有点难以接近,想法固执的班干部类型。初中三年一直是我们的班长。
“她去世了。”
我顿时喘不上气来。我不知道这件事。
“啊?是因为事故,还是什么?”
“不是,是被杀害的。”
我没有做声,铃子继续说道。
“我们20岁的时候,发生了那个凶杀案。阿茂说要一起服丧,就没有召集同学会。”
“等一下,被杀害了?”
“在本地还是个挺大的新闻来着。”
“我不知道。”
“啊,对不起啊,我得赶紧给其他人打电话了……”
也许是话题太过沉重,铃子急于挂掉电话。我理解她的心情。
“不好意思啊,我再考虑下要不要去参加同学会。”
“嗯,那我把邀请函寄到你刚才告诉我的地址。拜拜……”
电话挂断了。我呆愣在原地。
“樱井,她……”
居然去世了。那个又活泼又认真,将班级组织得有声有色的樱井……
我和樱井不是很熟,但也是同班三年的同学。我努力回想她的脸,许多片段在脑海中闪现。想起她曾经在黑板上写下文化节的候选节目名称,那么富有朝气的背影……
我十分在意樱井的事,又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这是怎么了?一天打两次……”
“妈,刚才,初中同学说要组织同学会。”
我顺着话题,问了樱井的事。母亲果然有点尴尬。
“是啊,太可怜了。樱井一家因为这件事搬走了。她父亲原本就是从事农业的,搬到乡下去了。咱们这块儿本来就够偏僻了。”
“妈,我问的不是这个,遇害……”
“哎呀,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啊。”
“不是这个……”
结果,母亲对案件的细节几乎一无所知。唯一知道的是发生了凶杀案,并且犯人至今未被逮捕。
脑海中又浮现出樱井唯的面庞。她真的是个聪明的女孩。
我没有流泪,却也难免感伤。
“请您下周务必完成。这个时间已经很勉强了,绝对不能拖稿。还有就是,我们的编辑部拜托您……老师?”
肩膀被拍了几下,我终于回过神来。刚才走神了。
我正坐在车站前的咖啡屋,与编辑开碰头会。店里播放着慢节奏的古典音乐。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咖啡、稿件,以及一支红笔。座位后方聒噪的大妈吵得人心烦。
“……我在构思新作品。”
其实我脑子里全是樱井的事,只能随口编了个理由。
但是不工作就没饭吃,我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干活!我在心中默念。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我刚才在说,单行本校样的最后期限,还有杂志要登载的夏季特辑的稿件!高峰老师!”
责任编辑佐野急躁地喊道。
目前有两家出版社向我约稿,佐野所在的出版社,正是大四夏天发掘我的那家公司。我要为这家公司出版的杂志写稿。本来想着,反正是部短篇,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等十年前的我拿走手机之后再开始写。
“那个,佐野,我有个过分的请求。”
“发售日期已经定了,校样不能再拖了。”
“校样我会想办法的。但是杂志这个短篇……我这次不想写了。”
“您现在说不写可不行啊,预告早都放出去了。”
这话让我没法接。
“拜托了,我有点私事必须要处理,现在很忙。”
核对校样是事务性的工作,不花心思也能做。但是,现在让我找灵感写新稿子,根本就做不到。我的大脑里充斥着恐惧与疑惑。
“您这样还算是职业作家吗,老师?”佐野愕然道,“咱们公司的规定是,除非作者身体不适,或是您家里出了什么事,否则都不能开天窗。”
“拜托你了。”
“不行。而且,这个特辑里的其他老师的稿子早都交过来了,您已经是最晚的。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催您这篇稿的。”
他用更加严厉的眼神盯着我。没办法,我决定了。
“……长篇行吗?”
“什么?”
“把长篇的四分之一刊登在杂志上,剩下的做单行本。”
“要看稿子质量如何。”
能干的编辑连回复都这么快。
“您有存货?”
“有是有,正好也是以夏天为背景的。”
正是那年夏天写的小说。最后出版的是我的第二部 作品,而且当年读过我这部小说的人——挖掘我的恩人,已经跳槽去了其他出版社。因此佐野不知道还有这样一部小说。
“那好吧,等我看过之后再说吧,最好今晚就发邮件给我。啊,对了,老师……”
佐野突然压低声音,四下环顾。
“老师,您的身边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我吓了一跳,心口像针扎一般。
当然有了,并且是异常怪异的事情。过去的我没有穿越过来,如此具有科幻性的大问题。
不过,与此事无关的佐野怎么会知道?
“……什、什么,是什么意思?”
我不由得低下头,颤抖地问道。但却得到了意外的回答。
“具体来说就是……跟踪狂什么的。”
“哈?”
我抬起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人往编辑部打电话,可烦人了。一开始是写信,写了好几封,说是想要高峰文子的简历,包括真实姓名、地址和电话号码。”
高峰文子是我的笔名。这是我大学时随便起的名字。因为某些原因,我现在有点后悔用这个笔名。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火了?”
“这可不是在开玩笑。”佐野摇着头,“的确,有些爆红作家会遇到类似这样的跟踪狂,甚至跑到出版社来,还要见直接对接那个作家的责编。但是责编是不能出面的,您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很难应付?”
“不是的。打个比方,我作为高峰文子您的责编去见了他。我只能告诉他‘对不起,我们不能透露作者的个人信息,请回吧’,这样做是不行的。”
“为什么?”
“会被跟踪的。他从出版社就盯上我,跟我到东京站,直到我买新干线的车票。您目前公开的个人信息只有出生年份和现居静冈县,他知道您住在静冈县。咱们公司的作家,只有三位住在静冈县。这些信息,他可以自己查到。”
“然后呢?”
“只要我不在静冈站下车就好了。跟踪狂肯定会以为跟错了人。但如果,我在静冈站下车了呢?他尾随着我,最终来到老师身边。”
听了他的话,我感到一阵恐怖。不会吧?
“呃,那个……”
“您的照片没有公开过。说不好这里……”
佐野环视了一下店内。
“喂,你别这样!”
“当然了,我是您的责编,我没有泄露出去,所以这里不会有跟踪狂的。但这件事可不是开玩笑。您又是个美女,还这么年轻。”
这句恭维并不能让我开心。拜托,让我心烦的事情不要再增加了。
“那个人大概多久打一次电话?”
“嗯,一天一次,从未中断。”
“是男的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低沉,但应该挺年轻的。”
“报警会不会比较好?”
“没有出现实质性伤害的话,报警也没用。但是吧,跟踪狂造成的实质性伤害,还挺难断定的。总之您多小心,当心四周。毕竟这个粉丝这么难缠。”
“别吓唬我了,啊,好可怕。”
总感觉还有个问题没有问。想起来了。
“对了,佐野你以前在别的出版社工作过吧?”
“我吗?是的。”
“你听说过酒井茂这个作家吗?”
“这是真名吗?”
“对。”
佐野抱起胳膊思考着。过了片刻回道:
“没有哎,怎么?您有跟踪狂的线索了?”
“不是,他是我的初中同学。最近有人说要办同学会,听说了他的事。”
“同学会不能构成您拖延的理由哦。”
他的眼睛闪着光。
回到家后,我将大学时写的小说《穿越时空的少女》发到了佐野的邮箱。然后,我在网上检索“樱井唯”这个名字,从当地的新闻网站上,找到了案件的详细信息。
樱井高中毕业后,在当地的一家报社打工,做实习记者。两年后,某天深夜,她在回家途中被杀害了。凶器是一块大石头,现场附近有一处凹陷,应该是原本放置石头的地方。行凶用的石头很有可能被犯人带离了现场。
可见,犯人并非预谋作案。樱井生前并未遭人怨恨,很难断定是仇杀,因而警察推测可能是歹徒拦路行凶。
并且犯人,至今未被逮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