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WRITE BY HARUKA HOJO
“——友惠,这是什么?”
对了,那是敦子去友惠家玩的时候。
敦子和友惠,在学校没有任何交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保彦也在。
“园田同学和……要回去了,我去送送他们。”
说着,友惠走出了房间。
哎?
是敦子来着?
又好像是樱井唯。
又好像是林铃子。
还是增田亚由美来着?
总觉得当时室井也在场。
那个夏季的某天,星期日。我闲居在家里,突然心血来潮要去友惠家还书。虽说星期一去学校时还给她就好了,但不知为何,我觉得必须现在非还不可。于是,我骑上自行车去了友惠家。
到了以后发现,保彦和敦子?铃子?亚由美?还是樱井?
——哎?
算了,总之是两个人在找一本书,专程跑到友惠家里找她商量这事。保彦他们说这就要走,于是我被友惠请到她自己的房间里。友惠喜欢读书,她的房间里陈列着三个巨大的书架,每一层都摆满了书。她的藏书里很少有漫画,多是小说,还有一些科幻小说。我不读科幻,也没有借过,不过那段时间友惠确实沉迷于科幻小说。
友惠说要去送送他们,这时,我无意中看到她桌子上的一本书。不知为何,我被它吸引了。
书皮好像被摘去了。友惠很爱护自己的书,从书店买回来以后,都会包好书皮保管起来。我曾问过她,这样不就不知道是哪本了吗,她回复道自己是通过摆放的位置记住的。因此,她的房间里有一本没有包书皮的书,实在稀奇。或许是因为这个,我才被吸引了吧。
我拿起书来,读完了序言的部分。内容几乎不记得了。只是……
开始阅读的时候,不知何处,飘来一阵幽香。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甜美又清冽的花香。强烈却不刺鼻。
那似乎是薰衣草的香气。
友惠送走了二人,回到房间,惊愕地看着我。
她的表情变得狰狞,从我手中夺走那本书,打了我一个嘴巴。
“卑鄙!”
那样沉稳的友惠,对我这个好朋友动了手,还骂了我。
“怎么能随便看别人的东西!”
“……嗯,是啊。”
刚说出口,我意识到这是个梦。
我平躺在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不是那个十四岁、正值青春的中学生,而是已经二十四岁,已经结婚的作家。
我坐起身,想了一阵。那像是梦,又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只是在梦中又重演了一遍。樱井唯、长谷川敦子、林铃子、室井大介,也许是因为最近总听到这些熟悉的名字,才会梦到初中的事吧。
“友惠……”
对了,在那之后,友惠再也没有理过我。
我不知道原因。只是因为我未经允许看了那本书,她的情绪便那样激动,甚至跟我这个好友绝交。
“是这样啊……”
我恍惚回忆起了那本书。
“那本小说……”
所以我……
此时一阵困意袭来,我的眼皮逐渐沉重,再次睡了过去。
十点左右,我醒了,昨晚那个梦的内容,以及有关“那本书”的记忆都消失了。可这明明是一切的开始。
从床上坐起来,我歪着头思考。
刚才的梦是怎么回事?总觉得非常、非常重要。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改小说的时候,编辑说“请这样改”,便按他说的做了。改完之后,编辑又说“还是改回原来的样子吧”。
就算让我改回去,我都已不记得原来是怎么写的了。最终,无法改回原来的内容,只得换了写法。不错,这两种感觉极其相似……
“不过,就是个梦嘛。”
那个时候,友惠被班上的同学……
“……不。”
这是令人不快的记忆,我不想回忆。
终究要面对现实的问题。我转了转脖子,站起身,将一杯冰牛奶一饮而尽。
“一个人在家就这么孤单?”
这段时间总往老家跑,母亲看着我抱怨道。
“章介还不能回来吗?那个,是非洲吗?”
“不是,南美。”
我啜着冰过的大麦茶,答道。
8月24日,我坐在老家客厅的沙发里,表情严肃地盯着阳台。为何会这样严肃,是因为手机还在阳台上。
都已经8月下旬了,还在那儿。
也就是说,没人来取。
为什么?
“啊,对了,妈,我想问你室井的事。”
“谁?”
“室井大介,我的初中同学。”
“室井……”母亲自言自语道,露出嫌弃的神情。
“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室井不就是那孩子吗?那个小混混。”
晴天霹雳。我认识的室井,是个淳朴的棒球少年。
“高中的时候,他的名声很不好,胡作非为,家里人为了他头疼的不得了。”
“具体做了什么?”
“把女孩子搞怀孕了。”
“啊……”
“而且不是一个人,有好几个。”
“什么啊……”
跟我的记忆也差太多了。
时间果然会改变一个人啊。小学和初中那么熟悉的同学,长大后竟然变成了犯罪者,想想都难受。而且怀孕……
“呃,不行了。”
为了抑制想吐的感觉,我咽下一大口大麦茶,强行转换心情。不行,我要做点别的,不去想这些。
“妈,我出去转转。啊,阳台上那个不要动哦。”
“要摆到什么时候啊……”
我像是逃避母亲厌烦的表情一般,在玄关飞快地穿上人字拖,跑出家门。
在家门口转了转脖子和手臂,我随性地溜达起来。十年来,冈部町也变了不少。
虽说是乡下,冈部町曾经也是东海道出名的驿站。国道一号线也从此经过。最近,听说烧津和藤枝要合并了,估计也就是改个名字,不会有别的变化。但是,也有一些改变。便利店增加了许多,初中的时候是没有的。还多了许多染棕色头发的女生。
我在水泥路上走着,蜻蜓已经比蝉还多了,此刻眼前就有两只蜻蜓正在交尾。我切实感受到夏天就要结束了。
工作进展得很顺利。作为单行本发售的《穿越时空的少女》经过修改后得到了佐野很高的评价,顺利地刊载在杂志上。现在还未收到读者的反馈,估计会是好评吧。前些天一直在回想过去的事情,初二那年夏天的感觉和气味在脑中不停浮现,因此稿子改得特别顺畅,连我自己都惊讶。文中的夏天的情景,唤起了我的怀旧情绪,甜蜜、青涩又有些微苦、感伤。特别是祭典的那一幕,重写的时候,我眼眶都湿润了。在二人独处的场景中,保彦暗示了别离。
想着这些,我穿过绿油油的田地。这时佐野打来电话,我走到树荫下,按下接听键。
“反响很好啊,老师。”佐野的声音很兴奋,“我和主编说明了原委,而且告诉他稿子已全部完成了,他还催我们赶紧出书,圆满解决啦,太好了!”
“是啊。”我点点头。毕竟是我的得意之作。
“有些事情,需要找您确认一下。首先是题目,就用《穿越时空的少女》可以吗?没有改动吗?”
“嗯,我觉得可以。”
“好的。那封面拜托T来做吧,他干活我挺放心的。然后,关于改稿的事,还要再碰下面,最近我会去一趟静冈。”
“那就拜托啦。”
“没问题。嗯,然后,说完好消息再说这个,可能会让您不舒服……之前说的那个跟踪狂,终于现身了。”
夏末的阳光穿过树叶打下来。听了他的话,我吓了一跳。
“哎?真的吗?”
“是真的。但还是被他跑了。”
“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那人跟疯子似的。咱们公司的大厅不是谁都可以进嘛,有一天,有个从未见过的男人一直徘徊在大厅的角落里。一直待了好几个小时。他不看表,也不像是约了人。前台的人说要不还是叫保安来吧,这时候我正好下班,要出大厅。”
“然后呢?”
“那人上来拦我,让我告诉他高峰文子的真名。”
我深深叹了口气。
“你是我的责编的事暴露了啊。”
“我也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的,应该是暴露了。然后我急中生智,叫来了保安。保安正要问他话,他就跑掉了。对不起,我应该问问他的姓名。”
“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是个普通男人,长得还有点帅呢。年纪在二十岁到二十五岁吧,个子很高,声音低沉。特征大概就是这些。所以,您身边如果出现这样的男性,一定要当心。”
“但是,也没有其他特点了啊?”
“反正只要有帅哥接近您,就当心点吧。毕竟您是人妻了嘛。”
“我说……”
如果有帅哥毫无理由地上前搭话,会有女性不戒备吗?
挂掉电话,我有点苦恼。在冈部町,有外来人员出现,一下子就会知道,我并不担心。问题是回到静冈以后该怎么办呢?
我边想边走,不知不觉中走到了N中学的校门口。现在是暑假,校门紧闭。从操场那边依稀传来训练的声音,不知是棒球部还是足球部。我绕到操场这里,看到学生们穿着熟悉的运动服,活力满满地奔跑着。校舍里面传来铜管乐队演奏的乐曲声。抬头看看母校上方的天空,一朵大大的积雨云飘在校舍与群山后。夏天的校园,有一种青涩的气息。
“对了,那个那个。”我想写的,“对,旧校舍……”
妹妹说那里如今变成了俱乐部。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吧,我迈开了脚步。
“……是那个吧?”
重回曾经旧校舍所在的地方,的确有一栋像俱乐部的建筑。我看着它百感交集。建筑虽然变了,但周围的光景与十年前几乎别无二致。
我想从别的角度观察这栋楼,正要走时,听到第二个人的脚步声。我下意识地向那个方向看,心里扑通了一下。
一个穿着黑衬衫、黑西服的男人站在不远处。他个子很高,头发推得很短,戴着墨镜,看不清长相。
我不会被盯上了吧?在我思考要不要逃跑前,他注意到了我。
“嗯……”
他发出了短促的一声后,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边。我不由得向后退。
“是美雪吗?”
他低声道,摘下墨镜。我对他的脸没有印象。
不对,我认识……吗?
“你、你是……?”
“笨——蛋,是我啊,阿茂,酒井茂。”
说罢,阿茂微微一笑。
“啊,我是去了东京。在一家不怎么样的杂志社当写手。现在还是个新人。”
说着,他点了根烟。
阿茂说许久没见,想聊几句,于是我们走到了树下的阴凉处。我从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水动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可不能追求我哦,我已经结婚了。”
“笨——蛋,谁要追你啊。”
中学时代,我和他并不熟。但能在此相遇,仍然有股情感涌上心口,自然地熟络起来。他变了很多,这也是很大的原因。
以前他的个子不算高,现在已经蹿得很猛,问了下足有一米八左右。体格也很好。挺拔的个子,精悍的面容再加上墨镜,确实很帅。
“不过,你现在也算是美女。”
“我已经结婚了哦。”
“笨——蛋,是恭维你的。”
我们相视而笑。
我和他都是离开家乡的人了。我问他为何返乡,他说是为了祭拜。
“太忙了,盂兰盆节的时候没能回来给我爸扫墓。想着夏天结束前怎么也得回一趟。”
“令尊……”
“我大二的时候,脑梗去世的。”阿茂喝着可乐,“所以我交不起学费,退了学,经学长介绍找了份工作。”
“大二的那一年,好像樱井也是……”
“嗯?啊,是啊,她被杀害了。我爸也走了,所以那段时间挺忙的,说好要办同学会也告吹了。”
“嗯……我听铃子说了。”
“对了,说到同学会的事。”他吐了口烟,“你要去吗?”
“嗯,我打算去的,不过……”
“不过什么?”
“樱井和长谷川,男生有室井,这些人没法出席啊……永远无法出席。”
“是啊。”
抽完一根,阿茂点了第二根烟,沙哑地说道:
“没办法啊,都十年了,有人去世也不意外。”
“但是,我没法相信她们会遇害。而且,杀害她们的犯人都没有找到。”
“这个社会不怎么太平啊。”
“话虽如此。”
“同学会的时候不要提这事,跟樱井和长谷川关系不错的人也会来的。”
“嗯,我知道。”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水动乐。冰凉的液体流过我的喉咙。
“没想到旧校舍真是大变样啊。不错啊,挺干净的。我们那时候把吃剩的面包放在旧校舍的活动室里,一天就长霉,那个环境真是太差了。”
“是啊,那么老旧的楼,挺臭的。”
“偷看女生网球部的最佳位置,也用不上了啊。”
“……还有这种事?”
“有啊,顺便告诉你,女生更衣室那边也有。我的学弟里,还有些好色的家伙在那里偷看呢。”
“变态!下流!”
“别这么说啊,青春期嘛。”
阿茂吐了口烟,笑得很快活。我们又畅聊了一会儿初中的事情,一些只有男生知道的事情,女生无法得知的事情,之后又聊到下星期的同学会。
“细田老师也会来呢。”
“啊,老师还没退休吗?”
“不,已经退了。最近在忙乡土史的编纂工作。他不是教历史的嘛,说是哪怕自费,将来也想把书出版呢。他找过我说这事儿。”
细田老师,社会科的历史老师。
回想那一天,7月3日早晨,若是细田老师没有偶然让我去旧校舍取教具,我也不会遇到穿越而来的保彦。这样说来,如果我和他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那老师的做法也是冥冥之中被安排好的吧。
忽然,我看向校舍的方向,那是园艺社团种植的吧。紫色的花朵在随风摇晃,与白色的校舍相映成趣,像一幅夏季风景画。花香也淡淡地飘了过来。
“薰衣草……”
紫色的花朵。那阵香气。曾经的旧校舍。
我想起了那年夏季的恋爱故事。
“保彦……”阿茂嘟囔着,“你还记得吗?初二夏天,只待了一个月的转校生。”
“嗯,我记得。”
我假装平静地答道。岂止记得。
“那家伙,第一学期结束后就转学了。我跟铃子商量同学会的事,说到要不要给他也寄一份通知,但不知道他的地址,电话也不知道。”
“他本来就是外国人嘛。”
“我问了N中的教务处,请教务老师查一查他转去哪里了,是否离开了日本,但都无法查到。一点记录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啊?”
不可能留下记录的,他把有关自己的一切痕迹都抹掉了。他只在我的记忆里留下秘密,便回到未来去了。
“所以,他也来不了同学会。真遗憾啊。”
“也没什么……”
“哦?我本以为他不能来,你会很伤心的。”
“……为什么啊?”
“他那时候,不是和你关系很好嘛。”
“要这么说的话,阿茂你跟他也很好啊。”
与他走得最近的男生就是阿茂。
“没办法啊,他本来就是外国人,也不能因为区区的同学会,就把人家叫回日本吧。”
“嗯,说的是啊。”
其实他不是从外国来的,而是从三百年后,但我不能说出口。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看一眼来电显示,又是佐野。我中断了和阿茂的对话,接起电话。
“是我,又有什么事?”
“啊啊,不好意思,刚才忘说了,校样的事。”
“单行本吗?太着急了吧,杂志才发行了几个星期。”
“主编想趁热打铁嘛,说是正好符合这个季节,就在夏天出了吧。”
“夏天已经结束了。最快也得九月了吧?”
“主编的意思是趁暑热未散啦。所以,我现在发过去。”
“什么时候要?”
“一个礼拜内。”
“哎?等、等一下。这是一校吧?还要二校的吧?”
“当然。”
“我的计划……这样会忙疯了的。”
“是吧。”佐野不以为然,“用一周时间一校,大概五天之后把二校的稿子发给您。您再用五天时间快速地完成二校。那么老师,请您加油。”
“真是的……”工作增加了。我想着接下来的安排,挂了电话。
“喂,刚才的电话。”
“啊,不好意思,工作电话。”
“你……美雪,你在做什么工作?你不是结婚了吗?不是家庭主妇吗?”
“姑且算个主妇吧。”
我向阿茂解释了自己如何在大学时出道成为小说家,走上职业道路,如何与章介步入婚姻。
倾听的过程中,阿茂一言不发,只是用格外认真的眼神注视着我。
“……怎么了?我当小说家,很奇怪吗?”
他的样子太不正常,我没忍住问出了口。阿茂先是“不,不”地否认,接着小声道:
“没什么,我也做这一行,按理说应该会听过你的名字,但完全没印象啊。”
“虽然都是写东西,但业界不同嘛,很正常。”
“也是。话说你是用本名吗?有笔名吗?”
“不告诉你,我不想让认识的人看我的书。”
“告诉我吧,要是能拍成电影,可是给家乡争光啊。”
“不要。”
之后又持续了几次这段对话,最终还是没有告诉他我的笔名和出版的作品名称,因为太羞耻了。阿茂说要帮我宣传,求我告诉他,还说要在同学会上拿这件事起哄,缠着我问了半天,结果我还是没说。
“我要回去了,烦人!”我把空饮料瓶扔进垃圾箱。
“喂,你刚才的语气,好像我是你的出轨对象一样。”
“同学会再见吧。拜拜!”
“我要在同学会上跟大家说,你成了作家哦!”
“你好烦!”
“反正大家会问你的职业嘛,告诉我吧!”
“不要!”
我笑得像个初中生一样,离开了原地。空气流动起来,紫色的香气散掉了。
美雪走后,阿茂在原地坐了半晌,思考着什么。
阿茂吸了好多烟,看着脚边的烟头堆成的小山,他啧了一声。
“在母校门口,抽太多了啊。”
也难怪。美雪,那个女人成了作家,小说家。
这是绝不可能的。如果保彦对我说的是真的。
“不,小说家没有问题。但是……”
作品呢?
已经出版了吗?
“我得查一下……”
阿茂慢慢站起来。距离同学会还有一周多的时间,还来得及,请业界的熟人查查就知道了。
“保彦……事情好像变得麻烦了。”
那年夏天的记忆,开始苏醒了。
“——阿茂,我有话想和你说。只和你说,真的只有你。”
阿茂本不打算说的,他想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带到坟墓里去。
但是,美雪。
“只有美雪……不可以。”
阿茂当天便返回了东京,顺利查到了石田美雪,即作家高峰文子的简介。
第二天,他知道了跟踪高峰文子的人究竟是谁。
为了完成《穿越时空的少女》的后续工作,第二天我返回了静冈。上午,我收到了一校的校样,整天都在专心工作,回过神来已是晚上。因为前几天回老家,没有去买东西,冰箱里空空如也。
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大型超市已经关门了。我放弃采购食材的计划,准备去便利店买点吃的当作夜宵,便出了门。
从便利店买了便当和茶,回家的路上,我觉察有点不对劲。这一带治安算是太平,周围居住的多是老年人,这个时间基本已经就寝,关掉了家里的灯。月亮藏在云后,只有路灯亮着。而且,十分寂静,所以我感觉到了。
身后有人在尾随。
注意到有人的一瞬间,我十分恐惧。我不确定是不是那个跟踪狂。但佐野说得对,当心四周是最重要的,我自然加快了步伐。
此时,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我打了个寒战,感觉公寓似乎远在天边。
走了大约两分钟,我实在忍受不了,跑进了路边的派出所。
“你好,我好像被人跟踪了。”
一位身着警服的中年警察,看到突然闯入的我,先是吓了一跳,听完我的解释,他了解了情况。
“那,我去周围看一下,你在这里别动。”
“好,麻烦您。”
所内还有一位年轻警察。我坐在椅子上,他看我害怕,便跟我说了很多话。
三分钟以后,中年警察回来了,身边还有一位身穿西装的男性,高高的个子,还戴着眼镜。
“石田美雪女士?”西装男问道,“吓到您了,不好意思,我是……”
看到他拿出的证件,我吓了一跳。是警察证。
“他不是跟踪狂,正相反是保护您的。”中年警察说道。
“我是静冈县警,叫小林。”西装男行礼道,“您是石田美雪女士对吗?”
“是我……”
“怎么办呢?有些事情想问您。可以去里面的房间吗?”
中年警察同意后,我和小林去了派出所里面的房间。坐下之后,小林不断地打量着我。
“那个,是怎么回事?”
“嗯——”小林抱起胳膊,“虽然还没有确凿证据。我想先问您,听刚才的警察说,石田女士,您很苦恼跟踪狂的事情,是真的吗?”
警察既然如此问,就不得不回答了。我一五一十地向他解释了几天前,跟踪狂蹲守在出版社大厅的事情。
“那个,请告诉我您的责任编辑佐野的手机号。”
我告诉了小林,他道谢后,把号码输入了自己的手机。
“嗯……但是,这与我正在追查的事稍微有点不一样啊。”
“什么事?”
“说来话长。”
说着,他看了眼挂表,晚上十点。
“明天您有时间吗?”
“请现在说吧。”
“我要先调查下您遇到跟踪狂的事,才能跟您细说。”
“那请现在给佐野打电话吧,他应该还在公司。”
“他的证词可能……”
“我想问下,您究竟在调查什么?”
小林调整了下呼吸说道:
“长谷川敦子遇害案。”
我的身体不由得僵住了。
“以及樱井唯的案子。您记得吧?您和她们是同一所中学的。”
“……是的。但是,为什么要查几年前的案子?”
“樱井唯遇害是四年前,调查还在继续。”
“但我和案子没有任何关系啊,为什么……”
“吓到您了,我很抱歉,对不起。但在这儿,我没办法把整件事说清楚。明天下午,我再找您详谈。”
“那么,今晚就这样。”
说着,小林站起来,我还没来得及拦住,他便走出了房间。
年轻警察护送我从派出所回了家,貌似是小林拜托的。回家之后,我没心情打开刚买的便当,开始思索。
能让警察如此保护我,一定是有什么危险在迫近我吧?
杀害长谷川敦子和樱井唯的凶手,至今尚未落网。
以防万一,再三确认门窗锁好后,我钻进了被窝。但果不其然,辗转难眠。
“昨天我也说过了,还没有确凿证据,请你知悉,也就是说,这件事请不要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下午,小林如约来到家中。
他说着不用客气,但我还是将大麦茶端到了客厅。小林喝了一口,开口道:
“首先,您知道杀害长谷川和樱井二人的凶手,还没有缉拿归案吗?”
“我知道。”
准确地说是最近才知道的。尽管我不记得自己出席了葬礼,但我还是知道的。
“她们二人,都是半夜回家途中遇袭身亡的。凶器是石块。用从路边随便拿起的石块,殴打致死。贵重物品都完好无损,也没有性侵的痕迹。”他喝了一口茶。
“我们得出的结论是被路过的歹徒杀害。她们生前没有遭人怨恨。所以,一开始我们并不认为杀害她们的凶手是同一个人,以及否定了她们是初中同学的关联性。”
“无关吗?”
我们的共同点只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我从头说起吧。两起案件都没有目击证词,也没有人听到异常的声音,物证基本不存在。犯人用路边的石块行凶,很难认为是有计划地杀人,但却找不到凶器的下落。动机也不明,调查陷入了僵局。因此,她们的家人也几乎要放弃了。虽然很遗憾,但类似这样查不下去的案子,多得数不清。”
小林注视着我说道。
“这个月,事情发生了转机。增田亚由美被人袭击了。”
“哎?”
“您记得吗?您同班的增田女士。”
“记得……”
亚由美。增田亚由美。是个温顺的女孩子,但该说的话还是会说,内心强大。
“那亚由美她……”
“她没事,胳膊受了些伤,并无大碍。”
我松了口气。
“她报了警,但证词有些古怪。”
“古怪?”
“她在遇袭的几天前,看到了可疑人员。我按时间顺序来讲吧。增田现在居住在滨松市,在一家居酒屋上班。本月8日晚间回到居住的出租屋的时候,她正拿钥匙准备开门,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
“这个证词十分古怪。”
“哪里古怪呢?犯人不是躲在暗处,突然冲出来的吗?”
“不,该男子不是犯人,反而是来提醒她的。他告诫增田说有危险正在逼近你,你要当心。”
“啊,这是怎么回事?提醒?”
“古怪的事情不仅如此。说完之后,男子当场瞬间消失。”
“哈……”
“增田租的房子在一个大型公寓楼的五层,已经十分老旧,上楼梯时会听到声音,乘电梯的声音也会引人注意。直到增田出现在家门口之前,没有人目击到那名男子。而且,男子是突然出现在增田身旁的。”
“我们向隔壁的住户确认过了,都没见过那名男子。也就是说,他不是在旁边的房间观察到增田回家,开门冲出来的。并且,他说完话之后顷刻消失了,像一阵雾一样。”
“他不是打电话提醒的,而是,那个……男子确实出现在亚由美身边了?”
“确实出现了。我们勘查过足迹,只有一对脚印,就是站在增田身旁那一对脚印。可是哪儿都找不到他离开的脚印。”
等一下……这是……
“起初,增田没有讲这件事。我听了以后也无法相信,这不就像幽灵一样吗?但是,开始调查你的事情之后,啊,我还是先讲增田的事吧。在那两天之后的10日,她在走夜路时被人袭击了。”
“所以受了伤?”
“所幸增田随身带了防狼神器,就是按一下会响的报警器。嫌疑人从黑暗处突然冲过来,给了增田一击,但她立刻按下报警器。住在附近的人听到声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打开窗户向外看,嫌疑人就跑掉了。”
“然后,我们对增田问话,她说是前一天买的报警器。我们问购入的原因,她才说出刚才那番证词,说两天前一个不明男子提醒过她。”
“他”知道这件事,意味着……
不,不会改变的。他说过无论如何介入,时空的因果是不会改变的。
但是,十年前的我,没有来……
“作为警察,我很难理解她的话。仔细询问之后得知,不明男子和袭击她的嫌疑人似乎不是同一人。不明男子年纪在二十岁到二十五岁,身材很高。但袭击者个子很矮,穿着黑色牛仔裤和黑色连帽衫,看不清长相。”
“还没有抓到吗?”
“很遗憾。”小林的语气透露出不甘心,“但我们一定会抓到袭击增田的人。查过她的经历,我们发现,她和曾经遇害的长谷川敦子、樱井唯是同乡,又曾是同班同学。”
似乎接下来要进入正题了。我调整好坐姿。
“当然也有可能是偶然。每天都会发生几起刑事案件,并不能说遇害人碰巧曾经是同学,就联系到作案动机上去。更何况这几起案件发生的时间和地点都不相同。但作案手法非常相似,一旦出现两个以上的共同点,我们就不能放过了。这不是搜查一科的官方意见,但我个人打算按这条线追查下去。”
“所以,调查了我?”
“不单单是你。”
“……是我们班所有的女生吗?”
“不是所有人,只调查了有共同点的女性。”
我和唯、敦子还有亚由美?除了我们都是女性,做过同班同学外,似乎没有什么共同点。
“假设犯人是同一人,那他是以什么为标准,以什么理由进行袭击的呢?想到这儿,我找到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从事文字工作。”
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答案。小林见我没有反应,继续说道:
“四年前遇害的樱井唯,生前在一家报社工作,理想是成为一名记者,她家人是这么说的。三年前遇害的长谷川敦子,想做编剧,签约了某家事务所。第三位,增田亚由美想成为小说家。据她本人说,她在居酒屋打工之余写作,前不久刚投稿给某个新人比赛。然后是你。”
小林的视线移到我身上。
“石田美雪,笔名高峰文子,在E公司和A公司分别出版过作品的小说家。”
“嗯,但是,我没有公开真实姓名。简介也只是写了自己的出生日期和居住地静冈。”
“所以那个男人才要调查啊。就是跑到出版社堵人的跟踪狂。”
是这样吗?
盯上了我?要杀掉我?
“一开始我是这样以为的,但真实情况似乎并非如此。”
“哎?”
“昨天见过你之后,我回到了警署,拿着按增田亚由美的证词临摹的不明男子的画像,坐上了最后一班新干线。今天一早我见了E出版社的保安,跟他们确认了,前几天蹲守的跟踪狂,与接触并提醒增田的不明男子极度相似。”
“……那,那个人是为了提醒我?所以才在出版社一直等佐野?”
“仅凭一张肖像画,还不能断定是同一人。”
他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但是,查到这里,还是无法勾勒出犯人的形象。说真心话,我不能理解案件的发生背景和动机。如果犯人是同一个人,他瞄准了曾经N中学三年四班的学生,而且是女性,还要从事文字工作,或是打算从事文字工作的人,理由是什么?我真的不明白。”
“嗯。”
我也不明白。发什么了什么?
“还有,这个不明男子的介入。他是谁?有什么目的?他来提醒你们,就不存在加害的可能性了吗?如果他知道会有危险,掌握案件的信息,为什么不报警呢?他不需要露面,只要打电话过来,说出增田亚由美的名字,然后把他了解的信息告诉我们就可以了,打电话告诉我们他了解的信息就可以了。但我们没有接到这样的电话。我完全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说完这些,他直直地看着我。
“听到这里,您有什么想法?石田女士,你想到了什么吗?”
“就算这么说……”
我也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不是和犯人有关的线索也没关系。什么都可以。你的疑问,或者是你在意的事。真的什么都行,如果有的话请告诉我。”
保彦的事……我说不出口。说了他也不会信。何况,也不清楚那个男人是不是保彦。但看那个情况,只有他做得出这种事,可他没有动机。保彦在未来得知亚由美会被人袭击,穿越到过去提醒她。如果这样做了,那未来……
但亚由美得救了。因为听了“他”的忠告,她买了报警器,所以得救了。为什么?过去改变了,明明不该改变的。
“为什么……”
“什么事?”小林眼神锐利起来问道,“想到什么了吗?”
“啊,没什么。”
苦恼。保彦的事不能讲。我要想想其他可以讲的事。
“就是,我有点意外,敦子她……”
“她怎么了?”
“想做编剧。以前是无法想象的。”
“为什么?”
“因为敦子,长得很漂亮。”
这是真话。班级第一的美少女,长谷川敦子。
“我以为她会想当明星的。她本人好像也这么说过,没想到会做文字工作。”
“啊,是啊。”
“诶?”
看到小林淡淡地点头,我有点隐约的失落。
“她签约的事务所,是一家娱乐公司。长谷川高中毕业后,经父母同意,进了静冈的一家娱乐公司,签的是模特约。”
“那为什么……”
“整容失败了。”
“……诶?”
“签约一年以后,她是个新人嘛,没什么工作机会。但她心里很不舒服,她好像是个很没耐心的人。”
是的。没耐心,性情急躁。
“她觉得是自己长相的问题,瞒着事务所,自己花钱去整容。但没有大动,只是去把鼻子垫高。给她做手术的是个庸医,结果失败了。”
“变成什么样了?”
“是叫塌鼻子吗,反正鼻子变平了。其他地方没有动刀,分开来看其他部位还算是个美女,但合在一起就觉得不太平衡。至少是上不了电视和杂志的。”
“那,敦子她……”
“碰上庸医是她倒霉,但她瞒着公司擅自行动,责任本来就在她。不过那个事务所的老板挺有人情味的,说是就这样赶她走也怪可怜的,让她在公司做点事务性工作什么的。她也不得不留下来,因为整容的钱是找父母借的,还得工作还钱。所以她开始做事务性的工作,然后一时兴起想做编剧,所以只能算是新人。”
这时,小林挠了挠头,似乎有话不好开口。
“……这个吧,只是我的个人感觉啊,或许这也是个共同点。”
“整容失败吗?”
“是颜值。长相美丑或许是共同点。但如果这个假设是对的,你就被排除在外了。”
“……什么?”
“她们都是中学时期还挺可爱的美少女,长大之后都没有那么好看了。”
“哈?”
我抬头望天。这算什么啊。
“初中毕业之后,你见过长谷川、樱井和增田吗?”
“没见过。”
“所以你不知道吧。这是她们生前的容貌。啊,增田还活着。”
说着,他从西服内兜里拿出三张照片。每一张都是驾照一类的证件照。看到照片,我有些讶异。
樱井唯初中的时候并不怎么显眼,但五官还算端正。她性格认真,不曾化妆,但懂得的人也会发现她的美。
然而,照片上的樱井,头发蓬乱,看得出皮肤也没有保养过。看起来是个土土的、毫不起眼的乡下姑娘。
“听她的熟人说,报社的工作很忙,她没太注重保养的事情。”
然后是长谷川敦子。确实失败了。那样高的鼻梁就这么塌下去了,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鼻子上,整体不太均衡。说不上丑,但也当不了模特。
最后是增田亚由美。初中的时候我觉得她还挺可爱的。她的眼睛又大又水灵,腼腆的笑容惹人怜爱。但现在她的脸上都是痤疮,是用错了化妆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