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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盲目的几何学家.2

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5114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6:22

我叹了口气。我们已经谈了两三个小时。我坐回到沙发上,握着玛丽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慰的拥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累了。”

“我感觉好多了,”她说,“用方式更容易交谈——用这种方式。”

“啊。”我说。我拿起一个正电子撞击“静止”μ子的模型:像一棵金属丝树,树干突然爆裂成一团鬈曲的树枝。所以关键点就在这里:一系列事件,一大堆解释。尽管如此,大部分粒子还是朝一个方向射出(触觉空间的真相)。

她放开我的手,画了最后一张图。然后,她给我打印了一份,并引导我的手去摸那份棱纹的副本。

这又是德萨格斯定理。

玛丽这时说道:“布拉辛加姆先生,我想喝水。”他走到大厅的饮水机旁,她迅速用手指和拇指夹住我的食指(用不适当的压力把我的指腹压平,把我的手指都弄痛了)——捏了两下,然后把我的手指先戳到她的腿上,然后戳到图上,画出一个三角形。她重复了这个动作,然后戳了戳我的腿,画出了另一个三角形。然后她沿着这条线一直画到一边,这条线是由两个三角形一次又一次的投影产生的。她是什么意思?

杰里米回来了,她放开了我的手。过了一会儿,在完成一切礼仪之后(有力地握手,颤抖的手),杰里米把她带走了。

当他回来时,我说:“杰里米,我有没有可能单独和她谈谈?我认为你的出现让她变得紧张——你知道,这是有关联的。她对n维流形确实有一个有趣的视角,但是当她停下来和你互动时,她会感到困惑。你知道,我只是想带她去散步——沿着河,或者潮汐湖,和她好好谈谈。这样可能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我看看他们会怎么说。”杰里米面无表情道。

那天晚上,我戴上一副耳塞,播放了杰里米的电话录音。某次电话接通时,他说道:“他现在想和她单独谈谈。”

“很好,”一个男高音说道,“她已经准备好了。”

“这周末?”

“如果他同意。”电话挂断。

我喜欢听音乐。我最喜欢听二十世纪的作曲家的作品,因为他们中的许多人通过我们当前世界里的声音来创作音乐。这个世界充满了喷气式飞机、警报器和工业机械,还有鸟鸣、木刻和人声。梅西安、帕奇、赖克、格拉斯、夏皮罗、苏博蒂尼克、利盖蒂、潘德雷茨基——这些第一批离开管弦乐队和古典传统的探索者,对我来说算是我们时代的声音,他们和我能够产生共鸣。事实上,他们为我代言:在他们的不和谐、困惑和愤怒中,我听到自己被表达了出来。所以我会听他们费解而复杂的音乐,因为我理解它,这给我带来了快乐。并且,理解的过程让我充分参与到其中,我产生了一种优越感,没有人能比我做出更多的演绎。一切尽在我掌控之中。

我听起了音乐。

你看,这些n维流形……如果我们足够了解它们,能够操纵它们,利用它们的能量……是啊,这些粒子中包含了大量的能量。那种能量意味着权力,而权力……吸引着有权力的人。或者那些不择手段地追求权力的人。我开始感觉到这将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当我们穿过购物中心走向林肯纪念堂时,她很安静。我想,如果我说了任何重要的事情,她都会阻止我的。但我知道得够多了,所以什么也没说。我想她猜到我已经知道她被监听了。我的左手松松地握着她的上臂,让她引导我。晴朗多风的一天,偶尔有云遮住太阳一两分钟。在购物中心的湖边,潮湿的海藻散发出的略微滞涩的气味,携裹着其他各种各样的气味:青草、灰尘、木炭和烤肉的双重味道……越南纪念碑周围,缠绕着一片黑暗。鸽子咕咕地叫着,声音怪异、嘹亮得超出了身体的承载力。我们走过时,它们喧闹地拍打着翅膀飞走了。我们坐在刚刚修剪过的草地上,手指拂过坚硬的叶片。

这场对话的过程很奇怪。对我而言,没有视效。或许我们依然被监视着。(这是盲人常见的焦虑,害怕被注视——真是这样。)我们不能自由交谈,尽管同时我们又必须要说些什么,以防止布拉辛加姆和他的朋友们认为我已经觉察出了端倪。“天气真好。”“是啊,像这样的一天,我很想出去沿着河走走。”“真的吗?”“是的。”

她的两根手指一直握着我的一根手指。我的手是我的眼睛,一直都是。现在它们像声音一样富有表现力,触觉变得前所未有地敏感,我们在触觉空间投射了一场罕见的对话。你还好吗?我没事。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不完全知道,解释不了。

“那么,我们去划桨船那边吧。然后从湖上划出去。”

我说:“你今天的言语顺序好多了。”

她用力捏了我的手三次。错误信息?“我……被……电击。”她的声音打滑,含糊不清,有点儿失控。

“散步似乎有点儿用。”

“是的。有时候。”

“那数学思维的顺序呢?”

带着嗡嗡的笑声,沙哑的声音:“我不知道——也许更混乱——补充性的流程?你自己判断吧。”

“作为一名宇宙学家,你研究过数学领域吗?"

“微观维度的拓扑结构,显然决定了引力和弱相互作用,对此你不会反对吧?”

“我说不上来。我算不上什么物理学家。”

又捏了三次,“但是你一定有一两个想法?”

“真没有。你呢?”

“也许……有一次。但在我看来,你的工作与此直接相关。”

“据我所知没有。”

陷入僵局(似乎?)我对这个女人越来越好奇,她给我的信号是如此复杂……她又一次像是白天的一团黑暗,一个除了头部以外所有光亮都消失的旋涡。(我“看到的”一切都会通过想象来实现,始终为触觉影像。)

“你穿的是深色衣服吗?”

“不完全是。红色、米色……”

我们仍旧走着,我把她的胳膊抓得更紧了。她和我差不多高,手臂上的肌肉清晰可见,胸肌从肋骨处凸出。“你平时一定游泳吧。”

“我做力量训练。在月球上,他们让我们练。”

“在月球上。”我重复道。

“是的。”她说完就沉默了。

这真的不可能。我并不完全认为她是我这边的——事实上我认为她在撒谎——但我从她那里感受到了一种潜在的同情,以及一种与她合谋的感觉,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越长,这种感觉就越强烈。问题是,那种感觉是什么意思?由于没有自由交谈的能力,我很难去了解更多的东西。在她反常的行为中,我只能猜她在想什么,以及我们的听众是如何看待我们俩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沉默的谈话的。

我们划到潮汐湖,不时地谈论着周围的景色。我喜欢在水上的感觉——感受到小船在其他船只的尾流上轻轻摇摆,闻到周围散发出的潮湿陈腐的气味。“樱桃树还在开花吗?”

“哦,是的。但不是盛开,刚开过。太美了。这里——”她探出头来,“——这里有一朵花快枯萎了。”她把它放在我手里,我闻了闻。“香吗?”

“不,没什么味道。”我说,“人们说花越漂亮,香气就越少。你觉得呢?”

“我想是吧。我喜欢玫瑰的香味。”

“虽然气味很淡,但我想这些花一定很漂亮——所以闻起来一点儿也不香。”

“总的来说,它们很可爱。我真希望你能看得见它们。”

我耸耸肩,“我真希望能把触摸花瓣的感觉分享给你,或是这种我能感受到的、随着小船上下起浮的感觉。我有足够的感官信息来娱乐自己。”

“是的……我相信你可以。”她用手捂住了我的手。

“我想我们已经走了很远了。”我说。这样岸上的人就看不清楚我们了。

“至少从码头上看不清楚了。实际上,我们几乎都在湖的另一边了。”

我把手从她的手下面抽出来,扶住她的肩膀。她的锁骨十分明显。这种接触,这种通过触摸进行的对话……牵手最能表达彼此的心意,所以我再次握住她的手,我们的手指随意纠缠、探索。孩子们大喊大叫,然后在我们左边的船上大笑,声音中充满了兴奋。这种兴奋,应该如何用触摸的语言表达呢?

我们都知道。指尖划过手掌的线条;弄乱了手腕后面的细毛;手指互相按压:这些当然是句子。这是一种很难掌握的语言。在我轻抚的指尖下,那像猫一样的性感伸展……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们前面水域没人。”她的声音充满了嗡嗡的弦外之音。

“给炉子加燃料,”我喊道,“该死的鱼雷!”伴随着咯咯的笑声,我们划着桨,穿过水池,进入清新潮湿的风中,阳光洒在我们的脸上。我们笑着感受着紧张气氛的释放(巴松管和男中音),用诙谐的语调喊着“马克·吐温!”或者“前面有障碍!”我们越蹬越用力,缠绕在一起的手互相摁压……“顺着波多马克河走!”“穿过大海!”“穿过赫拉克勒斯的大门!”“寻找金羊毛!”直到一阵带着寒意的微风扑面而来——

她停止踩踏板,我们向左急转弯。

“我们得返回了。”她低声说。

我们划船漂进港口,一声不吭。

通过窃听器,我知道有两个、可能是三个人闯入过我的办公室。只有一个人说过话—— 一个男人,低声说:“文件柜找找。”文件柜抽屉被拉了出来(滚珠轴承上的滑道发出熟悉的咔嗒声),书桌抽屉也被拉出来了,然后传来了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打翻东西的声音。

我还听到了杰里米的一段有趣的电话录音,是别人打给他的。杰里米说:“有什么事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和之前打给杰里米的声音一样)说:“她说他不愿意透露任何细节。”

“意料之中。”杰里米说,“但我肯定他已经——”

“是的,我知道。继续按我们讨论过的计划进行。”

我猜就是指入室盗窃。

“好的。”电话挂断。

毫无疑问,他们甚至从来没有想到过我可能会反其道而行之,或者开始对付他们,或者觉察出端倪。这让我愤怒。

与此同时,我感到害怕,感受到了存在于华盛顿特区的力量,感受到了围绕官方政府的神秘团体之间的权力斗争。我读过不了了之的谋杀案,神秘的被杀者有着不为人所知的工作……作为一个盲人,我常因身患残疾而感觉自己远离神秘的世界和隐藏的力量,生活在边缘地带。(“没有人会伤害盲人。”)现在我知道自己也身处其中,只能靠我自己。这太可怕了。

一天晚上,我正沉浸在哈利·帕奇的《云室音乐》中,飘浮在那些巨大的玻璃状音符中,门铃突然响了。我拿起可视电话,“喂?”

“我是玛丽·安瑟。我可以上来吗?”

“当然。”我按下按钮,走去楼梯中间层。

她一个人上了楼。“不请自来,打扰啦。”她气喘吁吁地说,“我在电话簿上查了你的地址。我不应该……”

她站在我面前,摸着我的右臂。我举起我的手,握住她的手肘,“有什么事吗?”

她发出一阵紧张而响亮的笑声,“我不应该在这里。”

那你可能很快就会有麻烦了,我想说。但她肯定知道我的公寓会被窃听吧?所以她其实应该在这里吗?她剧烈地颤抖着,我用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你没事吧?”

“没事。哦不,有事。”双簧管落下的音调,似笑非笑……她似乎在害怕,非常害怕。我想,如果她是在演戏的话,那她演得太好了。

“进屋吧。”我说着,把她带了进去。我走到音响前,调低了音量——然后想了想,又调高了音量。“请坐——沙发不错。”我自己也很紧张,“你想喝点儿什么吗?”突然间,这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就像是我的一个梦,一个幻想。《云室音乐》和周围的东西之间,我怎么知道什么是真实的?

“不用,哦不,还是来点儿吧。”她又笑了,但又不是真的笑。

“我有一些啤酒。”我去冰箱,拿了几瓶,打开瓶盖。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我在她身边坐下时说道。当她说话时,我喝着啤酒,她不时停下来咽下一大口。

“嗯,我觉得我越思考你所说的n维流形之间的能量转移,我就越能理解……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但是现在她的声音变了——泛音消失了,不那么响亮,不那么带鼻音了。

我说:“我不知道能告诉你什么。这不是我可以谈论、甚至写下来的事情。我能表达的,我已经发表了,你知道的。在论文上。”我说得更加大声,这样窃听器那边能听得见(如果有人的话)。

“嗯……”她的手,在我的手下面,再度开始颤抖。

我们在那里坐了很长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们通过那两只手交谈,说一些我现在几乎记不起的事情,因为我们没有语言可以来表达。但是它们仍然是重要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我说:“来,跟我来。我住在顶层,所以在屋顶上有一个门廊。把这些啤酒喝完,今晚你就畅快多了,到屋外的话感觉会更好。”我带她穿过厨房,来到餐具室,那里有通向上面的楼梯。“上去吧。”我回去音响那边,播放了杰瑞特的科隆音乐会,声音足够大,我们在楼顶都能听得见。然后我爬上楼梯,上了屋顶,嘎吱嘎吱地踩着柏油碎石。

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之一。建筑物的侧面一直延伸到屋顶边缘的中上部,两侧长着大柳树,树枝搭在上面,形成了一个避风港。我在外面放了一个旧沙发。有些夜晚,当刮起风、空气凉爽的时候,我会躺在上面,手里拿着一个凹凸不平的盲文平面图,听着斯科尔斯的《星云图》,通过这些投影图感觉仰望夜空的样子。

“真好。”她说。

“是呀。”我从沙发上拉下塑料布,然后我们坐下。

“卡洛斯?”

“什么事?”

“我——我——”

我一只手搂着她。“忍住,”我说,突然感到心烦意乱,“别是现在,别是现在,放松,忍住。”她转向了我,将头靠在我的肩上,颤抖着。我把手指伸进她的头发里,慢慢地穿过她那缠结的发丝。她的头发刚好齐肩。我抚摸她的耳朵,抚摸她的脖子。她平静了下来。

时间流逝,我只是爱抚着玛丽。没有其他想法,没有其他感知。这种情况持续了多长时间我说不上来——也许半个小时?也许更久。她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卡祖笛声,我俯下身子吻了她。贾勒特的声音,在流畅的钢琴音符中短暂地呼喊着。她把我一把拉过去,呼吸屏住,又一下子迸发了出来。我们吻得更加激烈。我们的舌头跳动着,灵肉交融。这种感觉穿过我的脉轮、脖子、脊柱、腹部、腹股沟。只是亲吻而已。我没有丝毫的企图或抵抗,深陷其中。

我记得一位大学朋友曾经支支吾吾地问我,我的爱情生活有没有什么困难。“很难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想要?”我笑了。我想说的是,整个过程非常简单。盲人对触摸的依赖让他们总是先人一步。可以这么说:用手看脸,被手牵着(依赖),一个人已经跨越了拉斯所谓的非性世界和性世界的边界;一旦越过边界(且另一半有受保护的感觉)……

我的手摩挲着她的身体。我第一次了解她的身体——在整个过程中,这是一个非常让人激动兴奋的时刻。我一直认为脸窄的人应该臀也是窄的(你会发现,大部分情况确实是这样的)。但她却并非如此——她的臀部呈现出姣好的女性曲线(难以相信,就像另一个人的另一种感觉)。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滑进了她的衣服下面,滑动在她的纽扣之间,像小老鼠一样灵巧聪明、精力充沛。我解开她的衬衫的扣子,然后把手伸到后面解开了她的内衣。她耸动着肩,脱下文胸,伸手去拉扯我的皮带,这时我感觉到了她柔软的乳房。我移了移,把耳朵放在她坚硬的胸骨上,在乳房紧贴着我的脸时亲吻了她的胸部,感受那快速的心跳……她把我往后推,拉开了我的拉链。我们停顿了一下,迅速把剩下的衣服都脱下,直到脱得精光。裸露的肌肤贴在一起,在一个单一的触觉空间里充满能量地摩擦着,不停地爱抚着,嘴对嘴,十指交握,身体对身体,一番索取。

皮肤是终极的声音。

我们翻云覆雨。我们做爱时(我的脚戳着沙发的一端,沙发很宽,但有点儿太短),我弓起身子,让微风吹进我们身体的缝隙(风吹着汗水,让人感到凉爽),接着俯下身子,先吮吸一边乳头,然后吮吸另一边——

(这让我在某种意义上变得像是无助的、需要帮助的婴儿,完全依赖着她[因为对一出生就失明的人来说,母爱的重要性更胜其他。盲人几乎在所有事情上都依赖于他们的母亲,依赖于对事物永恒性的感知,依赖于区分自我和世界的教育,依赖于语言的开端,也依赖于建立一种个性化的语言来弥补失明{如果你的母亲不知道,用手来回扫动意味着“我想要”的话},并架起通向通用语言的桥梁——只有母亲才能给予这一切,如果没有这些,失明的婴儿就迷失了。没有母爱之上的母爱,失明的孩子很可能会发疯]所以吮吸爱人的乳头会带回最初的信任和需要感,我确信这一点。)

——即使在那时,当我和这个陌生的另一个玛丽·安瑟做爱时,我也确信这一点。这个女人对我来说,和其他所有与我对话的人一样陌生。至少直到现在。现在,随着每次插入她的身体(圆柱体被圆锥体覆盖,通过圆柱体滑入粗糙的球体,神经元与神经元之间,数百万个神经元融合在一起,所以我无法分辨我在哪里停下来,她又是在哪里开始的),我对她有了更多的了解,她的形状、她的节奏、她的整个神经现实,都在运动和触摸中对我说话(张开的手握住我的背、侧腹、屁股)。在那些破碎的低音管音调中,就像有人在短暂地、不由自主地哼唱一样。“啊。”我对所有这些感觉、所有这些新知识高兴地说。我感觉到所有的皮肤和所有的神经像一阵风一样卷进我的脊椎、睾丸的背部,把我的全部都抛向她——

当我们结束时(双簧管吱吱地响),我从她身上滑了下来,我的膝盖弯曲着,让脚翘在空中。我在微风中扭动脚趾。微弱的交通噪声,伴随着公寓里的钢琴演奏了一种城市音乐。从通风井传来一群鸽子的合唱声,听起来像紧闭着嘴又想要说话的猴子。玛丽的皮肤湿湿的,我舔了舔,爱上了这咸味。在我模糊的视野中有一片黑暗,里面束缚着黑暗……她滚动到了一边,我的手在她身上游弋。她的二头肌突出,光滑结实。她背上有几颗痣,像半埋在皮肤里的小葡萄干。我把它们按下去,用手指摸她的脊椎。她背部的肌肉使她的脊椎陷入了深深的肉槽中。

我记得有一天,我们被带到一个博物馆去上盲人科学课,那里的人允许我们去触摸一具骷髅。所有这些坚硬的骨骼,刚好长在正确的地方,完全合乎逻辑,摸起来就跟隔着皮肤摸一样,真的——没有什么大的惊喜。但我记得,感受骨骼的经历让我非常沮丧,我不得不走到外面,坐在博物馆的台阶上透气。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如此震惊,但我想(且不说那些坚硬的骨骼)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有多真实令人恐惧!

现在我轻轻地拉拉她,“你是谁?”

“现在不能告诉你。”我想再说话时,她把一根手指放在我的嘴上(散发着我们的气味),“一个朋友。”嗡嗡的鼻音,像音叉,像我开始喜爱的声音(这让我害怕,因为我知道我还并不了解她),“一个朋友……”

在几何思维的某一点上,视觉只是一个障碍。那些习惯于可视化定理(如在欧几里得几何中)的人会发现,到某一个特定点的时候,概念根本不能被可视化,在n维流形或其他地方都是如此。强行可视化只会导致混乱和误解。除此之外,由一种运动美学来引导的内部几何学、一种触觉几何学,可能是我们最好的感官类比,所以我是有优势。

但是在现实世界中,在心脏这个几何形状中,我有过任何类似的优势吗?存在任何只能感觉到而永远看不到的东西吗?

对于每个关心几何和现实世界之间关系的人来说,关键问题在于,一个人如何从感官世界不可交流的印象(模糊的力场、危险场)转移到普遍认同的数学抽象概念(解释)。或者,正如埃德蒙德·胡塞尔在《几何的起源》中所说的那样(在这个特别的早晨,乔治极其笨拙地为我阐述了这段话):“几何的理想性(就像所有科学一样)是如何从它最初的内在起源——它是第一个发明家灵魂意识空间中的一个结构——发展到它理想的客观性的?”

这时,杰里米敲响了我的门——快速敲了四下。“进来吧,杰里米。”我说,我的脉搏加快了。

他探头探脑地打开门。“我煮了一壶咖啡,”他说,“下来喝点儿吧。”

于是我来到他的办公室,那里散发着浓郁的法式烤肉的味道。我坐在杰里米桌旁的一把长毛绒扶手椅上,接了一个小釉面杯,啜饮着。杰里米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显然有意避开玛丽和所有相关的话题。咖啡让我浑身发热——甚至我的脚都被热气熏得躁动起来。因为天花板空调通风口直对着我,我并没有开始流汗。起初,这是一种舒适甚至愉快的感觉。咖啡苦涩而混浊的味道冲刷着我的上颚,穿过我的上颚,进入我的鼻窦,再通过鼻窦到达我的眼睛后面,穿过我的大脑,一直到我的喉咙,进入我的肺部:我呼吸着咖啡的气味,我的血液温暖地歌唱着。

我们一直在谈论一些事情。杰里米的声音从我的正上方和前方传来,有一种噼里啪啦、微弱的感觉,就像是由一个旧的碳麦克风发出的:“如果这个流形的Q能量通过这些矢量维度被引导到宏观维度的流形中,会发生什么?”

我高兴地嘀咕起来:“是这样的,给n维可微分流形M的每个P点一个切平面的模拟,也就是一个n维向量空间Tp(M),称为P处的切空间。现在我们可以在流形M中定义一条路径,作为R到M的开区间的可微映射。沿着这条路径,我们可以拟合所有定义M的子流形K的力,这必将是巨大的能量。”我一边写一边说着,这时候,药物不仅对我的意识、还对我的身体开始产生作用,我意识到不对劲。(“现在的特制新药真是五花八门……”)杰里米的呼吸变得不流畅,他抬起头来,想看看我怎么停笔了;与此同时,我感到轻微的恶心,这更多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被下药了,而不是因为化学物质本身。它们几乎没有对我产生什么“噪声”。我跟他都说了些什么啊?我的天啊,为什么?至于吗?

“对不起,”我喃喃自语的声音穿过换气扇的轰鸣声,“有点儿头疼。”

“没事吧?”杰里米说,声音和乔治的一模一样,“你的脸好像都发白了。”

“有点儿难受。”我说,试图掩饰我的愤怒。(后来,听了这段对话的录音,我发现我当时的声音充满困惑。)(而且我也没怎么谈论我的工作——说的主要是定义类的东西。)“很抱歉,我得走了,我真的很不舒服。”

我站起身来。有那么一会儿,我恐慌了:房间门的位置——在任何情况下我都能不费力记住的最基本的方位点——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如果我向杰里米·布拉辛加姆问起这种事,或者在他面前跌跌撞撞,那我就惨了。我有意识地努力去回忆:桌子对着门,椅子对着桌子,所以门应该就在身后……

“让我送你回办公室吧。”杰里米拉着我的胳膊说,“也许我可以送你回家?”

“没事。”我说,甩开他的手。我似乎是偶然发现了门,然后离开了。我不知道是否能找对自己办公室的门。我的血液里满是热土耳其咖啡,我感到头晕目眩。钥匙插进门锁,门开了。我进去把门反锁,躺在了沙发上,却仍旧没有舒服一些。但我已经动弹不得了。我无助地躺着,忍受着头晕的感觉。我曾读到过,这样的特制药几乎不会有副作用,但也许不是对所有人——否则,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我感到十分恐惧。或者杰里米还给我下了其他药。一个警告?抗议?突然,我意识到我的理解是有严格的界限的,在这之外还有我不理解的各种各样的行为——后者有完全淹没前者的威胁,如果这样的话我就什么也无法理解了。这样的情况让我害怕。

一段时间后——可能长达一个小时——我觉得我必须回家。身体上我感觉好多了,只是当我走出去站在风中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种药物对我神经的影响仍然存在。罕见地,我闻到飘散在空气中那沉重的柴油废气,穿着旧汗衫的人的味道。这些气味让我无法通过鼻子找到雷蒙的推车。我的手杖感觉异常的长,我的声呐眼镜的升降口哨声构成了一部音乐作品,像出自梅西安的《东方目录》。我被这种效果迷糊住了。汽车带着风驰电掣的声音飞速而过,风发出的声音太大,我根本无法处理。我找不到雷蒙,也决定放弃尝试;不管怎么说,让他卷进来不是什么好事。雷蒙是我最好的朋友。在沃伦玩投球的那些时间里,当我们在他的公寓里玩乒乓球时,我们有时会笑到脚都站不稳——毕竟,除此之外,友谊还能是什么呢?

被这样的想法、奇怪的风和交通的音乐分散了注意力之后,我已经记不清自己过的是哪条街了。当我站上路边台阶时,一辆汽车的嗖嗖声几乎与我擦身而过。我迷路了。“请问,这是宾夕法尼亚大街还是国王大街呀?”该死的。我战战兢兢地走着,时不时会硌到脚的碎玻璃、人行道上木板上伸出的小钉子、托着树枝或路标的低悬的电线、路边的狗屎都像香蕉皮一样等着把我绊倒在路上,被公共车碾压;从街角飚出的无声电动马达汽车,不在乎我是否失明或残疾的抢劫犯,人行道上没盖子的检查井,患有狂犬病的狗,从栅栏的缝隙中露出尖牙利齿,随时准备咬上一口……哦,是的,我击退了所有这些还有其他更多的危险。我看起来一定像个疯子,踮着脚走在人行道上,像与魔鬼战斗一样挥舞着我的手杖。

当我回到公寓时,已经气得直发抖了。我打开史蒂夫·赖克的《出来》(书里的短语“出来让他们瞧瞧”被循环了无数次),以我能忍受的最大声音播放。在音乐的掩护下,我在家来回踱步,咒骂和哭泣交织(眼睛都觉得刺痛了)。我制订了一百个不可能的计划来报复杰里米·布拉辛加姆和他神秘的幕后老板。我刷了十五分钟的牙,想把咖啡的味道从嘴里弄掉。

第二天早上,我有了一个可行的计划:是时候进行一些对抗了。那是一个星期六,我得以在办公室不受干扰地工作。我进入办公室,打开了一个公文包,又打开了我的文件柜,制造出将文件从公文包转移到文件柜的声音。然后我轻手轻脚地拿出了那天早上买的一个大型捕鼠器,在背面我写道:“抓住你了”。第二个陷阱极具杀伤性。我把陷阱设置好,并将其小心地放置在我放到柜子里的新文件后面。当然,这完全是出于我青春期的愤怒幻想之一,但我不在乎。这是我想到的最好方法,既惩罚了他们又隔空警告。一旦文件从机柜中取出,陷阱就会夹住拉出文件的手,并且还会以只有我能感觉到的方式破坏录音带。因此,如果陷阱被触发,我就会知道。

第一步已经准备就绪。

在彭德列奇的《广岛受难者》中,一刹那致命的寂静,弦乐在整个世界的等待中嗡嗡作响。

切削,血腥味。

在马路对面,一个木匠在屋顶上钉钉子,每组敲七次,声音渐强: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在情感数学中,压力计算可以用来衡量一个人的紧张感:刚好我们可以拿来用。也许所有类型的数学都可以绘制出意识状态,表达存在的当下。

她深夜又来找我,风通过门廊从她身边擦过灌进屋来。天色已晚,狂风骤雨,晴雨表跌落。暴风雨来了。

她说:“我想见你。”

我有些恐惧,又感到高兴。我不知道哪种感情占上风,或者一段时间后留下的到底是哪种感情。

“好。”我们进了厨房,我给了她一杯水,不安地围着她打转。我们开始工聊起来,我的声音也平静了下来。几分钟之后,我非常坚定地抓住了她。“跟我来。”我把她带进厨房,走上狭窄的发霉的楼梯,走出屋顶的门,走进风中。一阵大雨点扑向我们。 “卡洛斯——”“没关系!”狂风伴随着湿漉漉的灰尘和热沥青裹挟在雨水中的气味,还有空气中的静电。远处向南,一阵低沉的雷声让空气也颤抖。

“要下雨了!”她对着风喊道。

“小声点儿。”我告诉她,紧紧拽着她的手。风吹过我们的衣服,和我的愤怒及恐惧交织在一起。我感到暴风雨在我心中升起。风吹过来,我的头发被头皮拉住。我握住她的手,等待着。“听着,”我说,“看,感受风暴。”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不是,是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一束骤然绽开的光线,就是闪电。“啊!”我大声说,指着自己。大约十秒钟后,雷声将我们推开。闪电只有几英里之遥。

我以命令的口吻说:“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我在自己的声音里听到了无法否认的活力。

“那是——那是一场雷暴雨。”她回答说,对我的新情绪感到困惑, “云很黑,压得很低,但是有些地方被一些较大的缝隙撕碎了。有点儿像巨石在头顶上碾压过去。闪电——那儿!你注意到了吗?”

我跳了起来。 “我可以看到闪电。”我咧嘴笑着说,“我能基本区分光明与黑暗,还有瞬时闪烁的光线。就好像太阳出来又消失。”

“是的,差不多是那样。只有光像是锯齿状的白线,从云层延伸到地面。像你的那个亚原子粒子破裂的模型—— 一种断线雕塑,像太阳一样白,将地球分叉了一瞬间,像雷声响亮般的明亮。”她的声音满是激动,我们的手也感受到这种情绪,还有恐惧,好奇,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电闪……轰,雷声像拳头一样袭来,她跳了起来。我笑了出来。“只打到了我们旁边!”她害怕地说,“差点儿劈到我们!”

我控制不住地笑了。“再来!”我大喊,“快一点儿!”好像我是一个天气贩子一样,闪电掠过了我们周围的黑暗,哗啦——轰……哗啦——轰……哗啦——轰!!

“我们该蹲下来!”玛丽在仿佛要撕裂一切的狂风中大喊大叫,雷声回荡。我来回摇头,用力握住她的手臂,力度足以把她抓疼。

“不!这是我的视觉世界,你明白吗?这是最美丽的——”电闪——撕裂——轰。

“卡洛斯——”

“不!闭嘴!” 哗啦——哗啦——哗啦——轰!滚雷,此刻如像山一样大的空心桶,滚过水泥地面。

“我害怕。”她痛苦地说,从我身边走开。

“你有赤条条暴露的感觉了,嗯?”我冲着她大喊。闪电划过,风吹向我们,雨点敲打着屋顶,溅起一股柏油味,与闪电的臭氧混合在一起。“你感觉到无助地站在一个能杀死你的力量面前是什么感觉了,对吗?”

在间歇性的雷鸣中,她绝望地说:“是的!”

“现在你知道我在你们这些人身边的感受了!”我喊道。轰!轰!!“该死的。”我说,疼痛感划过我的声音,就像闪电划破空气一样,“我可以和毒品贩子、流浪汉和疯子一起坐在公园的角落里,我知道我会很安全。因为即使是那些人也仍然认为伤害一个盲人是不对的。但是你们这些人!”我无法说下去了。我把她从我身边推开,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回忆起这一切。哗啦——轰!哗啦——轰!

“卡洛斯——”手拉着我。

“什么?”

“我没有——”

“你他妈的没有?你走进来,给我讲了那个关于月亮的故事,颠三倒四地说话,画东西,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偷我的作品——你怎么能这样做?你怎么能这样做呢?”

“我没有,卡洛斯,我没有!”我甩开她的手,可她的感情却好像一座大坝决了堤,唯独在暴雨冲击之下,她才能够说出来:“听我说!” 哗啦——轰。“我和你一样。他们让我做的。他们让我来是因为我有一些数学背景。我想,他们给我植入了我无法详数的记忆。”现在,她那充满激情、嗡嗡作响的绝望声音直接掠过我的神经系统,“你知道他们用那些药物和植入物能做什么。他们可以像机器一样给你编程。你可以按自己的步调行走,你可以看着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轰!“他们给我编了程序。我根据提示将所有要传递的信息都给了你。但是你知道——”轰。“——我在努力,你知道的,我脑中的某些部分他们是无法触及的。我在努力与他们战斗,你不明白吗?”

哗啦——轰。炙热的空气,臭氧,耳鸣。这个闪电差点儿真打上我们。

TNPP-50,抗氧剂的一种;MDMA,摇头丸。 “我服用了TNPP-50,”她现在平静多了,“还有MDMA 。我在来见你的路上还偷偷溜进了一家药店。我用了一个我保存的空白处方笺,拿到了这些药。我们去潮汐湖的时候,我被下了药,走路都很困难。但这药帮助我说话,帮助我对抗编程。”

“你被下药了?”我惊讶地说(我知道,马克斯·卡拉多斯一定能够想到。但是我……)。

“是的!”轰。“那次以后我每次见你都被下药,而且每次效果都更好。但为了保护我们俩,我不得不假装还在做你的工作。上次我们在这里的时候——”轰。“——你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时的一切反应,卡洛斯,你认为我会假装吗?”

巴松管的声音,因疼痛而嘶哑。远处雷声隆隆。黑暗中的闪烁,不再像以前那样清晰:我的视觉时刻即将结束。“但是他们想要什么?”我叫了出来。

“布拉辛加姆认为,你的工作将帮助他们解决如何在某种极小的粒子束武器中获得足够能量的问题。他们认为可以将能量从你一直在研究的微观维度中导出。”轰。“大概是这样吧,从我无意中听到的情况来看。”

“那些傻瓜。”虽然在某种程度上这个想法可能有些道理。事实上,我几乎已经猜到了。这么多能量……“布拉辛加姆真是个傻瓜。他和他愚蠢的五角大楼老板——”

“五角大楼!”玛丽惊叫道,“卡洛斯,他们不是五角大楼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我想是一个私人团体,来自德国。他们在我的公寓外绑架了我,我是国防部的统计学家!五角大楼与此事没有任何关系!”

轰。“但是杰里米……”我的胃感觉一下子沉了下去。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卷进去的。但不管是什么身份,他们都很危险。我一直担心他们会杀了我们俩。我知道他们讨论过杀你,我听到过。他们认为你已经发现他们了。从潮汐湖开始,我就在给自己用TNPP和MDMA,用了很多。我还告诉他们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还没有想出公式罢了。但是如果他们发现你知道他们……”

“上帝,我讨厌这种屎一样的间谍活动!”我痛苦地喊道。还有我办公室里那个非常聪明的陷阱,警告杰里米不要……

开始下大雨了。我将玛丽带回了屋里。我想,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我必须去我的办公室,拿走陷阱。但是我不想让她冒险。我突然为这个新暴露的盟友感到害怕,胜过我自己。

“听着,玛丽,”回到屋里的时候我说,然后我想起了什么,在她耳边低语道,“你身上被塞了窃听器吗?”

“没有。”

“看在上帝的分上。”所有这些沉默——她一定认为我精神错乱了!“好吧。我想打几个电话,我肯定我的电话被窃听了。我要出去一会儿,但我希望你待在这里。好吗?”她开始抗议,我阻止了她。“求你了!待在这里。我马上回来。请留在这里等我。”

“好吧,好吧。我留下来。”

“你保证?”

“我保证。”

出门上街左拐,我向办公室走去。雨打在脸上,我不由自主地想回去拿把伞,然后愤怒地放弃了这个想法。雷声仍不时在头顶隆隆作响,但这辉煌的(“辉煌!”我说——意思是我黑暗中看到了一些光亮)、曾经给我带来短暂视觉体验的闪电消失了。

我反复咒骂自己,我的愚蠢、我的自负。我已经从定理中得出公理(人类最常见的逻辑——句法缺陷?),从没停下来想过,我整个后续推理的架构都是基于他们的信息。而现在,我在挑战一种我不理解的力量,毫无疑问,我处于真正的危险之中;毫无疑问(由此及彼),玛丽也是。我越想越害怕,直到发展成我本来一开始就应该有的恐惧感。

瓢泼大雨变成了不规律的毛毛雨。空气冷了下来,风速和频率也慢了下来。湿漉漉的21号街上,汽车嘶嘶作响,像玛丽嗡嗡的声音。到处都是水的声音,咯吱咯吱,水花溅起、滴落。我经过雷蒙有时摆摊的21号街和国王街。我很高兴他不在那里,这样我就不必默默地走过他身边,也许会忽略他愉快的购买邀请,甚至是他特别的问候。我不想这样对他。然而,如果我想,这将是多么容易!只是路过——他不会知道的。

一种令人作呕的失能感席卷了我。所有微小的挫折感,加上艰难认识到的、我人生的某些局限性,在恐惧和忧虑的巨浪中激荡、冲刷着我,就像闪电般的轰隆声和大雨倾盆而下一样:我在哪里?我要去哪里?我怎么才能迈出下一步?

这种恐惧麻痹了我。我觉得自己还没有从杰里米给我的药物中恢复过来,好像我仍在幻觉影响下挣扎。我不得不停下来,倚着我的拐杖。

我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亨利·考威尔的《女妖》以指甲反复轻刮钢琴的高音键开始,同样的音乐在我的神经系统中弹奏。在我身后,三四组脚步声停了下来,就在我停下一小会儿之后。

我的心怦怦直跳,让我听不到别的声音。我强迫它慢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我当然被跟踪了。这完全说得通。前方就是我的办公室……

我又开始往前走。一阵风吹来,雨越下越大,我默默地诅咒它——当雨淅淅沥沥地下的时候,很难听清楚其他声音。周围全是啪嗒啪嗒的声音。但我现在适应了他们存在的感觉,我能听到他们在我身后尾随,三四个人(可能是三个人)走着,节奏和我一样。

绕道时间。我没有继续沿着21号街走下去,而是决定在宾夕法尼亚街向西走,看看他们会做什么。附近没有汽车的声音,所以我站着不动。我飞快地穿过马路,当拐杖撞到路边时,我差点儿丢了它。尽可能不经意地,尽可能“意外”地,我转身,面朝街道。声呐眼镜冲我尖叫起来,我知道有人正在靠近,尽管我听不到他们在雨中的脚步声。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热情地在心里赞美我的眼镜,转身再次离开,步子很急促,但又尽可能保持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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