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中,一辆路过的汽车发出电嗡嗡声和轮胎的嘶嘶声。春天的华盛顿在暴风雨之夜,异常的安静和空旷。在我身后,潮湿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我强迫自己保持稳定的步伐,以免泄露我察觉到了他们。假装我只是深夜漫步去办公室而已……
在22号大街,我又向南转。一般来说,没有人会像那样在宾夕法尼亚倒退着走,但是这些人仍然跟着我。现在我们走近了大学医院,那里有了更多的人流。人们向左向右走,街对面传来讨论电影的声音,有人在甩掉雨伞上的水,然后折起来,汽车经过……但跟踪我的那些脚步声还在,只是离我更远了一些,几乎听不见了。
当我走近盖尔曼图书馆时,我的脉搏又加快了,我的大脑在一系列计划中快速运转。所有这些计划都有不令人满意的地方。在户外,我无法逃避追捕。但是如果在楼里……
当盖尔曼图书馆向我逼近时,我的声呐开始鸣响起来。我急忙从人行道上的台阶下去,想要进入大堂,大堂电梯可以上到六七楼。我没找到门,我的肾上腺素急速飙升。就在这时,我找到了,就在我左边。我赶紧溜进去,向左走进唯一的一部电梯,按下了七楼的按钮。身后的脚步声匆匆走下人行道的台阶。电梯门还敞开着,等待着……然后幸运的是,门关上了,我总算甩掉了尾巴。
盖尔曼图书馆有一个奇怪的特点:除了从外面锁住的防火梯之外,没有通往第六层和第七层的楼梯(图书馆正上方的办公室)。要去办公室的话,你不得不去坐唯一的那部电梯,这是我以前多次抱怨的事实——我更喜欢走楼梯。现在我却想要谢天谢地,因为这样的设置反倒给我争取了时间。电梯在七楼打开时,我走了出来,伸手进去,按下了所有七个楼层的按钮,然后跑向我的办公室,一边伸手去钥匙串里找钥匙。
我找不到钥匙了。
我慢了下来。一把把查看钥匙。找到钥匙、打开门锁、把门猛地一推,门打在门档上。我奔到文件柜前,打开中间的抽屉,小心翼翼地将一只手探到那份文件旁边。
捕鼠器不见了。露馅儿了。
我不知道我愣在那里了多久;虽然我的思绪疯狂地在几十个计划中打转,但应该没花很长时间。然后我走到书桌前,从最上面的抽屉里拿出剪刀。我顺着台式电脑的电源线找到了文件柜旁边的墙插。我拔出那里的插头,把剪刀大大打开,把一个尖头插进插座,塞进去,用力拧。
噼啪。电流让我痉挛了一会儿——强烈的疼痛随着脉冲穿过我的身体——我被打到一边,背对着文件柜跪倒在地。
(当我还年轻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觉得我对诺沃卡因过敏。我的牙医在没有麻醉剂的情况下钻开了我的牙齿。非常难受,但与正常的疼痛完全不同:是超越疼痛之痛。疼痛伴随着电流的感觉。后来,我问我的哥哥,他是一名电工,他说神经系统确实能够感觉到每秒六十个周期的交流电:“当你触电时,你总是感觉到那样的电流跳动,非常快,但感觉仍然很明显。”他还说,如果我穿着湿鞋,那可能就会没命。“电流使肌肉抽筋,从而使你和电源套牢,这可能会让你一命呜呼。你很幸运。你在脚底发现水泡了吗?”我有。)
我挣扎着站起来,左臂剧烈疼痛,耳边嗡嗡作响。我返回到办公桌。我的眼镜发出相当大的哔哔声,所以我摘下眼镜,把它们放在面向门的书架上。我测试了收音机——还没有连接电源。我不知道是不是整层楼都断电了,于是我很快地到大厅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灯。没亮。回到办公桌后,我拿起订书机和水杯,把它们放在文件柜旁边。走到书架前,收集所有的塑料多面体形状(这个球体就像一个大母球),并把它们放到文件柜里。然后我找回了地板上的剪刀。
大厅里的电梯门开了。“好黑呀——”“嘘——”犹豫的脚步声走进大厅。我踮着脚尖走到门口。可以肯定地说,只有三个人。电梯里会有灯光,我回忆起来;被照到可不行。我退了回去。
(有一次,马克斯·卡拉多斯陷入了和我相似的境地。他干脆向袭击他的人宣布,他有枪指着他们,会向第一个移动的人开枪。在他的情况下,这威胁是有效的,但现在我发现这个计划风险极大。)
“在这下面,”一个人小声说,“散开,保持安静。”沙沙声,安静的脚步声,三声小小的咔嗒声(枪的保险?)。我退到办公室,躲在文件柜的后面。我屏住呼吸,保持一种他们永远无法做到的沉默。如果他们听到了什么,那只会是我的眼镜……
“在这里,”第一个声音小声说,“门开着,小心点儿。”一阵急促的呼吸声传来。他们堆在门外,其中一个说:“嘿,我有打火机。”所以我把拉开的剪刀扔了出去。
“啊!啊——”当啷一声,重重地撞在大厅的墙上,各种声音的碰撞。“什么——”“扔刀子——”“啊——”
我用尽全力把订书机扔了出去,砰——我猜是落到了上面的墙——等他们跳回来时,我把十二面体扔了出去。我不知道我打中了什么。我几乎跳到了门口,听到一个声音低语:“嘿。”我把母球扔向了那个声音。啪。听起来像是——我从未听过的声音。(尽管偶尔会有类似外野手脑袋被球打中的声音,木头和空心的声音。)受害者倒在大厅地板上,发出关车门一般的沉重声音,一声金属撞击声标明他的枪在地板上滑了出去。磅!磅!磅!另一个人对着办公室开枪。我蜷缩在地板上,迅速爬回文件柜,耳朵痛苦地嗡嗡响着。听觉消失了,恐惧充斥着我,就像火药味充斥在房间里一样。我无法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混凝土地板上铺着地毯,所以没有振动可言。我张着嘴,试图把听力集中在眼镜的声音上。如果人们很快进入房间,眼镜会发出声音,也许(再一次)比他们自己的声音更响亮。眼镜仍在发出轻微的哔哔声,现在通过枪声在我耳中留下的脉冲式噪声响着。
我举起了水杯——圆筒状厚玻璃水杯,底很重。哨声越来越响,然后,在大厅里,打火机的打火石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把玻璃杯用力扔了出去。咣当,玻璃掉落的声音。一个男人进了办公室。我捡起五面体,扔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了远处的墙上。我找不到其他任何多面体了——不知何故,它们已经不在柜子旁边了。我蹲下身子,脱下一只鞋。
他把我的眼镜扫到一边,我扔出了鞋子。我想是击中了,但完全不管用。我一个人,没有武器,极度脆弱,暴露在一个该死的打火机的光亮中……
当枪声响起的时候,我以为他们没打中,或者我被打中了,只是感觉不到。然后我意识到有些枪声是从门口发出的,有些是从书架这边发出的。身体撞击的声音,摇晃的声音,坠落的声音,扭打的声音——而我一直蜷缩在角落里,颤抖着。
然后,我听到大厅里传来一声鼻音呻吟,像一把被锉刀弄弯了的中提琴。“玛丽!”我喊着,跑到走廊里找她,被她绊倒。她靠墙坐着。“玛丽!”她身上有血。“卡洛斯?”她痛苦地尖叫着,听起来很惊讶。
幸运的是,她只是略微受了伤:子弹刚好从她肩膀下方射入,肩膀被打伤了,但没有造成致命伤害。
我是后来在医院才了解到了这些。是我们到达一个多小时后,医生走出来告诉我的。我膈肌里令人作呕的紧张结一下子就解开了,让我感到另一种恶心、头晕,但是如释重负,一种难以置信的、巨大的缓解。
之后我和警察进行了一次谈话,玛丽和她的老板们也进行了很多次谈话。我们也都回答了联邦调查局的很多问题(事实上,这个过程花了好几天时间)。这些刺客死了两个(一个被枪击中,另一个被球击中太阳穴),第三个被刺伤:怎么回事?第一天晚上,我彻夜未眠,解释、追溯和播放我的录音带等等,直到黎明。他们还是没有找到杰里米,那时他已经了无踪影。
最后,我和玛丽单独待了一会儿,大约是第二天早上十点。
“你没留在家里。”我说。
“没有。我以为你要去布拉辛加姆的公寓。我开车去了,但一个人都没有。所以我开车去了你的办公室,然后上楼。枪响的时候,电梯刚好打开了。所以我趴倒在地,匍匐着摸到一把枪。但是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清楚谁在哪里。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啊。”
“所以我违背了我的诺言。”
“我很高兴。”
“我也是。”
我们的手找到了彼此,我们拥抱在一起。我向前探了探身子,我的额头碰到了她的肩膀(没伤到的那一边),就这样歇下了。
几天后,我问她:“那些德萨格斯定理的图又是关于什么的呢?”
她笑了,丰富的音色穿透了我,就像是我墙上插座电流的缩影,“嗯,他们给我编了所有这些几何问题的程序,而我当时正在机械地解决所有这些问题。你知道,我在这些问题下面挣扎着去理解发生了什么,他们想要什么。后来,又在想该如何提醒你。实话告诉你,德萨格斯定理是我唯一记得的大学几何知识。我是一名统计学家,你知道,我的大部分训练都是在统计学和分析方面……所以我一直在画它,试图引起你对我的注意。你看,我在里面留了言。你是第一个平面上的三角形,我是第二个平面上的三角形,但我们都受投影点的控制——”
“这我已经知道了!”我嚷道。
“是吗?但是我也用我的拇指甲在投影点上画了一个小J,这样你就知道是杰里米在背后做手脚。你感觉到了吗?”
“没有。我复印了你的画,这样的印记体现不出来。”所以,讽刺的是,我的缩排拷贝漏掉了关键的缩排。
“我知道,但我希望你会理解它什么的。真是愚蠢。好吧,不管怎样,在我们所有人之间,我们把三个共线的点移到一边,这就是他们想要的。你看,在这种情况下,是由点J和他的投影决定的……”
我笑了。“我从来没想过,”我说,又笑了起来,“但我确实喜欢你的思维方式!”
然而,这个图有着比那更清晰的象征意义。
当我告诉雷蒙这件事时,他也笑了,“你是数学家,却没发现其中的关键!难道是太简单了!”
“我可不觉得是因为太简单了——”
“等等——等等——你说你告诉你的这个女朋友留在你家,而你知道你会在办公室碰到那些暴徒?”
“嗯,我不知道他们会在那里。但是……”
“这就是超级链接。”
“是的。”我不得不承认。我太笨了,我已经走得太远了。那时我突然意识到,在思考、分析和计划的领域,我一直都败得一塌涂地。然而,在连续的物理动作上,我做得相当好(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我并不想记起——球体砸碎头骨的声音,和我在打火机的光线下畏缩不前的情形)。虽然这很令人不安,但最终这种想法让我很高兴。总之,一段时间里,我几乎摆脱了文本的世界。
自然,玛丽过了一段时间才恢复健康:绑架、行为编程、枪击,以及最重要的是,绑架者和她自己的反复下药。这些让她病得很重,她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星期。我每天都去看她,一聊就是几个小时。
很自然,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理清头绪。不仅跟当局,更是跟我俩彼此。我们之间真实而永恒的东西,以及我们相遇时奇怪环境的产物——谁也说不清哪个是哪个。
也许我们从来没有理清这些头绪。一段关系的起点也永远成为这段关系的一部分。就我们而言,为了自己的利益,我们在彼此身上看到了我们可能永远不会拥有的东西。我知道几年后,当她的手碰到我的手时,我仍会感觉到她的第一次触摸带给我的那种原始的恐惧和兴奋。在未知的另一个人的神秘影响下,我会再次颤抖……有时,手挽着手,那种感觉让我深深地感到,在一场充斥着巨大的麻烦和威胁的风暴中,我们是紧紧团结在一起的。因此,现在对我来说很清楚的一点是,在紧张和危险的环境中锻造出来的爱也必定是最炽热的爱。
而对这句话的佐证,就要留给读者身体力行地去完成了。
(梁 爽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