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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我们的小镇

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5456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6:22

我在顶层公寓观景台东北角找到了我朋友德斯蒙德·基恩。他正在组装望远镜,想用它来观察下面的世界。他拿起装有镜头的金属筒,把它拧进望远镜一侧,然后把眼睛对准镜头中对焦的吸收光。最近几个月我发现他经常这样子!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他对这种新玩意儿的痴迷比对手工钟表、鸟类标本和几何证明都更强烈,在我看来几乎是鬼迷心窍了。

我清了清嗓子,却没有引起他的注意,所以我壮起胆子,“德斯蒙德,城里正通缉你呢。”

“看这个,”他答道,“你快看!”他后退一步,我透过他的设备看去。

我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通过两片弧形玻璃就能把远景拉近。难道照射到第一个镜头的光量与照射到普通玻璃圈上的光量不一样吗?如果是这样,要如何处理两个镜头间的光量,才能使它显示如此画面呢?我疑惑不解地低头看着突尼斯郁郁葱葱的绿植。微微发光的玻璃镜头中,浅灰色或淡绿色的木头堆和茅草堆横七竖八地躺在稻田里。“叹为观止!”我感慨道。

罗马的别称。 古城名。位于非洲北海岸,今突尼斯,与罗马隔海相望。 我用望远镜对着北方。德斯蒙德曾经告诉我,在某些特定日子里,当温度梯度以某种特定的方式将大气层分层,光线会在空气中弯曲(跟我讲讲它的原理!),这时人们可以看到比平时更遥远的地平线。今天就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一个黑点悬停在地平线上方耸立的一根银针顶端,在镜头中微微晃动。那黑点是罗马,高耸的银针是优雅的尖塔,它将“永恒之城” 高高挑起。意识到自己正从迦太基 凝视着罗马时,我的心脏怦怦直跳。

“真美!”我再次叹道。

“不,不,”德斯蒙德不满地大叫,“往下看!看下面的东西!”

我依他说的往下看,甚至把身体也倚上了栏杆。我们崭新的迦太基也拥有自己的尖塔,可与罗马的尖塔或世界上其他任何大都市的尖塔相媲美。肉眼看去,尖塔就像一根银绳、一根细线、一缕游丝。然而通过望远镜,我看到了尖塔巨大而厚重的底座:一大块混凝土,就像无窗的堡垒。

“太震撼了!”我感叹道。

“不!”他从我手里夺过望远镜,“看那些在底座扎营的人!看他们在做什么!”

我透过玻璃看向他说的地方:烟熏火燎的炉子、简陋的小板房、紧致的小麦色皮肤下完美勾勒出肋骨的形状……“看呐,”德斯蒙德声音嘶哑,“燃着篝火的地方。他们让大火烧上好几天,然后在混凝土上浇水,好让它裂开。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他描述的场景正倒映在曲面玻璃上。“照这样的速度,他们得花上一万年。”德斯蒙德不无苦涩地说。

我从栏杆边退下来。“拜托,德斯蒙德。这世界已经陷入了悲惨的境地,这确实让人心痛,但一个人单枪匹马的,又能怎么样呢?”

他举起望远镜又看了一遍。有一阵子我以为他不会有所回应,但他随后说道:“我……我也不确定,罗瑞克,我的朋友。这是个好问题,不是吗?但我觉得一个有知识、有专长的人,还是可以有一点儿作为。给人治病,或者……给点儿农耕活计相关的建议。我一直在尽力研究这个方面。他们在破坏土壤。或者……或者只是给转盘多加了一副肩膀!或是多加一只手照料那篝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除非开始行动,否则我们真的能知道吗?”

“不过,德斯蒙德,”我问,“你是说要下去那边吗?”

他抬头看着我,“当然。”

我又打了个寒战。即便在阳光下,我们所在的海拔高度也总是带着寒意。“回屋吧,德斯蒙德。”我替他感到悲伤。这些执念……“展览要开幕了。要是你不出席,克利奥就会施压,要求进行全套惩罚。”

“现在可有得怕了。”他阴阳怪气道。

“进来吧。别给克利奥可乘之机,你可以改天再来。”

他做了个鬼脸,把望远镜放进大行李袋,然后拎起它跟我进了楼。

玻璃墙内,蓝花楹树飘落的紫花在巨型弧形温室画廊里洋洋洒洒。展台上的作品依旧覆盖着橘红色布单,但我们进去后没过多久,它们就被一次性全揭开了。人类形体的多样性和美妙之处被充分体现,虽然它们被定格在此处,却依旧充满生命的张力。我看到一位跑步的男人,两个打架的女人,一名即将跃入水面的潜水员,四个打牌的醉汉,一对永远定格在高潮时的夫妻。开幕之夜那种熟悉的兴奋感引得我一阵阵战栗。这一部分是由于展台的力场,因为得把活生生的异体定格在一处;但更是出于内心狂喜,是对艺术和自然美的生理反应。“乍一看,今年似乎不赖嘛。”我说,“我已经看到三四件好作品了。”

“模仿太多。”德斯蒙德道。

“好了,行了,没那么糟糕。有些作品是模仿去年,没错,但比往年好多了。”

我们沿着大厅往里走,去查看我的展品的陈列情况。和德斯蒙德放弃雕塑以前一样,我主要感兴趣的方面是,发现并分离那些仅凭自身就能体现整体舞蹈的优雅之美的时刻。今年,我在一次双人舞结束时拦下了一对芭蕾舞演员,当时那位女演员刚做完基础展示动作,她的搭档正用稳固而优雅的动作把她放下地。不知道我和培育员一起工作了多久才得到这些精瘦的舞者的异体!也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小时才设置好他们无意识的教学内容,好在他们短暂的清醒时间里为他们训练、编舞!这还没完,最后不知道又有多少次,我让他们在展台上跳舞,又在力场中拦截,才精准地捕捉到我预想的时刻!没错,今年我在雕塑室花了许多时间。现在矗立在我们面前的雕塑作品仿佛将人类精神中的所有优雅全汇聚一身。不仅如此,我很满足地看到,在差强人意的灯光下,他们在观众面前展示的角度依旧十分得体。两张脸庞上的表情仿佛在说,对他们而言,舞蹈之外的一切都不存在。在此场景中确实如此。没错,我很满意。

德斯蒙德却只是摇头,“不,罗瑞克。你不明白。我们不能一直这样——”

“德斯蒙德!”克利奥喊着,像一尾鱼似的从雕塑家和宾客组成的熙攘人流中走来。她笑容灿烂,眼睛明亮,里面却满是怨恨,“快来看看我最新的作品,亲爱的缺席先生!”

德斯蒙德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脸上空洞,没有一丝表情,因此所有心思都一览无遗。全体员工都小心谨慎地跟着我们,因为德斯蒙德和克利奥两人是出了名的不对付。没有人记得原因,不过有人说他们曾是恋人。如果是真的,那也是我认识他们之前的事。也有人说德斯蒙德憎恶克利奥是因为她在雕塑比赛中大获成功。还有一些更尖酸的留言,说这是“酸葡萄心理”——你懂的,嫉妒心正好能解释德斯蒙德对下面世界那种病态的新兴趣。不过,德斯蒙德总是对无人在意的事感兴趣——重新发现科学小真理之类的——对于我而言,这种痴迷很显然只是种个人气质的显现,也是因为他的望远镜最近给他呈现的东西。肯定不是嫉妒,因为他和克利奥之间的是更深刻的厌恶:是本性截然相反的矛盾。

此刻德斯蒙德正盯着克利奥的新雕像。不得不说克利奥是出色的艺术家,尤其是面部表情方面,她能够对独特的情绪状态给予极其复杂的投射,而这部作品用最难的媒介展示出了她一贯的才华。这是一件单人作品:一位回首远望的妙龄红发女郎,脸上的表情脆弱而迷茫,透出浓重的忧思。精妙无比。

看见这尊雕塑后,德斯蒙德‧基恩终于克制不住,爆发了。我亲眼看到了这一切——他眼中盛满杂糅着的怜悯与嫌恶,撇着嘴大声道:“你做了什么,克利奥?你在你那小泡泡世界里对她做了什么,才让她露出那副表情?”

如今没有人会问这个问题。每位艺术家的生态建筑都是自己的专属疆域,是艺术家创造性的潜意识在肉身上的投射,是彻彻底底的私人世界。一个人要对自己的材料做什么,那都是个人的事。

可是,其实人们从来不曾忘记不幸的亚瑟‧马吉斯特。曾经有几年,他展示的雕像越来越怪异,越来越病态。他的最后一件作品是位少女,但脸上的表情却让人目不忍视。虽然有隐私制度保驾护航,但人们仍然会在心里犯嘀咕。要不是亚瑟把自己和自己的生态建筑一起炸飞,废墟中暴露出令人恶寒的数个异体被肢解的身躯,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答案。

因此,这个问题十分敏感。德斯蒙德肆无忌惮地向克利奥问出这不怎么怀着好意的问题时,她的脸色瞬间煞白,接着被气得满脸通红,轻蔑(虽然我感觉到她也在害怕)地表示拒绝回答。德斯蒙德眼神锐利地盯着我们所有人:如果他是异体,我必定要让他定在那一刻。

“你们这帮小‘神明’!”他低吼道,然后离开了房间。

他会为此付出代价,就算不会被实际判刑,他的名声也要臭了。但其他人很快便忘记他这通脾气,只感到如释重负:这下,我们终于可以正儿八经地开始展会了。酒桌上,香槟酒的软木塞击落无数蓝花楹,洒落一场花雨。

几个小时后,筵席上人声鼎沸、酒至酣处,一则消息却迅速传开:有人破坏了展台上的锁(不知怎么办到的),关闭了它们的力场,把大部分雕像放跑了。我们刚沿着顶层公寓的大圆弧冲到温室画廊遥远的尽头,我就听说有人看到德斯蒙德‧基恩带着克利奥的红发异体一起离开了画廊。

彻底闹成了丑闻。德斯蒙德的代价不仅是赔钱了。他们会把他流放到这城市某个最为单调乏味的区域,让他用机器人擦洗墙壁或是教育小孩什么的:他们要让他及时补偿。还有克利奥!我不禁叹息,这辈子她都不可能原谅他了。

没办法,朋友只能做到这些了。但当其他人忙着围捕并抚慰迷茫的异体(唉,其中也包括我的两个舞者,他们相拥着蜷缩在彼此怀里)时,我去找德斯蒙德,想警告他有人看见了他。我很清楚他常去的地方,大部分我们都一起待过。我匆匆穿过顶层公寓那带着巴黎风情的宽敞的林荫大道,来到他们身边。

我先去了浴池附近破损的天文馆,用我们多年前偷偷复制的钥匙打开门。草率了!——德斯蒙德和那妙龄异体女郎正在屋子正中的讲台上颠鸾倒凤。德斯蒙德背靠讲台,女郎跨坐在他身上。他弓着身子,似乎那伟大螺旋体的所有力量都涌向了她……这一夜,他打破了所有禁忌。我立刻关上门,虽然这时候本该先大声敲门才是。“德斯蒙德!我是罗瑞克!他们看到你和那个女孩了,你赶紧走!”

里面一片寂静。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我从未遇到过。煎熬了三十秒后,我又打开门。德斯蒙德不见了,女郎也不见了。

然而,我是最先和德斯蒙德一起发现这个星大陆的另一个出口的人。于是我赶紧走到光纤球中央,拉开一旁的活板门,走下楼梯、穿过通道,跑进我所在那栋顶层公寓的另一处设施。

无须赘述我那漫长的搜寻过程的诸多细节,也不必多言我拼了老命避开对面搜索队的种种尝试有多荒诞可笑。尽管我了解德斯蒙德的行事风格,尽管我在整个过程中都焦虑难安,但直到想起那个本该第一个蹦出脑海的地方,这才找到他。我返回观景台东北角,他就在那温室画廊玻璃墙外(现在已是黄昏)。如果里面的艺术家们能隔着自己的倒影看到外面,他们就能一眼看到他。

德斯蒙德和红发女郎站在望远镜旁边,手肘撑着栏杆,并肩俯瞰着边界。行李袋就放在德斯蒙德脚边。看着他们的姿态,我一时不忍从阴影处出来:他们似乎刚结束一场极其随意却又无比亲密的交谈——说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像已经相伴多年的恋人那样随意聊聊天。如此平和,如此坦然……而我只能看着,仿佛看着一副安如磐石、能永世留存的展品。

德斯蒙德长叹一声,歪过头看着她。他指间拈起一缕她的红色卷发,中间的金发像一段闪闪发光的金带子。“有三种红发,”他哀伤地说,“黑红色、棕红色,还有金红色。其中最美妙的是……”

“黑红色。”女人答道。

“金红色。”德斯蒙德说着,指尖轻轻抚摸着卷发……

女人指了指,“下面都是什么?”

下面阴暗的世界早已沉浸在黑夜里:广阔的黑暗非洲,树叶宛如黑色皮毛,一千堆篝火亮起冒着煤烟的火花,一个个小光点像黄色的星星。“那就是世界,”德斯蒙德喉咙紧绷,声音像粗砾似的,“我猜你对它一无所知。那些火堆周围有人,他们是奴隶。可以说,他们的生活比你的要糟糕许多。”

然而,他的话似乎并没有触动那个女人。她转过身,举起留在栏杆上的空酒杯,脸上的表情无比……迷茫——遽然重现了她身为雕像时的神态——我不禁在冷风中打了个寒战。她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见鬼,”她说,“要是我多带一杯就好了。”

跨越异世界的对话在此刻重新开启。那时我看到德斯蒙德‧基恩的脸色,便明白适时打断是正确的做法。“德斯蒙德!”我冲上去抓住他的手臂,“没时间了,你真得去找个我们的密室躲起来!你根本猜不到他们会拿这种事怎么罚你!”

静默许久之后,想到我们三人相对而立的画面,我不寒而栗——这世界是无情的雕塑家。

“好吧,”德斯蒙德终于点头同意,“这样,罗瑞克,带上她,让她离开这儿。”他弯着腰在包里胡乱摸索,“发生这种事以后,如果他们抓住她,就会把她下放的。”

“可是——可是我该去哪儿呢?”我结结巴巴地说。

“你对这城市的了解不亚于我!试试用画廊的服务电梯,去地板下面——你知道的。”他坚持道。正当他要为我指出进一步行动时,远处的温室门豁然打开,一大帮人汹涌而出。我们不得不开始逃亡:我拉着女郎的手,冲向更近处的温室大门。最后一眼看到德斯蒙德‧基恩时,他正要爬过栏杆。天哪,我想,他要自杀——然而,下一秒我便看到了他早已捆在背上的长方形包裹。

(崔龚荣秀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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