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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逃离加德满都.3

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3901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6:22

快到泰米尔区时,我们路过了皇宫庭院。我之前提到过,大树顶端光秃秃的树枝上不论昼夜都总是倒挂着密密麻麻的棕色大蝙蝠。我们经过宫殿时,那些蝙蝠一定是嗅到了雪人的气息或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间,整个蝠群从树枝上凌空飞起,像我的手刹一样吱吱怪叫,拍打着巨大的双翼,仿佛数百只小型吸血鬼。“佛爷”脚速慢下来,仰头凝视这景象;街区上的每一个人,甚至角落里的牛,也都在仰头凝望,看着空中密布的蝠云。

正是这样的时刻让我们爱上加德满都。

在泰米尔区,我们很快融入人群。街上随处可见和“佛爷”相似装扮的人——比比皆是,我甚至冒出一个念头:这城市正在被乔装的雪人秘密渗透。我把这归结为“交通工程师十字路口”的速度与激情导致的臆想,然后把我们的“喷气豪杰”导进了朗星酒店的大院。此时四面围墙,“佛爷”终于愿意停车了。从自行车下来,我哆哆嗦嗦地把他带到了我在楼上的房间。

10

就这样,我们放走了被圈禁的雪人。虽然我不得不承认,我把我俩都锁进了房间,所以他的自由有限。要让他完全自由、回归家园,也许会是个很棘手的问题。我还不清楚他家到底在哪里,不过在加德满哪儿都租不到车,坐大巴的话,不论目的地是哪里,路程都又长又拥挤。“佛爷”能在拥挤的大巴上撑十个小时吗?好吧,了解他之后,他也许可以,但他的乔装能不露馅吗?这可说不准。

不仅如此,还有阿德里肯这个大麻烦,特工也盯上了我们。我完全不知道内森、莎拉和弗雷德怎么样了,我尤其担心内森和莎拉,希望他们能顺利归来。此刻,和这位客人一起在这里安顿下来,我却感到一丝不适:他在这里,让我的房间显得十分狭小。

我去浴室方便,“佛爷”也跟了进来,观察我。我完事儿的时候,他也在工装裤上找到了管事的那颗纽扣,然后做了同样的事!这家伙智力惊人。还有一点——我不知道该不该提——在关于类人和灵长动物的辩论中,我听说,大部分灵长类雄性的外生殖器都比较小。目前为止,人类雄性的尺寸是个中翘楚。人类真棒!但是“佛爷”——我不是故意要看——更像是人类的尺寸。真的,证据越来越多。雪人是类人,还是高智商的类人。“佛爷”理解迅速,对复杂易变的状况适应神速,他对敌我的判断、他的冷静,都体现出了顶级的聪慧。

当然,这能说得通。不然他们怎么能隐匿得这么好,还保持这么久?他们一定给小辈传授了所有技巧,一代接一代:对所有工具或人工制品都认真追踪,把自己的家园安置在最难觅踪迹的洞穴,避开所有的人类居住地,安葬死者……

我突然又开始好奇。如果雪人真那么聪明、那么善于掩藏,为什么这位“佛爷”会和我在这间屋子?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他要在内森面前暴露自己,阿德里肯又是怎么抓住他的?

我发现自己居然在推测雪人的神经病发病率,一连串胡思乱想让我越发担心内森的到来。内森有时候不大帮得上忙,但那家伙偏偏和这雪人莫名投契。很遗憾,这我不行。

“佛爷”蹲在床上,双膝蜷曲,目光炯炯地盯着我。一进房间,我就摘下了他的太阳镜,但道奇棒球帽还戴在头上。他看起来正在仔细观察,既好奇又疑惑。接下来怎么办?他似乎在诉说,他的表情、他应付一切的方式,英勇却悲惨——这让我有点儿同情他。“嘿,老弟。我们会把你送回去的。向你致敬。”

他用嘴唇发出那个词。

他可能饿了。能给饥饿的雪人吃什么呢?他吃素还是吃肉?我屋里没太多食物:几包咖喱鸡汤,一点糖果(糖会对他的身体有害吗?),牛肉干,啊,这个可以,还有尼比克牌麦芽饼干,这种圣饼一样的印度产小饼干是我的主食……我拆开一袋饼干,配上一根牛肉干,递给了他。

他坐回床上,双腿交叉,又拍拍床,好像在说那是我的位置。我坐到他对面,他用细长的手指捏着一根牛肉干,嗅了嗅,把它夹在了脚趾间。我把自己的牛肉干吃给他示范,他看着我,好像我刚才吃沙拉用错了叉子。他从尼比克饼干开始吃,细嚼慢咽。我感觉很饿,从他圆溜溜的眼睛里,我看出他也很饿。但他很淡定,而且他让我意识到他有一套流程:先是仔细地用手摸了摸所有饼干,嗅一嗅,这才慢慢吃。他从脚趾间取下牛肉干试着掰断,目光一边扫视着房间,也可能是我,一边慢慢咀嚼。如此镇定,如此平和!我想糖果应该没问题,就递给他一袋软心豆粒糖。他尝了一颗,挑挑眉,从袋子里挑出同色的(绿色)几粒,又把袋子还给我。

很快,所有食物在我们中间摆了一大摊,我们试试这个,又尝尝那个,沉默不语、慢条斯理,又郑重其事,似乎在举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你知道,过了一阵我又觉得一切正常了。

11

饭后约莫一小时,内森、莎拉和弗雷德都一起来了。“你在这儿!”他们大喊,“真棒,乔治!就该这样!”

“谢谢‘佛爷’,”我说,“他把我们弄来的。”

内森和“佛爷”用化石贝壳项链搞了某种仅限手部的礼节,弗雷德和莎拉则给我讲了他们的冒险:莎拉和阿德里肯打了一架,但他脱身去追我们了。她后来又和瓦莱丽·巴奇干了一架,瓦莱丽总是躲在菲茨杰拉德身后攻击指责打嘴炮。“揍她很开心,这几个月她老冲菲尔献殷勤——当然,我已经不在乎了。”内森看向她,她赶紧补了一句。总之,她对巴奇、菲茨杰拉德和阿德里肯推推搡搡、臭骂一通,但直到最后,喜来登酒店也没一个人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几个特工去追阿德里肯,其余人都全心全意保护卡特夫妇,现在双方都要请他们来断这场官司。卡特夫妇自然不愿意插手,因为他们也不清楚事情原委。菲茨杰拉德和巴奇不愿意把事情和盘托出,只说他们的雪人被拐走了,因此他俩不足为虑。弗雷德回到酒店查看情况的时候,内森和莎拉已经喊了一辆出租。“我想卡特夫妇最后应该站了我们这边。”莎拉心满意足地说。

“那当然好。”弗雷德接过话头,“不过我身边只有老吉米,却没有雪人让我保持礼貌,而且吧,我还要找那家伙算账呢!1980年在圣地亚哥,总统选举日那天六点,我和几个朋友去投票,结果却和他们狠狠吵了一架。我觉得应该投卡特,不投安德森,因为我不相信民意调查,觉得安德森也就是做做样子,但卡特还有机会赢。我真是为这事尽力了,说服了每个人,那可能是我政治生涯的巅峰。等我们回到家打开电视,却发现卡特已经在几个小时前退出了选举!我朋友都很生我气!约翰·德拉蒙德冲我扔了瓶啤酒,喏,正砸到我这儿。实话说,我都被他们浇透了。所以我要和老吉米算账,这是一定的,我本来要去他跟前问他为什么当时要整那出幺蛾子,但我当时看他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算了。”

“真相是他还没来得及那么干,我就把他拉走了。”莎拉说。

内森又把我们拉回了眼前的问题,“我们还是得把雪人弄出加德满都,阿德里肯知道他在我们手里——他会搜捕我们的。我们怎么办?”

“我有个计划。”我说。吃完饭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佛爷’的家在哪儿?我得知道。”

内森告诉了我。

我在地图上查找一番,“佛爷”所在的山谷的确和J地的小飞机跑道很近。我点点头,“好的,我们要这么干——”

12

第二天,我在尼泊尔皇家航空公司总部大楼里照了大半天镜子,终于拿到了四张次日飞往J地的机票。来之不易,尽管据我所知,这趟航班其实还有许多余票,因为J地距徒步路线都有一段距离,也不是热门地点。但是这对人家航空公司都无关紧要,他们的运营目标——据我理解——与其说是把乘客送去目的地,不如说是列名单——等候乘机名单。姑且称之为公司机密吧,但其实全世界都知道。

耐心,是一种十分不显眼的固执。相当数量的小费,是从候补乘客摇身变为手握机票乘客的关键。我搞定了,而且在一天之内,对此我心满意足。不过,我还是准备再做一个小小的备用计划,于是打电话给在加德满都一个旅行社工作的朋友比尔,他对这种事很拿手,有无数和尼航打交道的经验。接着,我在泰米尔区我最喜欢的登山装备店买到了其他需要的东西。店主是位中国西藏来的女士,她放下手里的《异国情天》,停下另一只正在做有氧运动的胳膊,给我找来了所有需要的衣服,正是我需要的颜色。只是她这里没有多的道奇棒球帽,但我找到了一顶上面写着“ATOM”的深蓝色棒球帽。

我指着它问:“这个‘ATOM’是什么意思?”因为尼泊尔满大街都是印着这几个字母的帽子和夹克。是公司名吗?如果是,是哪种公司?她耸耸肩,“鬼才知道。”

铺天盖地打广告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目前是尼泊尔的另一个未解之谜。我把新买的东西塞进背包就离开了,回家路上,有人在我身后人群中躲躲闪闪,只一眼我就认出了他:菲尔·阿德里肯,刚闪身到一个报纸摊前。

现在我没法回去了,不能直接回去。所以我去了加德满都宾馆,就在隔壁,跟一个拿鼻孔看人的员工说十分钟后吉米·卡特要来访问,他的秘书马上就到。然后,我穿过宾馆漂亮的小院子——它可给了这宾馆不少自命不凡的底气——跃过一处凹下的后墙,落进空无一人但满是垃圾的小巷,转个弯、跃过另一堵墙,穿过不知道究竟叫“悦亨”还是“悦享”的酒店,进入朗星酒店的庭院。我觉得自己行踪十分隐蔽,直到我看到卡特身边的一个特工站在密宗二手书店门口。我人已在院子里,于是继续向前走,赶紧上楼去了自己房间。

13

“我想他们是跟着你们过来的,”我对我们的行动小队说,“我想他们或许以为我们昨天是真的打算绑架来着。”

内森抱怨道:“阿德里肯可能说服了他们,说我们和今年夏天炸了安纳普尔纳酒店的人是一伙的。”

“那他们可以安心了,”我说,“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反对派马上就写信给国王说他们暂停了所有对抗政府的行动,直到他们中间的犯罪分子被当局抓住为止。”

“印度游击队都是狠角色,是吧?”弗雷德问。

“无论如何,”我总结道,“这一切都说明我们实施计划的理由相当他妈的充分。弗雷德,你确定准备好了?”

“当然啦,我没问题!感觉很好玩。”

“好的。为了以防万一,我们今天最好待在这里,谁都别出去。我去煮点儿鸡汤。”

因此,我们就凑合着吃了一顿斯巴达式简餐,有咖喱鸡汤、尼比克饼干、瑞士三角白巧克力、软心豆粒糖和速溶果汁。当内森看到“佛爷”吃软心豆粒糖的样子,他摇着头说:“我们得赶紧把他从这儿弄出去。”

菲伊·雷(Fay Wray,1907—2004),美国女演员,1933年出演科幻电影《金刚》。影片中大猩猩“金刚”和人类女主产生了复杂感情。 吃完饭,莎拉开始铺床,“佛爷”马上加入行动,眼中一派天真无邪,好像在说:给谁,我吗?这是我睡觉的地方,对吧?我能看出内森一直十分警惕,也许是担心老菲伊·雷 演过的情节会真实上演。但其实他只是蜷缩在床脚,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弗雷德和我把发霉的泡沫垫扔到地上,然后躺了上去。

“你们不觉得‘佛爷’会被明天的飞机吓坏吗?”关了灯,莎拉问。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遇到什么烦心事。”我说。但我也很好奇,我自己都不喜欢坐飞机。

“对啊,但这和他之前经历的事一点儿都不一样。”

“站在高高的山脊上,有点儿像在飞。比起我们骑自行车,飞机应该容易点儿。”

“我不确定。”内森又开始忧心忡忡,“可能莎拉说得对——甚至对知道这回事的人类来说,坐飞机时也可能觉得不安。”

“那倒是个关键问题。”我饱含感情地说。

弗雷德插进话来,“要我说,起飞前我们应该把他灌个烂醉,再搞点儿哈希什烟双管齐下,把他搞成个废人。”

“你疯了吗!”内森说,“那样只会让他更害怕!”

“没疯。”

“他都不知道那是什么。”莎拉说。

此处指大麻。美国有些地方盆栽大麻不违法。 “哦是吗?”弗雷德用一只胳膊撑起身体,“你真以为雪人在那些盆栽植物 堆里生活了那么久,却什么都没发现吗?不可能的!说实话,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没人看见过他们的原因!哥们儿,那儿的盆栽植物长得和松树一样大,他们还可能拿嫩芽当饭呢。”

内森和莎拉对此表示怀疑,他们觉得我们在这种紧要关头还是不要搞什么实验为好。

“你搞到了哈希什?”我饶有兴味地问弗雷德。

“没有。你知道不?这次爬阿玛达布拉姆峰之前,我本来要飞去马来西亚参加道格·斯科特组织的丛林山地探险,所以我把它们都处理掉了。带着那玩意儿坐飞机去马来西亚?脑子有坑才会那么做,知道不?其实,离开的那段时间,我有太多这玩意儿了,从那木齐下来到卢卡拉的路上,我都一直在不停地装烟管,还扔了一堆在半道上,真是好大一坨,可能有十克。我就丢在了那儿!任它丢在地上!我早就想那么做了。

“总而言之,我没了。不过,只要去街上,我十五分钟之内就能给你搞来,如果你想要——”

“不了,不了。不用。”我已经听到头顶传来了“佛爷”平稳的呼吸声,他睡熟了。“他明天会是我们中最放松的那一个。”这是真话。

14

还未破晓我们就起了床,弗雷德穿上了“佛爷”前一天穿过的衣服。我们在弗雷德脸上贴了些“佛爷”背上的毛发做胡子,甚至还在道奇棒球帽里圈粘了些黄褐色的毛,让它垂在脑袋后面。戴上手套,加一双大号雪地靴,他就武装了起来;再把墨镜架上鼻梁,他的怪异程度比起那天喜来登酒店的“佛爷”有过之而无不及。弗雷德在屋里走了一遭,提前感受一番。“佛爷”用那种惊讶的神情看着他,弗雷德哈哈大笑,“我看起来像你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是吧‘佛爷’?”

内森愁眉苦脸地瘫在床上,“这行不通的。”

“上次你也这么说。”我反对道。

“就是!瞧瞧发生了什么!你觉得那叫行得通?你是在说昨天的事一切顺利?”

“这个嘛,取决于你所谓‘行得通’指的是什么。我们人都在这儿,对吧?”我开始收拾行装,“放轻松,内森。”我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莎拉也把手放在他另一只肩膀。他振作了些,我冲莎拉微微一笑。那是个坚强的女人,她在喜来登酒店救我们于水火,在等待的过程中也一直能保持镇定。我不介意亲口约她和我进喜马拉雅山区去进行一场长长的徒步,真的。她看明白了,带着谢意冲我简单一笑,同时告诉我:没门儿。而且,欺骗内森老兄就像道奇队欺骗了文·史卡利。像那样的人你是不能欺骗的,除非你再也不想看到镜子里自己的那张脸。

弗雷德从“佛爷”的行为举止里取了许多经。我俩走出房间,弗雷德停住脚步,伤感地回头看了看屋里,我拖着他,也被他的沉浸式表演带得入了戏。只有下了楼梯,朗星酒店外面的人才能看得到我们。

但我不得不说,整体而言,弗雷德表现得相当惊艳。他之前没见过“佛爷”几次,但等到穿过院子、走到街上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抓住了雪人走路的精髓:臀部有点儿僵硬、罗圈腿,像水手打滚之前迈的步子,这样他就可以马上四肢着地——至少看起来是。我简直不敢相信。

大街上几乎空无一人:一辆面包车,觅食的野狗(它们经过弗雷德时甚至瞟了他一眼——这会暴露我们吗?),老乞丐和他年少的女儿,几个咖啡狂人等在德国面包烘焙店外,店主正在开门……在朗星附近,我们路过一辆停着的出租车,里面坐着三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盯着另一边。西方人。我加快脚步。“对上号了。”我低声对弗雷德说。他只轻轻地发出一声哨音。

时代广场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正在睡觉。我们跳进去叫醒他,让他载我们去中央汽车站。那辆我们刚经过的出租车跟在了后面。“上钩了。”我对弗雷德说。他一会儿闻着烟灰缸,一会儿四下打量车里的装饰,一会儿又像狗似的把脑袋伸出窗户吃刮过来的风。“小心别做过头了。”我说,真担心棒球帽里面粘的那些毛会被风刮跑。

过了大钟塔,我们下车付了钱,欣喜地看到跟着我们的小尾巴就停在街脚不远处,弗雷德和我沿宽阔的烂泥车道走下去,进了中央汽车站。

车站就是个泥巴大院,比大街低一两米。几十辆公交车横七竖八地停在院子里,车胎带得泥巴四溅,场面极其惨烈,就像凡尔登战役现场。所有汽车都是私人公司所有——通常一辆车一个公司,只跑一条路线——它们的代理人都在入口处盖着棉布的木摊边大声吆喝,想要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好像我们到这儿来的时候根本没想好要去哪儿,只会从喊得最大声的代理里面挑一个。

老实讲,这次情况差不多是这样。但我挑中了去吉里的大巴,因为本就打算送弗雷德去那儿。我买了两张票,其他代理都挤在身边,对我的决定骂骂咧咧。弗雷德微微下蹲,苦恼得恰到好处。突然人群一阵喧哗,原来是一辆车获得了下一个离开院子的权利,所有车都开始蠕动着腾开车道,因为这是院子里的唯一出口。

每一次出发都是对司机、汽车离合和轮胎的严峻考验,也是对挤在周围的代理们口才的严峻考验。踩了无数次离合、听了无数次指令之后,这辆涂得鲜艳夺目的大巴终于一鼓作气冲上了斜坡,针对行程的争论重新开始。只有三辆车能畅通无阻地开上车道,因此它们的代理人之间的唇枪舌剑分外激烈。

我拉着弗雷德的手,在车轱辘印和烂泥里逛着,寻找去吉里的大巴。终于找到了:车身涂着扎眼的黄、蓝、绿、红色;和其他车一样,可能是生怕司机把道路看得太清楚,所以在车窗上密密麻麻地贴了大约四十张象鼻神。这家公司的“另一辆车”一如既往不在岗,因此这辆的座位被超售了。我们奋力挤上车,穿过把走道堵得水泄不通的行李堆,尼泊尔人喜欢坐前面,所以我们在后面找到了两张空座。等更多人上了车,就连坐在最后的我们也差点儿被拥挤的行李吞没。弗雷德靠窗坐着,这正是我的计划。

透过溅着泥点的车窗,我看见了跟着我们的尾巴:菲尔·阿德里肯和另外两人,或许是特工,但我不确定。他们正试图突破大巴代理围成的障碍圈,进到院子里来,真是个艰巨任务。他们横跨一步上了车道,本想躲开那些代理,却差点被一辆正在坡上呲溜打滑的大巴碾过。其中一人还在泥里滑了一跤,跌了个屁股蹲儿。大巴代理们在边上看得乐呵,阿德里肯和另外两个人赶紧离开,从一辆车挤上另一辆车,假装他们并没有在找什么东西。他们屁股后面缀着最能打持久战的几个代理,脚还时不时踩进泥坑。过了一阵,我都开始担心他们到底能不能找到我们。实际上,他们花了大概二十分钟,直到其中一个人看到窗边的弗雷德。他们躲到一辆车轴深陷的报废巴士后面,一脸嫌弃地挥手驱赶围绕在身边的代理。“鱼儿上钩。”我说。

“是。”弗雷德回答道,嘴唇纹丝不动。

这辆大巴现在已经完全塞满了。一个老女人甚至拐弯抹角地表示想坐在弗雷德和我中间,我没什么意见。不过,这一定又是一趟悲惨的旅程。想到他即将面对逼仄的一天,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对弗雷德说:“你真的在尽自己本分了。”

“诶关系!”他双唇仍旧纹丝不动,“鹅喜欢这种‘弹队精神’!”

不知怎的,我很相信他。我在过道里站直身子——活像只黄鼠狼——然后跟他说了再见。我们的尾巴正盯着唯一的车门,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我蠕动着挤到两个尼泊尔人中间,他们对个人“身体空间”的概念几乎等同于一个人肉体占据的空间大小——并没什么还要间隔半米的狗屁说法——然后挤到另一侧车窗前。看门的人绝不可能从大巴内透视到这边,所以我行动自如。我向那个被我坐了一屁股的夏尔巴人道了歉,把窗户打开,开始往外爬。那个夏尔巴人很礼貌地帮我,对我的反常举动没有一丝怨言。我跳进泥地,车上几乎没人注意到我的离开。我悄悄穿过车后没人盯梢的区域,很快回到杜巴大街,坐上了去朗星酒店的出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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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要求下,出租车几乎要停进朗星的大厅。“佛爷”像带球突破防线的后卫一样闪进车后座。出租载着我们到了机场外,为了以防万一,行车途中他一直低着头。

事情严丝合缝地按着我的计划发展,你可能觉得我心情还挺愉悦的,但其实我远比早上还要紧张,因为我们走近了尼航的柜台,你懂的……

我上前咨询,员工告诉我们当天的航班已经被取消了。

“什么?”我大叫,“取消了!为什么?”

此刻,我们的票员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这种事情在尼泊尔经常发生——你走在乡下,经过一个弯腰拾穗的农妇身边,她一抬头,那脸蛋就跟《时尚COSMO》杂志封面的模特似的,不过要漂亮两倍,还没化那副吸血鬼妆。要是在纽约,这位票员能跻身收入百万的模特行列。只不过她英语会话能力有限,因为我问她“为什么”时,她只是说:“下雨。”然后就越过我看向了后面的另一个顾客。

经典童话《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人物。 我深吸一口气。记住,我心想,这可是尼航。红桃皇后 会怎么说?我指着窗户,“没有下雨。你瞧瞧。”

她无法招架,重复道:“下雨了。”便环顾四周寻找主管。他向她走来:一个瘦杆儿印度人,前额中间一个红点。他敷衍地点点头,“山上J地在下雨。”

我摇摇头,“不好意思,我收到了从J地来的天气报告,而且你自己可以向北看看,并没有下雨。”

“J地的飞机跑道太湿了,没法降落。”他说。

“不好意思,”我说,“但你们昨天在那儿降落了两次,之后都没下过雨。”

“我们的飞机机械故障了。”

“不好意思,但你们外面有一整队小型飞机,如果某一架有故障,你们只要换一架顶上就行。我知道,我在这儿换过三架飞机。”内森和莎拉听到这句话都面露不快之色。

主管的主管被对话吸引了过来:又一个严肃的瘦杆儿印度人。“航班取消了”,他说,“政治原因。”

我摇摇头,“尼航的飞行员只会罢飞卢卡拉和博卡拉的航班——只有这两趟人比较多,罢工才有用。”我对航班取消真正原因的担忧慢慢被证实,“这趟航班有多少乘客?”

他们三人都耸耸肩。“航班取消了,”第一个主管先开口,“明天再来。”

我知道自己猜得没错。他们的载客量不到一半,要等到明天人满再飞。(可能会坐不下,但他们难道会在乎?)我向内森、莎拉和“佛爷”解释了这个情况,内森雷霆万钧地刮到桌前,要求飞机按行程起飞。主管挑挑眉,好像能从中寻得什么乐子一样,但我拉开了内森。趁给旅行机构的朋友打电话的空隙,我跟内森解释了一番亚洲官老爷有多擅长把惹愤怒的顾客发狂这事变成一种比赛(或者可能是艺术)。拨了三次号,我才接通朋友的办公室。总机接待员接起电话,“雪人旅行?”可把我吓了一跳,差点儿忘了这就是公司的名字。接着比尔接了电话,我跟他概述了下情况。“他们又在等飞机装满,是吧?”他笑道,“我会叫上昨天我们‘卖’出去的六人组,这样你们应该就能飞了。”

“谢谢,比尔。”我又等了十五分钟,期间莎拉和我一直在试图让内森镇定下来,“佛爷”则站在窗边盯着起起落落的飞机。“我们今天必须得出去!”内森不停重复,“今天之后,他们就再也不会上当了!”

“我们已经知道了,内森。”

我又返回柜台,“请帮我换2号航班去J地的登机牌,好吗?”

她帮我换了登机牌。那两个主管站在控制台后,故意躲开我的目光。一般情况下,我都不会在意,但这次迫于把“佛爷”送出去的压力,我有点儿针锋相对。我把登机牌拿到手,然后对柜姐说——声音大得足以让两个主管听见:“不会再取消了吧,啊?”

“什么取消?”

我于是作罢。

16

当然,登机牌不过是张小纸片而已。看到这架双引擎小飞机上只坐了八个人,我又开始惴惴不安,好在飞机按时起飞了。飞机离开地面后,我靠回椅背,释然的感觉像螺旋桨尾流一样流遍身体,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原来自己那么紧张。内森和莎拉紧紧攥着彼此的双手,在前座咧着嘴傻笑。“佛爷”坐我身边靠窗的位置,盯着窗外的加德满都山谷,也或许是盯着高速旋转模糊成灰色圆圈的螺旋桨,我分辨不出。神奇的家伙,那个“佛爷”:冷静异常。

J.R.R.托尔金小说中的世界,这个世界上发生过的故事有《魔戒》《霍比特人》等。 我们缓缓飞出加德满都山谷。从苍翠欲滴、梯田层叠、恍如中洲世界 的完美之地一路北上,飞越绵延的群山,进入皑皑白雪王国。另外四名乘客——英国佬们——不约而同看着窗外,对着神迹般的景象连连惊叹,全然不管和他们同乘一架飞机的旅客是个多怪模怪样的家伙。一切顺利。飞机到达巡航高度开始平飞后,一名乘务员沿过道走来,递给我们每人一小块包装好的糖果,这就相当于其他航空公司分发的饮料和餐食。这一切真是可爱至极,和小朋友过家家玩的那类经营航空公司的游戏差不多。这种想法也十分可爱,前提是不要把跟自己同处五千多米高空的其他人想成是角色扮演的演员,不要想他们要带你飞过地球上最高的山峰,也不要想会降落在世界上最小的机场跑道。一旦想起来,可爱立马烟消云散,你会忍不住直吞口水——努力把下沉气流、人身保险、金属残骸、下辈子等种种想法咽进肚子。

我向前调整座椅,想挡住“佛爷”,这样别人就不会注意到他把糖连着包装一起囫囵吞了下去。我不太确定对面的两个人有没有看见,但他们是英国佬,所以就算觉得“佛爷”很诡异,他们的反应也只是少看他几眼而已。没问题。

没过多久,乘务员播报道:“请勿吸烟,谢谢配合。”飞机随即开始倾斜,冲着一簇钢钉般寒光四射的雪峰降落。飞机跑道毫无踪影,老实讲,“降落到那里”,单看见这几个字都觉得是无稽之谈。我深吸一口气,跟你说实话,我真讨厌坐飞机。

我猜,也许你们有人知道珠穆朗玛峰下的卢卡拉飞机跑道。它位于杜德·科西峡谷一侧的高台上,机场植草带以十五度角水平倾斜,而且长度只有不到两百米,正对着山谷对面的山壁。下降时,你会满眼只有山壁,感觉正在迎头撞去。最后关头,飞行员拉杆、飞机降落,一阵不可避免的颠簸后飞机很快就会停下来,因为这跑道是个上行陡坡。这是种生命难以承受之重,许多人从此开始信教,或者至少死活不愿再坐飞机。

然而在尼泊尔,至少有十几条尼航的飞机跑道还不如卢卡拉这条。我们很不幸,J地的跑道在比差大赛中一骑绝尘。首先,它一开始压根儿不是机场——是一块种大麦的地,是村庄旁边山坡上的一块梯田。他们把地拓宽,在一头立了一根风向标,当然了,还得把大麦从地里都拔出来,就这样搞定。速成跑道。不仅如此,它所在的村子在深山老林里—— 一千五百多米高——地势陡峭,在距离飞机跑道上游大约一公里半的地方,有一块几乎和地面垂直的峭壁;在下游大约一公里半的地方,有一个急转弯。真的,任何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想把机场跑道修在这儿。这种想法越来越明显,尤其是当我们在三千米的高空俯冲进那个急转弯,然后贴着山壁落了地,贴得那么近,如果我有那个心思,一定能测算出每公顷地里产了多少斤大麦。我本想安抚“佛爷”,但他正一心一意想把我的糖纸从烟灰缸里掏出来,没工夫搭理我。有时候,做个雪人也不错。我瞥了一眼飞机起落跑道,它渐渐变大——变成一把直尺那么大——然后就落了上去。飞行员很优秀,我们只颠了两次,连滚带爬停下来的时候,距跑道尽头居然还有几米。

17

就这样,把他成功从将来毫无疑问会永远成为畸怪展主要讲解员的人类手里解放出来以后,我们和雪人“佛爷”的短暂联盟就要到头了。

我必须得说一句,“佛爷”是我最有幸认识的人之一,也是最淡定的人之一。稳如泰山,真的。

还没结束:我们收拾好行囊,走了一下午,攀上机场山谷对面的山壁,又向西沿着密林覆盖的高谷前进。那一晚,我们在两块巨石中间一处小瀑布宽敞的岩架上扎了营。内森和莎拉住一顶帐篷,“佛爷”和我住一顶。夜间我醒来两次,都看到“佛爷”坐在帐篷口,远远地望着我们面前连绵无际的山壁。

第二天的徒步行程漫长且艰难,连续上行之后,我们终于到了探险队春天扎营的地点。我们丢下行李,跨过小河上翠竹做的新桥,内森和“佛爷”带我们踏上那跨国路线,穿越密林,进入他们第一次相遇的箱形高谷。我们到达时已是傍晚,太阳在山后渐渐西沉。

一如既往,“佛爷”对计划似乎了然于胸。他早已脱下其他衣服将它们留在了营地,现在又取下我的道奇棒球帽还回来。我总是很宝贝那顶帽子,但现在似乎回赠给“佛爷”才对。他点头致意,接过帽子戴上。内森把那串化石贝壳项链戴在“佛爷”颈上,但雪人却取下它,咬断草绳,把化石贝壳分给了我们每一个人。真是让人心潮澎湃的时刻。谁知道呢,不过在以前那些时代,什么样的雪人才不吃贝类呢?好啦、好啦,我知道我可能搞错了时间,也可能是他们说错了,但是相信我,那家伙把贝壳递给我们的时候,他的眼神也说明它们很古老。我是说,很旧。莎拉拥抱了他,内森拥抱了他,我对那一套没兴趣,只握了握那瘦削而有力的右手。“替弗雷德跟你道别。”我对他说。

“向——尼——自敬。”他轻声说道。

“哦,‘佛爷’。”莎拉抽泣着,内森的下巴像老虎钳一样肌肉紧绷。真是伤感的时刻。我转身想要开,试图拉上另外两个人,毕竟天已经快黑了。“佛爷”继续向上游走去,最后,我看到他在河边一块巨石上站着,好奇地回头俯瞰我们。他狂野的褐色毛发好像突然变得整洁,与此时此景完美融合,我的棒球帽反而格格不入了。有时候,很难读出雪人的情绪,但在我看来,当时他的眼神却带着悲伤。他的奇幻冒险之旅结束了。

回程中我突然好奇,他会不会其实是真的疯癫,和我之前想的一样。我想知道,如果他下次再发现一个营地,会不会径直走进去、一屁股坐下来、嘶哑着嗓子说“向你致敬”,把我们为救他逃离文明世界而做的一切努力付诸流水。也许文明已经腐蚀了他,自然人类已经消失。我希望不是这样。如果真的发生,你可能早已经听说了。

在旧露营地那天晚上,大家都郁郁寡欢。我们在帐篷点了提灯,喝了点儿汤,就坐着看炉子里的蓝色火焰。我差点儿就想点一堆篝火让自己打起精神了,但又兴致寥寥。

没多久,莎拉温情脉脉地说:“我为你骄傲,内森。”他开始试着弄亮手里那盏科勒曼营灯,眉眼满是喜悦。我也开心。其实当她说“我也为你骄傲,乔治”,又在我脸颊轻轻一吻的时候,我不禁咧嘴笑起来,而且突然感到一阵……好吧,很多事。没多久他们就进了自己的帐篷。我为他俩开心,真心实意地,但我还是感觉有一点儿像《骑警杜德雷》结局里面的老斯尼德雷·维布莱士:杜德雷找到了真命天女,他独自一人受冷风吹。我当然还有我的贝壳化石,但这总归不太一样。

我关上科勒曼营灯,盯着看了那石头贝壳一会儿。奇怪的物件。给贝壳钻这个小孔的野人当时在想什么?为什么做这个?

我想起那顿摊满一床的饭,“佛爷”和我郑重其事地啃小饼干、挑软心豆粒糖。我突然间释然了,这已经足够——绰绰有余了。

18

回到加德满都,我们和弗雷德见了面,在老维也纳饭店一边吃着炸肉排和德式苹果卷一边听他讲自己的经历。“到中午,我想你们应该都走远了,所以我趁大巴在拉莫桑古停下来休息的空档,跳下车走到了这几个家伙坐的出租车前。我学着‘佛爷’的样子,他们看到我走过去,差点儿当场去世。车里是阿德里肯和两个追着我们出喜来登的特工。自然了,我取下帽子和墨镜的时候他们都炸了。我说:‘老兄,我搞错了!我本来想去博卡拉!这里不是博卡拉!’他们火冒三丈地冲对方破口大骂。‘咋了这是?’我说,‘你们也都搞错了?太惨了。’他们对骂的时候,我跟出租司机谈好了把我也捎回加德满都的价钱。那几个人都不乐意,不想让我上车,不过司机已经对他们雇他走这段烂路相当不满意了,才不管他们给了多少钱。所以我给他好多卢比的时候,他挺开心能刺激一下那几个家伙的,他还把我安排在副驾驶上和他坐一排呢!然后我们就掉头开回加德满都了。”

我说:“你和几个特工一起回的加德满都?你怎么解释帽子上粘的毛的?”

“我没解释!哎呀,反正回来的路上后排鸦雀无声,很无聊,所以我就问他们有没有看最近孟买新出的音乐灾难大电影。”

“什么?”内森问,“那是什么?”

“你没去看吗?他们在全城表演,我们也经常看,很不错。你只要磕几小碗哈希什,然后去看一场他们做的音乐剧。差不多三个小时,没有替身啥的,他们的表演精妙绝伦!难以置信!我告诉那几个家伙他们就该这么做——”

“你跟特工说他们应该磕几碗哈希什?”

“对啊!他们是美国人啊,不是吗?反正,他们看起来也不太相信,我们还得开好他妈长一段路才能回到加德满都,所以我就跟他们讲了我最近看的一个故事。也是在城里,你确定不去看吗?我不想给你们剧透。”

我们跟他保证这不算剧透。

“这个嘛,就是讲一个男的爱上了一起工作的姑娘,但她已经和他们的老板订婚了。这老板虽然承包了给镇里修水坝的活儿,但实际是个骗子。那骗子拿不知道什么鸟屎材料修了水坝,那玩意儿只是看起来像水泥,但其实不是。就在这期间,他掉进搅拌机被砌进了水坝里,所以开始那个男的就和这姑娘订婚了。不过她点炉子的时候烧伤了脸蛋,虽然恢复得很好,但从那以后他一看见她就能看见她的头盖骨,这事他也没法接受,所以呢他就解除了婚约,她呢就唱了很多歌,然后把自己头发都拢到受伤那边脸上假装自己是别人。他遇到她没认出她而且又爱上了她,然后她自曝身份唱着歌让他滚蛋。这时候到处都是沉郁的歌声,他试着挽回她但她说没门儿,全程一直下着瓢泼大雨,最后她原谅了他,然后他们又快乐地在一起了。可是水坝正好从骗子被埋的地方塌了,洪水席卷整个城市,市民像疯了一样唱歌。不过这两个人努力抓住了在水里伸出来的塔尖,最后洪水退去他们还挂在那上面,然后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妙极了,老兄。相当经典。”

“特工什么反应?”我问。

“他们没说话,我猜他们不喜欢这个结局。”

但是,看到内森和莎拉隔着桌子喜笑颜开地手牵着手,我想他们喜欢这个欢喜的结局。

19

哦,还有一件事:你一定不能告诉任何人!!!

好吗?

(崔龚荣秀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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