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文‧拉姆福德就着矿泉水吃了些邮票黏合剂当早餐。这不仅是在严格遵照食谱,也说明又到把账单寄给兰诺克站的居民的时候了。拉姆福德早就亲自印好邮票,此刻他仔细替他们计算好费用,把钱从小酒馆的收银台放进吧台下面邮局局长的保险箱。用邮票有些傻,因为拉姆福德既是邮递员又是邮政局长——还是镇上的银行家、小酒馆和旅馆老板、法官及市长,所以他要亲自交付账单。但他喜欢邮票。上面印着从太空中拍摄的兰诺克风景:一望无际的灰黑色海洋,中间一大块缟玛瑙。况且,在兰诺克站这样偏僻的小镇上,遵守社交礼仪非常紧要。这于精神风貌有益。话说回来,必须考虑提高邮票黏合剂的质量才行。
安静的晨光里,小酒馆空空荡荡,楼上旅馆也是空无一人。过去几天,没有什么东西进过太空站。有些不同寻常。拉姆福德决定趁这难得的宁静出去散散步,便套上那件帐篷似的沉甸甸的橙色大衣。拉姆福德是个大块头,又高又壮。大肉脸、黑寸头,留着海象似的胡须。他经常扯它们——恰如此刻,他正揪着它们跟几个女儿告一个短别。出门便迈进能把人冻僵的向岸风,感觉不赖。
沿着兰诺克站黑鹅卵石铺成的陡峭主街走下去,拉姆福德先和正在切羊肉的屠夫西蒙打了招呼,又和帮助管理矿山的迈克伊维斯说了“嗨”。杂货铺后边传来悦耳的声音,锡匠和石匠叮叮当当地忙着活儿。接着,他来到横跨一条小溪的街道尽头,沿着坚硬的黑泥铺就的轨道一直走出镇子,爬上俯瞰着大海的矮山丘。
兰诺克星球上的所有景色都有些阴暗。它的太阳——G104938——被当地人叫作“蜡烛”,散发出清淡的水光一样的光芒。而兰诺克岛的山丘——星球上唯一的大陆,位置靠近北极——主体是黑色岩石,杂乱地点缀着黑色地衣和一点儿黑蕨草,俯瞰时就像一片漆黑的海面。岩石间的泥土中炭灰含量很高,就连蕨草上永远冻着的冰霜里也长满了灰绿的海藻。总而言之,只有被黑色海浪抛到黑色沙滩上的白色残骸才能一缓这无处不在的阴郁。你只能学着喜欢这片风景。
拉姆福德已经学会了。他嗅着冷风,心满意足地观察小镇脚下拍碎在沙滩上的海浪。小船都出海捕鱼了,剩下一些开不动的,兀自漂浮在涨潮标记上方。小镇坐落在高处,舒适而温馨,它被裹在溪水即将汇入大海的拐弯里,免受日夜不停的大风侵袭。住宅和公共建筑全由圆形的黑色石头筑成,有些已经开裂,露出白色石英大理石花纹。都是随处可见的材料。锡制屋顶在接近午时的黯淡阳光中熠熠生辉。这里开采的锡矿只供当地使用,不会出口。人们在一处大型锰矿旁发现了那处方便开采的锡矿床,一座座矿渣堆就像一串小山丘,和其他景物合而为一,一起拦截大风。蕨菜早就在上面蔓延生长了。
总体还不赖,正如歌里唱的:“一片荒无人烟的旷野。”拉姆福德还记得童年时一颗遥远星球上的树木,星球名字早已被遗忘。这是他唯一的想念。树,神奇的东西;对几个女儿而言也是好东西。他会跟她们讲关于树的故事,直到她们为树木或者果园里的野餐而潸然泪下——尽管她们从来就不曾野餐过。也许是棵鲜花盛开的树,大概长在溪流形成的山涧,也许长在避风处。值得想象一番。可是该死,很难搞到。它们不是这个星团的原生物种,也不是外来商人通常会交易的货物。真可惜。
陡峭的黑浪卷上海滩又碎裂开,露出一艘显然用来作海底探索的潜水艇,而此刻拉姆福德还在想着树的事。这艘潜艇身躯庞大,由暗绿色金属制成,安着许多轮子,开着几扇小窗。又是一些来参观的巴阿尼。拉姆福德皱起眉头。奇异生物巴阿尼,神秘莫测。很明显,拉姆福德觉得他们和人类一样,于兰诺克而言都是外星人,尽管他从来没让任何一个巴阿尼感受到过这一点。不过,都是好生意人。他们用捕捞权换取塑料,用从海底收集的多金属结核换取精炼品,还用深海的稀罕物件换些机器零件和杂七杂八的厨具。尽管如此,他们从兰诺克站得到的东西也根本不够维持一个海底族群。另外,这事儿究竟是怎么开始的?
外星人都是怪人。
这艘海坦克滚动着来到高水位线上方,停下来。一侧的舱门哐当一声打开,变成一道便梯。三个巴阿尼小跑出来,其中一个看到了他,于是他们便对着他调转了便梯方向。他走下山丘来迎接他们。
当然,他们的样子很奇特。渔民叫他们“海河马”,谈起他们就像说海里有智力的河马似的,仅此而已。太荒唐了。这是和外星人打交道时的常见谬误:拿他们和最相似的星球内生物类比。随它去吧。拉姆福德对这种想法嗤之以鼻。他们真的只有脑袋像河马。当然,身躯在某种程度上也有点儿像。健硕、方正、圆润……诸如此类。不过要是你留心观察他们细小的蓝色毛发,四足上短胖但灵巧的手指,当然还有脊椎上突出的一排核桃大的赘疣时,这类比就站不住脚了。背上赘疣的作用不明,就像从脊梁骨长出的蘑菇,并不是什么养眼的光景。
话说回来,拉姆福德看过的河马照片也没多赏心悦目。总之,哪怕是透过照片,你也总能在河马的双眼中看出些名堂。它们的表情也许带着敌意,但你能一眼看出来;巴阿尼则不然。他们的脸和河马当然十分相似,就像渔民说的:屁股似的大丑脸。丑的根源是眼睛——盘子似的又圆又大,且一样扁平。透过这样的眼睛,你什么也看不出来。这一点令人好奇。有渔民称曾看到海底里有恢宏的建筑,巴阿尼在上面自在地游弋。虽说是几杯酒下肚之后的话,不过依旧有些可信度在。对兰诺克而言,他们显然是“非我族类”,也没比这里的蕨菜高级多少;至少在陆地上是这样。放眼星球的整个海域也许会不一样吧,也可能远到热带地区的所有海底生物都在进化?没法讲明白。但也可能是观光客,比如热衷于在智慧族群中到处旅行的人类。装满海水的宇宙飞船。想法可真有趣。
三个巴阿尼在拉姆福德面前站定,左边那位张开海沟似的巨口,发出一串短促的口哨声和咔嗒声。根据经验,拉姆福德知道这是跟他打了个寻常的招呼,意思大概是“你好,交易联络员”。只可惜,他得靠翻译盒子才能回复:他听得出来那种声音,但自己很难发出来,而且翻译盒子还在酒馆里。
他尝试了一下,发出一般在翻译盒子里输入“你好”时发出的前几下咔嗒声。接着他又补充了另一串“咔嗒咔嗒”声,他想,意思应该是“交易,疑问?”
左边的巴阿尼迅速回应了他。他似乎在说:贸易否定。也可能是别的。其实,拉姆福德过去过于依赖盒子来识别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不过在他看来,他们自己也很依赖翻译盒子。
拉姆福德耸耸肩。只能这样了。他尝试用口哨声来表达“翻译”,又加上“兰诺克站”几个字,然后指指小镇。
说话的巴阿尼发出表示同意的咔嗒声。
超音爆破声浪滚过山丘。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白色凝迹划破兰诺克的灰色天空,登陆艇正沿着陡峭的轨迹速降,往位于内陆几英里的小镇太空港去了。拉姆福德从这种极限下降的轨迹辨认出了这艘飞船:它属于伊格格拉。
接着,不寻常的一幕出现了。三个巴阿尼纷纷直立而起,冲着天空挥舞前臂,咆哮声比音爆声还响亮。
这迹象可不好。有一次,他不得不放了一枪才把一群伊格格拉从酒馆外落单的一个巴阿尼身上赶下来。动机无从知晓,这也是他唯一一次看到这两种生物同时出现。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如果巴阿尼需要翻译——
“砰砰砰”几声重击,三个巴阿尼重新四脚着地。随后,他们像放羊似的把拉姆福德赶到了镇上。他几乎没机会表示反对:他们脚步迅速,每一个都有几吨重,是精挑细选后派来的。
拉姆福德走进酒馆,从吧台后的架子上取下翻译盒子。这玩意儿古老又笨重,各方面都过时了。你只能输入半截英语,而它只能互译英语和程序里有的外星语言——外星人之间的直接交流完全没戏。这让酒馆惹出过不少麻烦。
没跟女儿们解释,他就出了门。巴阿尼再度赶着他在街上走。他们迅速从另一个方向出了镇子,在狂风中上了通往太空港和远处矿厂的公路。
他们在这条路上匆匆前行,巴阿尼们脚步飞快,拉姆福德只能大步跑着跟上。绕过一座山丘,他们遇到了一群伊格格拉,约莫十几只,在路上大摇大摆、吱哇乱叫。巴阿尼停住脚步,拉姆福德也在他们前方跌跌撞撞地停下。
看到伊格格拉,他像往常一样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他们丑得无以复加,他们……丑得无以言表。语言,各种人类语言都对类比手法非常依赖。大多抽象概念的表达,需要对实体和物理过程作潜在类比来实现,而大多新事物则要类比旧事物描述。所有类比的对象当然都是人类认知范围内的事物——可说到伊格格拉的时候,人类世界的类比几乎就毫无用武之地,因为压根儿没有可比之物。
不过,拉姆福德想,毕竟是我们人类的类比。对外星来的你能怎么办。于是从身体构造来说,不得不拿秃鹰和伊格格拉做个比较,但两者区别明显,主要在于后者皮肤上覆盖的不是羽毛,而是白色黏液。与其说他们的翅膀是用于飞翔,不如说是作为攻击的武器。头部像鱼类,长且突出的下颚让他们神似雀鳝。长着鱼脑袋的秃鹰,身上覆满白糊糊的黏液:够形象了,只是这个类比仍旧不足以真切地形容出他们让人倒胃的特征——如此外表之上,他们更是诡异且可怕的外星生物。甚至,无法肯定他们是否与其他生物一样属于同一种现实存在。他们似乎微微闪烁着,仿佛在搅动他们的物质领域与普通时空之间的薄膜。没错,令人作呕。站在他们身边的巴阿尼被衬得相当俊美,甚至算得上人类的亲密家人。
拉姆福德走上前去和伊格格拉友好地招呼了几句,免得巴阿尼被迫去打招呼。这情况得小心处理。他之前和伊格格拉打过交道。他们来自前面的星球,用兰诺克站作为交易中心。又是交易——拜它所赐,这恒星群里什么张牙舞爪的东西都让你给碰上了。你当然得习惯这些生物。他们的语言聒噪又刺耳,每隔一阵子他们还要往对方嘴巴里啐吐沫表示强调。这是一种信息的化学传递,幸亏翻译盒子不具备这项功能。它们的话倒是不少,但语法听起来很奇怪。没有时态,连动词都没有。这又是他们来自不同现实的实证。
伊格格拉喜欢伸出一只爪子和人类握手,也许是想看他们会不会恶心得想吐。不过拉姆福德几乎可以面不改色地做到这点,比起用手捏蟑螂也糟糕不到哪里去。于是,他握了握最大那只伊格格拉湿漉漉的爪子。它身体炽热,表明新陈代谢速度很快。它侧过头,用左眼审视他,一股烂蒜臭味袭来。
另外有两个伊格格拉牵着一长串毛茸茸的小动物——有点儿像没腿的兔子——靠近过来。拉姆福德叹了一口气。或许是因为代谢速度太快,这臭味儿是真的臭。他注意到其他伊格格拉并没有动弹——
猝然间,最大那只伊格格拉的鱼脑袋像折断了般猛地垂下,一口吞下排头的那只兔子似的生物。整只吞下,无影无踪,像变戏法一样。接下来的交谈中,伊格格拉总是时不时地打断他,然后重复这一幕。这搞得拉姆福德神经紧张。
伊格格拉扯出一声洪亮的长叫,听起来像“可——鹅——姆!”。拉姆福德打开翻译盒子,切换到伊格格拉语并输入信息:“请再说一遍。”
过了一阵,盒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那只伊格格拉又叫了一声,听起来像汽车喇叭似的,巨爪还在地上不停敲击。
片刻,翻译盒子的小屏幕显示出一条消息:“饿吗,疑问。”
伊格格拉把一只满面愁容的兔子拍向面前。
“不了,谢谢。”拉姆福德稳如泰山地打着字,等盒子发声,又问道,“你们为什么来兰诺克,疑问。”
伊格格拉首领听到盒子鸣响,迅速跳舞似的跳跃数次,还打中了其中一只伊格格拉的脑袋,方才回答了问题。
盒子的屏幕最终显示出一个句子:“好战凶残现在后裔死亡肥美食物火焰死亡。”
这是盒子处理伊格格拉语时非常典型的语法。拉姆福德思忖片刻,把盒子切换成巴阿尼语,然后输入:“伊格格拉对巴阿尼表示了某种敌意。”
盒子用巴阿尼语发出奇怪的哨音和咔嗒声,声调高得离奇。左边的巴阿尼——与最初跟拉姆福德说话的那位不同——也用哨音和咔嗒声回应。盒子屏幕显示:“告诉他们我们准备好(“X-咔嗒B-平缓至C-剧烈的咔嗒序列”;见词典)了,而且这些满心仇恨的毒鸟会死得很传统。”
嗯,问题很大,两头为难。用伊格格拉语吧,只能得到一堆乱糟糟的语法;用巴阿尼语吧,又得查很多释义。这本身就是个问题。这盒子的表现不尽如人意,这也是事实。
他得坐稳当才能好好用键盘打字。于是,尽管看起来不大体面,拉姆福德还是在双方外星人中间坐下,调出盒子的巴阿尼词典功能开始查询。定义很快显示了出来:
“X-咔嗒B-平缓到C-剧烈的咔嗒序列:1.鱼市。2.捕鱼。3.风平浪静的天气中,海面以下十米处可见的太阳黑子。4.传统节日。5.银河系中心的星座。”
拉姆福德长叹一口气,这巴阿尼词典几乎没用。没法知道它靠不靠谱,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编写了这玩意儿。基本程序当然是由翻译盒子制作公司的语言学家提供,但从那以后(而且它已经老掉牙了),它的每一任主人都朝里边输入了自己的新信息。其实这盒子里塞满了翻译盒子里原本没有的语言,拉姆福德从没见过其他翻译盒子里有巴阿尼语言程序,这也是当初拉姆福德在一位路过的航天飞行员手里买下它的原因。但添加巴阿尼语的到底是谁呢?这人似乎相当喜欢恶作剧,但也可能是巴阿尼语非常依赖上下语境。有些语言是这样,没法确定。拉姆福德只能说,毕竟这盒子到现在都算管用。换个新的同样有别的问题,而且不一定有它好用。
拉姆福德思考片刻,又问了巴阿尼另一个问题:“请解释。在前一疑问句中,‘X-咔嗒B-平缓到C-剧烈的咔嗒序列’是什么意思。”
巴阿尼们听着,左边那位给了回应。
“巴阿尼和毒鸟在循环往复的(Z-双击序列;见词典)中打仗,现在又将重启。这场例行战争的时间已到。”
很好,清晰如鸣钟。当然不是说消息好,但至少他搞明白了,一定是第4条定义,但也许和第3或者第5条的时间有关。等会再加一条新定义。
他还没来得及将巴阿尼的态度传达给伊格格拉,那只伊格格拉首领又吞了一只兔子,还跳着圆圈舞尖叫了好大一阵。盒子嗡嗡作响,接着屏幕开始闪烁。
“美妙火热绝妙这片土地总是再次战争的高温渣滓战场死亡肥美食物火焰死亡没错现在。”
拉姆福德眯眼觑着屏幕。
最后他输入:“请解释:例战的位置在哪里,疑问。”并发送给伊格格拉。
伊格格拉首领尖声嚎叫,给出一长串回应。
屏幕显示:“美妙火热绝妙这片土地总是再次战争的高温渣滓战场死亡肥美食物火焰死亡没错现在没错。”
伊格格拉的解释就是白搭。
拉姆福德决定再让巴阿尼解释一遍,于是调换了盒子的语言,“请解释:例战的位置在哪里,疑问。”
根据后文,即144(122)年。 每十二人中抽一人杀死。 盒子发出哨响,左边的巴阿尼以咔嗒声回应。屏幕闪烁,显示:“不必解释因为毒鸟清楚。每十二平方年 在同一处仪式地点做仪式性的十二一抽杀 ,已经持续十二立方年。告诉他们不必再浪费时间,我们已经准备就绪。”
拉姆福德眉间皱出一条细小的竖线。
他在伊格格拉语和巴阿尼语之间来回切换,询问与这场例战相关的问题,并解释这些问题对恰当的翻译而言至关重要。每个伊格格拉都用一长串暴戾的名词、形容词回应,一个动词都没有;每个巴阿尼的回答则都会让他在词典里查半天。慢慢地,拉姆福德还是拼凑出了一张巴阿尼和伊格格拉阵营交战的完整情况。巴阿尼常用的词语涉及“空气、族群、对立、水源、族群、破坏、土地”等等;伊格格拉则关注“肥美”和“食物”,尽管这对他们而言显然也是一种仪式——听起来也像种游戏。但拉姆福德对这种令人迷惑的冲突的起源还是一头雾水。如巴阿尼所言,他们似乎有一种宗教仪式,即在太阳黑子活动最活跃的时候大量迁徙来到陆地,如此循环往复已经许久,但现在伊格格拉把那仪式变成了血腥的战场。也许正如拉姆福德之前推测的那样,这说明巴阿尼其实并不是土著生物。不过他也不确定,没办法知道,真的。起因也许是意外,也许是误会,但毫无疑问他们自己都不记得了。
无论如何,战争的惯例已经形成了,这一点很清楚。而且,无论是战争期间还是战后——很难确定先后顺序,因为伊格格拉语里面没有时态——很显然,作战双方会把他们交战的那片亵渎之地给付之一炬,算是一种献祭。
嗯……拉姆福德盘腿坐在双方中间的地面上认真盘算。兰诺克站才建成三十多年。站点泥土中的碳都是过去曾经历过大火的迹象,可是矿物地质学家说并没有火山作用。有人说是酷热造成的。是太阳耀斑?或许是武器。在高温下锡会熔化。不管怎么说,现在他们就在这儿了。
拉姆福德清了清嗓子,黏糊糊的。他犹豫了片刻,本还想再犹豫一阵,然而三十多双外星生物的眼睛(包括类似兔子的生物)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不得不采取行动。他揪着自己的髭须:水下的太阳黑子,占星术……太可惜了,他对这些生物的了解仅限于此。现在想到哪里了?啊,没错——巴阿尼表示已经做好面对冲突的准备:我们已准备好战斗。他眉心的竖纹更深了几分。最后,他耸耸肩,点击盒子选择伊格格拉语,然后输入:
“巴阿尼解释称其祭司进行了海底占星,结果与本次例战相悖。请求从现在起,将战争推迟至下一预定时间:距今十二平方兰诺克年,以实现行星间的合理平衡。”
翻译盒子像按了串喇叭似的吐出一段伊格格拉语。听到这话,伊格格拉们都大张着它们的鱼嘴,接着又跳着兜起圈子,搞得尘土飞扬。有几只兔子似的东西不见了。伊格格拉首领跳向拉姆福德尖叫了半天。
屏幕显示:“战争高温渣滓死亡肥美食物!感叹。拖延不可能如期战争占星愚蠢!感叹。”
拉姆福德扯着自己的胡子。不怎么顺利。三个巴阿尼好奇地盯着他,等着他翻译伊格格拉刚才那阵激昂的嚎叫。他眉间的纹路更深了一重。自去年以来,巴阿尼找他的频率就高了许多。目前他们都交易过些什么?
他把盒子换成巴阿尼语,输入:“伊格格拉称他们不想进行本次例行战争。他们注意到巴阿尼族群正因饥荒而陷入困境,因此死伤惨重的例战可能会导致巴阿尼种族灭绝,而伊格格拉钟爱的战争也可能因此终结。他们提议跳过本次,在下次十二平方年重返战场。”
花了许多咔嗒咔嗒和哨音才传达了这段信息。巴阿尼向后撤,凑在一起商议,而伊格格拉则对着他们嘲弄般地吱哇乱叫。拉姆福德焦心地看着。巴阿尼一直对食品交易非常积极。他不得不揩去眉头的汗水,不停地扯着胡子。巴阿尼重组阵容,排成一排,左边的那个咔嗒着讲话。
屏幕显示:“巴阿尼完全有能力维持他们在(‘X咔嗒B-平调到C-剧烈咔嗒序列’;见词典)中的角色。巴阿尼(‘Z-咔嗒Z-咔嗒’;见词典)坚持像以往一样进行例战。毒鸟必死。”
拉姆福德深吸一口气,将盒子切换到词典,查询“Z-咔嗒Z-咔嗒”。
“Z-咔嗒Z-咔嗒:1.(双n-1咔嗒序列,B-平调;见词典)。2.位于脊髓上神经结节中的磁感应。3.蛋。4.大型轴承。5.地点意识或位置意识。6.钱。”
似乎哪一条都说不通,所以他又尝试查找“双n-1咔嗒序列,B-平调”。
“双n-1咔嗒序列,B-平调:1.(Q-咔嗒A-平调;见词典)。2.荣誉。3.骄傲。4.耻辱。5.面子。6.臼齿。”
这有点没完没了了,可能会搞得你一直在词典里翻来翻去。不管往盒子里输入这语言的是谁,这人绝对是个捣蛋鬼。但假如巴阿尼指的是某种骄傲、挽回面子之类的事,那也说得通。每个物种肯定对这个概念都有自己的版本。没错。假设这方面达成共识,那么他和伊格格拉谈到哪儿了?它们似乎做好了知晓答案的准备。拉姆福德撇着嘴,胡子尖都要碰到下巴颏。占星师那边还算克制,伊格格拉却着实激进得很。他点击切换成伊格格拉语,开始打字:
“巴阿尼信奉海底占星师的圣语,因此打算拒绝仪式之战。伊格格拉的坚持只是徒劳。巴阿尼已在伊格格拉所在海床布满高温炸弹,以此实现目的。投入例战的高温武器有十二平方。如果伊格格拉坚持仪式之战,巴阿尼将被迫升级为全面战争,并让伊格格拉海域全军覆没。很抱歉但占星师坚持如此。”
盒子用伊格格拉语翻译这段信息时(没有动词它是怎么做到的?),拉姆福德从外套口袋掏出一块手帕揩揩额头,感到身体异常温热。饥饿让他感到有些虚弱,他得吃些早餐才行。
伊格格拉们群情激奋地吵嚷起来。拉姆福德迅速低头瞥一眼屏幕,看翻译盒子是否正在翻译他们的争吵。它确实在翻译,但问题也很明显,因为总有两三只伊格格拉在同时讲话:“谎言肥美食物没有流星雨或许全面战争然后目的模棱两可没有感叹。一次失败翻译骗子蠢货流星雨没有解释或许盒子直接伊格格拉肥美食物为什么不是流星雨或许……”诸如此类。拉姆福德试图用一只眼睛盯着屏幕,另一只盯着那群跳脚的伊格格拉。看那架势,体型第二大的可能正在发表关于翻译和盒子的评论。没错,在向首领嘴里吐口水的时候,他甚至正指着拉姆福德。情况不妙。
巴阿尼正在己方阵营里吹着哨音商量,拉姆福德赶紧趁机向伊格格拉输入了另一条消息:
“巴阿尼希望与高级伊格格拉进行协商,体型第二大的伊格格拉或许有资格作为此事之代表。”
盒子尖叫着翻译出这些话,拉姆福德顺势指了指他脑海中预设的那只伊格格拉。伊格格拉首领明白了这则信息的潜台词,尖叫着跳起来扑向他的副手,呼扇着翅膀,疾风似的不停猛击对方。他用自己满是牙齿的下颚咬住副手瘦削的秃鹰脖子,拉姆福德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把那只尖叫的生物揍到快扁了。副手的嚎叫凄惨万分,只勉强剩下一口气,支撑他爬到那群伊格格拉身后。随后,首领大步上前,与拉姆福德和巴阿尼对话。
屏幕显示:“占星术愚蠢战争高温肥美食物死亡总是压榨伊格格拉和肥美食物变化永远不利家园星球的溃败外部合约全面战争的范围坚持例战高温肥美食物死亡。”
读到这里,拉姆福德眉头紧蹙。没法说动这鱼头怪。他思考一会儿,又把盒子切换成巴阿尼语,字斟句酌地输入了以下内容:
“伊格格拉斯理解巴阿尼有能力维持例战,也无意侮辱(双n-1咔嗒序列,B-平调)巴阿尼。”也许不该直接使用巴阿尼语词汇为这信息增加力度。结合句子上下文,盒子有可能彻底搞砸。他继续输入:“伊格格拉也有荣誉感,也要面子,所以才说巴阿尼的弱点才是仪式之战问题的根源。但伊格格拉面临饥荒,因此要求将仪式之战推迟十二平方年,以确保伊格格拉和巴阿尼均有足够成员来永久维持战争。建议通过对下次仪式之战的承诺来相互表示荣耀(感叹)。”
巴阿尼们对翻译盒子侧着自己的大河马耳朵,仔细倾听这串咔嗒声和哨声。拉姆福德感到汗水在衬衫里缓缓往下淌。对兰诺克来说,这温度也太热了。巴阿尼正凑成一堆讨论这件事,拉姆福德再次把其中一只眼睛放在盒子上,看它能传达些什么信息。
“我们不能给(Z-咔嗒Z-咔嗒;见词典),感叹。必须(中 C 到高 C;见词典)。”
他偷偷摸摸地切换到词典,查找“中C到高C”。
“中C到高C:1.静静站立。2.跑。3.表示感兴趣。4.丢失。5.交替。6.修复。7.替换。8.对着。9.(高C到中C;见词典)。10.透过浑水看。”
真有用。拉姆福德放弃了。
最后左边的巴阿尼——在那个位置说话的第三个——抬起头来开口道:“巴阿尼(Z-咔嗒Z-咔嗒;见词典)对毒鸟就巴阿尼和神圣战场的(n-1咔嗒序列,B-平调;见词典)的表达表示满意。如果达成一致,例战应在十二平方年后在规定时间重启。”
拉姆福德不禁轻轻扬了扬眉毛。很显然,搞定一个。现在他和其他人进行到哪一步了?啊,是了,顽固的秃鹰还是很难对付。它们完全有可能接下他对全面战争的威胁并采取行动,而这会让巴阿尼人相当困惑,兰诺克也会被付之一炬。嗯,那就糟了。
他努力地飞速运转着思绪。双方对战争的理解不同。巴阿尼把它当宗教行为,或许也是为了控制种族数量,但如果种群数量因饥荒降低,仪式之战就无法维持。所以,只要能与伊格格拉迅速安排会谈、保住面子,那他们就会同意推迟。不错,清楚明了。伊格格拉呢?食物来源,种族控制,游戏,谁能搞清楚?他们当然不在意巴阿尼占星师的想法,宗教对于这些伊格格拉而言也无关紧要。
需要令人信服的理由的对象,是信息的接收者而非发出者,这样才对。拉姆福德为这个乍现的灵光激动得直眨眼睛。毕竟,发出人并没有听消息——实际上连发都还没有发。接收人才是关键。
他把盒子切换到伊格格拉语:“巴阿尼遭受饥荒,担心仪式之战会导致他们灭绝。如若如此,仪式之战将不复存在,肥美食物将不复存在。只是希望推迟。”伊格格拉嘲讽地尖叫起来,但盒子屏幕上出现了“理解”一词。也许现在有了一个他们可以理解的理由。最好乘胜追击。他向伊格格拉输送了另一条信息:
“如你所言,杀戮和肥美食物依赖于现存的族群数量。没有族群就没有杀戮或肥美食物,仪式之战将永远终止,因此巴阿尼坚持推迟。如果伊格格拉试图发动战争,置与巴阿尼的传统合作于不顾,巴阿尼将别无选择,只能发动全面战争,集体自杀、同归于尽。因此提议推迟。考虑到巴阿尼种群数量,遵从占星师的决定很有必要。”
盒子不停地轰响又尖叫,伊格格拉首领一边翘首倾听,一边仔细注视着拉姆福德。信息传递完毕,首领自己先在原地手舞足蹈一阵,接着,它突然径直靠近了巴阿尼。拉姆福德屏住呼吸。伊格格拉首领对巴阿尼不停尖叫,还在他们面前凶猛地扇过一只翅膀。
三个巴阿尼都大张着嘴巴,同时发出高亢嘹亮的哨音,仿佛要把自己的大脑袋劈成两半似的。拉姆福德不得不用手捂住耳朵,连伊格格拉头领也后退了一步。那三张深渊巨口,真是让人触目难忘。伊格格拉也仿佛嘲笑他们似的张开长嘴:嘴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利齿,同样令人难忘。口水仗。如果这不会导致什么后果,那倒是无所谓。剑拔弩张。他得想法子从老鱼脸的尖叫声中听出回复,但他又不能介入得太多。
漫长的一分钟过去,双方互相瞪目。突然,伊格格拉首领转过身,高声尖叫起来。
屏幕显示:“高温死亡肥美食物推迟替代同类相残因为伊格格拉保证十二平方年后重启渣滓高温战争肥美食物。”拉姆福德长出了一口气。
他切换到巴阿尼语,输入。
“伊格格拉同意认可巴阿尼的荣耀,承诺十二平方年后重启光荣之战。”
哨音、咔嗒、哨音。左边的巴阿尼语速很快。
“巴阿尼接受延期,认可他们的荣耀。”
拉姆福德向伊格格拉领袖转达了这个消息,对方也点头同意,似乎对将会重启战争的承诺非常欢喜。然而,它随后不满地长嚎道:
“伊格格拉否定持续直到下次仪式之战伊格格拉海域高温炸弹设置,坚持立即移除。”
嗯,有点儿不妙,得让巴阿尼人移除他们并不知道也其实并不存在的炸弹;与此同时,他们正看着拉姆福德,想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为了争取时间,拉姆福德切换到巴阿尼语并输入:“伊格格拉同意尊重巴阿尼,也同意下次再行仪式之战。”
这是在重复之前的信息,但拉姆福德顾不得也来不及想太多。幸亏巴阿尼似乎并未注意这一点,他们再次同意。拉姆福德切换回伊格格拉语。
“巴阿尼称伊格格拉海底的武器将被停用。只能如此,因为武器无法迁移。”
伊格格拉首领厉声尖叫,拍得尘土飞扬。“战争战争战争全面溃败战争肥美食物热量死亡除非海底炸弹拆除!感叹。”
嗯……为了阻止一场小型仪式之战,发动很可能摧毁兰诺克岛的全面战争?那可不行。
拉姆福德很快得到巴阿尼将在十二平方年后再来的承诺,然后又切回伊格格拉语:
“巴阿尼称炸药将会移交伊格格拉。爆炸波长由炸药决定,伊格格拉可以更改设置使炸药失效。可以在兰诺克海域安排小型演示。翻译同意运送炸药并作为仪式进行演示。禁止巴阿尼与伊格格拉在例战之间对话。”
可以从锰矿搞一堆远程爆炸装置,设置一次海上爆炸,希望这能让他们信服。
一长段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的舞蹈之后,伊格格拉首领吞了两只兔子似的生物,同时表示他接受这个计划。伊格格拉们干脆地转身,沿着通往太空港的道路跳了回去。会议结束。
欧文‧拉姆福德打着摆子站起身,只觉得精疲力竭。他陪同三个巴阿尼回到海滩。当他们登上自己的海船时,左边的巴阿尼说了些什么,但翻译盒子还装在拉姆福德的大衣口袋里。等到巴阿尼的海船翻滚着消失在黑浪之下,他拿出盒子,启动,试着模仿最后一组哨声。盒子显示:“(Y-咔嗒X-咔嗒;见词典。)”于是,他切换到词典查找。
“Y-咔嗒X-咔嗒:1.退潮。2.扭曲、打结、复杂。3.十根食指。4.优雅。5.月偏食中的可见部分。6.树。”
“唔……”拉姆福德无言。
他慢慢向山上的镇子走去。Y-咔嗒X-咔嗒。那些盘子似的盯着他的大眼睛。他们那边的谈话进行得很顺利,顺利极了。还有他所有的假设,关于饥荒的、例战的。他们会不会……有一点……但不可能。毕竟,语言障碍在心灵感应和实际交谈中一样麻烦。应该是这样吧。
Y-咔嗒X-咔嗒——如果他模仿的哨音没错的话。不过他觉得他有错。为什么会有个词描述他们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过巴阿尼曾与更早的路人交易过,盒子就是见证者。令人好奇。
锡皮屋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黑色石墙上透出白色石英脉纹,黑鹅卵石干净又整洁。精致美丽的小镇。一百四十四年后,他们必须得搞清楚一些事情。不过嘛,那是他们的问题,下次多警告就好。现在没什么事情可做了。
他走进酒馆,重重地一屁股坐下。女儿刚收拾好餐桌准备午餐。“爸爸,你看上去很疲惫,”伊莎贝尔问,“你又去试着锻炼了吗?”
“不,不。”他心满意足地环顾四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是做了点儿翻译。”他站起身走到吧台后面,接了一满杯啤酒。突然,他的胡子微微上翘。“可能会因此获得一点儿报酬,”他告诉她,“如果是这样——还想去野餐吗?”
(崔龚荣秀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