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伯格太太介绍道:“她叫斯黛拉。”她打开纸箱,一只灰猫跳出来,飞快钻到了角落的桌下。
亚历克斯的母亲说:“我们以后就把她的毯子铺在那儿好了。”
亚历克斯趴在地上,朝猫望去。斯黛拉又老又瘦,眼睛黄黄的。她的毛色银、黑斑驳,又混杂着偏粉的褐色,很是少见。妈妈曾评价说,有点儿像龟壳。眼睛上面的毛使她看上去总像在皱眉头。她警觉地竖起了飞机耳。
古德伯格太太说:“别忘了,她有些害怕男孩。”
“我知道。”亚历克斯跪坐起来。斯黛拉发出嘶嘶声。“我只是看看而已。”他对这只猫知道得一清二楚:她曾是一只野猫,不知从哪天起开始造访古德伯格家的阳台,还吃掉了他们家狗的食物。接下来,人人都看得出来,她居然和那只叫作雷米斯的狗混在了一起。雷米斯是只腿僵得快走不动道的老狗,似乎很开心有个伴儿。没过多久,这俩家伙就变得形影不离。猫看着雷米斯,有样学样,也出门散步;人一叫就跑来;还会跟人握手;诸如此类的都让她学了去。后来,雷米斯去世,现下古德伯格一家人也要搬走了。妈妈便提出想收养斯黛拉。听闻此事后,爸爸虽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但并没有拒绝。
斯黛拉的昵称。 古德伯格太太来到亚历克斯身边,坐在破旧的地毯上,向前倾下身子,好看见桌子下的情形。她的脸有些浮肿。“没事的,斯黛宝贝 。”她哄道,“没事的。”
猫瞪着古德伯格太太,脸上的神情分明在说,你开什么玩笑。见她这副表情,亚历克斯忍不住笑开了。
古德伯格太太伸手从桌下将她捉了出来。被扯出来的时候,猫发出尖锐的喵声,以示抗议。然后她就蜷在古德伯格太太的大腿上,像只兔子似的瑟瑟发抖。两个女人又聊起了别的事儿。古德伯格太太将斯黛拉放到了亚历克斯妈妈的腿上。猫的耳朵和脑袋上都有伤疤。她的呼吸很是急促,好不容易才在妈妈的抚摸下镇定下来。妈妈说:“要不,我们喂她点儿吃的吧。”她深知动物在这种情形下会有多么焦虑:从多伦多搬到波士顿的时候,他们把家里的狗狗胖哥留在了多伦多。
送狗去华莱士家的正是亚历克斯和她。离开的时候,狗狗不停地哀号,妈妈也哭了一路。她让亚历克斯去冰箱里拿点儿鸡肉出来,装在碗里给斯黛拉吃。亚历克斯将碗放在沙发上紧靠着猫的地方。斯黛拉嗅了嗅,露出倨傲的神情,转开了目光。等她又冷静了一些,这才开始小口小口地啃咬鸡肉,鼻子在只剩一颗的尖锐犬牙上方使劲地嗅着。古德伯格太太看着斯黛拉进食,妈妈继续和她说话。吃完了食物,猫从妈妈的腿上一跃而下,在沙发上窜来窜去,就是不肯让亚历克斯靠近。他刚想靠过来,她就缩成一团,然后满脸绝望地往桌子下冲。“哎呀,斯黛拉!”古德伯格太太笑起来,不太在意地对亚历克斯说,“看来她还要段日子才能和你熟悉起来。”亚历克斯耸耸肩。
在冰川堆积作用过程中,所挟带和搬运的碎屑构成的堆积物,又称冰川沉积物。 屋外,风从比楼房还高的树梢刮过,树枝猎猎作响。亚历克斯沿着切斯特街走到布莱顿大道,然后转去了左边。为了御寒,他脚步匆匆,很快就来到河边。河堤上修有供人行走的步道,他便走了上去。河堤之下,河流的边缘已经结冰,但中心部分仍在流动,淤泥般灰色的水流偶尔泛起白沫。他经过正修建水坝的一处工地,来到一片由泥土、石头、废木材和垃圾堆成的长长的冰碛 前。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冰碛,他站在上面看向冰川。
冰川暂时稳定时期在冰川前端的堆积物。由于堆积作用在冰川末端的一定位置连续进行,逐渐加厚增高,常形成弧状冰碛堤,称终碛堤。 冰川广袤无际,像从西边和北边绵延而来的白色山脉。查尔斯河从冰川的底部涌出,自终碛 的缺口中喷发。冰川末端耸然而立,衬得河道细小,简直像一条在暴风雨中排水的沟槽。明亮洁白的大块冰从冰川末端的冰壁翻滚落下,在冰壁上留下新鲜的蓝色创口,然后堵塞了下方的河道。
亚历克斯沿着冰碛的边缘行走,来到冰川那一侧。他的左边是一片被清空的区域,只能见到破败的街道、潮湿的泥土,以及暴露在天空下的地下室。再远就是奥尔斯顿区和布莱顿区,那里城市的烟火气依然喧嚣。他的脚下是泥土和残渣混成的嶙峋的土堆,右边则是无边无际的冰和石头。放眼望去,人们很难相信这两种景象竟处于同一片天空之下。泾渭分明。他向着冰川那面,顺着自己留下的行踪,小心翼翼地从冰碛那松散又陡峭的斜坡往下走去。
称为外洗扇,是以冰川融水为主要应力,由砾石和砂粒组成的沉积物。 冰川和冰碛交融地带的景象令人难以捉摸。有些地方,冰碛被切割,呈宽大的扇形溢出冰面 ;你无法得知,那些泥土是坚实的,还是暗藏着冰隙。有些地方,冰川融化形成缺口,于是有厚厚的冰盖凌空而出,再一点点地坠入下面的灰色水塘。亚历克斯曾在这种低矮的冰穴之下见到过一辆汽车,车漆剥落,车身被砸成扁平。
还有些地方,冰向斜下方倾斜,覆盖在冰碛的砾石之上,形成一面完美的坡道,仿佛有木匠专门打造过似的。亚历克斯在泥土和冰碴之间穿行,终于找到这样的一片地方。他大步跨上呈弧线形的白色冰面,像往日那样兴奋到战栗。他踏上了冰川。
弧线形的侧坡依然是陡峭的,但冰里嵌进了成千上万的砾石——这些小石头,白天被阳光晒热,于是各自找了专属的位置,窝进冰里,到夜晚冰再次冻上时,它们就被嵌住了。这一过程周而复始,直到多数石块有四分之三都埋进了冰川。如此一来,冰川就有了坑坑洼洼、嵌满岩石的表面,能够抓住亚历克斯快被磨平的鞋底。这冰面不容易让人滑倒。对他来说,冰川的斜坡都算不上陡峭。咔嚓,咔嚓,咔嚓。他每走一步,微小精致的冰晶就在他的脚下破碎坍塌。他能改变冰川。他是冰川运动的一部分。他属于冰川。
侧斜坡下到头是一段平坦的路,第一批大冰隙就在那里。这些深蓝色的裂隙十分危险,亚历克斯夹在两道裂隙之间,小心谨慎地爬上一道窄坡。他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扔进稍大一点儿的裂隙。哐当,哐当……哗啦。仪式完成,他打了个颤儿,继续向前。投石让他知道,冰川之下有稀薄的空气、水池,还有从查尔斯河分出的支流……一片死寂的冰下世界。坠落其中的人永远没法逃脱。浮于表面的冰层因此散发着危险神秘的光辉,来自冰川深处的光。
覆盖在冰川表面的岩石碎片。 只要在冰川上选对了路,他就能走得轻松些。咔嚓,咔嚓,咔嚓,他行走在破碎起伏的冰原表碛 之上。冰雪延绵四野。他回过头向城市望去,右边是汉考克大厦和保诚大厦,左边是比前两者稍矮些的麻省理工大楼,低空的云层缭绕在高楼之侧。冰原上的风更大了,他戴上外套的连衣帽,又紧了紧领口。千丝万缕的风发出低沉的呼啸声。布满冰面的裂痕中淌着细流,看上去竟像是寻常地貌了。就是那种辽阔的草甸,其上有嶙峋山石,潺潺溪流。但其实,两者又截然不同。打个比方,冰上的溪水流进冰隙和壶穴,转瞬便会消失。当人低头看向圆形的壶穴时,会感到相当怪异:冰层透蓝,可以看见冻在其中的气泡,里面装着很多年前的空气。
冰塔断裂,断口处的冰终于与阳光遭逢。数十座形状各异的巨大岩块散布在冰川之中,有些甚至有好几栋房子合在一起之巨。他靠着岩石前行,借之遮掩身形。一帮剑桥市的小子时不时会出现在这里。他们很危险。他必须率先发现他们,以免暴露自己。
他往冰川里走了一英里左右。冰从一块巨石周围漂过,给石头留下了一面十英尺高、歪歪扭扭的墙面。这只是成百上千古怪的冰面造型中的一例,充分说明了冰川有多么天马行空。亚历克斯曾在岩石和冰层间的缝隙中插了些木制的冲浪板,打造了一个能躲开西风的好座位。那些平坦的岩石刚好可以用来做地面。他甚至还在角落里搭了个小火堆。他每生一次火,火堆下的平坦岩石就会往冰里嵌得更深一点儿。而那本是冷硬如铁的坚冰。
不过这回他没带够火引子,生不了火。他坐在自己做的长凳上,手揣在兜底,回望着城市。他能看到数英里之外的景象。冷风从巨石旁呼啸而过。几缕照下的阳光,叫冰给透得迷离起来。杂乱无章的广阔冰域大部分让阴影蒙住,泛起淡淡的粉色。粉色来源于一种纯靠着冰雪和尘土生存的藻类。雪藻的粉、冰塔的蓝、冰原的灰混杂在一起,其间还有一片片白——那是白雪覆盖或者阳光照亮的地方。远方,黑压压的云吞噬了蓝色的汉考克大厦顶端,使楼宇看上去也像座冰塔。亚历克斯向后靠在冲浪板制成的椅背上,嘴里以口哨吹起一支来自歌剧《班战斯的海盗》里海盗王的歌。
大家都觉得,这只猫多少有点儿疯。她那优雅的举止只是虚伪的表象,只要一有响动,比如电话铃声、关门声,她就会像被击中似的弹起来。跳到半空,然后似乎又想起这声音并不意味着危险,于是中途停下,再舔舔毛,装作无事发生,从未起跳过。真是让人焦虑的敏感。而且,只要有人一靠近,她就神经过敏。不过,她已经尝过了被人爱抚的滋味,食髓知味。所以她时不时兴起,随便靠近一个人,发出试探性的、带着点儿呼噜声的“喵”。如果你接受了她的邀请,弯下身子来抚摸她,她就会小心翼翼地走到你刚好够不着她的位置,不断地发出邀请。但你只要一往前移,她就后退。最终,她要不然允许你摸到她,并且和你保持着刚刚能接触到的距离;要不然认为不值得冒这个险,猛地蹿开。
父亲被她的左右为难逗得大笑,便取笑她说:“斯黛拉,你简直蠢死了。”
妈妈制止道:“查理斯,别这么说。”
趋避冲突是心理冲突的一种,指同一目标对于个体同时具有趋近和逃避的心态。 父亲说:“这简直是我见过的趋避冲突行为 的最佳范例。”他被这项欲迎还拒的挑战引发了兴趣,于是坐在地板上,背靠沙发,伸开腿,将斯黛拉放在大腿上。这样,她既能让他撸个够,再畅通无阻地跳走;又能放松下来,打起呼噜。她的呼噜声响亮又刺耳,让亚历克斯想起电锯划过冰川的声音。父亲总是对着猫说:“笨头笨脑。”
几周过去,时间从八月来到九月,树叶开始枯萎零落。斯黛拉也开始主动蜷在人的腿上,不过只能是妈妈的腿。妈妈说:“她喜欢暖和的地方。”
爸爸附和道:“地上太冷了。”他玩起了猫儿伤痕累累的耳朵,又对她说道:“斯黛,你为什么总是坐在海伦的腿上,嗯?最先让你坐腿的可是我呢。”终于,猫也肯往他腿上趴了,还抻一抻身子,熟门熟路得像是从来如此。爸爸对着她笑。
斯黛拉从来不主动趴在亚历克斯的腿上。不过,若他拉长时间、慢慢地抚摸她,她也愿意在他的腿上待一会儿。如果他把猫抱到腿上却不摸的话,她大概率会瞪着斗鸡眼回过头惊恐地看他,然后手忙脚乱地跳走,同时挠得他满腿伤口。有一次,她像这样突然逃跑后,亚历克斯对妈妈抱怨说:“她太怪了。”
“是有些。”妈妈低声笑着说,“但你要想,斯黛拉可能被虐待过。”
“野猫怎么会被虐待?”
“我敢肯定,野猫会碰见的虐待五花八门。而且,她也有可能是在家里受了虐待才逃出来的。”
“谁会这么做?”
“总有些缺德的人。”
亚历克斯想起了冰川上的那伙人,承认妈妈说的是对的。他总是在想,如果自己落到他们手上,会发生什么。这事过后,他理解了斯黛拉坐着盯着他时,为什么永远紧锁着眉头,全神戒备,疑虑重重。“斯黛宝贝,是我,别怕。”
所以当猫跟着爬上屋顶,看上去还挺乐意跟他晃悠的时候,他受宠若惊。他家公寓在最高那层,沿着储物间后面的楼梯就能上去,将屋顶权当作是自家门廊。屋顶宽敞平坦,铺着粗糙的油毡,像是对冰川粗粝表面的拙劣模仿。但天气干燥的时候,爬上屋顶,四下打量,将小石头扔到别家屋顶上,瞧瞧能不能看见冰川,做这样的事,还是挺美的。有一次,他的裤带露了出来,斯黛拉猛地拽住。之后,他干脆带了一团父亲的毛线上来。毛线被风吹动,斯黛拉兴奋地攻击那根线,撕咬它、抓扯它;当亚历克斯把它绕在她身上时,她又拼命地要挣脱它,表现得像只寻常的小猫。亚历克斯见到她这副样子,又惊又喜。
亚历克斯心想,她或许从来没像寻常的小猫那样玩耍过。现在感到安全了,她便终于露出了本性。但这种嬉戏总会戛然而止。她总会在撕咬和挥爪的途中回过神来,然后挺直身子,神色肃穆地四下看看,像是在说:“我身上的这团线是怎么一回事?”接着她会舔舔毛,假装之前的几分钟从未存在过。亚历克斯总被逗得发笑。
纵然冰川吞没了西方和北方的许多市镇,而且近期才肆虐过沃特顿市和纽顿市,但出人意料,不管是在冰川中,还是在冰层下,都几乎看不到城市的踪迹。一切都是天然的:岩石、泥土和木头。或许那是修筑过房屋的木头,是混凝土中的泥石,但如今已然无法分辨,只剩下纯粹的泥土和岩石,以及各种碎片,偶尔会出现一片塑料或一截金属。毋庸置疑,那些被吞没的市镇,如果不是当场就灰飞烟灭,就是被带到了别的地方。冰川看上去像是刚刚湮没了白山山脉。
爸爸和加里·荣格曾提到过麻省理工的最新计划。查尔斯河下游正在修建巨大的水坝,就在奥尔斯顿区和剑桥之间的位置。他们想靠水坝拦住冰川。他们打算加热大坝内表面的混凝土,在冰川前进的时候融化它。融化的雪水在汇入查尔斯河之前,会向一系列的涡轮机倾倒而下。涡轮机发的电,就能用来加热大坝。聪明至极!
如果你低头细看冰川中的冰,就能发现它只有表面那可能不到一英寸的部分是清透的,还布满了裂痕和气泡。再往下,就变成了牛奶般的乳白。这过渡十分明显。不过,要是冰被塑造成了竖直的造型,比如冰塔侧面和冰隙之下的冰,清透的部分还会厚上几英寸。你能看到冰深处的气泡,像那种工艺差劲的玻璃。而且这种冰看上去尤为湛蓝。亚历克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平躺的冰是白的,竖立的冰是蓝的。但事实就是如此。
北边的新罕布什尔州曾想延缓冰川的步伐,至少是想阻止像“阿拉斯加雪崩”那样的事突然发生。他们在混凝土中垂直插入钢筋,再将混凝土铺在冰川前进的路上。后来人们在冰川中找到了一处这样的设施,发现钢筋被掰弯了九十度,直接嵌进了擦痕累累的混凝土中。
冰肯定会没过大坝的。
亚历克斯的正式称呼。 有一天,亚历克斯走过爸爸的书房,听见爸爸大喊:“亚历山大 !快来看看这个。”
亚历克斯走进那个堆放着一排排书的昏暗房间。房间的窗户对着楼房之间杂草丛生的空地。绿色的灯光斜照着父亲的书桌。“过来,站在我身边,看我的咖啡杯。看见那种莫格里斯式的窗边鲜花倒映在咖啡里没有?”
“真的哎!好棒!”
“刚才可让我吃了一惊!我一低头,就看到杯子里有这些粉色和白色的小花,靠着墙,在微风中摇摇晃晃。像是一张老照片。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弄清楚这是倒影。”他笑道,“镜花水月。”
亚历克斯的父亲有对浅棕色的眸子,稀疏的浅色头发向后梳起,暴露出正在后退的发际线。妈妈说他是个帅哥,亚历克斯也赞同。他又高又瘦,优雅精致,风度翩翩。他是个优秀的人。此刻,他看着自己的咖啡杯,脸上的笑容让亚历克斯捉摸不透。
妈妈在纪念大道旁的街市中认识些人,给亚历克斯安排了一份工作。一周有三个下午,他得跨过查尔斯河,到滨河的街上帮鱼贩除内脏,帮卖菜的削皮洗菜。他也帮着摆摊和收摊,将街道重新清扫冲洗干净。他精力充沛,而且即便天气寒冷,他也不怕打湿双手,很是受人欢迎。因为频繁浸水,他羽绒服的袖口都褪了色,深蓝色几乎成了棕色。这让他的妈妈很苦恼。但他比成年人更耐得住寒冷。他的手时常会冻得青一块,白一块,他将手放在女人们泛红的两颊,冰得她们一蹦而起,直叹:“我的天!亚历克斯,你怎么受得了?”
狂风大作的下午。天色昏沉,不过没下雨。意大利面摊上发生了一起盗窃未遂事件,罪魁祸首是一条长满疥癣、动作灵敏的狗。集市登时热闹起来。狗的嘴里塞满了东西,从一堆鱼头和内脏上跳过,转眼消失不见,留下一路红红白白的内脏。看到这幕的人都笑了。这年头的野狗已经不多,能见着一条还是令人愉快。
日落后一个小时,他做完了清洁,吃饱了肚子,双手揣在兜里,一只手里还攥着张五美元的钞票。他给国民警卫队的人看了通行证,走上威克斯大桥。走到中间,他停了下来,在大风中倾身朝桥栏杆外望去。桥下,裹着冰川泥沙的乳白色河水翻腾不息。天光尚存,一道道乌压压的低矮云层,如镰刀般从西北方向扫来,看上去像是肋排。乌云之上,白昼渐被黄昏吞没。刺骨的风在他的兜帽旁呼啸。下有白水激流,上有乌云席卷……他深吸一口气,让风灌入肺腑,感觉自己在不断膨胀,填满目之所及的每一寸空间。
晚上,亚历克斯父母的朋友聚在公寓中,举行两周一次的派对。有人会朗读小说、诗歌、散文,以及他们自己写的批评文章,然后大家再一起讨论听到的作品。讨论结束,他们会就着买来的食饮继续争论。亚历克斯本来很享受这样的夜晚,可今晚他回到家时,发现妈妈在电脑和厨房间来回跑趟,嘴里骂骂咧咧地敲着电脑命令键,或是扭动热水龙头。看见亚历克斯,她马上说道:“啊,亚历克斯,你回来了真好。你能去趟洗衣房帮我洗一篮衣服吗?塔尔博特一家今天要在我们家过夜,没有干净的床单了。而且我明天也没干净衣服穿。谢谢,宝贝。”于是他又出了门,一边肩上扛着一大袋换洗衣物,另一只手上拿着盒洗衣液,没好气地踏着沉重的步子,路过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矮小男人。那男人正坐在切斯特街19号屋的门廊处读报。
下到布莱顿大道,右转,沿着阶梯走下灯火通明的地下室自助洗衣店。他将换洗衣物和洗衣液放进洗衣机,投入几枚二十五美分,启动洗衣机,然后坐在上面。他闷闷不乐地观察着其他坐在洗衣机和烘干机上的人。机器的震动将许多人抖睡着了,剩下的盯着墙面发呆。他家公寓里,客人说不定已陆陆续续到了,正脱掉外套,手臂在胸前挥舞,语速飞快地聊天。隔壁的大卫、萨拉、约翰,对面街巷的伊拉、加里和艾琳,还有和父亲在同一所大学共事的塔尔博特一家,凯瑟琳·格林和迈克尔·吴,以及来自医院的罗恩。他们会聚在客厅,坐在沙发上、椅子上、地板上,不停地聊啊聊。亚历克斯特别喜欢凯瑟琳,她的语速是别人的两倍,见谁都叫“亲爱的”,总是在笑,飞快地跟人聊天,把所有人都带进她的节奏。他也很喜欢爱讲笑话的大卫,爱礼貌发问的杰伊·塔尔博特。当然,还有加里·荣格。他总是像头熊似的坐在专属于他的角落,嘴里喝着啤酒,不管别人读什么,都要挑衅一番。“为什么要做抽象的处理?为什么要对现实进行扭曲?这对我们有什么帮助吗?能告诉我们什么?让我们抛弃抽象主义!”爸爸和伊拉称他“粗俗的马克思主义者”,不过他浑不在意。
格奥尔基·瓦连京诺维奇·普列汉诺夫(1856—1918),俄国政治家。普列汉诺夫文艺思想的一个重要支点是强调文艺的阶级性与社会功利性的本质,将文艺的阶级性原则运用于文艺批评。 “加里,你就像普列汉诺夫 一样!”
“谢谢你的称赞!”他说这话的时候总是露出夸张的笑容,摩挲着胡子拉碴的双下巴。
接着又会有别的人继续朗读。玛丽·塔尔博特曾经读过一篇童话,讲的是冰川下的某样东西。亚历克斯曾经很爱这故事。还有一次,他们甚至说服迈克尔·吴带来了他的小提琴。吴先是不想拉,磨磨叽叽,摩挲着脖子,说自己拉得不好。最后终于像片树叶一样,摇摇晃晃地奏响了旋律,使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还有斯黛拉!她痛恨这样的聚会,每次都蜷成一团,躲在她的避难所里,一有风吹草动就准备逃跑。
然而,他现在却只能坐在自助洗衣房的烘干机上。
等衣服烘干,他将它们裹好放进包中,匆匆地转过街角,走上切斯特街。他走进21号楼,向后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发现隔壁那人依然在门廊处读报。古怪,这天气坐在屋外不冷吗?
楼上,朗读环节已经结束。人们在公寓里四散开来,大多都在厨房,妈妈打燃了燃气灶,将火开大。伴着他们的交谈,蓝色的火焰熊熊燃烧,将厨房映得明亮又温暖。
美国燃气品牌。 “白色燃气 能烧得这么干净真是太好了。”
“后来他们在巷子里发现了那个可怜的家伙的头和肠子。它当场就被开膛破肚了。”
“亚历克斯,你回来了!谢谢你。快来,吃点儿东西。”
大家纷纷跟他打过招呼后,又继续聊了起来。“加里,你实在是太保守了。”凯瑟琳高声说道。她伸出双手,笼在炉火上取暖。
“这才不是保守。”加里驳斥说,“这是个激进的目标。我想,就是因为这种理念过于激进,我才得不断提醒你们它的存在。艺术就是要用来改变现实。”
美国城市规划划分为商业区和居民区,联邦大道附近在当下被规划为商业区。 亚历克斯晃晃悠悠地沿着狭窄的廊道走向父母的卧室。那间房正对着切斯特街,爸爸正在里面和艾琳聊天。“看,这不正是现实的扭曲吗?还长着树的街道就剩那么几条了,切斯特正是其中之一,看起来还挺像居住区的,而且这里离联邦大道只有三个街区 。嗨,亚历克斯,你回来了。”
波士顿的富人区。 波士顿比较混乱的街区。小说中亚历克斯居住的街区就属于奥尔斯顿区。 “你好,亚历克斯。就像是把布鲁克莱恩 的一部分搬到了奥尔斯顿 。”
“正是如此。”
亚历克斯站在飘窗前,一边把手指上残留的最后一点胡萝卜蛋糕渣舔干净,一边往下看去。那个男人依旧在那儿。
“把这些屋子都关上吧,省点儿暖气。亚历克斯,一起?”
即红心大战。避免拿到红心牌和得分牌,避免积分的游戏。 亚历克斯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爸爸、加里和大卫刚刚玩起“伤心小栈” ,他们邀请他加入,他愉快地答应了。他朝角落的桌子下看了一眼,见到一双黄色的眼睛冲他眨了眨。是斯黛拉。她皱着眉,扁平的脸上摆出一副简直无法忍受的神情。亚历克斯笑了,“我就知道你在那儿!没事的,斯黛拉,没问题的。”
像往日一样,客人们成群结队地离开。他们穿着靴子的脚重重地跺了跺地,将自己套进大衣、围巾和手套中,一走入楼梯间便冷得惊叫起来。加里轻轻地抱了抱妈妈,说:“你家是波士顿仅剩的温暖地方了。”然后一把拉开玻璃门。其他人跟着他出门,亚历克斯也跟在后面。那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也正向右转上布莱顿大道,朝着大学和市中心的方向走去。
有时,当冰冷的骤雨落下,云层会呈现出冰川那种杂乱的灰色,一团团低矮的黑云点缀着浅灰色的平面。每每在这种时候,他总感觉自己站在上下两个平面之间,而这两个平面又能合而为一,化作某种更为巨大的造物:脚下是它冰冷的舌头,头上是它冰冷的上颚……
冰川裹挟的巨大石块。 他站在这样的天空下,朝着约四十码外的一块漂砾 扔石头。漂砾体型不小,难度不大,投出的石块多数都能击中。拿水瓶当目标要有趣些。他带来了一只水瓶。他把它放在漂砾后面一块齐腰高的岩石上,又往回走了几步,找到一个位置。从这儿看过去,水瓶正好被漂砾遮挡住。他捡了些扁平的石块扔出,石块打着旋儿,划出一道弯曲的轨迹,从漂砾旁飞过,说不定能击中隐藏的目标。投掷石块的技术对他很重要,他时不时地就会卷进互掷石块的斗殴中,而且他常常是势单力薄的那方。他只能依靠自己,依靠弧线形投掷的技术和命中率,以及他到处藏着的弹药储备。在一片满是漂砾和冰隙的区域,他甚至能给对手制造出有两个投手的假象。
他全身心地投入到让投石从漂砾右侧弯过的练习——于他,右边的路线更难一些——结果放松了警惕。听见大吼声,他惊得跳了起来,环顾四周。一块石头嗖地从他左耳旁擦过。
他卧倒在冰面上,匍匐到一块漂砾的后面。他被人伏击了!他跑到当作据点的乱石丛中,找到一处弹药贮藏点,拂去上面堆着的雪,将口袋塞满,手里也抓满了碎石。他朝石头飞来的方向看去,谨慎地打量着那边杂乱堆砌的水泥块。
没有动静。他回想了下刚刚石头擦过的情景。石头从旁边一闪而过,破空而来。差点儿就击中他了!要是真的被击中……光是想想,他便打了个寒战,胃部绞痛起来。
冰川暂时稳定时期在两旁谷坡上的堆积物。 几乎凝成冰雪的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下。四野无遮无拦。如今天这样阴云密布的日子里,一切似乎都从下方被乳白色的冰川照亮,仿佛黯淡霓虹灯下的塑料。冰川如同易碎的巨大塑料块,漂动着、呻吟着,偶尔像被枪击中似的裂开,间或发出遥远闷雷般的哀声。像活物似的。亚历克斯就是它的盟友,是它在人类中间的代言人。他在石块之间跳跃,看到冰川移动又凝结。两个穿着绿色羽绒服的男孩一边笑着,一边从冰面跑开,翻过侧碛 ,进入沃特顿的废墟。看来只是胡乱扔的石块。亚历克斯骂了他们一句,放松下来。
他又继续朝隐蔽的水瓶投掷石块。时不时地,他回想起石头从脑袋边擦过的感觉,于是投得更加卖力。扁平的石头划破空气,画出漂亮的弧线,坠落后插入冰雪。终于,有一块石头在空中旋转,然后拐了个急弯。完美的一击!石头消失在漂砾背后,然后是“当啷”的一声。“太棒了!”亚历克斯高喊,跑过去查看。玻璃一般的冰面上散着冰一般的玻璃。然而,他正打算离开冰川时,一群男孩翻过冰碛而来,大喊着:“加拿大小子!”“他在那儿!”“抓住他!”这已经不是谨慎的伏击,更像是追捕。对方人数众多,将手里和包里的石头弹药都掷光了后,亚历克斯只能逃跑。他奔过松脆起伏的冰面,踏得融雪飞溅,跳过狭窄的冰隙和路上的细流。一道大冰隙挡住了他的路。他为了起跳,先蹦上了一块平坦的大石头,然而,岩石被他一踩,向前倾斜,顺着冰滑入了冰隙。
亚历克斯跟着向下落去。他转了个身,用鞋尖、膝盖、手肘和手挂住粗糙的冰隙侧面。虽然受了伤,但好歹不再下跌。他爬上冰隙,气喘吁吁地沿着冰隙继续跑,直到找到狭窄处,这才跳了过去。他爬过冰碛,走进奥尔斯顿西区逼仄的废弃街道。
他喘着粗气,大步走回家。他看看手掌,发现右手无名指和小指的指甲从肉里翻了起来。指甲没落,但指甲盖下血流不断。他“嘶”了一声,把手指放入口中吮吸,太疼了。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
如果他真和那块松动的岩石一起坠入冰隙……如果那石头真的迎面击中了他……他的心脏怦怦跳动,撞击着胸骨。活着的感觉。
转上切斯特街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正靠在他家那栋楼对面的一棵红枫上。他在监视他们!不过,那个男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亚历克斯,他提起包,朝亚历克斯的反方向走去。亚历克斯迅速地从排水沟中捡了块石头,用尽全力朝男人扔去。他手上的血洒在了人行道上。石头像颗子弹似的从男人的头顶擦过,没击中他。男人弯腰躲开,急匆匆地转过街角,上了联邦大道。
爸爸正在发脾气,“他们对加里、迈克尔和凯瑟琳也做了同样的事。他们班里的人还比我的少!我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我不知道我们又该做什么。”
“下学期,我们或许能吸引更多人来上课。”妈妈说道,她也很恼怒。亚历克斯站在玄关,磨磨叽叽地挂着他的外套。
“可现在怎么办?以后又怎么办?”父亲拔高了声音,差点儿破音。
“至少现在赚的暂时够用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事。至于以后……活在当下吧,谁知道五年后会发生什么。”
听出了母亲话里的意思,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先是温哥华,然后是多伦多,现在轮到了这儿——”
“查尔斯,不要什么都去担心。”
“我怎么控制得住!”父亲大步走进他的书房,关上了门,都没注意到角落里的亚历克斯。亚历克斯吮吸着他的手指。斯黛拉从她的窝里小心翼翼探出头来。
“嗨,斯黛宝贝。”他轻声道。客厅里传来母亲敲击键盘的打字声。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路过安静的书房,来到客厅。她使劲地敲打键盘,紧抿着嘴,盯着屏幕。
亚历克斯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她抬起头,“嗨,亚历克斯。嗯,你爸爸从大学那边得到了些坏消息。”
“他又没能拿到长期教职吗?”
“不,不,不是那回事。”
“那他这回就是连申请的资格都没有了?”
大学开设的非全日制课程。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回屏幕,屏幕闪烁着。“也没说错。学校规定,所有新来的教员都只能教进修课 。任期只能按学期来算,工资也由选课的学生支付。这意味着,必须得有很多学生……”
“所以我们又要搬家了?”
她不耐烦地说:“我不知道。”因为他又提起了这事,她有些恼怒,狠狠地敲击计算机命令键,“但现在我们真要勒紧裤腰带了。你在集市上赚的每一分钱都很重要。”
亚历克斯点点头。他心里隐隐有些害怕,没提黑衣人的事。提到他,就显得他很要紧似的。爸爸妈妈可能会有愤怒,或者惊惧之类的情绪。不跟他们说,他们就不会担心。亚历克斯能自己处理这事儿,让爸妈专心解决其他的问题。
更何况,受人监视和丢工作,这两件事本来就没什么关系,不是吗?就算有关系,爸妈也做不了什么。还是别让他们愤懑郁结,担惊受怕了。
下次,他一定能用石头扔中那男的。
暴风雨席卷而来,红红黄黄的树叶被刮落,堆叠在人行道上。亚历克斯朝落叶堆踢了一脚。他再没见过那矮个子男人。他在帮爸爸张贴传单。爸爸越来越烦躁和疏离了。他从工作的地方带回了些蔬菜,塞在羽绒服里。妈妈做饭的时候没有问他付没付钱。她在厨房里的洗碗池中洗衣服,在楼房背后、两栋楼的空地上拉了绳子晾衣服。那片空地的落叶和杂草能埋到膝盖。有时,衣服要在那儿晾三天才能干,经常挂在绳子上便冻硬了。
晾衣服或者收衣服时,她允许斯黛拉跟在一旁。猫先是审慎地观察飘零的落叶,再试探着跳起来拍打它们,接着便和落叶正式开战,疯了似的在落叶堆中打滚。
有一次,妈妈抱着一篮子干了的衣服,朝储物间的楼梯上走。这时,一条流浪狗转过街角,朝还在外面的斯黛拉冲过去。妈妈大吼着,赶紧朝它跑过去。狗逃跑了,可斯黛拉也失踪了。妈妈心急如焚,慌忙将亚历克斯从书房中叫出来。他俩在楼房后面,以及邻近的后院找了将近一个小时,但没有一丝猫的踪迹。妈妈伤心不已。在他们决定放弃,转身上楼后,反而听到了她的叫声——从他们头上传来“喵”的声音。猫爬上了那棵高大的橡树。“天,我聪明的斯黛拉!”妈妈大声喊道,音调拔高了好几度。他们向着厨房的窗外叫她的名字,窗外传来焦急的“喵”声,回应着他们。
他们上到屋顶,正好能看见她。她困在那棵大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我带她下来。”亚历克斯说,“猫不懂往下爬。”他朝树上爬去,过程非常艰难。树枝密密麻麻地织作一片,又被狂风吹得左右摇晃。等他好不容易接近了些,猫又爬得更高了。“不,斯黛拉,别这么做!过来!”斯黛拉瞪着他,在这种紧要关头紧紧地攫住树枝,因为恐惧而瞪出了斗鸡眼。
妈妈在树下一遍又一遍地安抚道:“斯黛拉,没事的。没问题的,斯黛拉。”可斯黛拉并不依她。
终于,快到树顶的时候,亚历克斯够到了她。但这时他遇上了个难题:他得用双手才能下树,而想要抓住受惊的猫,似乎也得两只手才行。“过来,斯黛拉。”他将一只手放上她的侧腹。她朝后一缩。她呼吸急促,发出微弱的嘘声,侧腹也跟着呼吸起伏。他不得不再向上爬一步,踏上了一根看起来很不牢靠的树枝。他的脸距她只有咫尺之遥。她盯着他,看上去完全没认出来。他将她从树枝上拔了下来,然后抱住她。如果她这时候伸爪挠,他肯定讨不了好果子吃。不过,她只是攀着他的肩膀和胸膛,爪子勾住他的衣服,在他的左臂和左手下瑟瑟发抖。
他用一只手攀着树,艰难地往下。斯黛拉开始拼命叫唤,微微挣扎。妈妈也往上爬了一截,好歹跟他汇合了。斯黛拉挣得更厉害了。“把她递给我。”亚历克斯将她的两只爪子依次从胸口扯开,又稳住身子,用两只手抓着递送给妈妈。如果斯黛拉这时候应了激,他们全都会有麻烦。然而这只神经紧绷的小毛球落入妈妈的怀中,放松了下来。
一回到公寓,她立马冲进桌子下的窝。妈妈用食物将她诱出来,但她还是胆战心惊的,不允许亚历克斯出现在她的附近。他一进屋,她就跑开。
妈妈说:“我看你又回到了起点。”
“不公平!是我把她救下来的。”
“她会适应的。”妈妈笑了,显然松了口气,“或许要花点儿时间,但她肯定能适应你。哈哈!要证明猫的智商高到足够让它发疯,这证据简直再好不过了。不讲道理、神经兮兮——跟人一模一样。”他们都笑起来。斯黛拉凶狠地瞪着他们。“是的,说的就是你!你会重新适应的。”
亚历克斯傍晚回家后,经常会听到爸爸在厨房中走来走去,在厨房中高声说话,语气中充满愤怒和忧思。“他们像对待瑞克·斯通那样对待我们!但这是为什么?!”而妈妈总是在安慰他。亚历克斯刚关上大门,对话便会结束。有一次,他试探地沿着安静的走廊走向厨房,发现他们正站在那里,拥抱着彼此,父亲把头埋进了妈妈的短发。
父亲抬起头,放开妈妈,朝他的书房走去。他边走边说:“亚历克斯,来帮我个忙。”
“好的。”
亚历克斯站在书房中,不解地看着父亲将书从书架上取下,装进那个大洗衣包。起先,他像是扔脏衣服那样扔了些书进去,然后叹了口气,将剩下的书快速地塞进袋子,看也不看它们。
“剑桥那边有个旧书店,就在马萨诸塞大道上,叫安东尼奥书店。”
“我知道那家。”他们一起去过几次。
“你去一趟吧,帮我把这些书卖给托尼。”父亲看着空空荡荡的书架,“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当然。”亚历克斯提起包,心里感到十分震惊。事情居然已经到这个地步了。那些可是父亲的书!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我现在就去。”他有些犹豫,然后将包扛在一边肩上。他进到走廊,妈妈走了过来,握了握他的肩,沉默地表达了她的谢意,然后走进书房。
亚历克斯向东朝着大学走去,跨过查尔斯河上的大铁桥。风从桥上方呼啸而过。到了剑桥那边,他出示了通行证,将包放在地上,查看起里面的东西。自从经历过让他“臭名昭著”的“热巧克力事件”后,父亲的书就是他的禁区。眼下,二十多本书就放在包里,能摸、能打开、能看。这堆书很多都是外文的,希腊语和俄语的居多,书上都是些亚历克斯看不懂的字母。真的有人能读懂这些鬼画符吗?好吧,父亲就能读。看来也不能说是鬼画符。他翻完了所有的书,选了两本英文的——《奥德赛》和《玛洛西的大石像》,装进自己的外套口袋。他可以把书带去冰川读,之后再卖给安东尼奥书店。或许可以放进下一批书一起卖。父亲的书房里还剩好几袋书。
冰川上此时落了些雪,填满了凹坑,并在所有漂砾和冰塔的北侧留下一块块的亮斑。一些狭窄的冰隙也被雪填满了,于是杂乱的灰色大地上出现了明亮的白色线条。等到大地白茫茫一片,冰隙就看不见了。那时候再在冰川上行走就太过危险。而现下只有一种危险:雪地上的脚印太过明显,十分容易被人追踪。不过,沿着碎石铺成的线路走,就能规避这一风险。碎石路让亚历克斯着迷。看上去,就像是推土机曾经哐当哐当地碾过这片地方,沿着冰川之舌的中线,将大量的石头和垃圾压成了笔直的线。父亲曾经和他在这里散步。有一次,他跟他解释这件事:“冰在移动,中间的冰比两侧的冰流动得快,就像河流一样。所以冰面的石头就会往中间滑,在中部形成直线。”
“那为什么会有两条线?”
父亲耸耸肩,盯着冰隙深处那蓝绿混杂的颜色,“我们不该待在这里。这你是知道的,对吧?”
又称支撑层,指在子午线轮胎和带束斜交轮胎的胎面基部下,沿胎面中心线圆周方向箍紧胎体的材料层。 亚历克斯停了下来,仔细打量碎石路上卡着的一只轮胎。这是只卡车轮胎,胎面磨损得厉害,甚至露出了带束层 。可以用它来生火,不过烟太大。在这条笔直的由石头和沙铺成的路上,有不少神奇的东西:塑料壶,洋娃娃,灯座,电话。
藏身处没有被人发现。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两本书,放在长椅上,然后用石头做了两个书立,将书放在中间。
他绕着漂砾转了一圈,四下察看。今日的天空是珍珠灰色的,光滑、低沉,被风搅动起微波。在阳光的折射和反射下,冰原异彩纷呈:奇异雪藻的粉,冰塔的蓝,岩石深深浅浅的色调,还有偶尔出现的垃圾堆的亮,和一块块雪地的白。在白镴般的云层之下,有百万种斑驳的色彩。
三下嘎吱的响声传来,然后是一声巨响,最后变为长长的颤抖低鸣。冰川——这头困倦的、雄壮的野兽移动了。亚历克斯踏着它的脊背走到长椅前坐下。远处,侧碛上滚落下碎石,在空气中激起棕色的尘埃。
他开始读书。
《奥德赛》是本奇特又有趣的书。父亲以前给他讲过一点儿内容。《玛洛西的大石像》则东拉西扯,但妙趣横生。它让亚历克斯想起自己的叔叔。不管是多小的事情,叔叔都能讲成一个小时的喜剧独白。要是让他听到斯黛拉上树的事情,不知能讲得多么天花乱坠!亚历克斯光是想想便乐不可支。只可惜叔叔在牢里。
他坐在长椅上读书,时不时地抬头望望四周。举书的手僵了,他就换一只手,然后把冻冷的那只揣进羽绒服口袋里。等两只手都冻得发青,他便把书藏进长椅底下的石头中,走回了家。
一袋又一袋的书被卖给安东尼奥书店和剑桥的其他书店。每次亚历克斯都会抽出几本看着有趣的书,放到冰川那边去。他常常白日做梦,幻想自己能藏下所有的书,再用其他方式赚到钱。在未来某个合适的时刻,将爸爸这座消失的图书馆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