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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月癫

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5166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6:22

雅各布告诉他们,他们离月球中心很近。他是牛栏资历最浅的成员,却已是他们的领袖。

“你怎么知道?”索利质疑道。这里的环境极为沉闷,沤热的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角落的垃圾桶也恶臭扑鼻。玄武岩层如寂静的巨毯般罩在头顶。一片漆黑之中,他们的移动和呼吸显得分外突兀而响亮,正好昭示了牛栏空间的宽广。“我以为是用你的第三只眼看到的。”

雅各布哈哈大笑,嘴巴张得跟手掌一样巨大。不用说,他是个大块头。“当然不是,索利。第三只眼用于夜视,它和其他感官一样,都是天生的。它从其他感官中获取数据,把它们处理成由第三视神经传输的视觉图像,这根视神经从前额通往后脑的视觉中心。不过,它只在你注意力集中上去了,才会启用——和其他感官一样。这不是故弄玄虚,只是直到现在,它才派得上用场。”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个球面几何学问题,我把它解开了。奥利弗和我共同解开的。我相信,这条巨大的蓝色脉络一直延伸到地核,直到月球熔融的心脏——我们永远到不了那儿。可是我们得尽量跟随它,能走多远走多远。注意到我们变轻盈了吗?物体核心附近重力较小。”

“我感觉自己比平常更沉了。”

“你是很沉重,索利。全是让怀疑压出来的沉重。”

“弗里曼在哪儿?”海丝特嗓门粗粝,听着像只乌鸦。

没人答话。

奥利弗不安地在牛栏粗糙的玄武岩地面上划弄。先是内奥米,随后以利亚也没了动静,现在又轮到了弗里曼。在竖井、洞穴、隧道和通道某处—— 一片漆黑的矿井迷宫中的某处,人们正在消失。似乎他们的牛栏正在渐渐空下来。其他牛栏会是什么情况?

“终究自由了。”雅各布喃喃道。

“外面有东西。”海丝特粗糙的嗓音中透着恐惧。这声音仿佛矿车车轮摩擦着轨道急弯发出的尖锐声响,刮擦着奥利弗的神经。“外面有东西!”

牛栏里早就谣言四起,悄声在一堆堆挤作一团的身躯间口耳相传。数千口竖井钻通了岩石、数百间石室和洞穴。其中许多是封闭状态,但更多的是开放状态,而且还有可供藏身的、数英里长的空间。起初,消失不见的只是一些圈养的奶牛,现在轮到了人。有一次,奥利弗听到某个近乎歇斯底里的矿工含含糊糊地絮叨,说有个大块头的工头在一次事故中失去了双臂,之后变得疯疯癫癫的——虽然安上了假肢,这个工头却遁入黑暗,在那里捕食落单的离群矿工,把他们撕碎,把他们吃掉——

他们都听到了矿车轮子摩擦钢铁的嘎吱声。上了主矿井,经过四十号隧道。轮班到了这个时候,那声音一定是工头发出来的。矿车会不会在通往他们所在石厅的岔路转向?他们高度敏感的耳朵倾听着远处的声响,甚至没有一丝呼吸声。嘎吱作响的车轮转了过来。奥利弗的身体本就在瑟瑟发抖,这下开始剧烈打起摆来。

矿车在他们的牛栏前停下。车门打开,仍是一片漆黑。矿工们战抖着,鸦雀无声。

强光“砰”的一声打在他们身上。他们一边叫喊,一边徒劳地向后往栅栏上缩。奥利弗被照得几近失明,任由工头的双手在衬衫和裤子底下搜寻,而他只能在这抓挠中畏畏缩缩。透过缩成针孔大小的瞳孔,他瞥见一张宛如黑白快照的画面:一副副枯瘦的身躯正在接受类似检查,然后被打。喊叫声、痛苦哀叫声、拳肉撞击声、电流“嗡嗡”声。矿工在剃他们的头发,又到那时候了吗?他的肚子被击中,脖子也被人掐住。海丝特瘦长结实的褐色手臂环在脑袋边上。他的头皮被灼伤,嗡嗡声纷纷停住。然后他被丢到了地上。

“十二号在哪儿?”工头断断续续地问。没有人回答。

工头离开,光亮也随之褪去,一切再度陷入黑暗——属于他们的那种纯粹、黏稠的黑暗。只不过,此时的黑暗中涌动着鲜红色条纹,飘浮在痛苦的泪水中。奥利弗的第三只眼微微睁开,这让他镇定了几分,因为这是种新奇的体验:他可以识别他的同伴——漆黑中昏暗的红黑色身形,蜷缩着、喘息着。

雅各布挪到他们中间,一边检查受伤情况一边安慰他们。他抚了抚奥利弗的额头,奥利弗说:“能看到了。”

“做得好。”雅各布跪着挪到粪桶旁,揭掉盖子、伸进手去,掏出一个东西。奥利弗惊奇不已,自己竟然能把一切看得如此清晰。从前只是一些悬浮的彩色斑点浮动在黑暗中,但他一直以为那些只是残留影像或幻觉。经过雅各布指导以后,他才觉察到它们构成的图案和景象。意志力的作用,这是关键。

钷:元素符号为Pm,原子序数为61,是具有放射性的镧系稀土元素之一。 此刻雅各布正用他的尿液和唾液清洗那东西,而奥利弗发觉自己额头上的眼睛看得又更清楚了一些,仿佛在看轮廓锐利的血红色版画。雅各布把那团东西举过头顶,它看上去就像一盏小灯,一直倾泻着人们能看见的光线,可他们以前却从未在意过。在它幽灵般若隐若现的光芒下,整座牛栏渐渐清晰起来,如蚀刻般勾出了血似的轮廓,在一片漆黑中透着黑红色。“钷。” 雅各喘着气道。矿工们挤在他身边,纷纷仰起脸看着它。索利长着个短小的蒜头鼻,为了集中注意力,他整张脸都紧巴巴地挤成了一团。海丝特的面孔与声音非常相称,皮肤下锋利的骨骼线条清晰可辨。“最稀有的元素。在地球上,我们的雇主靠它维护统治。他们的所有文明都以它、以它内部的运动为基础——电子逃离电子层、撞向中子,释放出热量和更多蓝光。正因如此,他们才逼我们过着这种日子,逼我们为他们把它从月球上掏出来。”

他用大拇指指甲盖刮了一下它。他们都很清楚它的黏性质地、它的重量,还有它黯淡的银灰色。在某些激光下,它会发出绿色脉冲,在其他激光下则发出蓝色脉冲。雅各布给他们每人递了一点:“放在两颗后槽牙中间,用力咬碎它,然后咽下去。”

“它有毒,不是吗?”索利问。

“累积上许多年才会中毒。”大笑声飘荡在黑暗中,“我们可没有那么些年用来重复,你知道的。不过,短期内它能帮你提高黑暗中的视力,还能增强意志力。”

奥利弗把这柔软却沉重的碎块放在牙齿间用力咬下去,他感受着金属的震颤,然后吞下。它在他体内跳动。他变得能看见其他人的脸、牛栏的网眼、大厅更下方的牛栏、机器人的踪迹——所有这些都在黑暗中,没有一丝光线。

“钷是月球的肉样质,”雅各布轻声道,“我们在月球的神经中行走,在工头的鞭子下把它们扯出来。这些竖井是地图,标记着神经元曾经所在的地方。他们把月球的思想连根拔起,想把它带回地球据为己用。这时候,月球的意识填满了我们的身体,我们自己变成它的思想,把它从灭亡中拯救出来。”

他们手拉着手:索利、海丝特、雅各布和奥利弗。汹涌澎湃的能量穿过他们的身体,留下甜蜜的余晖。

后来,他们躺在石床上,雅各布跟他们讲述自己的家乡,讲述太平洋造船厂、悬崖、海风和海浪,以及阳光如何洒在它们身上,还有酒吧里的爵士乐,以及如何使小号和单簧管互相交叉穿过彼此。“你怎么记得住?”索利哀怨地问,“他们把我清空了。”

雅各布放声大笑:“小时候,我一跤摔倒,撞上了我母亲的织针,其中一根针直接刺进鼻子,把海马体切成了两截。所以,我的大脑这辈子一直在竭力保留我的记忆,将它们存在其他地方。他们烧毁了我死亡的那部分,却完整地留下了鲜活的记忆。”

“疼吗?” 海丝特声音嘶哑,嘎嘎地问道。

“织针吗?你说呢。像工头的电触头似的,‘唰’的那么一下,就戳在我身体正中。我想,我们在月亮里采矿的时候,她也会感受到那样的痛苦吧。可我现在心里却只有感激,因为那个时刻打开了我的第三只眼。从那时起我就在用它观察事物。在眼下这地方,要是没有我们的第三只眼睛,就只剩下黑暗了。”

奥利弗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还有外面的东西。”海丝特又“嘎嘎”地说。

又一次轮班开始,奥利弗被一名工头揪出来,摸着穿过一片黑暗,来到他工作的那条漫长、纤细的蓝色矿脉尽头。奥利弗是位高个儿年轻人,可部分矿井却很矮,也没人费工夫把这条不规则的矿脉磨得平整些。崎岖不平的岩石板上用螺栓固定着狭窄的轨道,他只能在双轨间匍匐前进,还要蹭着通过部分裂口,就像在一通巨大的扭曲的肠子里劳作似的。

他在井口启动了机器人——是个长着轮子的条形矮个儿金属箱。他启动激光钻头,微弱的光芒照亮裸露的蓝色表面,还让他暴盲了一阵。视觉部分适应之后——主要是忽略了钻头诡异的亮光——他向机器人输入指令,钻探岩层表面,然后指引着机器人的铲斗和吊机运输蓝色碎块。等大块矿石被放在机器人身后的矿车里,他便用凿岩机把附在玄武岩石壁上的矿石碎片敲下来放进矿车,再把它们送走。

这条矿脉在逐渐萎缩,正变成月球体内的一条卷须,可供工作的空间越来越小。要不了不久,机器人会因为体型太大,进不了矿井,可他们却不得不在玄武岩上继续钻孔。他们得顺着卷须走到尽头,希望能找到它的主脉,能找到分枝也行。

最初奥利弗并不怎么在意轮班工作,可是机器人身上的红外摄像头会对他和井面进行监测,机器人探头偶尔还会发出电击,督促他继续努力劳作。高温,空气闷人,他饿得越来越厉害;要不了多久,遵照要求的速度工作,就会化作惯常的绝望和痛苦挣扎。

轮班进入后半程,痛苦看不到尽头,就连时间的流逝也被吞噬。终于,他听到远处传来下班的电铃声。铃声在矿井下回荡,仿佛睡梦中传来的叫喊。他拧动机器人身上的钥匙,立刻便陷入寂静无声、纯粹且绝对虚无的黑暗。奥利弗累到睁不开第三只眼,只能摸索着跟着轮班的最后一辆矿车回到井口。矿车在前方飞驰着,消失不见。

身边再度寂静下来。远处传来的机器声,活似岩石在嘎吱作响。他已在矿井地面标记了起始数据,于是估量了这一轮班的工作:自己身体的八十九个长度。平均值。

他花了一阵子才回到与上方竖井相连的岔路口。这里是一处对外开放的石室,是各矿脉的交汇点。前方通往另一处大约七英尺高的古怪洞穴,但奥利弗无法确定有多宽。他打了个响指,没有任何回音;远方低矮石室通常亮起的灯光现在也不见了。奥利弗感到自己突然得了幽闭恐惧症,仿佛被夹在两块无边无际的粗糙岩石板中间。头顶上有完整的世界,而他被活埋在下面……他蜷伏着,每挪几步,脚踝就要磕到铁轨。他在漆黑中盲目前行,同时向斜前方伸出一只手,探查天花板上的凸起。

正走到某处时,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动静。他僵立原地,空气扑面而来。这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可那嘎吱作响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像指甲刮过钢琴的一整排金属琴弦。这声音悚然窜进他的脊梁骨,他感到前臂上的汗毛顶开汗水干涸的痕渍,直愣愣地戳了出来。他屏住呼吸。身后落下的脚步极缓慢、轻柔,距他大约四十英尺……鼻息之间,气流涌动,仿佛有巨大的鼻子在嗅探。步幅迈得如此之大,那多半是……

奥利弗放松关节,向侧面和前面各伸出一只手臂,蹑手蹑脚、轻如羽毛般打横向迈出十二步,远离了轨道。在月球重力的作用下,他觉得自己甚至可以飘起来。接着,他跪倒在地,尽可能缓慢地用鼻腔呼吸。心脏在嗓子眼儿后擂动,他确信这可比他的呼吸声吵多了。在心跳声和着耳朵里血液的奔涌声中,他竭尽全力认真聆听起来。他此时听得到矿车微弱的声响,或许还有矿工和工头的声音,都来自这间石室另一边,来自通往牛栏的遥远的底部隧道深处。哪怕这些声音如此微弱,也依旧妨碍了他对与他同在洞穴里的东西的听辨。

脚步声停止,接着,铁轨上传来一阵怪异的金属声,伴着轻轻的探嗅声。奥利弗蜷缩着,双臂用力抵住身体两侧,发现自己身上满是汗水和恐惧的气息。远处的矿井下,一个工头厉声说着话。要是他能跑到那里去……他遏制住想跑过去的冲动。不知为何,他很确信不论和他在一起的是什么东西,它一定身手敏捷。

又是一阵怪声。奥利弗缩缩身子,试图减小他身体的回声面积。手底下有一块碎石片,他颤颤巍巍地用手拈起它。额头抽动不已,他知道他的第三只眼正努力刺穿漆黑的寂静,看到……

一个腿部粗如柱子的身形,每条腿都是一大块红黑色。它是某种……

怪声。探嗅声。它朝他转过来了。他手腕一甩,石片飞掠出去,撞到天花板后又弹到地面,它又转回到他来过的方向。

脚步声极其缓慢柔和,似乎那些腿不知何故要……它们朝他的方向移动过来了。

他直起身,把手伸过头顶,双手在粗糙的玄武岩上乱抓。他摸到岩石上的一处深深的凹槽,旁边还有一处竖直的洞。他把一只手塞进洞里握紧拳头,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勾住凹槽一侧,把自己提了起来。靴子的尖端正与凹槽吻合,他平贴在天花板上。在月球重力下,他可以在那儿待一辈子。他屏住呼吸。

一步……又一步……探嗅声接近地面——这也是他想到这个点子的原因。他无法回头看,只感到有什么东西刮过了他屁股上的裤子口袋。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恐惧使他僵在了那里。接着,那声音往巨大的石室远处挪去,没有一丝停顿。

他摔落地面,弯腰往隧道远处溜去。面前的隧道在黑暗中呈现出红黑色,阴森可怖,渗出空气和微弱的噪声。他一头冲了进去,感觉指节磕在了一堵墙上。他胸有成竹地向右猛地一拐,把自己甩到了石壁和地面的交汇处。一阵脚步声从身边掠过,显然是在铁轨上奔跑。

直到再也憋不住,他才重新开始呼吸。三四分钟过去,他再也无法按兵不动,便匆匆跑到岔路口,左转溜进了牛栏。到检查站时,监视器喇叭高声响起,一个工头把探照灯射向他,粗暴地在他身上翻找。“嘿!”工头从奥利弗屁股口袋里掏出来一大块蓝色物质举到他面前,问:“这是什么?”

“对不起,老大。”奥利弗磕磕巴巴道,试图看清楚那东西——他记得刚才那玩意儿经过时蹭了他一下。“一定是掉进去的。”他无视了工头的咒骂和击打,扑进了牛栏。灯光无比灼眼,刺得他眼泪汪汪。回到其他人中间,他总算松了一口气,可身上的每块肌肉仍在战栗不已。

然而,海丝特再也没有从那次轮班回来。

过了一阵,一群工头又一次来到矿工的牛栏,挥舞着探照灯和棍棒,撵着他们在网格墙边排成了一排。透过缩成针尖一般的瞳孔,奥利弗只看得到大概形状,全是粗糙的黑灰色:雅各布是位壮实的大块头,剃光的脑袋下留着黑色短须,眼睛瞪得很大,即便在奥利弗眼中那个只有轮廓的世界里,这双眼睛也晶莹明亮。

“你们牛栏里的矿工在消失。”工头用矿工的语言说道。他的声音就像他们偶尔穿透的石英:坚硬,咔咔作响,噼里啪啦地冒着压迫感,仿佛这声音会随时爆发,化作笑声或尖叫。

没有人回答。

终于,雅各布道:“我们知道。”

工头站在他面前:“你来了以后他们才开始消失。”

雅各布耸耸肩:“我可不是这么听说的。”

工头的探照灯正打在雅各布的脸上,这让他的脸也分外明亮,仿佛两盏互相对准的探照灯似的。奥利弗的第三只眼突然睁开,为这张脸补上了细节:棕色皮肤、眉毛浓黑、头皮有疤。与黑色阴影中耀眼的白色剪影截然不同。“你最好小心点儿,矿工。”

雅各布的声音大得正好能让邻近牛栏听见:“如果外面有东西要吃我们,这不是我的错,老板。”

工头开始揍他。灯光四处乱跳,矿工们迅速卧倒在地,用后背冲着靴子以保护自己。殴打像雨点般落下,砸下密密麻麻的苦痛。不过,一定有几个牛栏听到了他说的话。

工头离开,白色的光盲变回了漆黑的夜盲,又落进纯黑天鹅绒般的死寂中。过了许久,他们都趴在自己那方私人天地里,好像在拥抱温暖的岩石地面,体会红肿的瘀伤痛感。后来,雅各布匍匐过来蹲在他们每个人身边,把手放上他们的额头。“哦,好样的。”他说,“你没事。快醒醒,看看周围。”眼神适应了黑暗之后,他们努力伸展、再伸展,像闻到气味的狗一样颤抖着。黑暗中的身躯,他们移动和呻吟时形成的形状……没错,奥利弗又想起了它。他揉揉脸、环顾四周,然后闭上眼好让自己看清。“我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它。”他说。

他们安静下来。他向他们讲述了发生的一切。“你口袋里的蓝色物质?”

他们默默地思考着他的故事。

没有人能理解,没有人提海丝特。奥利弗发现自己也做不到。她曾是他的朋友。以后的生活再也没有了那憔悴喑哑、乌鸦似的声音……

过了一阵,侧门滑开,他们匆匆钻进谷仓吃饭。收蛋时母鸡“咕咕”高声啼叫,挤牛奶时奶牛也“哞哞”叫。电炉上的盘子发出微弱的光亮——又是红黑色——借助它的光亮,他的第三只眼看清楚了一切。索利做着煎蛋;奥利弗在一大桶奶酪边忙活,捞出第一轮可以吃的奶酪;雅各布坐在一头牛身后,它转过身来用头顶他的膝盖,逗得他哈哈大笑。“哗啦哗啦”“哗啦哗啦”,牛奶溅起奶沫。挤完奶,他抱起奶牛,把它放到干草堆前,让它在那里快乐地咀嚼吞咽。动物散发出的臭味环绕四周,混杂着各种食物香味。雅各布冲着他的奶牛笑,奶牛又蹭蹭他的膝盖,似乎在对这种调笑表达不满。“小猪牛崽,小猪崽。墨西哥牛。你知道吗,它们是专门被培育成这个体型的。一般地球上的牛和奥利弗差不多高,和这一整个牛栏差不多大。”

听到这里,他们不禁调笑起来,压根儿不相信他。蜂鸣器打断他们,用餐结束。他们回到牛栏里躺下,还是没人谈及海丝特。奥利弗一想起在矿井中遇到的到处探嗅的那个东西,皮肤就又开始麻酥酥地战栗起来。雅各布过来询问这件事,语气非常疑惑。接着,他递给奥利弗一块石头。“想象这是个标准球体,像个棒球。”

“棒球?”

“像滚珠轴承,你知道,完美光滑的圆形。”

啊,没错。又是球面几何,还有三角函数,奥利弗呻吟着抗拒这项工作。可雅各布却成功引起了他的兴趣——它们结合的方式虽然纷繁复杂,但却可以理解。正弦余弦,清晰明了!而越是清晰明了,就看得越清楚:网格状的牛栏,横七竖八地穿透月球主体的竖井、隧道和洞穴……都是黑色背景上清晰的红黑色线条,就像炉盘上刚刚加热显现出来的金属丝。这些都来自雅各布耐心指出的清晰明了、分毫不差的等式。他能看透岩石。

“干得好。”奥利弗感到劳累时,雅各布鼓励道。他们躺在其他人中间,左右晃动着,好为自己的屁股腾出一点儿空隙。

轮班结束,一片寂静。井下传来沉闷的“哐当”声,地面因几英里外岩石的爆炸颤抖着。一股气流闯入隧道底部,耳朵劈啪作响,似乎要瞬间把物体压缩成液体。一定是博斯曼炸药。又是一阵耳鸣导致的寂静。

“那是什么,雅各布?”等他们恢复听力,索利问道。

一种中酸性岩浆岩和变质岩中较常见的副矿物,常具有放射性,因其经常以单晶体形式存在而得名。 “这是种元素,”雅各布睡眼惺忪,“奇怪的元素,独一无二。钷,周期表第61号。是一种稀土,一种镧系元素,一种内部过渡金属。是我们在叫作‘独居石’ 的矿脉里找到的,以颗粒及块状存在于矿石里。”

索利很不耐烦,几乎恳求地问道:“可它为什么如此特别?”

雅各布许久没有回答。他们仿佛可以听到他在思考。随后,他说道:“原子有原子核,原子核由质子和中子结合在一起构成,围绕这个原子核的电子层不停旋转。每一个电子层要么装满了电子,要么就正在装满电子——这是为了和质子数量相平衡——也是为了平衡正负电荷。你瞧,原子就跟人的心脏一样。

白洞可以向外部区域提供物质和能量,却不吸收外部区域的任何物质和辐射,与黑洞正好相反。但白洞目前只是理论模型,尚未被观测证实。 物质的放射性强度的单位,一居里等于一克镭衰变成氡的放射强度。该名称为纪念物理学家玛丽·居里而设定。 “钷具有放射性,这代表它失去了平衡,其中一部分要挣脱。但钷永远不会达到平衡,因为它的辐射方式无法增加稳定性,反而会增加不稳定性。中子被电子撞击时,钷原子便会以阳电子的形式释放出漫射的能量。然而,在这种撞击过程中,会有更多中子出现在原子核里,就像凭空冒出来似的。因此,那蓝色物质的每一个原子本身就是个动力循环,永久地释放出能量。有人说,它们是小型白洞 ,每个原子都是。它们永远以每克九百四十居里 的强度燃烧着,把能量从其他地方带入我们的宇宙。像微型通道一样。”

索利的叹息声在黑暗中回荡,代表所有人都没有理解。“所以它有害?”

当放射性物质发生β衰变,所释出的高能量电子或阳电子。 “它很危险,毋庸置疑。从它身上挣脱的阳电子会直接飞过我们这样的肉身。大多数时候它们不会触碰我们身上的任何东西,这正说明我们和幻影多么接近——主要是血,跟光差不多,这也是我们能够清晰地看到彼此的原因。不过,有时β粒子 在穿过时会碰到些小东西,这可能无关紧要,但也可能让你当场毙命。最终,我们所有人都会中它的招。”

奥利弗睡着了,梦见几束像工头们的强力探照灯那样强烈的光线集中在一起,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轮班仍在无休无止地轮回。他们在温暖的玄武岩地面上醒来,感到浑身酸痛;他们结束漫长的工作轮班,也感到浑身酸痛。他们饥肠辘辘,还经常受伤。没人知道他们已经在那里待了多久,也没人知道自己有多大年纪。有一阵子,除了机器人的激光灯和炉盘的光亮,他们都在黑暗中生活。有一阵子,每逢轮班结束,工头会带着灼人的灯塔上门来,厉声询问他们、殴打他们。显而易见,奶牛在消失,空气瓶、氧气瓶在消失,各种物资都在消失。对奥利弗而言,其他的都无关紧要,球面几何才是至关重要。他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他看得到它。他脑海中的三维地图在每一次轮班中都变得更加的广阔。然而,其他的一切都在消退……

“因此它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物质。”索利问,“但为什么是我们?我们为什么在这儿?”

“你不知道吗?” 雅各布问。

“他们抹除了我们的记忆,不是吗?所有记忆都消失了。”

但是,由于雅各布,他们知道地表之上什么模样:月球表面的圆顶宫殿,地球上如梦似幻般的奢华景象……其实,他说到它时,许多关于地球的记忆又回到了他们身上,他们喋喋不休地谈论着这些意外涌现的回忆。雅各布说,这些记忆如此深刻,只有死亡才能抹去。因此,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仍然占有优势。

可是有许多东西被永远毁灭了。雅各布叹气道:“是啊,没错!我记得。我只是在想——好吧,我们在这里的原因各不相同。有些人是罪犯,有些人很爱抱怨。”

“就像海丝特!”他们笑起来。

“没错,我猜那是她被弄来这儿的原因。不过我们许多人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政治信仰、肤色,甚至是错误的面部表情。”

“我敢说,那人是我。”索利接过话头,其他人都在笑他,“是啊,我的脸长得很有喜感,我知道!我能感觉到。”

雅各布沉默了许久。“那你呢?”奥利弗问。又是一阵沉默。隆隆的爆炸声从遥远的地方响起,就像沉闷的惊雷。

“要是我知道就好了。可这点我和你一样,我不记得实际的逮捕过程。他们一定打了我的头,让我脑震荡了。我猜我一定是说了些对矿场不利的话,又被不该听的人听到了。”

“运气不好。”

“是啊,运气不好。”

又过了许多次轮班。奥利弗用两块岩石、一段引线和一组滑轮组装了一个计时器。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证实了自己的怀疑:每一轮班次都变得越来越长。熬完一个班次越来越艰难,醒着熬到饭点、熬到几何课时间也越来越艰难。工头如今每次下班都要找上门来。他们带着探照灯、叫骂声和拳打脚踢蜂拥而至,在头晕眼花的残影和痛苦中离开。有一次,索利在轮班时小声咒骂了他们,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无影无踪。为此,工头又对他们施暴,奥利弗愤怒地大喊:“这不能怪我们! 外面有东西,我看到了!它要杀了我们!”

下一轮班次时,那静脉似的小卷须绽放着,可是他在那蓝色矿脉周围连一块碎石头都找不到:那连着一大块主脉。他只得告诉工头这件事,开始与别的工人协作。他拆掉了计时器。

回来的路上,他再次听到了那脚步声,正拖着步子缓缓跟在他后头。这次他已走到了最后一条隧道的入口,身后的牛栏已经关闭。他转过身,用第三只眼盯着黑暗处,希望自己能看到那东西。飞速流动的空气,一阵探嗅,落在铁轨上的脚步声……狭窄的楔形空间另一头远处,一束亮光闪过,形成光滑、狭长的白色锥体。钢轨上,矿车磨过的地方闪闪发光。奥利弗的瞳孔像蜗牛触角般收缩起来,他回头盯着脚步声出现之处,什么也没看到。接着,他隐隐约约看到两个红点:视网膜,反射着远处的光线。它们眨了眨。他拔腿便跑,只几秒就到了检查站工头面前。在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他们打开灯,晃得他什么也看不见,接着让他通过检查站进入了牛栏。

伊利亚的简称。 那次轮班吃完饭后,奥利弗躺在牛栏地面上瑟瑟发抖,把这件事告诉了雅各布。“我好害怕,雅各布。索利、海丝特、弗里曼、哑巴利亚 、娜奥米——他们都不见了。在这里认识的所有人都不见了,除了我们。”

“他们终于自由了。”雅各布简单答道,“来吧,我们把你今天晚上的问题解决了。”

“我不在乎它们。”

“你必须在乎。除非你在乎了,否则什么都不重要。那片蓝色是月亮的意志,它正被撕掉,而月亮知道这一点。要是我们能弄清楚网格形状表达的意义,那月亮也会知道,这样我们还能努力活下去。”

“如果那玩意儿找到我们,我们就没命了!”

“你不明白。总之,不用理睬它。来吧,我们上课。我们得上课。”

于是,二人在黑暗中做着方程。两人都心不在焉,因此学习进度缓慢。才做到一半,他们全趴在了地上,沉沉睡去。

几次轮班过去。奥利弗拉伤了背部肌肉,挖掘他发现的那条主脉只让他觉得痛苦不已。主脉清除完毕后,露出的空间仿佛鸡蛋内部,表面平整光滑,呈象牙色和黑色,其他独居石形成的淡蓝色卷须斑斑点点地贯穿整片玄武岩层。他们在中间留下一处狭窄通道,两侧岩壁都凿有平台,还有坡道连接每条蓝色矿脉。后来他们又开始各自钻探,每条矿脉中都有一个矿工和机器人组成的小队。每次轮班结束,奥利弗都赶着和其他人同时返回那鸡蛋形的石室,这样他就可以和人群一道走完剩下的路,回到牛栏。这种做法一直非常奏效,直到有一次轮班结束时,吊车支架上堆满了矿石。他费了些工夫才把它们倒入矿车,然后收工。

正因此,他不得不独自一人穿过那条狭窄的通道,还得独自一人回到牛栏。当然,早就该把牛栏挪到离井口更近的地方!他不想一个人回去……

在那狭窄通道的半道上,他听到前面有微弱的声响。窸窸窣窣,窸窸窣窣。他猛地刹住脚步,用力攥紧扶栏。他摸不到这里的天花板,便想翻越扶栏——他可以攀着它从下面走。

他刚爬上栏杆,就被几双强壮冰冷的手抓了起来。他想张嘴大喊,却被塞了满嘴湿漉漉的黏土。那蓝色物质。他的脑袋被固定住,耳朵也被塞满了同样的东西。因此,鼻腔中惊恐、尖锐的呼声被突然切断。钷,它会杀死他。背部在挣扎中剧烈疼痛。他被打横抬起,脚踝被鞭子抽打、手臂被绑在身上。接着,黏土楔钉塞进他的鼻孔,在最后一阵激烈抵抗中,他头脑陷入一片黑暗。

世界上最悄声的低语对他说:“十二号牛栏的奥利弗。”这声音伴着胃痛传来,他才惊讶地发现自己还活着。

“你从此只能自生自灭了,这代价你接受吗?”他挣扎着点头。我从来没有想要过什么!他试图解释。我只想要和其他人一样的生活。

“你必须为每一点儿食物、每一口水、每一口空气而奋斗,你接受吗?”

我接受。我心甘情愿。

“在永恒的黑暗之中,你要偷工头的东西、杀死工头,用各种手段对抗他们的工作,你接受吗?”我心甘情愿。

“你将在月亮的思想中自由生活。你愿意接受吗?”

他坐直身子。他嘴巴里干干净净,只剩下那蓝色物质尖锐的电击般的余味。他看到了周围的形状:五个人形,有五个人。他恍然大悟,喜悦在他心中膨胀开来:“我接受。哦,我接受!”

一道光出现。由于奥利弗早已习惯了无光或者暗光环境,起初他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还以为是自己的第三只眼威力猛增。也许是吧。可是还有A型机器人的激光钻头,通过圆柱形陶瓷电子元件发射出低功率光线,整个圆柱发散着黄色光芒。它就像盲鱼一样,张着嘴巴,无精打采的眼睛泛着水光。他看见索利、海丝特、弗里曼、哑巴以利亚和娜奥米站在四周。“太好了。”他说着,想一次性把他们全都抱在怀里,“哦,太好了。”

他们在一处早已遗弃的洞穴,一处平底的红土洞穴,只有三条卷须从这里蜿蜒伸向远方。洞穴里都是奥利弗早前已经习惯了通过感受、声音或嗅觉来识别的东西:圈里的奶牛和母鸡、一堆空气瓶和套装、三辆矿车、两个B型机器人、一个A型机器人,还有一摞轨道和杂物装备。他在中间慢慢走着,海丝特就在他身旁。她还是像往日那样憔悴,皮肤和阴影一般黑。它吸收了从陶瓷灯管散发出的微弱光线,反射出点点细小的光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这都是必经的过程。就是这样。”

“娜奥米呢?”

“对她而言也一样。不过,她接受它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孤独。”

然后他突然想到了雅各布,“雅各布在哪儿?”

粗糙的声音回答道:“我们猜,他就快来了。”

奥利弗点点头,思考着,“之前是你们吗,一直跟踪着我吗?你们为什么不说?”

“那不是我们。”海丝特跟他解释了发生的事。她乌鸦似的呱呱笑着,“那是其他东西,还在外面……”

接着,雅各布站在了他们面前,吓了二人一大跳。他们高声大叫,其他人也都跑过来挤作一团。雅各布大笑着,“现在到齐了。”他说,“把那灯关掉,我们用不着它。”

他们确实用不着。激光灯关闭,陶瓷灯管冷却,他们仍然可以看见:他们可以看见彼此,黑暗中的红色人形,散发出喜悦。小石室里的一切都能看得见,清晰可辨。

“我们是月球的思想。”

没有了轮班作为标记,奥利弗发觉自己无法判断时间流逝。他们在辛勤劳作中不断移动:总是向上,穿过一层又一层矿井。“就像原子的外壳,我们就是粒子,被打散后正在逃离。”直到饥肠辘辘的时候他们才吃饭,直到困得无法睁眼的时候才睡觉。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劳作:要么破坏底下的竖井,要么拆除仓库,要么偷取雅各布指定的东西。有几次,他们伏击了一帮工头团伙,用激光切割器杀了他们,然后偷走了贵重物品。不过雅各布要求他们尽量避免与工头接触。他只要材料。许久以后——至少二十次睡眠之后——他们拥有了六辆矿车,每一辆都拖着一个A型机器人,沿着荒废已久的空旷矿井向上:他们得以最快的速度在前方铺设轨道,还要把身后的轨道拆掉。相对于其他物品,雅各布对炸药有种无法满足的渴求:他认为炸药多多益善。

躲避工头变得更加困难,那帮人现在全副武装、时刻警戒,说不定还在搜捕他们,谁知道呢。工头还把探照灯开到最亮,免得被伏击,但这反而使他们远远就能被瞧见。小分队引开工头,让他们在死胡同里迷路,再引爆他们脚下的地雷。在这过程中,小分队马不停蹄地向上前进,通过看不到尽头的蜿蜒小径往月球正面的方向上行。他们周遭的岩石冷却下来,空气循环更加强劲,直到变成持续的风。通过地震仪,他们还能听到远处地底下传来矿车、重机械和爆炸“轰隆隆”的动静。“哦,他们在追我们。”雅各布说,“哦,他们被吓跑了。”

他们为攒起来的战利品而欢欣鼓舞——里面有大量压缩空气和纯氧气瓶,他们每人得到了一件真空服,还有许多炸药,包括十个博斯曼——普通采矿对它们而言实属大材小用。“我们快到了。”他们吃吃喝喝时,雅各布说道,随后又去照看奶牛和母鸡。躺在矿车边睡觉时,他会和他们聊工作。他们每个人的工作不尽相同:哑巴伊利亚负责后勤,索利负责机器人,海丝特负责地震定测。娜奥米和弗里曼正在学爆破,虽没明说,但称得上雅各布的副手。奥利弗则继续研究地形图——他们已经找到了自己所在区域的隧道系统地图,奥利弗正努力把它记下来,这样一来,他就随时都能知道他们身在何处。他发现自己做得非常出色——每当他们犯险前进时,他都知道哪里会有岔路,会通往何方。他们一路向上前行。

然而,追捕行动越来越白热化,似乎到处都有工头在井下巡逻,搜捕他们。“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在通道里布雷,再试图把我们赶进去。”雅各布说,“我们该离开了。”

“离开?”奥利弗重复道。

“离开这个体系。我们自己闯出去。”

“挖我们自己的隧道。”娜奥米兴高采烈地说。

“没错。”

“去哪儿?” 海丝特呱呱叫着。

紧接着,一声几乎震破耳膜的爆炸声传来,空气被瞬间推走。四周的岩石震颤着嘎吱作响,“咔咔”裂开缝隙。隧道内部的天花板轰然塌陷,一股尘土咆哮着冲他们席卷而来。“博斯曼炸药!”索里大喊。

雅各布放声大笑。他们争先恐后地迅速穿上真空服。“该走了!”他一边大喊,一边倚靠在石室一侧操控A型机器人。他靠墙放置了一个博斯曼,设置好定时器。“搞定。”他对着真空服里的对讲机说道:“现在,我们得像从未挖过矿似的干活了,去地表!”

第一项任务是远离博斯曼,免得它在爆炸时殃及他们。现在,他们正在钻一条狭窄的隧道,还在通过时把松动的岩石移放在身后填满洞口。博斯曼爆炸时,这些填充石块会像步枪枪管里的子弹一样飞射出来。因此,为了拦截飞石,他们以锐角设置了三个急转弯,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钻离了那个区域。娜奥米和雅各布相信爆炸的博斯曼能把周围的岩石震碎,碎到任凭谁都不可能找到他们的隧道起点。

“希望他们觉得我们把自己给炸了。”娜奥米说,“故意也好,意外也罢,没所谓。”奥利弗喜欢听她那轻快的欢笑,相比海丝特呱呱叫的嗓音,她的声音清脆,纯净如乐曲似的。他之前从来不甚了解娜奥米,但现在他为她的优雅和力量而倾倒,钦佩她生机勃勃的能量。工作时,她甚至比雅各布还要努力,比他们所有人都努力。

新生活的几个轮班过后,娜奥米查看了一下她用绳子挂在脖子上的引爆计时器。“它应该很快就会爆炸了。谁去安抚一下牛和鸡。”然而,索利才刚走到牛栏,博斯曼就爆炸了。

爆炸声震慑了所有人。它比单纯的爆炸声更震耳欲聋,仿佛撼动了整个世界:整个世界在他们面前狠狠地关上门。他们满身伤痕,几乎听不见声音,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检查彼此是否受了重伤。去安抚牛群时,比起用耳朵听牛群惊恐的叫声,他们的双手更能直观地感受这份恐惧。隧道的结构完整性似乎没有问题,他们身处的是地幔对流造成的一处旧的软流层,如今已冷却下来,呈静滞状态。还好它够软绵,承受这样的爆炸也没碎。矿工的完美岩石,像母亲一般保护他们。他们抱起奶牛,把它们放置在当作谷仓的矿车里。弗里曼匆忙返回隧道查看后方情况。他回来时,他们的听力正在恢复。透过那持续了好几个轮班的耳鸣声,弗里曼大喊:“堵得很好!全融一块儿了!”

于是,他们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处小隧道。他们抱作一团,兴奋地大喊:“终于自由了!”雅各布咆哮着,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笑声——奥利弗从来没见他这样笑过。接着,他们收拾停当,打开气瓶和循环器,调整气体交流设备。

他们很快就排好了日常工作,尽可能快速且安静地推进隧道挖掘。其中一人操作机器人,在可能工作的地方尽量挖出狭窄的井道。这人只能用激光钻头,除非遇到极为坚硬的岩石,且值得冒险进行小型爆破。爆破还要以地震仪计时,以便紧跟底下矿坑中的其他爆炸。雅各布和娜奥米只希望,月球内部的复杂结构能让别人将他们弄出来的爆炸误判为采矿引爆的回响。

另有三人负责处理机器人钻孔卸下的岩石,把它们从隧道前方移到后面,时不时还要把矿车轨道拉到前面。放置松动的石块是件难活儿,因为如果它们在后方占据的体积比原本在隧道前方多很多的话,最终它们就会把所有空间都给塞满:这就是经典的“蠕虫”隧道问题。必须把石块塞到隧道后方,同时保证留出的缝隙尽可能的窄,完全按照切割方式——就像拼图一样。他们都对这项工作很在行,每向前挖一英里只会损失几英寸空间。不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这项工作都最为辛苦。每一次轮班后,奥利弗都觉得比采矿时更疲累。因为其实他们每个人都在全速工作,对于中间队伍而言,这几乎意味着来回奔跑:来来回回,来来回回,来来回回……那一小段裸露隧道的长度大约只有六十码,然而在中间工作一阵以后,它似乎有五百码长。

古希腊神话中的月亮女神。 不和岩石打交道的三个人负责管理氧气和牲畜,吃饭,帮助搬运大块物件,同时抓紧时间睡觉。每过三个站点,他们便轮换角色,在每个岗位上工作一个轮班(雷管定时器计时)。这使得他们的工作流程十分令人迷惑且疲惫,奥利弗发现哪怕在轮班结束后,自己也很难计算出他们所在的位置。“你得继续演算,”当他从机器人那里跑来寻求计算上的帮助时,雅各布告诉他,“我们不是随便选个地方就上去,而是要正好在圆顶城市塞勒涅 下方,在火箭轨道边上。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就离不开良好的定位。要是做到了这一点,我们就能回到地面,出现在那些通过向地球出售蓝色物质赚得盆满钵满的雇主中间。我保证,那会是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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