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奥利弗会一直计算到睡觉时间。其实，相对而言，这也不算困难：他知道出发时在月球内部的位置，雅各布也给了他塞勒涅的地表坐标。所以，这只是纯粹的计算问题。
甚至有可能通过计算他们的平均速度，从而计算出到达地表的时间，还可以比对这些数据与他们的固定资源的消耗率——氧气、循环器中消耗的水和牲畜的食物。与哑巴伊利亚商讨了几个轮班，他们才终于确定了所有因素，剩下的就只是个简单的算术问题。
奥利弗和伊利亚完成这些计算后，他们叫来雅各布，向他解释他们所做的工作。
“干得好。”雅各布说，“我早该想到的。”
“不过，你瞧，”奥利弗道，“我们有足够的空气和水，机器人的电源组数量是需求的十倍——炸药也是——可食物是个问题。我不知道我们给奶牛准备的干草够不够。”
雅各布一边点头，一边越过奥利弗的肩膀去检查他们的计算，“我们得把奶牛一只一只宰了吃掉。这不仅可以养活我们，还能减少需要的干草数量。”
“把牛吃掉？”奥利弗目瞪口呆。
“当然! 它们是肉! 地球人一直吃它们！”
“这……”奥利弗将信将疑。然而海丝特的苦笑仿佛抽了他一鞭子似的，他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尽管如此，雅各布、弗里曼和娜奥米还是决定最好把速度加快些，好留出更多容错空间。他们在井口安排了两个人，隧道两侧则使用手钻与进行连续钻孔作业的机器人相配合。他们趁跑动时吃东西，同时把石块挪到后面；他们还能少睡就少睡；他们每次轮班都要跑几十公里。
颜色浅，呈灰白色或灰色。 他们蠕动着通过的岩石层性状开始变化。坚硬无比的大块深色玄武岩被颜色较浅的岩石替代，它们偶尔会断裂，非常危险。“斜长岩 ”，雅各布道，“我们快到地壳了。”此后每次轮班，他们都会穿过一处新的岩石区。有一次，隧道穿过了厚厚的一层钙长石，一道道玄武岩入侵其中，看起来就像粗制滥造的砖头；还有一次，他们炸开了一堵铜墙铁壁般的碧玉石墙。只有那么一次，他们穿过了一条蓝色的矿脉。穿过其中时，奥利弗突然意识到，他对月球构成的整个认知早已被开采工作扭曲——他曾以为月球上满是钷。可是，挖穿这条狭窄的矿脉时，他意识到它其实很罕见，就像巨大的月球球体中一兜松散的线网。
离开那处矿脉时，索利捡起一块矿石，好奇地盯着它。他双眼紧闭，面部扭曲，因为他正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第三只眼上。突然，他把那矿石砸在地上，转身走到隧道头，用钻头攻击那处矿脉。“我把我的整个人生都给了那蓝色的玩意儿，”他声音粗哑，“可它是什么？只不过是块该死的石头。”
雅各布笑了几声。他们继续挖隧道，远离了那些贵金属——现在对他们而言只是种好挖的软材料。“加快速度！”雅各布喊道。他拍拍索利的背，又跃过机器人旁边的石块。“这块岩石熔化又熔化，经历了漫长岁月才变成我们看到的石头。天翻地覆。”他吟诵着，把“天”字拉长，在每个字上停留，直到它仿佛成了一首歌：“天翻地覆。天——翻——地——覆——”娜奥米和海丝特接着吟诵，哑巴伊利亚用他的钻头双击机器人打着节拍。雅各布站在机器人头顶继续吟唱：“不久吾将抵达雇主之邦；世外桃源穹顶高悬，那儿有璀璨琉璃、香甜水果，还有仙雾缭绕的池塘；器皿精美、娱乐繁多，还有葡萄美酒滴滴醇香；接着一切都将……”
“天翻地覆慨而慷。”
他们挖隧道的速度越来越快。
奥利弗坐在当卧铺用的矿车里嚼着奶酪，感到雅各布的身体躺在自己身边。雅各布呼吸沉重，非常疲惫，几乎要睡着。“你怎么会知道那些穹顶？”奥利弗轻声问，“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你知道的事的？”
“不清楚。”雅各布喃喃道，“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把你的大脑烧掉了一块，把你丢在个洞穴里过一辈子。我知道的不多，兄弟。大部分都是编的。月亮的爱什么的，只要是我们需要的东西……”他睡着了。
他们穿过一层大理石——白色大理石，石英点缀其中。它在他们黑暗无光的视线中熠熠生辉，觉得自己仿佛挖到了用上好牛奶制成的岩石，里面混着钻石似的液体。这一过程持续了很久，最后让众人心满意足，沉醉在它光滑的肌理和质地、沉醉在它散发出的懒洋洋的光点中。“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去看一个爵士乐队。”雅各布这样吹嘘起来，他搬着白色石头沿矿车跑到隧道后方，小心翼翼地把它堆放起来。“那是在里士满，在码头、炼油厂和巨大的油罐中间，我们喝得烂醉，一直迷路。可是，最后我们找到了它。啊！只有一个潦倒的号手和乐队的节奏部。他坐在椅子上演奏，单从脸上都能看出他的生活就像一场混战，当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小号是年轻人的乐器，嘴唇得非常灵活才行。我们坐下喝酒，也没报什么期望。接着他们开始演奏最后一首歌，名叫《桶上有个洞》。四小节的蓝调，非常简单的一首歌。”
“天翻地覆。”海丝特粗声粗气道。
“没错！正是如此。后来，小号手开始演奏。乐队一遍又一遍地演奏它。哈! 他们肯定已经这么干过一百次、数百次。不出所料，这号手水平一般，大多数时间都闷着脑袋吹，使上了一个潦倒的小号手能使上的所有花招来挽救自己的技术，可他的本事其实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一命归西了。可是过了一阵子，这不重要了，因为他在演奏。他在演奏！用尽毕生所学，所有音乐、所有遗憾、所有被塞进可怜的旧‘桶’里的东西，还有——上帝啊——这是精神超越一切的时刻，因为那首老歌活了过来。其他人还在奏乐，小号手口中却唱起了这首歌：
“哦，桶上有个洞，
耶，桶上有个洞，
那桶上有个洞，
啤酒没得买哎！”
雅各布又唱了一遍。奥利弗、索利、弗里曼、海丝特、娜奥米——全都忍不住笑起来。雅各布想起了他未被烧毁的那部分过去! 哑巴伊利亚先是开心地敲打着矿车壁，又趁着音节与音节之间的节拍挤牛奶。“啤酒没得买！——哞！”
他们都加入进来，或是哼唱或是放声高歌。它与他们的工作节奏完美契合：快而不赶，规律、重复、简单，循环。所有音节都长度相同，有点切分音节的意味，除了被拉长的“洞”字。还有“无法买啤酒”这一句，音调很高，每个字都被拉长，拉成了一句为胜利而发出的伟大呼号。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因为它表示一个坏消息，或者本该表示一个坏消息。可是这首歌使这一句成了欢乐的号子，每重复一次，他们就唱得更大声，尾音拉得更长。雅各布模仿着乐器哼唱，随着调子上下翻飞；海丝特也在其中找到了各种高调的和声，仿佛钢锯切割钢铁似的。这首老歌被唱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在如帕萨卡里亚舞曲般的庄严之中，在连贫困都被扭曲成喜悦的严酷之中：蓝调。天翻地覆。他们奔跑着连唱了两个轮班，直到彻底恍惚。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只要聚在一起，他们常常一起放声歌唱。
他们纯粹是倒了大霉，从下往上闯入了一口满是全副武装的工头的矿井；更倒霉的是，雅各布正操控着机器人，所以他第一个跳出去，拿着手钻当可射击的武器。他也是唯一遭到对方火力攻击的人。后来，是娜奥米从他身边扔过去了一捆炸药，把工头们炸得粉碎。他们把他弄上一辆矿车，推着机器人返回，又拉起轨道，开辟了新方向，用另一枚博斯曼销毁了他们曾来过此地的痕迹。
人和动物身上都挂着血迹和碎屑到处奔走：奶牛在绝望中呻吟，雅各布牙关紧闭、呼吸急促，只有海丝特和奥利弗能同他一起坐在矿车里。他们尽力照顾他：撕开一条裤腿——那条腿整个断开了。海丝特拿手钻去烧灼那些冒着鲜血的伤口，想替他止血，可雅各布对她摇了摇头。他脖子上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腿的大动脉破了。”
海丝特声音喑哑，“都过来。”她又冲索利和其他人粗声喊道：“别瞎忙了，过来！”
他们挤在一堆破碎的石英中，断裂的透明晶体被氧化成粉红色。机器人仍在钻洞，气瓶“嘶嘶”作响，牛群“哞哞”呻吟。雅各布呼吸艰难，声音刺耳。不知为何，其他人的呼吸也是如此急促、凌乱。不过，随着他的呼吸变得和缓平静，他们的呼吸也一同平静了下来。他躺在卧铺矿车里的干草床上，盯着隧道破碎却仍闪闪发光的石英天花板，仿佛看得到很远的地方，“所有这些不同种类的岩石，”他声音中杂糅着好奇和痛苦。“你们瞧，月球本身就是一个世界。很久很久以前，地球是它的卫星。可由于一次撞击，天翻地覆。”
他们在石英石壁侧面开出一方小通道，把雅各布留在了那里。这样一来，他们继续前进、填满隧道时，他就被留在后方，留在深埋地下的墓穴里。从那一刻起，对他们而言，月球只是雅各布的一座巨大坟墓，在太空中转动着，直到太阳本身灭亡——正如雅各布曾预言过的那样。
奥利弗成功把他们拉回了既定轨道，可是没有了雅各布点头审核，他对自己的定位计算十分拿不准。他垂头丧气地把塞勒涅的坐标递给娜奥米和弗里曼。“可是，到那里以后，我们该做些什么？”其实雅各布从未说清楚过。找到城市首领，要求为矿工做主？杀死他们？去大型磁力轨道加速器发射的火箭那儿，然后劫持一架去地球？还是尽量无声无息地潜入民众之中？
“把这件事交给我们。”娜奥米道，“带我们到那里就行。”他在娜奥米和弗里曼眼中看到了前所未见的光芒，这让他回想起曾在黑暗中追赶他的那个东西，那个连雅各布都解释不清的东西。这让他心生畏惧。
于是他设定好路线，他们像以前一样飞速挖着隧道。只是，他们不再唱歌，也很少说话。他们不顾一切地冲向岩石，在辛劳中弄伤自己，于是下一次便愈发猛烈地攻击它。不得不睡觉时，奥利弗躺在雅各布早已干涸的血迹上，苦涩充斥着他的身体，仿佛里面塞满了他们一起对付过的斜长岩石块。
干草已经耗光，他们杀了一头奶牛，吃了烤肉；水循环系统的过滤器堵塞，水里总有股尿骚味；海丝特频频侦听地震仪，总觉得他们正在被追捕。不过，她也认为他们正在接近塞勒涅底部。
娜奥米笑着，笑声却不像从前，“你带我们到了那儿，奥利弗。干得不错。”
奥利弗咬住嘴唇，这才把痛哭的冲动憋了回去。
“它大吗？”索利问。
海丝特摇摇头，“听起来不大。也许是那大主脉直径的两倍，不会更大了。”
“好。”弗里曼看着娜奥米说。
“那我们要做什么？”奥利弗问。
海丝特、娜奥米、弗里曼和索利都转过身看着他，目光炯炯，仿佛十二块纯钷那般明亮。“我们还剩八枚博斯曼。”弗里曼声音低沉，“其他所有炸药都加起来，我要好好布置它们。这会是我无与伦比的作品，我的杰作。我们会直接把塞勒涅炸上太空。”
他们花了十个轮班才用弗里曼和娜奥米满意的方式排布好了所有博斯曼。为了避免爆炸带来的冲击，他们又花了三个轮班才转移到离它们足够远的位置。幸运的是，正上方的岩质带着伸缩性，因此反冲力会比较小。
终于，一切安置妥当，他们六人围着主导线下设置的一堆元器件，在卧铺矿车里围坐成一圈。时间过了许久，他们都只是盘腿坐着，缓慢地呼吸着，凝视着它、凝视着彼此。黑暗中，黑红色轮廓清晰无比。接着，娜奥米伸出两只手臂，小心翼翼地把双手放上引爆器按钮。哑巴伊利亚的手覆上她的双手——然后是弗里曼、海丝特、索利，最后是奥利弗——正是雅各布带他们加入的顺序。奥利弗犹豫了片刻，感受着手掌覆盖下的血肉和骨头，还有同伴的体温。他觉得他们该说点儿什么，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七。”海丝特突然呱呱地张口了。
“六。”弗里曼道。
伊利亚努力从牙缝间送出一股气。
“四。”娜奥米数道。
“三！”索利大喊。
“二。”奥利弗道。
他们不约而同地等了一拍，用力吞咽，等着月亮和那埋葬在月亮中的人跟他们说话，然后按下按钮。他们挥拳砸向按钮，如暴风疾雨一般，仿佛连爆炸的冲击都能被抵消似的。
他们穿上真空服，吸着纯氧，来到最后一条隧道清除里面的碎石。他们进入博斯曼爆炸形成的巨大圆锥形深洞，发现大量竖井暴露其中，隧道从深洞各个方向蜿蜒而去。因此，这副景象赫然呈现在他们面前——被炸毁的隧道直探入月亮深处——他们的来处。在这窟窿上方，正努力攀过隧道口破碎的边缘，攀过一座新生环形山的山壁的东西……
它一片漆黑。不像是岩石。白色光点遍布表面，有些明亮，有些黯淡。如果你直视它们，它们便消散在黑暗中。这些光点数以千计，散布在一处不是穹顶的黑色穹顶上……而在中间，几乎在头顶正上方：一个蓝白相间的球体——巨大、明亮、蔚蓝、遥远、圆润。一半像工头的探照灯那般明亮，另一半藏在阴影之中……显然它是圆形，是一个大球，在……天上。在天上。
他们站在环绕深洞的巨大碎石堆上，静默无言。透明的塑料碎片、钢柱、成片的草皮、金属碎片、一只胳膊、断裂的树枝，还有一点儿橙色陶瓷半埋在斜长岩碎块中。他们回过头，盯着天上的球体，盯着虚空，几乎没有注意到废墟中的这些东西。
良久，除环顾四周外，他们一动不动。在那些几乎全被抛向同一方向的杂物远处，月球表面是连绵不绝的白色山丘，与头顶的星海同样奇异且辉煌。如此广博浩瀚! 奥利弗做梦都梦不到如此广阔的景象。
“蓝色的一定是钷。”索利指着地球，“他们用我们开采的蓝色物质覆盖了整个地球。”
他们目瞪口呆地盯着它。“它有多远？”弗里曼问。没人回答。
“他们都在那儿。”索利尖利地笑起来，“我要是能把地球也炸掉就好了！”
他踩着碎石，沿火山口边缘走了一圈。火箭轨道，奥利弗突然想到，原来一定在弗里曼炸出的碎片所在的方向。运气不好。最后一次爆炸中，他们从黢黑的泥土和玻璃中冒出头来。索利指着它们，洪亮的声音在奥利弗耳边响起，连对讲机都绷紧了神经：“完蛋，我们没法飞到地球去把它也炸掉！要是能去该多好！”
哑巴伊利亚向前迈出几步，从碎石堆上高高跳起，扬起手来扫过那蓝球。他们对他大笑：“就差一点儿，是不是！”弗里曼和索利也各自尝试了一番，接着他们都尝试了一番：助跑、跳跃，在太空中慢慢飞起，持续五六秒，或七秒，往头顶的天空抓一把，然后身在梦中似的飘回来，踉踉跄跄地降落，然后再试一次……跃升至最高点的感觉十分美妙。在真空中自由自在，不受重力或其他任何东西影响，哪怕只有一瞬间。
过了一阵，他们在满是白色灰尘和黑色泥土的新造火山口边缘坐下。奥利弗坐在火山口最边缘，双腿悬空，这样他就既能看到月球底下的世界，又能抬头仰望天空。三只眼睛都不足以估量如此巨大的事物。他的心怦怦直跳，陶醉、沉迷，动弹不得。他十分疲累，仿佛喝醉了似的。对讲机里滋滋啦啦地传来伙伴的呼吸声——它们慢慢平静下来，落入同一节奏。海丝特模模糊糊地说了句“桶”，大家都轻轻笑了起来。除奥利弗之外，其他人都躺在废墟上仰望这令人晕眩的宇宙，仰望着黑色天鹅绒般、无边无垠的广袤空间。奥利弗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黑色天空下熠熠生辉的白色山丘。它们被地球的光芒照亮——地球光和星光。地平线之上，白色山脉和岩石残骸上戳出来的圆顶玻璃碎片一样锋利，而地球一直俯视着他。一切都如此神奇，让人难以置信。他像大口灌下氧气一样吞下这幅景象，感受它充满自己的身体，在胸腔里膨胀。
“你觉得他们到了这里以后，会把我们怎么样？” 索利问。
“杀掉。”海丝特压着嗓子呱呱答道。
“或者把我们拉回去干苦力。”娜奥米补充道。
奥利弗笑起来。无论发生什么，此刻都无关紧要。因为他们头顶上，乳白色星子洒落在浩瀚无边的黑暗天空，照亮了无数更加美好的世界。地球此时正升上了他们头顶，像盏精美的蓝灯一般散发出光芒。而他们脚下这轮快乐的月球上，白色山丘连绵起伏，斑斑点点的环形山遍布表面，宛如一块巨大的奶酪。
（崔龚荣秀 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