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名水母湾。位于加拿大纽芬兰与拉布拉多省纽芬兰岛最北端，上有维京人村落遗迹。在1978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摘要。兰塞奥兹牧草地 正是日落时分。海湾风平浪静，沼泽遍布的海滩在阴影中模糊昏暗，平整的陆地像手臂一样指向近海的平坦岛屿。远处，一座更为高耸的岛屿像巨石般矗立在海面，吸引着最后一缕日光。一条汩汩作响的溪流轻轻穿过海滩沼泽。沼泽上方长满青草的狭窄梯台上，依稀能看到低矮土丘的形状，是草皮墙壁剩下的部分。三四间覆满青草的建筑矗立在一旁，远处支着几顶帐篷。
加拿大东部一地区。 一群人——考古学家、研究生、劳动志愿者和游客，一同来到可以俯瞰遗址的岩石山脊。其中一些人在一圈围起的黑石头上点起了篝火，其他人则拆开食品包和一箱箱啤酒。拉布拉多 像块黑影般躺在远处海面上。火种播下，火苗燃起，昏昏暮色中迸出黄色火花。
热狗肠、啤酒、海边篝火，周遭却安静得出奇。各种声音都压抑着，山丘上的人频频从高处往下看。考古队领队是个五十岁出头、身材瘦高的男人。他正带着一位贵宾简单参观，而那位贵客似乎不大高兴。
介绍。考古挖掘的领队是麦吉尔大学的考古学教授。看向贵客时，他脸上的表情却像是遇到了咄咄逼人的本科生。这位贵宾——加拿大文化部部长——问题一个接一个。当她提问时，教授就带她去熔炉、冶炼厂和E栋建筑旁边的小山丘亲自寻找答案。新挖的沟渠穿过土丘和洼地，黑黢黢的泥煤露出规整的矩形切口。它们没什么可向这位部长展现的，但她坚持要去看看。她此刻倒是问了些直击要害的问题，可它们在渥太华同样也能得到解答。没错，教授解释道，熔炼的燃料是木炭，其温度可高达一千二百摄氏度左右；其过程是直接还原沼矿，每五公斤矿渣可以炼出一公斤左右的铁。一切都和其他北欧地区的熔炼过程相同——只不过沼泽矿中的褐铁矿已由现代光谱分析精确识别，分析表明此处精炼的沼铁矿来自魁北克北部，靠近席库蒂米。沼铁矿冶炼者并非此前所传的北欧探险家，他们不可能搞到这种矿石。
小土丘里也存在类似情况。由于铁锈在泥煤中的迁移速度已知，所以可以确定土丘中的那些铁铆钉只存在了一两百年。
“所以，”部长的英语带着法语的调子，“看来你已经证实了？”
教授一言不发地点点头。部长紧紧盯着他看，他不禁觉得，即便他告诉了她如此消息，她似乎依旧有些愉悦。是因为他？是因为他说的行话？还是因为他明显的（还越来越严重）抑郁？他分辨不出来。
部长挑挑眉毛：“兰塞奥兹牧草地是一场骗局。加拿大公园局不会喜欢这消息的。”
“没人会喜欢。”教授声音嘶哑。
“没错，”部长看着他说道，“我想也是。尤其因为这是更大规模的遗址的一部分，对吧？”
教授不置一词。
“文兰这一主题，”她说，“整个是骗局！”
教授阴郁地点头。
“我本来也不相信它是真的。”
“没错。”教授说，“但是——”他冲周围低矮的山丘挥挥手，“它依旧出现了。”他耸耸肩。“能支撑这故事的证据总是很少。三则传说，这处遗址，斯堪的纳维亚记录中的一点参考文献，几枚硬币，几座石冢……”他摇摇头，“真没多少。”他从地上拈起一块风干的泥煤，将它捏碎在指间。
突然，部长对他笑了笑，把手搭上了他的臂膀。她的手指很温暖，“你要记住，这不是你的错。”
他笑得有气无力的。“我想也不是。”他喜欢她脸上的表情：富有同情心却轻松愉悦。她和他年纪差不多，或许稍大一些。一位迷人又精致的魁北克人。“我要喝一杯。”他坦诚道。
“山坡上有啤酒。”
“更烈点儿的东西。我有一瓶还没开封的白兰地……”
“我们一起把它拿到山上去吧。”
实验方法。研究生和劳动志愿者围坐在篝火旁，空气中弥漫着烤热狗肠的香气。接近晚上十一点，太阳落山已过去了半个钟头，夏日暮色的最后一丝光亮缓缓漏出天空。燃烧的篝火仿佛灯塔一般。啤酒源源不断，聚会开始变得热闹了一些。
部长和教授站在火堆边，用塑料杯喝着白兰地。
“你是怎么开始怀疑文兰的故事的？”部长一边问一边看着学生烤热狗。
几个志愿者听到这个问题后靠了过来。他们领了不菲的工资，就为了花一个夏天在沼泽地里挖土沟。
教授耸耸肩，“我记不太清了。”他尝试挤出笑容，“作为一名考古学家，我却记不得自己的过去。”
部长赞同似的点点头，“我猜应该是很久之前了吧？”
美国康涅狄格州港口城市。 “是啊。”他收敛心神，“我说到哪儿了？有人在研究文兰地图的故事，想找出它是谁做的。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这张地图出现在纽黑文 一家书店里——你也许知道？”
“不，”部长道，“我跟你保证，我对文兰一无所知。我只知道在我这个职位的人都必须知道的一些基本内容。”
即丹麦历史学家卡尔·克里斯蒂安·拉芬的《美洲古物文献》。 “是这样，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人们曾发现一张名为‘文兰’的地图，可是不久它就被指出是一场骗局。然而，调查员追溯地图的历史时发现，它与包含它的图书可以被追溯到十九世纪二十年代，这说明骗子生活的年代比我预计的更久远。”他重新装满一杯白兰地，又给部长倒了一杯，“十九世纪有很多关于维京人的恶作剧，但这个太古早了，让我非常惊讶。人们普遍认为这一现象的根源在于一位丹麦学者1837年所出版的著作 ，里面包含了文兰传说和相关资料的译文。这本书在美国斯堪的纳维亚居民中很受欢迎，后来，你知道……也许是出于扭曲的爱国主义，也许是一个经常被取笑的民族的反应……所以我们有了肯辛顿石碑、长戟、系船具的洞、钱币。但若是一场骗局出现在《美洲古物文献》之前……这就让我觉得耐人寻味了。”
“这书本身是不是也多多少少涉及其中？”
“没错，”教授说着，欣喜地注视着部长，“我一直在想，这本书有没有包含那骗局的材料，或是受到它的启发。后来有一天，我正在读一份描述这地方的田野调查，突然觉得这处遗迹太过崭新了些，仿佛一修好就马上空置了似的。顶多也只是短暂地用了一个夏天，因为他们找不到任何废物堆，也半座坟墓都没看见。”
“它可能只是被短暂使用了一下。”部长指出。
挪威西南部城市。 “是的，我知道，我当时也这么想。可是，后来我听卑尔根 的一位同事说，格隆伦丁加传奇显然是伪造的，至少发现文兰的那部分是假的。那部分是后来被插进书里的，时间能追溯回十九世纪二十年代。从那以后，我便一直有疑问萦绕在心头。”
“可文兰的传说远不止这一处，对吗？”
“没错。有三个主要来源：格隆伦丁加传奇、红发埃里克传奇，还有豪克斯博克传说中讲述托尔芬·克尔塞夫尼远征的部分。其中一个传说引发了疑虑，我便三个都开始质疑。故事本身也好，承载它们的作品也好，就连一切与文兰有关的想法，都让我开始怀疑起来。”
“是你在卑尔根的时候吗？”一位研究生问道。
教授点点头。
他喝光塑料杯里的白兰地，感到酒精在他体内奔腾。“我在那里和尼尔森一道查阅了红发埃里克和豪克斯博克传说，心想里面与文兰相关的内容怎么会是伪造的呢！可是墨水泄露了天机——不是墨水成分，成分没什么问题，出问题的是它浸入纸张的时间。我得说明一下，那是十三世纪的纸！伪造者技艺高超：那些传说在十九世纪初的某个时候，就已经被篡改了。
“它们可都是世界文学名著。”一名劳动志愿者瞪圆了眼睛嚷道。招聘劳动志愿者的宣传广告里可不包括“听主要研究者瞎猜”这一职责。
“我知道。”教授烦躁地耸了耸肩。
他看到地上有一大块泥煤，便捡起来扔进火堆。没一会儿，它燃烧了起来。
“看着就像泥土在燃烧。”他凝视着火焰，心不在焉地说道。
讨论。泥煤燃烧产生的垃圾烧焦气味顺风飘来，海湾平静的水面也在同一阵微风中荡起涟漪。部长在火焰上方暖了一阵自己的双手，然后指向海湾：“不敢相信他们根本没到过这儿。”
“是啊，”教授说，“它看起来真就像某个维京人的遗物，我会对他这么说。”
“他。”部长重复道。
“我知道，我知道。这整件事让你禁不住这么想象：一个二三十岁的男人在各地奔波——挪威、冰岛、加拿大、新英格兰、罗马、斯德哥尔摩、丹麦、格陵兰……多次往返北大西洋，就为了掩埋所有这些痕迹。”他摇着头，“不可思议。”
他取出白兰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醉意了。
文兰英文为“Vinland”，形近“藤蔓生长之地”的“vine land”。 美国罗得岛州纽波特市。 “这场骗局的好些部分还隐藏得很深！都没法说我们是不是已经把它们都找了出来。这座小山丘里埋了两颗灰胡桃，而灰胡桃只生长在圣劳伦斯河下游，所以谁敢说它们不是在那儿有另一处遗址的线索呢？那里长着许多葡萄藤，正好解释了文兰 这个名字的由来。我跟你说，越是了解这个骗子，我就越是确信其他地点的存在。比如纽波特 的塔，罗德岛那座——它倒不是那个骗子修的，因为从十七世纪以来它就在那儿——但是十九世纪早期，他肯定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那儿干了点儿什么……我敢打赌，要是进行充分发掘，你会找到一些北欧文物。”
“埋在所有该埋的地方。”部长说道。
“一点儿没错。”教授点头同意，“还有北方拉布拉多海岸的豪猪角，传说他们在那儿修理了一艘船。那儿也有。东西分散在各处，只剩能不能被发现的问题。”
部长挥舞着手中的塑料杯：“尽管这个遗址肯定是他的杰作，他也不可能在这么大范围内做这么多事。”
加拿大沿海省份。 “我不这么认为。”教授喝了一大口酒，咂了咂麻木的双唇，“或许在南边的新不伦瑞克省 还有一个这样的地方，我是这么猜的。不过这里无疑是他最大的项目。”
传说中位于欧洲到直布罗陀海峡附近，是拥有高度文明的国家或城邦，其居民以“海洋之神的子民”自居，后因自然灾害沉没。 “穆文明”或“姆文明”，据称位于史前太平洋区域。 传说中的古文明，位于南太平洋附近。 “是做那件事的时机到了，”劳动志愿者主动开口道，“亚特兰蒂斯 、穆 、利莫里亚 ……”
部长点头赞同：“它能满足某种愿望。”
“神智学，大部分都是。”教授喃喃道，“但这个不一样。”
志愿者慢悠悠地走开，教授和部长不约而同地盯着篝火看了一阵。
“你确定吗？”部长问。
教授点头肯定：“微量元素表明，矿石来源于魁北克上游，泥煤里的化学变化不对劲，而且核共振纪年法表明发掘出的青铜胸针被埋下也没有多久。他真是一丝不苟得让人震惊，连这样平平无奇的小物件都能想到。可是他却被绊倒在了事物的自然性质上。就是这样。”
“可是，如此多的辛劳和努力！”部长说，“这才是我不敢相信的地方。肯定不止一个人！埋下这些物件，砌墙——肯定会有人注意到他！”
教授一口酒呛在嗓子里，冲她一边点头一边摆手，喘着粗气道：
“渔村，距这儿往北一公里，十九世纪初有寄宿处。1842年夏天，一队十人租了一间房子，账单由卡尔森先生支付。”
部长扬了扬眉毛：“啊。”
一个研究生拿出一把吉他开始演奏，其他学生和志愿者都围在她身边。
“所以，”部长问，“卡尔森先生。他在别处出现了吗？”
冰岛首都。 “卑尔根有一位欧曼教授，雷克雅未克 有一位卑尔根博士。年份对得上，研究各种传奇故事。我想他们都是他，但我也不确定。”
“你对他知道多少？”
“一无所知，没人关注他。我想，我已经发现有几次他曾横跨大西洋，但是他用了化名，所以可能有大部分我都没找出来。他是斯堪的纳维亚裔美国人，显然在挪威出生。这人有些钱——有某种爱国情怀——对大学心怀不满——谁知道呢？我只有几个签名，化名的签名。字迹花哨，仅此而已。但这才是他最了不起的地方！你想，大部分骗子都会留下身份线索，因为有些人希望自己被找出来。如以一来，就有人钦佩他们的聪明才智，或者上当的人会感到尴尬，诸如此类。可是这家伙不想被逮住，而且在那个年代，如果你不想被记录……”他摇着脑袋。
“神秘的人。”
“没错，但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更多关于他的信息。”
火光中，教授一脸阴郁。他又灌下一杯白兰地。部长看着他，体贴地说道：“过去的事情我们无能为力，真的。所以才叫过去。”
“我明白。”
结论。他们把最后的木墩子扔进篝火，烈火熊熊，黄色火舌在火星中挣脱束缚。教授感到浑身麻木、心头冰凉，被跳跃的火光照亮的脸庞仿佛戴着涂满油污的原始面具。周围的歌声刺耳又吵闹，他一个词也听不懂。晚风冰凉，他手臂和脖颈滚烫的皮肤难受到起了鸡皮疙瘩。酒味让他一阵难受，不过他也清楚，身体还要花一段时间才能消化。
部长领他离开篝火，来到岩石遍布的山脊。不可否认，远离学生和劳动志愿者能让他自在一些。星光照亮了脚下的帚石楠和凹凸不平的花岗岩。他一边跌跌撞撞地走，一边试图跟她解释这件事的意义：作为一名考古学家，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要发现他们过去的一些错误发现。
“就像一副马赛克，”他醉醺醺地试图跟上转瞬即逝的思维，“大部分碎片都消失不见的拼图、挂毯。如果你扯出一根线……它就毁了。剩下的内容太少了！我们需要能找到的每一丝每一毫！”
她似乎能够理解。她告诉他，她学生时代曾在蒙特利尔一家咖啡馆当服务员。许多年后，出于怀旧她又去了那条街。咖啡馆不见了，那条街面目全非，她也不记得任何同事的名字。“这还是我自己的过去，还没过多少年！”
教授点点头。白兰地在他的血管里奔腾冲刷，他看着部长，星光映得她如此美丽。她似乎是他的缪斯，是被派来安抚他的？是来吓唬他的？他也不知道是哪一种。克利俄，他想。是司掌历史的缪斯女神，是一个他可以说上话的人。
她柔声轻笑道：“有时候，我们的生命好像比我们通常想的长久得多。我们经历转世轮回，然后回首往事，什么都留不住，除了……”她挥挥手。
“青铜胸针，”教授道，“铁铆钉。”
“没错。”她看向他，眸子在星光中闪闪发亮，“我们要为自己的生活考古。”
致谢。后来，他又送她回到篝火边，它已经烧成了一堆火红的木炭。走路时，为了稳住步子，她把手搭在他的臂膀上。在这接触中他感到了一丝异样，可是却无法理解。他喝了那么多酒！为什么他如此沮丧，为什么？他的工作就是寻找真相；他找到了，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感受会是这样？
部长对他道了晚安。她去睡觉了，还建议他也去睡觉。她眼神中满是同情，声音却很坚定。
她离开后，他摸出那瓶白兰地，喝光了剩下的酒。篝火渐渐熄灭，学生和劳动志愿者们要么在帐篷里，要么在夜色中，成双成对。
他一个人走回遗迹。
低矮的土丘是从未存在过的墙壁。真正遗址另一头的圆形建筑是公园服务部门建造的模型，目的是向游客展示建筑“真实”的模样。维京人在新世界边缘扎营以后，他们修理船只、寻找食物、互相打斗、为无比的嫉恨而疯狂；他们和危险的印第安人作战、被杀，然后被驱逐出这片比格陵兰更加丰茂的土地。
传说中文兰的原住居民。 灌木丛发出嘎吱声，他被吓了一跳。本应该是这样：趁着夜色，死神蹑手蹑脚、偷偷逼近——他猛地转身，埋伏在星光照出的阴影中的斯克雷林人 跳将出来，他们拉紧弓弦，箭头直指他的心脏。他战抖着，缩成一团。
然而不是。事情不是这样。截然不同。相反，那只会是一位戴着眼镜、拎着一大袋旧破烂的男人，正在指导一些失业的水手进行挖掘。他毫不起眼、沉默寡言，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某天夜里，他将回到那片森林，也许是由于摔落或者心脏病突发——他化为一具骷髅，穿着皮革、配着剑带，头骨眼眶上架着眼镜，而这种格格不入的装束最终暴露了他……教授踉踉跄跄地翻过低矮的山丘往森林走去，一心想找到那由无心之失造就的坟茔……
可是不会，它不会在那儿，那沉默寡言的人从来不那么做。他去世的地点一定很远，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这么多年来做过些什么事。他只是穷人医院里的一个病人，医生忽视了他口袋里的铜胸针，送葬员的助手偷走了它。一位无名氏，就这样去了坟墓，去了更远的所在。文兰的创造者，永远无迹可寻。
教授望向四周，内心茫然，又觉得有些反胃。看到身边有一块齐腰高的冰川漂砾，他便坐上去，把脑袋放在双手上。真是非常不专业。他孩童时代读过那么多书。部长会怎么想！准许拨款。没有理由感觉如此糟糕！
那个纬度的仲夏夜很短，聚会也持续到很晚，东方的天空都已变得灰蒙蒙的。他看得到遗址，还有长长的草皮屋顶。海滩上停着三艘精心设计的船只，身穿皮毛的小人影从长屋出来，没入水中。他走到他们中间听他们交谈，那是种挪威方言，他听得懂一大部分。他们那天将要远航，该装船了。他们打算带走一切，不再回来。森林里的斯克雷林人太多，快箭导致的杀戮也太多。他走在他们中间，帮他们装船。接着，一个身穿黑外套的小个子从熔炉后匆匆逃开，他咆哮着追击，还在半路上抄起一块石头，准备对那黑色闯入者致命一击。
部长用手轻轻一碰，他便醒了过来，还差点摔下岩石。他摇摇脑袋：自己仍然醉着。尽管太阳已经升起，酒醒还要再过几个小时。
“我早该知道，”他生气地对她说，“他们在格陵兰撑到了极限，天气恶化，他们能走这么远，真是了不起。文兰——”他对着遗址挥挥手，“只是些梦想家的故事。”
部长平静地凝视着他：“我不确定它重不重要。”
他抬头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历史由人们讲述的故事构成。小说、梦想、骗局——也都由人们讲述的故事构成。真也好假也罢，对我们而言，故事才是最要紧的事。故事本身蕴含的某些品质决定它们是真还是假。”
他摇摇头：“有些事情确实曾发生过，但有些事情没有。”
“可你怎么确定哪个是哪个？你不可能亲自回去看。也许文兰是你所说的那个神秘无名氏的虚构，也许维京人确实来过这里，后来又在其他地方登陆。不论如何，它对于我们而言终究只是个故事。”
“可是……”他咽了咽口水，“故事是否真实当然很重要！”
她在他面前踱步。“我有个朋友曾给我讲过他在一本书中读到的东西。”她说，“书是很久以前一位曾在红海航行过的旅人写的。书中提到的故事讲述者是单桅帆船上的一位男仆，他从记事起就没有父母。三岁时，这男孩就已经成了一名水手——在那之前，他一直在海滩边流浪。”她停下脚步，低头俯瞰脚下的海滩。“我常常幻想那小男孩的生活，小小年纪，在海滩上独自讨生活——这让我讶异。也让我……快乐。”
她转身看着他：“可是，后来我给一位儿童成长专家讲了这个故事，他却只是摇头。‘这可能不是真的。’他说。准确地说，不算谎话，而是……”
“一则奇谈。”教授提醒道。
“奇谈，没错。他认为这男孩的年纪应该更大些，或者曾得到过帮助。你知道的。”
教授点点头。
“可是，”部长道，“最终我发觉这个结论对我而言无关紧要。在我脑海中，依然可以看见那蹒跚学步的孩子在潮汐的水洼中寻找日常果腹的食物。因此，对我而言这是鲜活的故事，而这才是重要的事。我们用这种方式评判历史上所有的故事——我们评估它们的依据是它们能在多大程度上激发我们的想象力。”
教授盯着她，又揉着下巴环顾四周。有时候，在渡过不眠之夜后，事物边缘突然变得清晰可见，仿佛从内部散发出光泽一般。他说：“有你这样想法的人也许不该做你现在的工作。”
“我以前不知道我有这样的想法，”部长说，“过去几个小时才有的，想着想着就想了出来。”
教授惊讶道：“你没睡？”
她摇头道：“这样的夜晚，谁能睡得着啊？”
原文为法语（Nuit blanche）。 “我也是！”他几乎兜不住笑容，“所以，你们会说它是一个‘不眠之夜’ ？”
“没错，”她说，“两个人的不眠之夜。”她用那逗趣的眼神看着他，似乎……似乎她理解他。
她向他伸出双臂，握住他的双手，拉着他站起来。他们穿过兰塞奥兹牧草地遗址向帐篷走去。草地被露水沾湿，青翠欲滴。
“我还是认为，”二人同行时，他说道，“我们想要的不仅是过去的故事，我们还想要不那么容易被发现的事—— 一些过去其实没有的东西。一些秘密，一些神秘寓意……一些给我们的生活带来某种理解的事。”
她的一只手滑到他的臂膀下，“我们想要孩童时期的亚特兰蒂斯，但却无能为力……”她笑着，轻轻抬脚踢向一处草丛；几朵露珠闪过，瞬间架起一道明亮的彩虹。
（崔龚荣秀 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