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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二十世纪历史图鉴.2

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9014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6:22

所以,当乐队表演完最后一首安可曲,他和埃里克蹒跚着走入夜色回家时,他感受不到任何痛楚。他们在酒吧里那阵子,外面的天气变冷了许多,街道黑黢黢的,空无一人。“典藏大厅”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木头灯箱,掩埋在冰冷的水泥城市里。弗兰克回头朝它的方向望了望,一盏盏街灯映照在干草市场黑色的鹅卵石上,脚下有数千条短小的白色波浪线,看起来像刻在黑色花岗岩上的名字,仿佛整个世界的地表构成了一座纪念碑。

第二天,他又驱车向北,穿过福斯桥,沿着林尼湖岸往西到达威廉堡,再从那里向北穿过高地。在阿勒浦上方,陡峭的山脊像鱼鳍一样从光秃秃布满沼泽的山坡上迸裂出来。到处都是水,从水洼到湖泊,甚至在大部分高地都能看的大西洋。朝海上望去,内赫布里底群岛的高大岛屿隐约可见。

他继续往北开,车上有睡袋和泡沫床垫。所以,他把车停在一处景色优美的观景台,用布鲁特炉子煮汤,睡在车后座。他在黎明时分醒来,接着向北行驶,不跟任何人说话。

最后,他到达苏格兰西北端,被迫向东,沿着一条通往北海的道路前行。当天傍晚,他抵达苏格兰东北部的斯克拉布斯特。他驱车来到码头,发现第二天中午有一艘渡轮要开往奥克尼群岛。他决定乘船。

没有僻静的地方可以停车休憩。于是,他在一家旅馆开了间房,在隔壁餐厅吃了晚饭:鲜虾蛋黄酱配薯条。然后回房睡觉。第二天早上六点,开旅馆的老妪来敲门说四十分钟后有一班临时渡轮要开船,问他要不要走。他说要。他起身穿好衣服,顿觉疲惫不堪无法继续。他决定还是乘常规渡轮。于是他脱掉衣服躺回床上。接着,他意识到,不管他累不累,都不能再睡了。他咒骂着,几乎快哭出声。他又起身穿上衣服。楼下的老妪煎了培根,做了两块厚厚的培根三明治给他,毕竟他也等不到她的日常早餐了。他坐在赛拉旅行车里吃着三明治,等待开车上渡轮。一进船舱,他便锁好车,走进闷热的客舱,躺在软垫胶椅上睡了过去。

渡轮在斯特罗姆内斯靠岸时,他醒了。有那么一阵子,他忘了自己在渡轮上,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在斯克拉布斯特旅馆的床上。他透过盐渍斑斑的窗户,注视着那些渔船,惊讶不已。然后他想起来了,他在奥克尼群岛。

沿着主岛的南部海岸线行驶,他发现自己对奥克尼群岛的想象完全错了。他本以为这里是高地的延伸,但相反,它就像苏格兰东部一样,低矮、圆滑、郁郁葱葱。大部分地方都是耕地或牧场。绿色的田野、篱笆、农舍。他有些失望。

然后在梅茵兰岛的大城市柯克沃尔,他开车经过一座小小的哥特式教堂,那种袖珍教堂。弗兰克从没见过这样的。他停下来,下车凑过去看了看。圣马格努斯大教堂,始建于1137年。这么早,而且是在遥远的北方!难怪它这么小。建造它需要从欧洲大陆运送工匠,运到这座只有干板墙和草皮屋顶的原始渔村。这一定是种奇怪的输入,一场文化革新。建成后的建筑如此与众不同、引人注目,像来自其他星球的东西。

但当他绕着隔壁的主教宫转了一圈,又走到一座小博物馆时,他意识到这对柯克沃尔来说可能根本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当年的奥克尼群岛在某种层面上一直是海上十字路口,北欧人、苏格兰人、英格兰人和爱尔兰人在这里交汇,为这里注入了可以追溯到石器时代的本土文化。他驱车经过的那些田地和牧场,有些已经耕种了五千年!

这样的面孔走在街道上,专注且生动。他对当地文化的印象和对这片土地的想象一样,都是错误的。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发现,随着人们南迁到城市,破败的渔村会逐渐消失。但柯克沃尔并不是这样。在那里,年轻人成群结队谈天说地;街边的餐馆挤满了吃午餐的人;书店里,他发现了关于当地主题的大部头:自然指南、考古指南、历史、海洋故事和小说。有几位很受欢迎的作家甚至把岛屿作为他们的全部创作主题。他意识到,对当地人来说,奥克尼群岛就是世界中心。

他买了本旅游指南,驱车北上,沿着大陆东海岸,来到古尔尼斯史前圆塔。这是一座从基督时代到北欧时代一直被占领的要塞村庄。史前圆塔本身是一座圆形石塔,高约二十英尺。它的墙至少十英尺厚,用平坦的石板砌成,堆叠得非常仔细,你甚至无法在缝隙里塞下一枚硬币。周围村落的墙要薄得多,如果遭受袭击,村民们便会退进圆塔里。弗兰克对着指南上的解释点了点头,这让他想起暴行并不是二十世纪独有的。毫无疑问,有些就发生在这里。除非圆塔能起到某些威慑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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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尔尼斯史前圆塔可以俯瞰到主岛梅茵兰岛和较小的劳赛岛之间的一条狭窄的海峡。向海峡望去,弗兰克注意到蓝色的海面上泛起白色的波纹,海浪和泡沫汹涌而过。显然,这是一场潮汐竞赛。此刻整条海峡的浪潮都向北冲涌,速度之快,是他见过的任何河流都无法匹敌的。

根据旅游指南的建议,他开车横穿岛屿,来到新石器时代的布罗德盖石圈、斯丹尼斯立石和梅肖韦古墓。

布罗德盖石圈很大,有三百四十英尺宽。起初的六十块石头中,有一半还屹立着。每一块都是粗糙的砂岩,经过几千年风化,形成了极具个性和魅力的形状,就像罗丹的雕塑一样。阳光勾勒着它们划出的弧线,非常美丽。

斯丹尼斯立石没那么令人印象深刻,因为只剩下四块石头了。每一块都非常高。这倒是激起了更多的好奇而不是敬畏:他们是怎么把这些“怪物”立起来的?没人知道。

从路边看去,梅肖韦古墓只是一个锥形草丘。为了参观内部,他得约一个导游,愉快地安排在十五分钟后出发。

只有他一个人等在那儿,这时,一位矮壮的女人开着皮卡过来了。她大约二十五岁,穿着李维斯牛仔裤和一件红风衣。她冲他打了招呼,打开围着土丘栅栏上的一扇门。然后领他走上一条碎石小路,来到西南坡的入口。在那里,他们不得不跪下来,沿着一条三英尺高、大概三十英尺长的隧道爬下去。隆冬的落日直照进入口,女人转头说她的李维斯牛仔裤是新买的。

墓穴的主室相当高。“哇!”他感叹着站起身,环顾四周。

“很大吧。”导游说。她随口给他讲解了一下墙壁是用随处可见的砂岩板砌成的,一些巨大的独柱撑起入口通道。还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一群北欧水手在十二世纪(陵墓建成后四千年!)闯入了这座坟墓,并在里面躲避了三天暴风雨。之所以知道这点,是因为他们在墙壁上刻下了符文,讲述了他们的故事。女人指着几行字,翻译道:“找到宝藏的人是幸福的。”还有这边:“英格丽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你在开玩笑吧。”

“上面是这么说的。你看这儿,你会发现他们还画了些画。”

她指着三个优美的线条形象,大概是用斧头刻成的:一只海象、一头独角鲸和一条龙。他在柯克沃尔的商店里见过这三样东西,都是银质的耳环或吊坠。“它们很漂亮。”他说。

“好眼力,那是维京海盗留下的。”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长时间,又绕着墓室走了一圈,看了看那些如尼文。那是些令人产生联想的字母,生硬且棱角分明。导游挺有耐心,详细地回答他每个问题。她夏天做向导,冬天缝制些毛衣和棉被。是的,这里的冬天很黑,但不会太冷。平均气温三十摄氏度左右。

“这么暖和?”

“是啊,你看,这就是墨西哥湾暖流。这也是为什么英国如此温暖,挪威也是。”

英国如此温暖。“我明白了。”他小心翼翼地说。

回到外面,他站在下午强烈的阳光中眨了眨眼睛。他刚从一座有五千年历史的坟墓里出来。在湖边,能看到矗立的石头和两个圈。英格丽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他望着布罗德加,那是一圈黑点,旁边的水泛着银光。这也是一座纪念碑,虽然人们已经不清楚是要纪念什么了。一个伟大的首领;一年的死亡人数;下一年的新生儿;行星、月亮和太阳的运行轨迹。或者别的什么,更简单纯粹的东西。我们在此。

从太阳的高度看,现在应该是午后,所以他看了眼手表,惊讶地发现已经六点了。多么神奇。这就像他的治疗一样!只不过更好的是,现在他可以沐浴在户外的阳光和风中。在奥克尼群岛避暑,在福克兰群岛过冬,据说这两个地方非常相似……他开车回到柯克沃尔,在一家酒店的餐厅吃了晚饭。女服务员身材高挑,很有魅力,大约四十岁。她问他从哪里来。他问她什么时候比较忙(七月),柯克沃尔有多少人口(她猜大约一万人),她在冬季会做什么(会计)。

他吃了烤扇贝,喝了杯白葡萄酒。之后,他坐在赛拉旅行车里,看着地图。他想在车里过夜,却没能找到停车的好地方。

梅茵兰岛的西北端看起来很有希望,于是他又驱车横穿岛屿,再次经过布罗德盖石圈和斯丹尼斯立石。布罗德盖矗立的巨石映衬着西边天空橘色、粉色、白色和红色的带状云,投下一道道剪影。

岛屿最西北角是巴克古伊角。那里有块很小的停车场,深夜时分空无一人,完美。从这里向西延伸是一条潮汐堤道,现在被海水覆盖着。离水面几百码远的地方,有座叫伯赛的小岛。是一块平坦的向西倾斜的砂岩,所以人们可以看见岛上草地的全貌。那儿还有一片村庄遗址和博物馆,西端还有座小灯塔。显然,这是他第二天打算去看看的。

在岬角南面,岛屿的西海岸向后弯曲,形成一道开阔的海湾。海滩后面,矗立着一座保存完好的十六世纪宫殿遗址。海湾尽头是一段高耸的海崖,叫马威克岬,崖顶有一座塔,看起来就像另一个古尔尼斯史前圆塔。但他在旅游指南中发现,那是基钦纳纪念馆。1916年,英国皇家海军汉普郡号巡洋舰在近海触雷沉没,包含基钦纳在内六百人全军覆没。

很奇怪。几周前(感觉就像几年前),他曾读到,当德军前线得知基钦纳死讯后,他们开始敲钟、敲锅碗瓢盆以示庆祝:从比利时海岸到瑞士边境,这种嘈杂的声响在德军战壕里四处回荡。

他在旅行车后面摊开睡袋,垫好泡沫垫,躺了下来。他有一支看书用的蜡烛,但他此刻不想阅读。海浪的声音很大,天空还有一点光亮,北方夏天的黄昏实在太长。太阳似乎只是向右滑去,而不是落下。他忽然明白了仲夏时节在北极圈上空的感觉:太阳会一直往右滑,直到擦过北方的地平线,然后又升回天空。他需要住在天涯海角,四海为家。

汽车在一阵风中微微摇晃。吹了一整天风,看样子这里经常刮风,这也是岛上没有树木的主要原因。他躺平,看着车顶。一辆汽车是一顶完美的帐篷:地板平坦,不会漏水……当他进入梦乡时,他想,这是一场一英里宽、一千英里长的宴会。

他在黎明时分醒来,那时刚好凌晨五点。他的身影和汽车的影子都投向了伯赛岛。那座岛还在,只是潮汐堤又被海水淹没了。显然,能露出堤坝的退潮时间只有两个小时。

他在车上吃了早饭,比起等堤道通车,他选择往南开去。绕过伯赛海湾,在马威克岬背后,就是斯凯尔湾。那是个宁静的早晨,他独自开在一条单车道上。这条路穿过了绿色的牧场,炊烟从农舍的烟囱里升起,向东蔓延。农舍是白的,有石板搭成的屋顶,两根白色的烟囱矗立在房屋两端。周围的农场上都是同样的农舍废墟。

他来到另一个停车场,那里已经停了五六辆车。海滩后高高的草丛中开辟了一条小路,他顺着往南走。这条路绕着海湾蜿蜒了近一英里,经过一座十九世纪的大庄园,显然还有人居住。在海湾以南附近,修建了一道低矮的混凝土海堤和一栋现代小楼。海滩上方的草皮断断续续的,看起来有许多洞。他加快步伐。几个人正围着一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又是一位导游?

全名叫“斯卡拉布雷新石器时代遗迹”,位于斯凯尔湾旁,被誉为“苏格兰的庞贝”,但历史却比庞贝久远得多。 是的,这里是斯卡拉布雷 。

地上的洞,是石器时代的房屋,被掩埋在沙土里,没了屋顶。它们的地板离草皮大约十二英尺。内墙和岛上别的东西一样,都是用石板砌成的,堆叠得非常精确。石炉、石床架、石梳妆台:导游说,由于岛上缺乏木材,而石板随处可见,所以房屋里大部分家具都是用石头做的。这样的方式就成了经久不衰的传统。

一摞摞石板撑起较长的石板,做成一个标准的学生用风格的专板架。碗橱镶嵌在墙上,厨房里有个石柜,里面有杵和臼。这些东西作何用处一目了然。这一切是如此熟悉。

房屋之间有狭窄的通道。这些也被沙土覆盖了。显然,整个村庄的草皮屋顶是由浮木或鲸鱼肋骨支撑起的,在暴风雨来临时,他们不需要出去。第一个商场大概也不过如此,弗兰克想。浮木中包含了云杉,它们一定来自北美。又是墨西哥湾流的杰作。

弗兰克站在七个人身后,一边听导游讲解,一边俯身往下观察房屋。导游五十多岁,胡子拉碴,矮胖壮实。就像梅肖韦古墓的导游一样,他很擅长这份工作。没有刻意制订计划,只是随意地游走,分享他知道的东西,而不是枯燥死板地背诵。这座村落存在了大约六百多年,从公元前3000年开始,布罗德盖石圈和梅肖韦古墓就是在那些年建成的,所以生活在这里人们可能参与了建设。这个海湾可能那时候是个淡水湖,海滩将它与大海分隔。那时,这里人口约五六十人。完全依赖牛羊畜牧生活,也会下海捕鱼。当村子废弃后,沙子填满房屋,野草在屋顶肆意生长。1850年的一场飓风,掀翻了草皮,将房屋暴露在外,除了屋顶,一切完好无损……

渗水将各处边缘都磨光滑了,每块石板看上去仿佛都经过了雕琢,都能照到阳光。每座房子都是一件光彩夺目的艺术品。承载了五千年的岁月,却又如此熟悉:同样的需求、同样的思维、同样的解决问题的方式……一阵战栗传遍全身,他注意到自己确确实实地被震惊到合不拢嘴。他闭上嘴,几乎放声大笑起来。瞠目结舌的惊讶有时候竟会如此自然而然、毫无意识、真情流露。

当其他游客离开后,他继续四处闲逛。那位导游,看样子又是一位热心人,朝他走来。

“就像《摩登原始人》。”弗兰克说着笑起来。

“啥?”

“你会在里面看到石头做的电视之类的。”

“哦啊,很有现代感,是吧。”

“简直了不起。”

弗兰克挨家挨户地走着,导游跟着他一起,他俩聊起来。“为什么这座叫酋长之家?”

“其实这只是个猜测。里面的东西都更大更好些,就是这样。在我们的社会,酋长就能拥有这些。”

弗兰克点点头,“你住附近吗?”

“嗯呐。”导游指着远处的小楼。他曾在柯克沃尔开过一家旅馆,但后来转手卖掉了。柯克沃尔的生活对他来说太过忙碌。他在这里找了份工作,然后搬了过来。他对这里十分满意,还通过函授获得了考古学学位。他学得越多,来这里后就越是惊讶。毕竟,这里是世界上最重要的考古遗址之一。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都不需要去想象那些家具和工具。“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的思维方式和我们一样。”

正是如此。“他们到底为什么离开呢?”

“没人知道。”

“啊。”

他们继续往前走。

“反正没有打斗迹象。”

“那就好。”

导游问他住在哪儿,弗兰克告诉了他关于赛拉旅行车的事。

“我明白了。”那人说,“行吧,如果你需要使用卫生间的话,这栋楼的背后就有一个。或许你可以刮刮胡子。你看起来有一阵没刮过了。”

弗兰克脸涨得通红,揉了揉胡茬。其实,他早在离开伦敦之前就没想过要刮胡子。“谢谢,”他说,“或许我会接受你的建议。”

他们又闲聊了一会儿废墟,然后导游走上海堤,留弗兰克安静地漫步。

他朝下看了看那些房间,它们仍在闪闪发光。仿佛光是从里面点亮的。六百年的漫长夏日,漫长冬夜。或许他们已经起航去了福克兰岛。在遥远的五千年前。

他跟导游告别,导游挥了挥手。在走回停车场的路上,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在云毯之下,风拍打着高高的海滨草,每一根摇曳的茎秆都清晰可见。云底是很明显的扇形,所有的云都镀上了一层银色边光。

他在斯特罗姆内斯的码头吃过午饭,望着停泊的渔船。一群看起来非常实用的捕鱼船队,船上还装饰着由金属、橡胶以及颜色鲜明的塑料制成的航标。下午,他开着赛拉旅行车绕着斯卡帕河,驶过东海峡的桥——就是温斯顿下令用沉船堵住的那座。南边的小岛上尽是绿油油的田野和白色的农舍。

傍晚,他缓慢行驶回到巴克古伊角,在十六世纪伯爵宫的遗址上驻足观看了一阵。男孩们在没有屋顶的大厅踢足球。

潮汐褪去,露出一条混凝土人行道,镶嵌在潮湿的棕色砂岩上。他把车停好,迎着凛冽的寒风走过去,登上伯赛堡垒。

眼前立刻出现了维京人的遗址。由于侵蚀的缘故,部分旧址已经沉入海里。他爬上台阶,进入齐膝高的、密实的墙网。与斯卡拉布雷比,这是一座很大的城镇。在那些低矮的地基中,矗立着一道齐肩高的教堂墙垣。十二世纪,雄心勃勃的罗马式设计,却只有五十英尺长,二十英尺宽!这是一个袖珍教堂。然而,有一座修道院与之相连。在这里做礼拜的人曾到过罗马、莫斯科、纽芬兰。

指数世纪前,先于苏格兰人居住于福斯河以北的皮克塔维亚,也就是加勒多尼亚(现今的苏格兰)的先住民。 皮克特人 早在此之前就居住在这里了。他们的废墟遗址埋在了北欧人的下面。尽管记录不详,但显然他们在北欧人来之前就离开了。可以肯定的是,人们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很长很长时间。

闲散地探索了一阵后,弗兰克向西走上岛屿的斜坡。离悬崖上的灯塔只有几百码距离。那是一座现代的白色建筑,有些矮胖。

再往后,就是岛的边缘。他朝塔走过去,从岛屿的避风处出来,一阵狂风几乎把他掀翻。他走到悬崖边往下看。

哈特·克莱恩 (Harold Hart Crane,1899—1932)是二十世纪美国最重要的诗人之一。1932年4月27日,在墨西哥回美国的途中,他从奥里扎巴号客轮上投海自尽。 终于出现了和他想象的一样的东西!它离海边很远,大概有一百五十英尺。悬崖断裂,岩石堆叠,它们自由地矗立着,摇摇欲坠地倾斜,好像随时会落下。巨石崖,阳光直射而下,照耀着它们,浪花拍打在崖底的岩石上撞得粉碎:如此明显又有些夸张地昭示着欧洲的尽头,他笑出了声。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地方,能结束痛苦和恐惧。在欧洲的“船尾”扮一次哈特·克莱恩 ……只不过这里看起来其实更像“船头”。事实上,这是一艘非常大的船的船头,乘风破浪往西撞去。是的,他能从脚底感受这一切。他还能感到颤抖、翻滚,以及最后缓慢的倾斜沉没。所以,从“船上”跳下去有些多余。无论如何,末日总会到来。迎着风,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皮克特人或维京人。他知道自己站在了一块大陆的尽头,一个世纪的尽头,一种文化的尽头。

然而,有一艘小船从南边绕过马威克岬驶来。那是一艘来自斯特罗姆内斯的小渔船,在汹涌的海浪中可怕地颠簸。它向西北驶去——要去哪里呢?那边已经没有别的岛屿了,除非去往更远的冰岛、格陵兰岛、斯匹茨卑尔根岛……这个时候,日落时分,西风呼啸,它到底要去哪?

他久久地盯着那艘拖网渔船,目不转睛,直到它在地平线上只剩下一个黑点。海面上布满了白色海浪,风还在继续猛烈地刮着。海鸥鸣叫着飞过,落在下面的悬崖上。太阳离海面很近,正向北滑落,小船不过是宽广大海上的零碎漂浮物。这时,他想起了堤道和潮汐。

他顺着岛跑下去,当看到白色的浪花从右边涌上来,冲刷过混凝土堤道时,他的心怦怦直跳。如果被困在这里,就得强行进入博物馆或者蜷缩在教堂的角落过夜……但这不行。混凝土堤道又变得清晰了,如果他全力奔跑——

他沿着台阶冲刺,跑上粗糙的堤道。左边还有不少平行的砂岩山脊露在外面,但右边已经被淹没了。他奔跑着,一道破碎的浪头卷上堤道,没过了膝盖,鞋子里灌满了海水,吓得他够呛。他咒骂着继续往前跑去。

登上岩石,爬上五级台阶,他在车前停下,气喘吁吁。他坐进副驾位,脱了靴袜和裤子,换上了干的裤子、袜子和跑鞋。

他走下车。

现在狂风不断,撕扯着汽车、岬角和周围的海洋。这让他在炉子上做饭有些困难。汽车不是个好的防风罩,风总能从车下吹到炉子。

他拿出泡沫垫,用靴子把它靠在汽车的背风面。垫子和汽车的体积给了他足够的挡风空间来维持炉火旺盛。他坐在炉子后的柏油路上,望着火焰和大海。风刮得很大,伯赛湾的白浪拍打着,白色多过蓝色。即便有减震器,汽车依然在晃动。太阳终于侧着滑入海中,显然,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蓝色黄昏。

水烧开后,他倒入家乐速食汤搅拌了一下,再放回火上煮了几分钟,接着关掉炉子吃起来。他直接从热气腾腾的锅里舀了一勺豌豆汤塞进嘴里,再配点奶酪和意大利腊肠,酌一口锡杯里的红酒,再喝口汤。这样的情形下能做顿饭吃,真是荒唐又满足:如此风高浪急!

吃完饭后,他拉开车门,放好餐具,然后拿出风衣和雨裤穿上。他绕着停车场走了一圈,又去巴克古伊角的悬崖峭壁边兜圈子,看着北大西洋被飓风撕扯得四分五裂。几千年来,人们一直这样生活着,那道浓郁的暮蓝色似乎会永远延续。

最后,他回车上拿了笔记本,又走回巴克古伊角,感觉风不断在耳边拍打。

他坐下来,两腿悬在悬崖边上,三面都是大海,狂风从左往右肆虐而过。地平线是最纯粹的蓝色和最蓝的黑色交汇之处。他用脚后跟踢着岩石。他能很清楚地看到笔记本里哪几页上写着字,他把它从金属活页圈上撕下来,揉成纸球扔掉。它们向右翻飞,立刻消失在黑暗和白浪中。他把所有写过字的纸页都处理掉,又把活页圈里长长的撕碎后剩下的纸片清理干净,一股脑全扔了。

天气越来越冷,风是一种持续的动力攻击。他躲回车里,坐上副驾座。他把笔记本外壳放在驾驶座上,此刻,西边的地平线一片深蓝,至少十一点了。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蜡烛,把它放在仪表盘上。汽车还在风中摇晃,蜡烛的火焰在烛芯跳动。车里所有的黑影也随着烛火颤抖着。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潮湿的纸封皮间还剩下几页。他从背包里找出一支钢笔,手放在纸上,笔摆在写字的位置,笔尖在他手颤抖的阴影里。他写道:“我相信人性本善。我相信,我们正站在一个世纪的黎明,这个世纪将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加和平与繁荣。”外面的夜很黑,狂风呼啸。

(梁 爽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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