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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缪尔在沙斯塔山上

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9349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6:22

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1803—1882):美国著名思想家、文学家、诗人。美国总统林肯称他为 “美国文明之父”。 美国加州中东部国家公园。 “良善亦须有度。”爱默生 曾如是道,这话听起来就像是说在风光醉人的约塞米蒂国家公园 相处一周,就能摸清一个人的全部底线。尽管如此,这依旧是条宝贵建议,因为缪尔的底线掩埋在洒满阳光的草地下、流水潺潺的小溪中。也有可能那位老哲学家只是想说:“你应该亮出自己的原则”,或者“有底线没问题”。确实是宝贵的一课。

沙斯塔山约4322米高。 沙斯塔正是一座爱默生式的山峰——缪尔坐在顶峰,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还在青葱时,它就努力向天堂挺近,比周围的平原还要高出了一万英尺 。现在它已是古老山脉,为冰川所覆盖。它宽阔的圆形山峰上没有火山口,创造之火被彻底封在了里边,不过,它的山脊上仍然裸露着熔岩凝固形成的尖锐岩石,山体深处腾升的地火也足够煮沸顶峰周遭泥泞的山泉。最后,还有大雪覆盖的山体本身,它孤寂、强大,仿佛正在沉思的神明。就像爱默生。

缪尔举起一只黄铜气压计。为了读取数据,那天早上他和名叫杰罗姆·比克斯比的老熟人登上沙斯塔山——尽管读取数据其实只是爬个山、四处看看的幌子。山顶上,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山脉——海岸山脉、锡斯基尤山脉、三一山、北部的内华达山脉、白雪皑皑的平顶山拉森——罗盘上的每个方向都有山脉,山脊与山峰互相交错,地势纷繁复杂。

当他坐着静观山景时,云朵从山谷升起,漫过山脊,直到除沙斯塔山之外的一切都淹没在云层之下。他仿佛站在云海中的一座雪岛之上。西方,一团雷雨云砧汹涌而来,明亮的云团仿佛大理石般紧实坚固。他凝视着它,就像艺术家凝视艺术品一样。他感受着山风扯动他的胡须,感受它从大衣织物的肌理中掠过,深深地陶醉在他惯常的狂喜之中——

可比克斯比也在,他磕磕绊绊地穿过白雪皑皑的平坦山顶,像一只黑蚂蚁。他本来一直在最终的顶峰下等待,此刻他却喘着粗气爬上原本是山峰最高点的一小片残留的火山口岩壁,来到缪尔身边,说道:“我们该下山了——风暴要来了!”

“再读一遍数据。”缪尔烦躁地说。他不关心读数,但是也不想下山。

于是他们继续待在寒风清冽的山顶。可随后,粗纺羊毛似的雾气突然出现,搅和了头顶清澈的空气。才刚完成最后一次读数,云层便把他们笼罩了起来,风也越吹越猛。他跟着比克斯比走下凸岩、登上山顶平原时,六面体形的冰雹从四面八方砸向饱经风霜的红色岩石,砸向积雪,砸向他们的脊梁。

他们继续艰难地向西跋涉,一路经过温泉嘶嘶作响的喷气孔、翻过大块的黑色熔岩。一波又一波暴雪袭来,雪花密密麻麻的,他们甚至看不清自己的脚面。狂风抽打他们的耳朵,雪霰刺痛他们的脸庞。气温降得如此迅猛,缪尔反而心生好奇,停下来查看温度计。十分钟内,温度下降二十二摄氏度,来到了零下。

闪电划落,渐隐于云层。惊雷在四周炸裂,震得他们整个身子都在随之颤动。“哇!”缪尔大喊,在雪幕中却听不见他的声音。他咧嘴大笑。其实,他爱这山间风暴。他曾经数次身处风暴之中,坚信只要继续前进,风暴决不会伤害到他。艰苦跋涉产生的热量总是能够抵挡最狂野的冲击。就这样,他挣扎着穿过呼啸的雪窝、怒号的阴风和惊雷,低头向前挺进,仿佛在和某个力大无穷的力士搏斗一般。面对风暴之威力、之壮观、之力量,面对其如神明般势不可挡的气势,他高声呼和——也是嘲笑它用力过猛——

可他把比克斯比彻底抛之脑后了——事实上,他已经远远落后,不见了人影。缪尔蜷缩在一块巨大熔岩的遮风处静静等待——它是山脊的路线标志。过了一阵,比克斯比出现在雪地里,一看就知道他并不像缪尔那样乐在其中。

两个男人在巨石背风处挤作一团。奇异的光忽闪忽闪地照亮他们,周遭的声音震耳欲聋,他们几乎无法交谈。“没法再走了!”比克斯比大喊。

“什么?”缪尔十分震惊。

“我们没法再走了!”

“但我们必须走!我们别无选择!”

“我们会死的!”

“不,不——我们要待在山脊上,我认识路!”

“那儿一丝遮挡都没有!”

这里是他们必须留在山脊上的原因:雪崩将横扫两侧山坡。哪怕他们躲过这些,也很可能会意外闯入冰川。然而,那山脊会被风暴吹扫干净,显出一条通往山下安全地带的崎岖道路。一定会有狂风,但没什么风能把人从岩石上吹走;就算狂风真的带来这种威胁,人总是可以就地平躺,直到狂风结束。

他内心烦躁,试图解释,但比克斯比却不愿意听。他只是摇着脑袋,再次大喊:“我们不能再往下走了!”他看起来和平常并无分别,神情平静,喊叫声中带着理智,但他本人却透着固执。当缪尔大喊“我认识从山脊下山的路”时,他盯着缪尔,仿佛盯着一个疯子。雷声震天,气流从山脊呼啸而过,撞上百万颗獠牙般的熔岩,厉声的咆哮和嚎叫淹没了人类的声音。

“我们必须下山!”缪尔再次喊道,“没得选!”

“我们不能下山!不可能下得去!我们会死!”

“停止不前才会死!”缪尔心中开始升起怒火。蠢蛋,他以为这块大石头、这点小遮挡就能保护他们吗?“我们没得选!”他又重复一遍。

比克斯比摇头拒绝。有一瞬间,他看起来活像缪尔的父亲,对《圣经》教义某个点固执己见。“我不走了!”

“我们必须走!”

“我不走!”

就是这样。恐惧之中的固执会让哪怕最完美的逻辑都碰一鼻子灰。

缪尔愤怒地揪着自己的胡子。“那你打算怎么办!”他喊。

比克斯比抹一把脸上的雪,四处张望,像牛一样眨着眼睛。

“喷气孔是热的。”他说。“喷气孔里面在沸腾!”缪尔大喊。他怒火攻心,想揪住男人的外套,把勇气重新按回他体内。“会释放过热毒气!”

可比克斯比正步履蹒跚地返回喷气孔。他佝偻前进,从侧边卷来的阵阵狂风吹得他摇摇晃晃。“蠢货!”缪尔大喊着,毫不留情地斥骂他。

他待在巨石旁,搜寻云层停歇的间隙,这样他就能以此为证据趁机说服比克斯比继续前进。可是,一丝机会都没有,风暴怒号不止。突然,他意识到自己对比克斯比的愤怒源自他自身的恐惧,那是一种传递性表达。他不能抛下同伴不管,因此现在他们俩都处于极度危险之中。

山尖附近的喷气孔是沙斯塔火山昔日荣耀仅剩的最后一小部分遗迹。过热气体通过弯曲的裂缝上升,从山顶西侧一处小凹陷中冒出。在那里,融雪、火山灰和沙子混合加热,形成一片沸腾的黑色泥沼。

缪尔走近了它。在暴风雨的冷空气中,这片土地却热气腾腾,看起来既像云团从山上倾泻而出,又像是从山上冲刷而过:真是怪诞的景象。比克斯比蜷缩在泥潭边缘,缪尔重重地踏着步子走到他身边。比克斯比抬起头:“这样我们才不会被冻死!”

“哦,没错,不被冻死就是安全!”缪尔讽刺道,“那我们怎么才能不被烫伤?我们怎么才能不让肺部受到酸性气体损害?衣服湿了我们怎么下山?不管是暴风雨还是晴天,我们都会冻僵在下山的半路上!我们必须坚持待到早上,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比克斯比苦闷地发着抖。

约一千平方米。 海妖名。位于意大利半岛和西西里岛之间墨西拿海峡一侧的一块危险巨岩,对面是著名的卡律布狄斯大漩涡。 海妖名。西西里海域墨西拿海峡著名大漩涡。 缪尔屏住呼吸,长叹一口气。也没啥好办法。人都已经在这里了。他蹲下身子,看着镶着雪边的翻滚的泥坑,狂风直接吹散了泥淖中散发的每一丝温暖。他们的安全区大约有四分之一英亩 ,但只有八分之一英寸厚,二者犹如相拥的斯库拉 和卡律布狄斯 。

缪尔又叹了口气。他踏进泥里,立马陷到了膝盖深的位置,同时感到热气蒸腾着双腿。气泡四处喷溅,泥浆像融化的熔岩浆。不过他们站在泥池迎风那侧,也许能免遭毒气影响——只要狂风能稳稳地吹向同一方向。风向似乎确实稳当:它自西边呼啸而出,穿透衣衫。他们在泥里也无法支撑多久,最终,缪尔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了泥池的浅滩上。热水从泥沼中渗进他的裤子,接着是衬衫和外套。他向后躺下,脑袋抵着迎风的雪堆,身体伸展在泥泞中,雪沫呼啸着掠过脸颊。他的鼻子对此倒是不为所动,坚持不懈地向他传送硫黄的恶臭气味。泥沼的温度灼伤了他的皮肤,可他也必须承认,这使得他从狂风中解脱了出来。一阵笑声迸出他的身体,仿佛泥沼中迸出一股气体似的。接着,一股上升气泡烫到他的后背,他大叫一声,急忙滚到一边。他揉搓着往那火辣辣的痛处糊了一块和着雪的泥膏,被碳的臭味熏得头晕目眩。他这会儿满身泥泞,外套和裤子全部湿透,比克斯比也是如此。可要是站起来,他们就会被风暴吹成冰雕。他们只能坚持。

他们还得经常变换姿势,要么把暴露在风中的四肢浸入泥沼,要么露出快被煮熟的四肢。时间的流逝以痛苦为刻度。暴风依旧强劲,呼啸的狂风将躺着的二人隔绝开来,几乎可以说他们都是独自一人。不过,偶尔缪尔会抬起脑袋大喊,比克斯比也会呼喊着回应,接着两人会再次陷入孤离的境地。雪花密密麻麻,他们不得不把它们吹开。雪花在他们裸露的皮肤上安家,挨挨挤挤地结成一层冰霜。二人挪动身体时,它们甚至会劈啪作响。

无色透明的眼部组织液体,具有提供营养和维持眼压的作用。 显然,太阳已经落山,天黑了。缪尔眼前只看得见一片漆黑。有时泥沼似乎比天空更幽暗,有时天空似乎又比泥沼更幽暗。和多年前——已经是很多年以前了——他失明期间的世界一样黑暗。他看到锉刀跳进自己的眼睛,房水 流进手心,受伤那一侧的视线迅速黯淡下去。后来,夜晚降临,当他正战抖地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时,黑暗再次无情地降临在另一侧眼睛,他被彻底抛入黑暗之中。那种恐惧是他一生中最糟糕的经历,因此此情此景这对他而言是小菜一碟——只是种自然的黑暗,只是一场狂怒的风暴,你可以观赏它、爱上它。而我会举目远眺山脉,观看四周景色。当时他失明了足足三个星期,那三个星期里,尽管有医生保证,却仍然充斥着无法言说的恐惧。等视力恢复时,他已经从自己的生活出走,抛弃了他父亲和国家认为适合他的命运:农业、发明机器,诸如此类。他再也没回去,再也没回头。他放弃了那一切,将自己献身旷野。因此这么说来,在这里,身躯在沸腾的火山口,耳边呼啸着暴风雪——其实是一种福祉,是一种大自然的恩惠——

比克斯比的呻吟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看到那男人的躯体一边翻滚着躲避喷气孔,一边挣扎着不让自己下沉。有些泥泞的地方是黏糊糊的黏土,有些地方又像是煮沸的红茶在茶壶里呼哨。有几块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也许是漂浮在泥泞之下湿透的浮石。他试图把那些浮石垫在身下当作床铺,好保护自己免遭上升的喷射气流伤害,可它们却不停滑走。风依旧呼啸,但云层变得稀薄起来。吹过他们身体的雪花一定只是些雪沫,因为他看到了一颗星星。俗话说:“只要你能看到一颗星星,就继续前行!”可这句话不适用于今晚。

很快,云层往东方掠去,满目星光遍洒。熟悉的图景闪耀在夜空中,把他在这个世界上躺过的所有其他夜晚全数聚集在身边。眼睛是朵能看到繁星的花。如果星星可以一直下降,现在就会落在雪坡上,那时星光将照亮黑暗,把他们指引回家。可是现在他们浑身湿透,还有一英里长的、被摧枯拉朽的狂风席卷的山脊要翻越,他们只能熬过这一夜。可他什么也没说。事实如此,不必多说。另外,其实他也有过错:他在山顶停了太久。况且,眼前的星星突然让他意识到,不管境况多么让人难以忍受,他们幸存的可能性都很大,因此不必担忧。他曾在山上度过许多寒冷的夜晚。比起有些极痛苦的夜晚,甚至可以说那沸腾的泥浆使这夜晚的惨状减轻了几分。不过,他的背部皮肤突然火烧火燎地痛起来——从来没有疼得如此鲜明过。不过,他也对疼痛习以为常,甚至算是适应了。他打小便在一家入不敷出的农场工作,而雇主是他的父亲—— 一个抠门悭吝、目光狭隘的男人,一堂教人不要做基督徒的课程:儿子们整日辛劳为他赚取口粮,而他却只会整天钻研《圣经》,然后用鞭子、皮带抽打他们——

他的腿要着火了。他拔出膝盖,把腿伸进冰冷的寒风,那一瞬间他闻到了气体的味道。有一次,他父亲遣他去挖井,地下七十英尺深处,渗漏的瓦斯没过了他。他昏厥了,后来勉强苏醒,又勉强把自己拖到了足够远的绳梯上呼吸新鲜的空气,这才活了下来。他抬起脑袋冲比克斯比大喊:“你还在吗,杰罗姆?”

嘶哑的声音传来,似乎在说与寒冷相关的东西。人还在那儿。缪尔躺回泥泞之中,忘掉了整个世界,忘掉了整个生活,也忘掉了一想起就让自己难受到胃部打结的山路。看啊,星星。眼睛是一朵看得到星星的花,浸润在原始的寒冷和高温中。左脚在靴子里嘎吱作响,在雪堆上勉力支撑。他抵着浸湿的皮革扭动脚趾,想确保它们还没被冻坏。不,冰冷的感觉已经消失,只留下某种隐隐约约的麻木感;同时他的右脚却被灼伤,烫得他几乎喊出声——也确实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他猛地将腿拔出,暴风把湿漉漉的裤子裹在腿上,大腿被冻住,可脚还在灼烧的疼痛中抽搐。

“你很痛苦吗?”比克斯比大喊。

“是的!”笨蛋,他在想什么?“冰火两重天!不过没关系,它弄不死我们!”只要他们没有被气体熏倒。一股泡泡喷上他的脊梁,他翻滚着把泥浆胡乱抹到烫伤的地方,然后用早已冻伤麻木的拳头猛击患处。

度时如年。星星仍然挂在他们初见它们的地方,所以应该也没过去几“年”。他专注地盯着地平线附近的星星,希望看到它们西去的动静。那一颗,几乎被熔岩堆成的矮墙挡住的那颗:专注于它,盯住它,盯住它,盯住它……它动了吗?没有,时间早已静止。或许他们在不断下沉,在努力求生中早已死去,而此刻他仿佛正躺在他父亲农场那样的井底地狱中,或是落到了但丁地狱其中一层。在那里,冷热交织却互不抵消,地狱上层的灵魂从未体验过这种痛苦。他能够听到他们的呻吟——

啊,那颗星被遮住了。半个小时倏然而逝,仿佛时间在倏然之间跳跃前进,从一个永恒瞬间到下一个瞬间——其实时间在他眼中常是如此,正如那些阳光明媚的温暖午后,他会躺在内华达山脉的某处草地上,旁边有一条溪流轻快流淌。他躺着看云彩,做些虚空的梦,直到突然的抽搐把他拉回草地。那时云影已蔓延伸展,长到了原来的两倍之多。在整齐得完美无瑕的草地上,云雀轻快地唱着:“喂啰,噻啰,喂啰, 喂——啰, 喂啰。”

思绪飘忽,忽近忽远。他冲比克斯比大喊,得到个微弱的回应。至少还活着。一个泥泡迸裂,滚烫的泥浆溅上他的脸颊,他一边“噗噗”地吐着泥,一边把鼻子抹干净。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左手臂,也挪不动它;他也无法确定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的知觉。那一侧是迎风面,想必它早已在气流的强攻下变得麻木了。他尝试让手臂在泥泞中浸得更深一些,彻底掩住。把四肢一个接一个地浸到黑色淤泥中——这一过程实在有些强人所难。手臂这下仿佛烧着了似的。是喷气孔冒泡的关系吗?并非如此,其实是他不小心把胳膊插进了雪堆,他的右手能证明。可是皮肤分明在火辣辣地痛!

接着,一个气泡抬升起他的膝盖,腿后侧顿时感觉像有一座融化的冰川倾泻在上面似的,冻得生疼,连膝关节都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他呻吟着。火辣辣的寒冷加使人僵直的高温,他也分不清是冷还是热!

也许没关系。囿于冰冷的理智和炽热的激情之间,无知的肉体总要付出代价。人永远分辨不清二者,那言语难以形容的痛苦!最好是把这一切抛诸脑后。

突然,他灵光乍现,想出了办法。他站起来,回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身体仍旧躺着,伸展在泥泞之中,几乎要被淹没了。像一块海绵,浸透在永生之中,又像一团永恒不变的原子,只是以那种特定的形状链接在一起,见证着宇宙的美丽。

没错:他站在那里,低头凝视着自己煮沸却又冻僵的肉身。他总还是有些疑惑,便尝试走了几步,在泥潭周围绕了几圈;然后他飞起来,穿越肆虐的暴雪朝一块裸露的岩石飞去。那里有一座建筑—— 一栋方正的小木屋,星光把它照成了白色。他走近它,发现小屋墙壁由纯白色石英筑就,门窗边框上也镶嵌着石英晶体;房门和屋顶都由石板构成,上面零星地点缀着地衣;窗户则是轻薄光滑的水层。

他打开门,走进去。桌子是被冰川抛光的花岗岩板,周围的长凳是倒在地上的原木。床由云杉树枝架成,地毯由绿色苔藓铺就。

这是他自己的家。他坐在一张原木椅上,把手搭上桌子。他的手陷进花岗岩中,身体则陷进原木、陷进苔藓,最后陷入石英之中。

他感觉自己在融化,变成山体的一部分,正在岩石中缓慢往下翻滚。他已融入沙斯塔山,山在他耳边低语:“我是。”它鼓起脸颊吹了一口气,他被吹到高处,自己身体的原子被抛进了天空。它们御风翻滚,散落在罗盘每一处,然后坠落、融入大地。每一块岩石、每一颗砂砾、每一抔土壤中都有一个原子,就像泥浆中的气体、海绵中的水分,直到他的躯体与加利福尼亚融为一体、合二为一。只有他的视野依然独立,他宝贵的视野,那是山河风光的意识,如雄鹰一般翱翔在绵长的沙滩、雄伟的山谷、原始的水杉,以及光明所在之地——但山脉的风光不同——炫目的冰川覆盖了除最高峰之外的一切地方。它们如从天而降的指尖,穿过绵延的山丘,分隔开约塞米蒂公园的院墙。接着,冰川渐渐消退、干涸,逃离了那片地方。

他跌跌撞撞地向西翱翔。现在正是夜色苍茫,地面静卧的海湾仿佛一张莹莹闪烁的黑色地图;黑色海面上,散布的光点如纵横交错的桥梁;四周山丘上,数百万颗白色小点如点缀的繁星,勾勒出塔楼、道路、码头、竞技场、纪念碑。一座环绕海湾的城市,真是美不胜收。可是,有这么多人!这一定是数千年后的未来,因为冰川代表数千年前的过去。他在时间中翱翔,从刀锋般锐利的现实飞出,回到冰川时期,再前进至超级城市时期,也许每条通道都跨越了一万年。以石头为生命,那只是眨眼之间,而内华达山脉自始至终都屹立在那里。也许它会被未来城市啃食,正如它被古老的冰川啃食一样。某个夏天,绵羊把草地夷为裸地;要是有牧羊人,境况只会更糟。要是这么多人群居在海湾边……

美国死亡谷国家公园,位于加利福尼亚州东南部。 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东部。 他斜着身子向东飞行,翱翔在巨大的山谷上空,感到好奇又恐惧。他穿过塞满金矿的山麓,向上穿梭于山峰之间。他在气流漩涡中站起身来,凝视着被星光点亮的花岗岩。山谷中星光遍洒,景色摄人心魄。转身,拐弯,翱翔,鼓起勇气:因为一切都在黑暗之中。目光所及之处,一丝灯光也无。只有加利福尼亚的脊梁骨在月光中发出莹莹清辉。如此美景总是暗藏危险,无可避免。它养育的生灵——所有生灵——都必须保护它。他飞越最高的山峰,接着回头远眺:一轮满月以其银白光辉照亮东边的悬崖峭壁。死亡谷 似乎火焰熊熊,惠特尼山 则冰川遍布——

他的脚踝陷在喷气孔里,脑袋埋在泥泞的雪堆中。他动了动,看到星辰已经轮转了近四分之一圈。他长长地深呼吸了几次,冰冷的空气刺激下,视线逐渐清晰起来。他又回到当下,回到了泥泞的床榻。他能觉察到自己的肺部和思想;此外,他与这座山似乎仍然融为一体,没有区别,而他只是感受着它,带着几分距离,也带着几分震动。不过现在他明白了自己身处何方。他曾在时间中御风飞翔过一阵子;而此刻他又变回了约翰,仰面躺平,被冻得通身麻木。

尽管如此,那副景色依旧历历在目。那是壮观的沙斯塔派遣他完成的一次远航!也许那样的景象正是印第安人对它顶礼膜拜的原因。

至于他所看到的……唉,宜居之处从来都不甚宽广,处于过去和未来的夹缝之间。人们在八分之一英寸的危险之处不安地蠕动。或许总是如此,譬如那稀薄得吓人的空气。徒步一整天,你就能越过一大半地方,和攀登沙斯塔山并无二致。薄薄的一层空气膜紧紧包裹着地貌风光,地球自身也在太阳周围那薄薄一块温和宜居的区域转动。这片区域的温度,既不会高到让海洋沸腾,也不会低得让海洋冰封。它可能只有几英尺,甚至是八分之一英寸厚,谁知道呢?地球能在那里转动,真是一个奇迹!世界就像一滴精致而珍贵的露珠,极精准地悬挂在光芒中恰当的位置,宛如每天早晨蜘蛛网中的每一滴露珠……

星轮已再次转动。比克斯比挪动着身子发出呓语,仿佛落入了睡梦。东方的天空先是接近蓝的黑色,然后变成接近黑的蓝色。光明缓缓渗入世界,视觉仿佛是种全新的技能。就像视力之于从前一直盲目的生物,是种瞬间产生的知觉。星星悄然开始逐渐退场。他看着一颗黯淡的星星越来越微弱,然后眨眼间消失不见——真是个奇异的时刻。眼睛是看得到星星的花朵。

比克斯比声音嘶哑,咕哝着说要离开。可他们在山峰西侧,距离太阳出山还要几个小时。另外,天寒地冻,冻得二人无法动弹。二人一旦挪动,他们的外套就会像薄脆的玻璃一样“噼啪”作响。

天空虽然万里无云,颜色却是一片沉郁冰冷的蓝。除了泥沼、雪堆和接壤的熔岩,他什么也看不见。他感觉自己仍然是山体的一部分,自己的皮肤和泥泞之间并无明显接缝。晨光绽放时,他似乎被它所填满。晨光倾泻而下,穿过他的双眼、落入岩石。他感觉自身仿佛是一个相互联系的巨大整体中的一截管道,是随着宇宙呼吸与脉搏共同跳动的有机体。他内心的热量聚拢燃烧,因此身子暖和得足以融化外套上覆盖的冰壳。那热量来自火山、来自太阳,来自银河系中心,来自宇宙的心脏——来自最初中心的舒张与膨胀。在这最本质的统一面前,任何二元论都无关紧要了:他是上帝伟岸身躯的一粒原子,他清楚这一点。眼前风光与自身思想,二者是同一种奇迹的两种表现。

在一座近乎是死火山的孤峰上,两点黑色的意识正观察着晨光。

尝试下山的时机终于到来。想象高于理性,行动高于思想。他一向如此认为,现在更是如此!是时候将这两种思想践行在下山路上了。

雪霰像云母碎片一样在头顶闪烁,接着,太阳冲破山顶。他们站立着,仿佛两尊像刚出炉的泥人,胸膛上的冰块碎裂,背上的泥土簌簌掉落。他们挨着彼此的手臂,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们指尖上燃烧。对于那些认真聆听的人而言,自然是最伟大的老师。缪尔很久以前就知道,任何长期苦难的末尾都积蓄着能量。这是登山者才能常常发现的幸事。

他们发疯一般甩开双腿,踉踉跄跄地翻过绵长的山脊。等他们走到雪坡,下山的速度更快了:二人在雪流中游弋,从小型雪崩上方滑过,扑倒在地。不过一切都在下降,加以利用之后,他们的疲弱反而加快了下山的速度。

后来,清新的松柏气味穿透头发间的硫黄味,他们到达了林木线。比克斯比靠坐在一棵树上休息,缪尔则继续前行,寻找他们的东道主希森。他大步穿过草地,气势如神明降临。草地上,野花在他目光所及之处绽放,色彩纯粹又浓重。透过树林,他看到了希森的马儿,闻到了他架在火上熬煮的咖啡。倾泻的光束中升起烟雾。他在家,现在他也回到了家中。

(崔龚荣秀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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