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喷气动力实验室”的最后一段路十分狭窄。它沿着丑陋的棕色山脉侧翼向山上延伸，俯瞰着洛杉矶市。这条路通常情况下够用，可一旦发生点有新闻价值的事，它便难以应付蜂拥而入的媒体。比如今天早上，汽车和拖车车队从安全门几乎一直排到高速路匝道口。比尔·道金斯看着自己老福睿斯的温度计在前进时缓慢爬升，车辆排出的尾气让空气中的烟尘更加厚重，似乎快成了实体。终于，他通过保安那关，把车开到员工停车场，又步行至访客停车场——里面停满了头顶卫星天线的电视拖车。毋庸置疑，世界上每一种语言、每一个国家都派了代表，还都带着自己的设备，这也毋庸置疑。
进入大楼，比尔向右转去了新闻发布会会议室，里面同样挤得水泄不通。比尔的同事在舞台上堆满话筒的长桌后坐成一排，面对着摄像机、闪光灯和记者。比尔的朋友迈克·柯林斯沃思正在回答关于污染的问题，同时努力让自己看着较为游刃有余。没哪个科学家希望在向非科学家解释事情的时候有其他科学家悄悄旁听，因为有人正等着瞧他们简单粗暴的解释能有多简单粗暴，所以这样的事其实相当尴尬。让情况变得更复杂的是，记者团也是鱼龙混杂，从在某种意义上（如社会背景、历史背景）比科学家本人还博学的专家，到几乎连提词器都看不懂的电视门面都有。再加上相关话题的情感负荷，层层叠加之后几乎能叫人抓狂。但这种磨人劲儿总是让比尔看得津津有味。
一位上镜的年轻女士得到约翰点头许可后接过传来的无线话筒。“本次发现对您而言意味着什么？”她问，“您认为这个发现的意义是什么？”
台上的七人面面相觑，底下的人群哄堂大笑。约翰问：“迈克？”迈克做了个鬼脸，惹得人群又笑了一阵。但是约翰了解自己的同事：迈克在现实生活中是个聪明家伙，比尔确实能想象他那些个性十足的回答会如何火上浇油：它意味着我得在数十亿人类面前回答愚蠢的问题；意味着我不用每周工作八十小时，能再看看正常生活是什么样。然而迈克也擅长处理公共关系，他绷紧脸皮回答了第二个问题。比尔觉得这是比较难的那个。
“这个嘛，在某种程度上，它的意义取决于外星生物学家在更全面地研究有机体时发现了什么。如果这些有机体和地球生命遵循相同的生化原理，那它们或许与地球生命有着某种亲戚关系。或许是跳上了流星从火星来到地球，又或者是从这儿去了火星。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么DNA分析甚至有可能确定二者分离的时间，以及哪个星球的物种更久远。我们也许会发现我们原本都是火星人。”
他顿了顿，好让听众发出应付性的笑声。“话又说回来，研究或许也会发现完全陌生的生物化学特性，那就表明我们的起源不同，而这就是另一番光景了。”迈克停住了话头。他意识到自己要说的还有一大篇，内容也即将变得晦涩难懂，于是他决定长话短说，“不论是哪种结果，我们都能了解生命适应性之强大，它能够跨越行星，或许还能在同一个太阳系诞生两次。因此，只要宇宙真的普遍存在生命，那么无论上述哪种情况，都只会让我们变得更安全。”
比尔面带微笑。迈克很不错——这回答给情势、要点及潜在新闻头条都提供了简要梗概：“火星生命证明宇宙普遍存在生命。”并不是百分百符合事实，但简评嘛，就是这么回事。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 比尔离开会议室，穿过小广场，进入大院北侧的一栋大楼。楼上小办公室和小隔间的门都开着，便携电视也都在同时播放就在一百码以外的那场新闻发布会。会场里的气氛，连带着彩带和气球，颇有在过节的感觉。但不知怎的，比尔没这么觉得。屏幕上，CNN 标志下坐着的他那些朋友被捧成了英雄：随着火星探索的机器化和自动化进行，“年轻且无私奉献的火箭科学家”正在替代宇航员——很愚蠢，但至少好过出问题的时候，当时他们被刻画成了无力胜任工作的“饱受摧残的火箭科学怪人”。那项任务可真是极其要紧（尽管资金不足），得在办公桌上进行远程宇宙探索。在这个实验室，他们曾多次扮演过上述两种角色，也逐渐意识到，对媒体、或许还有公众而言，其实并没有所谓的中间立场，也意识不到他们只是在工作——在困难、艰苦但并非无法忍受的环境中做着困难重重却又乐在其中的工作。不，对世界而言，他们是一年两次、每次九小时的“发现之旅”，不管他们是书呆子英雄也好，书呆子笨蛋也罢，反正第二天就被忘掉了。
火星地名。 美军主要的生化武器试验场。 事情本就如此，并不会困扰到比尔。面对这结局，他感到有些意犹未尽：使命达成，待办事项几乎被清空，这让他多少感到有些空空落落；但让他烦心的也不是这个。他还有电话和媒体问题的邮件等着回复，便开了自动导航，用饱经上周工作锤炼提高的能力处理这些回复。登陆舱已经从沙尔巴塔纳峡谷 入口处向下钻探，在沙子下面采集了土壤样本。热传感器在那里检测到火山口热量，这代表该区域永久冻结冰层有液体渗透。样本被密封保存在金属球内推去了火星轨道。与人造卫星会合后，它没有沿轨道绕地球大气层行驶，而是直接飞回地球，砸进了犹他州达格威试验场 距离目标地点仅十码远的地方。没错，人造陨石。没错，金属球不可能被撞碎，因为它专为本次撞击而设计，确实经得住撞击人行道或一堵钢墙，而且还在它撞出的小陨石坑中毫发无伤地被回收了——机器人回收后自动飞往位于休斯敦的约翰逊航天中心。打开之前，它被放置在密封建筑的密封实验室的密不透风的密封筒内，所有一切都是为这目的量身打造。没错，他们用不着给达格威或整个犹他州消毒，也不用对休斯敦进行核打击（反正也不用杀死火星细菌），一切都很顺利。外星生命被安安全全地锁起来，哪儿都出不去。人类很安全。
比尔回答了一堆这样的问题以后，感觉有太多人亟须接受更好的风险分析教育。他们钻上车，开上高速，叼着烟把儿，头上顶着高能无线电发射器赶去新闻编辑部，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自己是否会因为休斯敦那被严严实实密封了三层的东西而处于微生物污染的危险。到了午休时分，比起烦躁，比尔更觉得沮丧。人类无知又短视，教育程度低，容易恐惧和迷信，还被束缚在异想天开之中。然而这也不是真正困扰他的事。
“艾伦山陨石”。1996年，美国航天局科学家宣称其中找到了早期火星生命存在的证据，但此后科学界纷纷质疑，目前尚无最后结论。 迈克也在食堂里，趁饥肠辘辘时吞下了午饭时要吃的一排含黄酮类化合物和抗氧化剂，比尔同他一起，感到精神好了几分。迈克压低声音复盘上午的新闻发布会（许多记者拿着宾客通行证在食堂吃午饭）。“生命的意义是什么？”迈克快速地悄声说，“它意味着新陈代谢，意味着午饭时会饿。拜托了，老天爷，让我们吃吧，这就是意义。”接着，高高挂着的电视机开始播放休斯敦的新闻发布会，他们和其他人一样一边看，一边仔细听屏幕上的小人儿说话。“约翰逊航天中心”的外星生物学家正在撰写初期报告：火星细菌长度约100纳米，比ALH84001 中初步鉴定出的化石纳米细菌大，但小于大多数地球细菌。细菌为单细胞，含有蛋白质及核糖体，其DNA结构由腺嘌呤、胸腺嘧啶、鸟嘌呤和胞嘧啶碱基对构成。
“亲戚。”迈克宣布。
其DNA与某些类地球有机物类似，例如哥伦比亚基底古生菌——雅氏甲烷螺菌，因此它们是共同祖先的后代。
“有关系！”
源自迈克尔·克莱顿的同名科幻小说。书中一艘卫星意外坠毁，意外带来的微生物导致美国亚利桑那州一小镇的许多居民感染而死亡。 线粒体DNA分析揭露分离发生时间的可能性很大。一诞生就分离了，约翰逊的一位科学家笑着主动开口道。他们在屏幕上的表演与“喷气动力实验室”的科学家们如出一辙。自然发生论与生物外来论，地球和火星之间频繁往来。这些概念在一知半解中匆匆涌现，人类可能还是会呼吁对休斯敦和犹他州进行核毁灭，名义则是拯救世界使其免受外星感染、安德罗美达菌株 感染和各种幻想出的传染病——幻想病，迈克咧嘴笑道。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 约翰逊的科学家们还在一本正经地喋喋不休，成为众人的焦点让他们兴高采烈。很奇怪，NASA 把火星工作的重点全部放到了“喷气动力实验室”。这其实是把人类历史的一个重大尝试集中去了一处小型大学实验室，周围还有许多相互竞争的实验室，它们像巢穴群中的雏鸟似的，时刻准备逮住机会把“喷气动力实验室”的眼珠子啄出来。现在，约翰逊实验室和艾姆斯研究中心的外星生物学团队也终于参与进来，“喷气动力实验室”不再上演独角戏。不过他们仍然是总部，还像之前为火星登陆舱做设计一样，给这样本也设计了返回地球的操作程序。项目职责扩散当然是种解脱，但也是种失望——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但现在看着电视，比尔明白这也不是困扰他的事。
迈克同比尔和纳西姆一道回到办公室，继续在台式电视上收看约翰逊的新闻发布会。样本中显然不止有一个物种，也许多达五种或者更多，只是他们还不知道。他们觉得可以让它们都在火星罐中存活，但也不确定。他们只确定这些生物都在控制之中，而且没有危险。
有人问起人类对火星的探索范围，答案是“很分散”。有人说：“问题很多。”高级别讨论才会涉及这些问题，当然有NASA加入，此外还有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美国国家科学院、国际天文联合会，以及五花八门的联合国机构——总之，科学界的世界政府。
迈克笑道：“人类要被这人类使命吓坏了。”
纳西姆点头赞同道：“艾德·马丁俱乐部已经宣布这些东西只是细菌而已，跟浴室的垃圾并无分别。我们每天灭掉数十亿个，它们不会妨碍我们征服火星。”
“他们不是认真的吧。”
“他们是认真的，不过也有点疯。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都不可能到那儿——如果能去的话。”
比尔突然明白了什么。“那太可悲了，”他说，“我自己就是个人类-火星人。”
迈克笑着摇头道：“别这么急着下定论。”
比尔回办公室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打电话到埃莉诺的办公室，想和她说说话。他想跟她说，我们做到了，任务成功，但梦想从此破灭。可她却不在。他留言说自己回家的时间会和平常差不多，接着便开始专注于待办事项。从底部添加事项的速度不再盖过从顶部删减的速度，他想忙起来，却失败了。他渐渐意识到：自己一直认为工作内容是去火星，是在那里创造更美好的世界。他一直用它解释生活的一切：工作的艰难时刻，家人脸上的表情。埃莉诺全力支持，却换来这又失望又沮丧的结果。他们二人困顿其中，尽管他们都像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婚姻中的夫妻一样拼尽全力：丈夫常年地整天不着家，而妻子埃莉诺每天也要长时间工作。所以他们的孩子一直都属于日托中心和课外看护中心，一到工作日就得待满一整天。某个星期一早晨，把小儿子乔送到日托中心后，比尔回头透过窗户往里看，看到男孩脸上满是被遗弃和努力压抑着的孤独感。在一模一样的老地方等十个小时，不论如何都得和其他人一样熬过去——这三岁孩子脸上的表情刺痛了比尔，更刺穿了他的心。而这一切，他做的这一切，他投入的所有时间，每一天、每一年，都是为了有一天人类能在火星定居，并最终创造一种良性文明。他一辈子都在一方小隔间里燃烧，因为这宏伟项目的开端是那么脆弱，因为几乎没有人相信或理解，所以全都指望他们。小小一间实验室，尽全力落实这“更快、更好、更便宜”的项目——可它不仅和热力学第二定律矛盾，还有着其他问题（他们经常指出这些问题）。他们知道，现实世界中不论怎么组合都只能实现这三个要求里的其中两个。可无论如何他们还是得试，结果最后发现，唯一真正变得“更便宜”的是他们自己的劳动成本和生活质量。火箭科学家们像笼子里的松鼠一样狂奔，好让火星居住成为现实——只有遥远的、几个世纪后的未来火星人才会真正感激且感到荣幸。然而，现在看来，根本不会有什么未来的火星人。
过了六点，他和迈克、纳西姆二人一起在夏末的烟霾中搭顺风车回家。他们驶上210号高速公路，一路畅行无阻，直到合乘车道才和其他车辆一起停下来，因为这里是210和110车道的交叉路口。然后他们和其他车辆一样走走停停，长长的车队亮着刹车灯缓慢前行，加速减速不停变换，仿佛在拉手风琴。他们对此再熟悉不过。此时洛杉矶高速公路系统的平均速度低至每小时11英里，低得让包括他们在内的许多洛杉矶人想尝试地面街道，但纳西姆的计算机建模和他们的亲身试验结果清晰：如果距离超过五英里，堵塞的高速公路仍然比堵塞的街道更快。
“哎，又是个红红火火的日子。”迈克郑重其事地从帆布包掏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咬开瓶盖猛灌一口，又递给比尔和纳西姆。尽管这是他在“喷气动力实验室”取得巨大成就或遭遇灾难之后的典礼上才会做的事，比尔和纳西姆也觉得有些危险，但都没有拒绝，各自很快喝了一口。迈克又喝了一口，这才紧紧地拧上瓶盖，把它塞回背包——这些动作就像要把瓶子恢复成崭新合法的密封状态似的。比尔和纳西姆以前就因此笑话过他，这次纳西姆说：“你为什么不随身带个小烙铁，这样子才密封得好嘛。”
“哈哈。”
“或者用NASA那套解决方案，”比尔道，“畅饮一番，然后把瓶子丢进海里。”
“哈哈，可别逮着我们的衣食父母咬。”
“反正他们总被人咬。”
迈克盯着他，“你对这个重大发现不满意，是不是，比尔。”
“没错！”比尔的脚踩住刹车，“没错！我一直以为，以为我们会开启火星定居的篇章。我以为未来人类会生活在那儿，把它变成另一个地球，你知道的，红、绿、蓝——在那儿建立一整个世界，书写第二篇历史，而我们会回到一切的起点。现在这些操蛋的细菌已经出现在那儿，那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登陆了。我们得留在地球，把火星留给火星人，细菌火星人。”
“红色小土著。”
“所以我们的开始就是一无所有！我们的开始就是死胡同！”
“胡说八道。”迈克说。比尔也来了些精神，感到一束光像那苏格兰威士忌似的在身上流淌。或许他已经在一方小隔间里奋力苦干，熬了十年生命，就为了那死胡同里的项目——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项目。可是，至少他能和这样的人一起工作；这么多年过去，他们还是像亲兄弟一样。这些聪明卓越的怪胎，会在交谈时郑重其事地使用“胡说八道”这个词。会读维多利亚时期的男性文学作品作为消遣的迈克和其他人一样有趣，他那“认真的火箭科学家”的形象不曾博得任何一次上镜，却被媒体的问题和期望塑造成了一个蠢蛋。他们都兢兢业业地扮演着脑残肥皂剧里的蠢蛋——在比尔一直以来梦想着某天可以逃离的脑残肥皂剧里。生活对你意味着什么，白大褂博士，这次发现意味着什么。没错，它意味着我们为一个死胡同项目烧光了生命。“胡说八道是什么意思！”比尔大喊，“他们会把火星变成自然保护区，保护细菌的自然保护区，天爷啊！没人会愿意冒险登陆，更别提改造它了！”
“他们当然会，”迈克说，“人们会去那儿。最终人类会定居，会改造它——就像你一直梦想的那样。它花的时间可能比你想象的久得多，但反正你都不可能是其中之一，所以着什么急呢？顺其自然。”
“我不这么想。”比尔阴郁地说。
“当然会的。不管是以什么方式，它会发生的。”
“哦，谢谢你！太谢谢了！不管什么方式，它都会发生？这可太有用了！”
“这可不是你最经得起检验的假设。”纳西姆一针见血。
迈克咧嘴一笑，“你用不着检验，就是这么优秀。”
比尔尖声笑着，“真可惜，你没跟记者这么说！该发生的总会发生！这个发现该意味着什么就意味着什么！”他们七嘴八舌地谈笑起来：“这发现意味着火星上有生命！” “这个发现意味着你想让它意味着啥它就是啥！”“这就是意义一直以来的意义！”
欢闹声渐渐平息，他们依然陷在走走停停的车流中。奶白色天空下，一排排红灯闪烁着从巨大的高架桥上穿城而过。
“好吧，该死。”迈克说着，对着窗外景色挥挥手，“那我们只好改造地球了。”
（崔龚荣秀 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