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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柏林爱乐乐团定音鼓手,1942

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3223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6:22

第一乐章 不太快的略呈庄严的快板

第一乐章与死亡有关。它以一个小玩笑开始,这就是贝多芬赠你的礼物——史上最可怖的音乐。可是乐曲开篇,他让它听起来就像小号在给自己的嘴唇和吹嘴热身,弦乐器根据双簧管调弦,更华丽的音色以五度下行被扔了进来,仿佛是想调匀和声——然后整个乐章仿佛坠落悬崖,变成一种紧迫而响亮、如参差锯齿般暗黑的东西。定音鼓手必得用他一生中最暴力的出场方式敲击,才能接住这掉落的玩意儿。厄运一击,坏消息降临——他擂响五号和三号鼓,仿佛抡着死亡的大锤,横扫一切。十六个音符奏出的完整《诸神黄昏》——换句话说,完美的黄昏乐曲。因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富特文格勒当然知道,他再清楚不过。他步向指挥台,仿佛它是绞刑架。他一站上台,立马就开始指挥,和以往每次演出一样——可这次不同,他脸上表情之狰狞、可怖,前所未有。在他身后乌压压地挤满了观众的爱乐大厅中,定音鼓手看到许多身穿制服的男人,他们眼睛上盖着纱布,手臂吊起,鼻子上贴着绷带,找不到腿在何处。余光中,他看到舞台两侧都垂下巨大的“卐”字,在他们头顶和身后都还各有一个。纳粹军官坐在前排,戈培尔咬着下唇,像只兔子似的。最好不要直视他们。在两次猛击中间的短暂休息空档,以及整个第二主题中,当反调不断试图蹑手蹑脚溜出大厅时,定音鼓手都把目光锁定在指挥身上。然而他还是看得到那些缠着绷带的男人,还有坐在各处衣着肃然得体的女人们。怜悯、恐惧、渴望、遗憾,在她们脸上交织扭曲。当第一主题回归,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之时,他使出比以往更大的劲儿敲下鼓锤,锤出它们的命运。

和这首乐曲相关的,并非只有死亡。《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第一乐章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每一次演奏都会有新的领悟。它十七或十八分钟的时长衍生出一场希腊悲剧,似是填满了岁月沧桑。其中有瞬息万变,有喘息之机,有四处求索,有温存时刻……在某些小节中,木管乐器略作停顿,接入一段流畅的乐曲,宛如一段生命的脉动,弦乐紧张的诘问随之而来:这样的甜美真实存在吗?我们能随这绝美演奏逃脱升天吗?我们能把整个世界抛在脑后吗?答案只是:不能。这段小调被另一场命运的洪流拍得粉身碎骨,在阴郁中陡然坠落,第一主题核心部分的丧钟敲响,下行的三度音和五度音给出一种从无底深渊边上的悬崖跌落的感觉。它们拼尽全力挣扎,想逃离深渊,却不断下坠。这与那著名的第五交响曲的第一主题不同,这是一种别样的呼唤,是对逆境的抗争。八个音符迅速交织缠绕,如命运烙下的纹章,最终在充满英雄气概的呼喊中抬升。没错,第五交响曲第一章 是英勇,而第九交响曲只关于死亡,就在爱乐乐团的大厅,没什么能够阻挡它的降临。

这是1942年4月19日。

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只要不是傻子,他就会知道。而对于这种关系重大的事,更是找不出几个傻子。也许戈培尔是个傻子——倘若他并非精于算计的投机分子,抑或是发了疯的话。可是大厅里的大多数人都心知肚明:夜间,他们听到了轰炸机的声音。它们随着厉声响起的空袭警报降落到地下,他们则站在黑暗中聆听,听着头顶上方的整个世界变成阵阵颤动的定音鼓。他们看得到坐在人群中的残疾男孩。他们读报纸、听收音机,深夜在厨房里和他们信任的朋友聊天。他们是柏林人,他们心知肚明。

20世纪30年代早期,德国在违反《凡尔赛条约》的情况下设计。 二战时期“蚊”式轰炸机。 1941年研制。英国重型轰炸机,担任对德国城市的夜间轰炸任务。 即“x” “tr” “sf”和“fff”,五线谱强度符号。 最近,定音鼓手发现在第一乐章中间几分钟的激烈曲段末端,贝多芬要他演奏的长长的鼓鸣变得与夜间头顶上方的轰炸机十分相似,甚至能模拟不同种类的轰炸机在头顶掠过时的声音,音效取决于他敲击时与鼓框的距离及速度。这样说来,他可以模仿亨克尔轰炸机 挣扎着起飞时低沉的轰鸣,或是德哈维兰 的高音断奏,或者兰开斯特式轰炸机 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上方急掠而过时细腻绵密的轰鸣声。这些发动机的轰鸣时不时被中间鼓面上的暴击打断,仿佛防空火力控制。二者相似度之高,令人难以置信。从先知般的孤独中,那位聋哑老人显然听到死亡的未来在他身上回荡,于是他用“重升”“颤音”“突强”和“极强” 来表现它们;还有贯穿乐符的斜线——它是轰炸机的象征。

现在回到第一主主题那命中注定的锤击。在此处,他重现了上次战争中大炮的声音。他曾在那场战争中战斗,各种枪炮声他都听过无数次。有时隆隆的火炮声正是此刻贝多芬作品想要的节奏,有时则持续数小时。五十公里范围的大贝尔莎巨炮通宵达旦地轰炸:这知识此刻正派上用场。他开心地奋力锤击,使出浑身解数,一次比一次用力。大厅里的每个人当然都知道他在做什么。

当然,在音乐之外,他们很少讨论战争。你不能讨论。在大楼里的时候,定音鼓手和其他人一样小心谨慎,从不在大提琴手拉梅尔特或克莱伯,又或是布霍尔茨、舒尔德斯、沃伊沃斯附近说什么话——这五个是极其令人讨厌的党员——仅五个就足以毒害整个乐团。有一次,他看到沃伊沃斯对温和的小个儿小提琴手汉斯·巴斯蒂安说:“现在你打招呼的时候得说‘希特勒万岁’。”巴斯蒂安回答:“啊,可单纯说声早安也不错,不是吗?”结果沃伊沃斯一直瞪着他,直到巴斯蒂安像只小耗子一样匆匆溜走。

乌龟总是领先阿喀琉斯一步。每当阿喀琉斯到达乌龟所在的上一个位置,乌龟总是又往前进了一段距离(尽管这段距离可能极短),所以阿喀琉斯永远都追不上乌龟。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德国空军的超级王牌飞行员。 不过,乐团中只有极少数人这样。谈起政治,他们就像无知孩童,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没有参加过一战,大多都在音乐中度过一生。尽管有时候,几个人聚在排练室,也会有人越过别人的肩膀,看着报纸喃喃自语:哦,天哪,最近在俄罗斯打的胜仗似乎只有之前的一半,这是前线上的芝诺悖论 ;或是会低声说几句刻薄话:哈哈,当然。至少从20年代以来,每个人都对这模式习以为常。最新消息是数百架英国轰炸机一夜之间炸毁了汉堡并将其付之一炬,接下来肯定是柏林,没人会怀疑这一点。然而也没有人可以说出口,他们中间有纳粹在——那些衣冠楚楚、小肚鸡肠的混蛋——所以不能说。柏林爱乐乐团曾经专属于它的演奏者们,他们拥有它,每个演奏者都有股份。可是戈培尔逼他们把股份卖掉,攥在了自己手里。他们现在犹如笼中的鸟儿,不得不因叛徒的存在而提心吊胆。围桌夜话的时候,几个最为此感到反感的人甚至会讨论国家局势,还提到了他们在战争结束后的打算:他们要立即解雇拉梅尔特、克莱伯、布霍尔茨、舒尔德斯和沃伊沃斯,还要举行第一次战后音乐会,以门德尔松的序曲开场。这就是计划,这就是他们将采取的行动。他们醉醺醺地跟彼此这么说,等到一切都结束——埃里希·哈特曼 总是在类似的时候加上他用惯的这句结束语:等我们都死了的时候——而他们只能畏畏缩缩地点头。

这时,透过耀眼的灯光,定音鼓手无助地瞟了一眼观众。从台下一张张脸上,他看出他们都或多或少听过哈特曼说的话。这种心知肚明胀满胸口,仿佛塞了一口铁钟:一两年内,在座的只有少数人能活下来。不到一半?十分之一?无人生还?没人能说清,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柏辽兹(Hector Berlioz,1803—1869):法国作曲家、指挥家、音乐评论家、十九世纪上半叶法国音乐最伟大的代表者。 自然,音乐坚信观众们其实明白,定音鼓手的木槌也把它敲进了他们的头盖骨。低音里那一小段重复的挽歌宣告终曲到来,连柏辽兹 都曾为此不寒而栗,并由此深信,贝多芬老人对疯狂了如指掌:疯狂此刻充斥着他们的身躯,震动着他们的五脏六腑,反反复复。六个音符下行,两个音符上行,反反复复。

他们从未这样演奏过第一乐章,此时所演奏的,是他们心知肚明的那些知识。最后,恢宏的d小调下降五个音程,冷酷无情却逃无可逃地拖着他们下坠,把他们从悬崖边推入深渊——击中每一个音符: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第二乐章 谐谑曲:极活泼的快板

《谐谑曲》总是被视为定音鼓和管弦乐器的最佳协奏曲;如果你是定音鼓手,更深以为然。第五小节要求的定音独奏音符是乐曲的一部分,仅相隔一个八度,二者皆为D调,首先反复,随后以切分音锚定抑扬有致的主题,加上常见的在所有共鸣的间隙中的定音鼓独奏。独奏专家和管弦乐队。你不得不折服于贝多芬的天才巧思。

定音鼓手敲完了那三个宏伟音符,它们四散开来,带着强大的破坏力,所向披靡地肆意横冲直撞。极活泼的快板,名副其实。但它又栩栩如生,具备某种无意识的生命,像某种摆脱了所有障碍的昆虫或细菌。它狂躁、汹涌,能置人于死地。它是宇宙疯狂的盲目能量。

富特文格勒一如往常,状若痉挛一般操纵着这台铁面无情的引擎,用神秘的动作推动乐团继续演奏。神神道道、别别扭扭、高深莫测:和其他人一样,定音鼓手早就知道,最好从富特文格勒挥舞的上臂或者肩膀动作读出他实际想要的节拍。对节奏而言,他身上的其他一切均都不可靠;至于他另外那些身体抖动,鬼知道是什么意思。只能说,这些动作涉及一些超越身体表达的特质,富特文格勒总想试着传达,可是就他连本人在排练时也无法对其定义。他有点疯狂,会在停顿后突然开口说话;谈到他在作品中想要呈现的内容,又可能会意外地极其口齿不清。遇到提问,他会停下来敲着乐谱,恼怒地咧着嘴笑。看着乐谱,他最后会告诉你,就照着谱子演奏。

他们也的确这么办了。最终,这变成了一种群体心灵感应。这句话说得有点夸张,但在富特文格勒的指挥下,情况总是如此。指挥没有什么别的指导,他们只得自己编着补上。因此而突如其来的责任和强加的任务令让人瞠目结舌,会令人忧心忡忡,当然,有时也能让人为之一振。就如同富特文格勒狡猾地抵抗纳粹一样:他不会让纳粹对自己发号施令,自己也不会对他的演奏员发号施令——哪怕他是指挥,哪怕这名义上是他的工作。令人讶异的是他总是能让它奏效——看着他在指挥台上猛舞指挥棒,看着他失去节奏,却仍然相信他,他们常常作为一个有机体、一股思想进行演奏。那是全世界最棒的感觉。

自然,他们会仅仅因为这一点而爱戴他。另外还有些严格遵守纪律的指挥家,像克纳佩茨布施;或是白痴指挥家,比如克劳斯;当然啦,还有这位音乐大师的伟大对手——冰冷丑陋的冯·卡拉扬。不—— 一位优秀的指挥家总被称赞,一位伟大的指挥家总被爱戴。

不过对于富特文格勒而言,意义远不止于此。这种感觉存在在定音鼓手的大半辈子里。他年轻时曾是一名贝斯手,在柏林爱乐乐团中赢得一席之地,可以与埃里希·哈特曼本人并肩而坐。可是在一战时,他奔赴前线,在一次进攻中跌入无人区摔断了左臂。后来的十一天里,他都被困在双方炮火之中,吃着死人的食物,还要试图躲藏或是爬回德军一侧——而他面前的德军似乎在撤退。终于,夜间巡逻队把他带回部队,但从那以后他就与从前判若两人,精神上和身体都截然不同,而且经常抑制不住左手的细微颤抖。这似乎是他音乐生涯的终结,可富特文格勒曾听过他的演奏,于是建议他去敲鼓:敲鼓时颤抖会消失,而且只会让他更“高频”。这为他劈开了前方的路。

这是件大事。不过,由于富特文格勒的缘故,现在还有许多其他人在管弦乐队里。只是在那儿而已,或者只是还活着而已。博特蒙德、兹莫龙、洛伊施讷和布鲁诺·施滕泽尔是半个犹太人,其他几个——包括他们的首席小提琴手雨果·科尔伯格,都娶了犹太女人。科尔伯格会哀怨地解释:她一直都是犹太人;我很后悔,但事实如此,我能做什么呢;无能为力。可富特文格勒却做了些事。

三十年代时,管弦乐队中的所有犹太人全数被流放,这让这位音乐大师痛苦万分,尽管他反对也无济于事。可在那之后,他坚持保留他的演奏员,让他们和他们的妻子得到豁免。自然,这惹得戈培尔试图毁掉他。为了守住红线,这位大师不得不因此牺牲自己的事业——他辞去爱乐乐团和国家歌剧院音乐总监职位,辞去了所有官方职务。直到现在,他都只能作为嘉宾进行指挥,只能接受个人名义的邀请,且从不前往被征服的国家表演。哪怕希特勒在现场,他也从不向纳粹行礼:他总是手持指挥棒,庄重地走向指挥台。只要一登台,便马上开始指挥。这前所未有。每个人都清楚,这是一种蔑视。

现在他抽离了,沉浸在最伟大的德国人——贝多芬的音乐深处。光芒照在他的双脚上。贝多芬很容易被认为是一位神明,因为他的音乐自然如阳光、如汪洋。可他也曾是一个聋哑老人,日复一日地作曲,勤奋刻苦。不知怎的,富特文格勒明确表现出了这一点,使音乐宛如新生,仿佛是出于机缘和意志才能谱就的即兴创作。演奏员们看出他在奋力把这一点传达给他们。他以多种方式为他们而战:在空无一人的咖啡馆里谈论此事,在深夜与最信任的朋友——那些同样深陷困境的人——交谈。他们知道,大师正保护着大约一百人,使其免遭纳粹迫害——这还不算管弦乐队里的一百人——他们都摇摇欲坠地靠在他抽搐的肩膀上。

全名巴尔杜尔·冯·席拉赫(1903—1970),1925年加入纳粹党,全德青年领导人,驻维也纳总督。纳粹德国战败后,冯·席拉赫被逮捕,在纽伦堡审判中被判处二十年有期徒刑。 因此,他们当然爱戴他。定音鼓手愿意为他而死,而且他不是唯一一个这样想的人。演奏时,在他的间接引导下,他们身不由己地跟随他进入那神秘的异世土地,并竭尽所能将其带回演奏大厅。第二乐章中定音鼓的演奏部分让鼓手能够在许多小独奏中重复切分的主题。这主题的规则非常机械化,因此最终效果很糟糕,仿佛第七小节的狂野终曲不知何故被一拳擂到了自动钢琴上:它是种盲目的能量,躁动不已却又冷酷无情。定音鼓声再度响起,发出大炮般的轰鸣,甚至也像头顶上暂时返回的轰炸机。听到这里,富特文格勒面色凝重地点着头。他从维也纳被拉回来就是为了这个,又是希特勒过生日。意料之中的事,所以他像往常一样出了城,维也纳市的长官必须允许他离开。可冯·席拉赫 讨厌希特勒,因此也许会拒绝任何类似许可,使所在地成为一处避风港。然而传来的消息是戈培尔已经通过电话威胁了冯·席拉赫,而且还卓有成效,富特文格勒因此被遣返。现在,他们夹在“卐”字符号中间,为元首的生日演奏,摄像机转动,录音带录音,好让全世界都一睹盛况,这场面得以永远留存。就这样,大师所有为保持距离而付出的努力都化为了泡影。此刻,他身体僵硬,指挥棒痉挛般地挥舞,他那张心不在焉却痛苦万分的脸常常扭曲成愤怒的模样。他身上的一切都让他的乐手明白:这是个糟糕的场合,是一场灾难、一场在劫难逃的失败。未来的人们会听到磁带、看到录影,然后对他们品头论足。他们无法理解。除非管弦乐队的演奏足够精彩,人们才有可能为之停顿并感到困惑——回想起他们自己国家的罪行,回想起他们是如何转过头,希望这糟糕的时代终会过去——回想起他们的抵抗如何失败。也许,他们会听到糟糕的时代还未结束、暴徒当政而你无能为力时,人们困顿其中的痛苦。或许,你什么也没做。如果他们能够想象,他们会做点不同的事。他想着,伴着突然的一声猛击:他们撒谎!他们撒谎!

可是如果他们能听到,他们就能明白。因此,别无选择,只能像着了魔一样演奏,活在贝多芬的乐章中,把它抛向追捕者的獠牙之间。他们像栖息在堡垒中一样栖息在音乐之中,通过音乐对抗纳粹。整个乐队都明白这一点,尽管这是一种叛变。前两个乐章足以说明这点,他们在狂怒中演奏,他们从未如此拼尽全力地驾驭这匹古典的战马!仿佛整个身躯都在努力,敲击鼓面时,他的木槌就像棍棒。定音鼓手使出浑身力气击打出谐谑曲的最后一个音符,直接敲裂了五号鼓的鼓面。

第三乐章 如歌的柔板

通常,第三乐章开始时他会坐在凳子上休息八分钟左右,之后还会不时休整一下。他休息的时间多于演奏。因此,他听着琴弦的美妙旋律,按特定的顺序思考自己的人生,就像拨弄念珠一样:先是他的母亲,然后是他的父亲,再然后是他的童年和青年时期,最后是他的音乐。

可这一次,他必须坐在鼓后面的地板上,尽量不动声色地给鼓面换一个新蒙皮。他拧下损坏的鼓面,解开鼓箍,再装上新的蒙皮——这都是为了保证鼓声按时出现。也许,他可以在其他鼓上演奏慢板的第一个定音鼓部分,然后在第一个和第二个切入点中间继续修复。大师要用将近二十分钟横渡这段最长的慢板。就算一切全不如预期,他也能在终曲之前完成修复。当然,越快弄好自然越妥当。因此他以最快的速度开始修复工作,并保持绝对安静,做到不引人注目。其中一位打击乐手尤尔根注意到他的窘境,爬过去帮助他。“冈瑟!”他在耳边悄声道,“你都干了啥!”

“不妨事,”定音鼓手答道,“只要搭把手就行。”

他们一起开工,坐在地板上,把手伸到铜鼓边缘。修复时,他的一部分心思仍然沉浸在音乐中。这段慢板也是他最喜欢的部分。可他注意到,与各有其伟大之处的其他三个乐章相比,人们总是容易忽略《第九交响曲》的慢板。不过,这样不对,慢板也同样是旷世杰作。尽管定音鼓手永远都不该这么说,可如果非要挑出《第九交响曲》中相对不那么令人惊艳的一个章节,第二乐章或许首当其冲。整部交响曲都很伟大,非常适合聆听与沉浸其中,而慢板更是上帝赐予的祝福。

安东·布鲁克纳(Anton Bruckner,1824—1896),十九世纪下半叶奥地利作曲家、管风琴家。布鲁克纳以德奥古典音乐为楷模,沿袭巴赫、贝多芬、舒伯特的交响音乐传统,内容严肃深刻、旋律宽广咏唱,具有史诗规模。 富特文格勒经常把这曲子指挥得像是在倒糖浆。这个晚上,他的指挥节奏比以往更慢。恢宏庄严的旋律盘旋贯穿一系列变奏,一次比一次更加婉转曲折。其细节之丰富,让人想起布鲁克纳 。简单说来,这是一首极美妙的乐曲。他松螺丝的时候,这乐曲使他的手变得稳定,忽略了铜框映照出的自己那张满是焦虑的面庞。

然后,转折出现。短促的小号声响起,第二主题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切断了这首乐曲。它也许是一种呼唤,是返乡的召集,只不过它呼唤的是其他人。乐曲重新响起,带着他们来到下半段,去到更远的地方。富特文格勒如梦幻般的节奏从来不曾错失每一段曲调;乐章流动,揭示出下方更深层的流动乐章。这就是大师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听到的东西,定音鼓手周围的所有琴弦都追随着那些曲调。

欧洲节日。传说在五朔节之夜,魔女们会在布罗肯山上举行盛大的仪式,庆祝春天的到来,那时候人们可以在野外点火焚烧东西。 在全场安静时更换鼓面是一项困难无比的任务。有一瞬间,松开的铁环敲到了乐谱架边缘,金属发出 “叮当” 一声。弗里德里希·施耐普——大师的录音师——从他的录音间瞪向边上:他听到了。此刻他看到他们的窘境,并严厉地剜了他们一眼。他的目光在显示器和他们二人中间来回扫视,看起来亟须抽支烟——他看起来一直是这副样子。可元首不喜欢抽烟,大师也不喜欢,所以在演奏结束之前他都没有机会,因此施耐普只能不停地咀嚼着自己的小胡子。冈瑟和尤尔根把新蒙皮覆过鼓身,放上铜箍,然后半圈半圈小心翼翼地将它拧紧,又把定音鼓翻了个身。哎,除非他愿意冒险在自己的部分开始之前小声敲鼓,他等会就只能一边演奏一边调音了。他曾这样做过一两次——当时的曲子本身也需要他这样做。听到乐谱之外多余的这些小小声音,大师轻轻把脑袋歪到一边,似乎在考虑这种做法是否能够被允许。鉴于他曾不止一次地遇到这类出格行为,指挥棒的尖端划出的细微动作仿佛在说:如果你非要这么大胆,理论上我并不一定反对,可你必须服从指挥。所以他可以在这个不合时宜的五朔节之夜 调整鼓音,而大师会理解——或许不理解,那他稍后可以向他解释情况。

尽管他正专注于安静无声的工作,但他内心的某些部分仍然在坚持拨着记忆念珠。显然,无论在发生什么事情,此刻这首曲子都能激发他的思绪。于是——他的母亲。他真是想念她。她工作是那么努力。她是个面包师,当她丈夫在旅途中或是酒吧里时,她在面包店里把儿子抚养长大。她给他留下的主要印象一直是她工作之努力,甚至在他还是孩童时,就已经对此印象深刻。直到现在,每每想起这件事,他的心中仍然充满敬畏。从那以后,在他认识的所有人中,没有一个人能像她那样努力工作。现在她已经去世二十八年了。

然后是他的父亲,他那疯狂的父亲。他的年龄太大,大得不适合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可他现在还在东部前线做一名卡车修理工。最近他在柏林休假,带儿子出去喝酒,给他讲了很多故事,主要是作为拥有几十辆卡车的车队中唯一一位修理工是什么感觉——只有他和一个叫马蒂亚森的道路工程师一起维护维持车队运转。每次出行都他妈的像《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结合,孩子,道路全被破坏了,我们永远陷在齐轴深的烂泥里。上次出行,马蒂亚斯不在,卡车全打滑,溜进了沟渠和运河!你可说说。我们还得把车开出去,他们都指望着我!我当时看着那一摊,心想:拜托了,马蒂亚斯,快跟我说说话,快出现在我跟前,告诉我你会怎么处理这荒唐可笑的烂摊子——我发誓,冈瑟,我向上帝发誓,我向你母亲发誓,马蒂亚斯跟我说话了!我会告诉每个人他在说什么,让他们做一些我从未见过、更没听过的事!那是我内心的马蒂亚斯在通过我的躯体说话。我们会解决这个烂摊子,然后继续前进。我们都在彼此心里,孩子。我们心灵相通,如果你仔细聆听,就可以听见。

我知道,定音鼓手说,就像我们演奏的时候。

不过他看得出来,他的父亲对此深信不疑。想到整个对俄战役的命运,换句话说,整场战争的命运,都落在一个脑子里有各种声音的六十岁老修理工肩上,真是好笑。

富特文格勒继续如行云流水般前行。相较平时,他确实放慢了慢板的节奏,这无疑是在指责戈培尔及其同伙。“你们在这里,为的是其他章节的激情与荣耀,”富特文格勒的节奏似乎在说,“可我不会为你们加快步调。现在你们是贝多芬的俘虏,被贝多芬捕获。让我们沐浴其中的音乐正是你们从我们身边夺走的世界——这里是密林中的草地,是星期天黎明时分洁净的街道,是缓慢时间的徐徐流动,是虚空时刻、沉思本身。这都是你挥舞着你那恶毒的愚蠢从我们这里夺走的东西。如果可以,仔细聆听且铭记在心——如果你有心的话。”

主题像一首赞美诗,他们也如吟诗一般演奏它。他们正在祈祷,在吟唱祷告歌。不过,你二十三岁、刚被柏林爱乐乐团聘为低音提琴手时所吟唱的那种虔诚,与你在地底下听到兰开斯特轰炸机在头顶低鸣时所吟唱的那种虔诚,是截然不同的。他们现在吟唱的是后者,其中既有责备,也有安慰,最终混合着对他们所失去的那个世界的某种深切的痛苦。它再也回不来了。

低音提琴拨响的重音形成了完美掩护,他可以在五号鼓鼓沿敲击,检查调音。似乎没问题。总体听上去可能有些许尖,不过声音很统一。他可以敲下去,一切都将平安无事。

这会儿,曲子到了乐谱上确实写着需要他轻敲演奏的部分。贝多芬对节奏爱得如此深沉,在他之前,很少有作曲家曾想到过用这种方式使用定音鼓。施耐普仍然在录音间里瞪着他们:在操作过程中,他们肯定发出了一些噪声。不过,在这些没办法的小小破音中间,时不时也夹杂着观众的咳嗽声,定音鼓手倒是觉得没必要太过在意。他专注于自己的部分,随着曲调轻轻敲打。他何时曾像这样轻柔地吟唱过?这是一件如此甜蜜且平和的事情。

随后,一声轻敲:结束近在眼前。就像尾声自身体现的那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缓慢。他仍需要继续敲,轻轻地,柔柔地——最后以一记坚决的擂声结尾——但并非结束(另一个小玩笑)——随后才是结尾。

第四乐章 急板:欢乐颂

从终曲第一幕开始,他们立即再次被投入到第一乐章和第二乐章的重音中。他的大铜鼓完全参与其中,简直要把人们锤回现实、锤回战争。关于前三乐章的简短回忆被依次截断,随后每一章都遽然变为战争。这冲突如旋涡般轰鸣着,吸着他们坠入其中。所有这些阴暗的对世界的再度宣告很快被人声打破——那是一个男人的嘶吼。但此时此刻,黑暗主宰着一切。

接下来是那著名的主题,是接下来半小时中他们要为之展开角逐的节目。它来到这个世界,仿佛一种自胃部产生的感受,只不过是低音提琴的低语。大师喜爱这种极为细弱的声音,与过去一样,他照例安排合唱团在发出第一个音时就上台。因此,歌手轻微的咳嗽和他们的脚在升降台上不可避免弄出的嘎吱声几乎和低音提琴同一分贝,这更是让施耐普禁不住吹胡子瞪眼,可是大师就喜欢这样。等这第一回 过去,他会说,它的余音将在你身体里袅袅不绝。

于是布鲁诺·基托合唱团尽可能安静地鱼贯入场。在他们入场时(这花了些时间),琴弦拉出美妙曲调,带起最基本的独立高音部分,接着像波浪一样上升,直至与铜管乐器相遇。此刻,定音鼓手周围及身后站着一群人,有男有女,按身高排列。他右边至少有一百位女性,她们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整齐——她们的存在更为引人注目。她们的气味中混合着洗发水和汗水的味道,他觉得那闻起来就像松软的面包。此时,全民皆为乐队的组成。

四重唱的独唱家们一同站在富特文格勒右边。不是这些音调!低音歌唱家一声吼唱,人声演唱与管弦乐开始合奏,起初它恢宏却不稳定,随后却把舞台搅弄得汹涌澎湃。这奇异的歌词传递的意义似乎乱如飞弹:必有更好的东西存在——它们似乎在说,否则它们就将自虚无中创造。他如此解读那些歌词,那些语句也常常与这种感觉彼此吻合。接着,整个合唱团的人都切入进来,跟随低音提琴吟唱,唱着同样的几句歌词。在终曲的动荡与喧嚣中,它们出现得恰到好处。

这段乐章结构中包含好几个自成一体的时刻与段落,每个部分都如同他们需要穿越的某一片大陆。它不完全是一首交响诗,更像是一系列变奏。变奏种类如此繁多,令人目不暇接、难以分辨。但伟大的曲调就蕴藏在每一段变奏之中,隐藏在转位、反转、结构变化与节奏变化之中——每一种变化都列阵其中,各种气势均被彻底展现。保持各部分之间的秩序和流动是大师的部分工作内容,这也是他天赋的一种体现。

另外,他还教导他们,当四重唱独唱者演唱时,演奏者必须降低音量,好让大厅里的听众听清他们四人的声音。他对这种动态转调非常坚持,演奏者们也已经学会了用一种堪称“狂热钢琴”的演奏模式:这种激昂模式既能保持音乐和演奏者的激情,又不会淹没独唱者的歌声。在这方面,管弦乐队比基托合唱团做得更出色——或者说在定音鼓手眼中是如此。当合唱团和独唱者同时演唱时,不太可能在这么多人的合唱中听到独唱者的声音。也许这无关紧要:在他们脑海里,他们都是独唱者,就像他父亲听到马提亚斯一样。

肯定没有人会比定音鼓手更开心:他要猛地重击、捶击、连续敲击、连续重击、敲打、轰隆隆地猛击。他驱使着音乐,让它中断,也在其中演奏,就好像贝多芬一直对他关怀有加,想让他感到快乐。这所谓的“土耳其变奏”伴随着男高音独唱,二者欢快地并驾齐驱,他的打击乐同伴们则像喝醉了的奥斯曼人一样叮当作响。男高音的演唱极佳,每个四重唱中都有一位最佳演唱家,这一次似乎是男高音赫尔格·罗桑杰拉,他的嗓音友好,音调中甚至透着高贵。可惜他独唱的最后华丽终曲、他的跃升时刻,都完全被合唱团淹没了。人们得像贝多芬一样才能听到它。

这里引出了那一段庄严的和弦,合唱团则缓慢吟唱,“在那——繁星——之上——”之类。那部分也很顺利,像又一次祈祷。女性的声音超越了自然,没有任何乐器能与这种纯粹的美丽相媲美。

他们继续演唱,仿佛穿过一间间天堂的厅堂。交响乐的每一部分都进行得十分顺利,与他们任何人曾听过的一样顺利,不知怎的,他们只感觉到精神振奋,士气也高涨起来——他们开始变得无比激动。他能清楚地听辨出合唱团和演奏者都被这句歌词所深深吸引——他们的声音,我的老天!仿佛所有人都被一个巨大的物体兜在一起,然后一同飞了进去。富特文格勒此时也充满了活力:他把它拉到一起,让他们听、让他们唱。在他脸上,他们看到的是:如果他们把这演奏做得足够漂亮,也许他们就会一同离开这个星球。哦,他们有罪,没错,可他们绝非故意。那是苦难所迫。他们已经疯魔,但在疯魔之中,他们造就了这一切。如果最糟糕的文化造就了最美妙的东西,那将如何?它会比人们想象的更为复杂吗?至少,这会是个永恒的难题,人们会看着录像带、听着磁带中的这首音乐,然后停下来,看到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听到并不是所有人都被收买,听到有些人不得不留下来,竭尽所能展开斗争——用他们拥有的一切——哪怕只是为了演奏一首乐曲,好提醒坐在收音机前的人们:还有一个更好的世界。

接下来是整部交响曲中定音鼓手最喜欢的部分:这大赋格以精力充沛的活泼快板为标志,清晰快板贯穿始终——这是一种编织赋格。合唱团的不同部分首先分成两个声部,当新声音加入原有组合时再转入其他旋律;之后管弦乐队也分成几个部分,分别加入不同声部;小提琴和低音提琴则来回摆动形成飞快的伴奏,伴奏或高或低,或两者兼而有之。一大群人因此同时引吭高歌,唱响完全不同的音调——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灿烂光芒照大地;我们心中充满热情,来到你的圣殿里——在你圣洁羽翼下面,人们团结成兄弟——哦世人,你们是否预感到永恒?请往星幕上方找寻!它一定在那繁星之上——所有这些乐句在同一时间、同一空间重叠出现,所编织出的曲调显得气势恢宏且无一错漏。这首复调中有那么多纵横交错的旋律,定音鼓手甚至无法相信耳聋的贝多芬是否真的能想象出它听起来是什么样子。他一定只是把它看作纸页上的一副图案、一种希望,一种此时此刻充满大厅的希望,一种不是复杂与喧嚣的气势恢宏的复杂与喧嚣——他必须在定音鼓上强调出这一点——在混乱中显现出秩序,在混沌中展现出美,一种复杂到让人无法理解的美。这一定是那个曲段,冈瑟想——正如他在演奏时常常想的那样——贝多芬在首演时被搞糊涂了。老人坐在指挥旁边的舞台上,想帮忙把握节奏;可他却无从下手,指挥因此在没有他的情况下继续指挥演奏。等到一切结束,观众鼓掌欢呼时,贝多芬仍然面对管弦乐队坐在那里。由于他背对观众且耳聋,因此浑然不觉,也许正在为自己失去了地位而难过。于是,女高音弗劳伦·昂格尔走到他跟前,拉着他的手,带他转过身,好让他看到观众。接着观众欢呼雀跃,向他展示他们的感受。这是他的国家,这些是他的人民;这是音乐家的国度,哪怕身扛锁链,依旧拥有主权。不论你的圣洁羽翼落在何处,不论谁人团结成为兄弟。按照贝多芬对他的要求,他在赋格的终曲部分重现了这一感受。

这时候他们全都涨红了脸:容光焕发,目光如炬,眼睛一直盯着大师或自己的乐谱,好像环顾四周就会发现一些难以忍受的东西。合唱团心无旁骛地低吟着紧随而来的部分,来来回回,低声的断奏似乎是“寻找——在那——繁星——之上”,接着又是突如其来的高歌:兄弟!兄弟!来来回回,低吟与高歌,低吟与高歌,乐趣纵生。此刻所有人都在尽力大声歌唱。两百多人的嘹亮嗓音——他这辈子从没听过这么响亮的音乐。表演越来越好,进入佳境,他们都听得出来。它抓住了他们,带他们飞走了!

最后,四重唱的独唱终于来临。它是结束的标志:在定音鼓手听来,那歌声古怪而粗糙,仿佛四条羊毛线都打结了似的;然而,随着女高音在高潮部分唱出的华丽高音转折,歌词之翼向下弯曲——“在你光辉照耀之下”,恩典降临,轻触我们的灵魂。

原文为德语。 在女高音唱完最后一句——“在你轻柔羽翼之下” ——的那一瞬间,富特文格勒在复杂的尾声中催促着他们、驱使他们。一开始很快,匆匆忙忙——接着是最后的渐慢篇章,声音仿佛从悬崖跌落,又跌落了五度音程——最后,他加快速度,这倍速快得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他总是这样做,还会说它“像地狱里飞出来的蝙蝠”,不过也从来没有像今天晚上这么快过。哪怕以他通常的节奏,短笛手也不得不以超快速度用超大音量演奏,但在这个晚上,弗兰斯只得把他的帽子扔进风中,像个疯子一样吹奏,而定音鼓手必须随着他一起敲击每一个音符,他做到了!

然后他们站在那里,仍站在最后的和弦的回响之中,身心都仍充满着袅袅余音。定音鼓手聆听着、颤抖着,双眼盯着富特文格勒的脸庞。在注定将要到来的寂静中,一切可怕的预兆都将出现,那些像利剑一样悬在这一夜上空的东西——他们将要持续的罪行、无法逃避的审判,以及死亡本身—— 一切都无关紧要。他们散场了。

(崔龚荣秀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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