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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黑云.2

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4510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6:22

曼纽尔手臂搂在修道士肩上,他的眼中也闪耀着欣喜。“太好了,”等他们都安静下来,曼纽尔说道,“上帝会送我们回家。”

他们回到上层甲板,仿佛一群从常去嬉闹的岩洞中玩耍归来的少年。

虽然失去了兰格尔,虽然很多船实属侥幸,无敌舰队还是成功穿越了奥克尼群岛。然后他们进入了北大西洋,那里的海浪更汹涌、波谷更深幽,谷顶比“拉维亚号”的船楼还高,一浪盖过一浪。

西南方吹来的狂风一直在持续。三周后,他们到西班牙的距离,比起当初溜过奥克尼群岛时,并未更近分毫。“拉维亚号”的境况令人绝望,其他船舰也是如此。“拉维亚号”上每天都有人咽气,他们被扔下甲板,除了曼纽尔在他们手臂按下的十字印,再没有任何仪式。死亡倒是让水和食物的短缺问题不那么尖锐,但形势却依然严峻。“拉维亚号”现在只能由代理船员掌控,士兵是主力。没有人手去操作水泵,但大西洋每天都在已经开裂的船身播种新的裂痕。船体开始大量进水,以三副身份航行的代理船长决定——必须直奔西班牙,不再考虑知之甚少的爱尔兰西海岸。其他几艘受损船只的船长一致同意这个决议,于是,他们向本已向西、遥遥领先的主力舰传达了南下西班牙的建议。梅迪纳·西多尼亚躺在病床上表示了赞同,“拉维亚号”开始向南进发。

天不遂人愿,转向后不久,一场风暴从西北袭来,他们毫无招架之力。“拉维亚号”时而跌落波谷,时而又被推上峰浪,一波接一波,直到饱受折磨后停靠在爱尔兰背风岸边。

每个人都晓得,要结束了。曼纽尔也晓得,因为云雾成了浓重的墨色。黑云像数千枚火炮在船桅附近翻滚,时不时轰然撞击,然后向海面劈下一道闪电。海也是一片黑色,只是没那么浓厚。狂风像海浪一样肉眼可见,怒号着、冒着黑雾在主桅周遭盘旋。曼纽尔在这浓黑中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人在风暴中瞥见了背风岸。他们绝望地失声惊叫——爱尔兰西海岸都是悬崖峭壁。真是穷途末路了。

曼纽尔对这位现任三副船长敬佩得无以复加。只见他掌着舵,仰头冲瞭望台大吼,让他们在面前的悬崖下找一处海湾。然而和许多人一样,曼纽尔对他坚守岗位的命令充耳不闻——这明显是白费劲。桅楼上的船员紧紧相拥、互道永别;有人蜷缩在甲板壁舱后瑟瑟发抖;还有人到曼纽尔身边请求抚摸,但曼纽尔正躁怒地在艏楼乱转,只在他们额前抬手扫过。曼纽尔一碰他们,有人便即刻魂归天堂了,还有人则从船边一头扎进海里,像海豚般在海浪中沉沉浮浮。曼纽尔无暇顾及这些,他正忙着祈祷,歇斯底里地嘶吼着祈祷。

“为什么降临风暴?上帝,为什么?先是让人寸步难行的顶头北风,它正是我现在在这里的原因。是你想让我在这里,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胡安死了,兰格尔死了,彼得罗死了,哈伯丁死了,不久我们都要死了,为什么?不该是这样。你保证过会带我们回家!”他怒气冲天,掏出割过火绳的利刃,爬下被海水淹没的船腹,来到主桅。利刃深深刺入木板,一下又一下。“来啊!让你的风暴好好瞧瞧!”

“这是亵渎神明。”他把刀拔出来扔到一边,兰格尔的声音响起,“你知道刺桅杆意味着什么。在风暴中这么做,你会冒犯比耶稣更古老、甚至更强大的神明。”

“说起亵渎神明,”曼纽尔答道,“那么说的时候,想想你自己为什么成了漂在海上的鬼魂吧。你才应该小心。”他抬头看到圣安娜,正在主桅楼给三副指引方向。“你听到兰格尔说的了吗?!”他冲她大喊。她没有回音。

“还记得我教你的那句话吗?”兰格尔问。

“当然。别烦我了,兰格尔,我马上要变成和你一样的游魂了。”兰格尔后退一步,但曼纽尔念头一转,说道:“兰格尔,为什么我们要受到这样的惩罚?我们明明是为上帝而战,不是吗?我不明白。”

兰格尔微笑着转过身去,曼纽尔看到他身后原来有一双翅膀,羽翼在这黑风孽海中显得格外洁白丰盈。他紧握住曼纽尔的手臂,“我知道的一切,你也都了然。”他振翅几下飞离地面,像海鸥一样,在这墨染的天空中身姿轻颤,灵巧地往东飞去了。

在圣安娜的帮助下,三副在悬崖间找到一处缺口——是个很大的海湾。无敌舰队其他船只也已发现了它,“拉维亚号”疲惫地徐徐靠近海岸时,它们已经零零散散地停在了一大片海滩上。船底一碰到地面就开始分崩离析。浑浊的海水撞击着倾斜的船体,曼纽尔爬上艏楼船梯,那里乱糟糟地缠着一堆前桅断裂后掉下来的绳索。主桅掉到了船下,船体一侧的挡风板碎了,看起来像个破浴盆,在他们眼前哗哗地涌着海水。浮木中,曼纽尔看到一块木板上面镶着枚黑色炮弹,毫无疑问这就是被圣安娜拦在半道上的那枚。想到她曾救过他的命,曼纽尔逐渐冷静下来等她现身。沙滩离他们就几艘船的距离,但在浓厚的黑雾中几乎踪迹难辨。和很多人一样,曼纽尔也不会游泳,他目光急切地搜寻圣安娜的身影。这时,卢西恩修道士出现在他身边,穿着一身黑袍,越过凄厉的狂风传来他的吼声:“如果我们抓着木板,就能漂到岸上!”

“你先走,”曼纽尔也冲他喊,“我要等圣安娜!”修道士耸耸肩。暴风吹得他的袍子猎猎作响,曼纽尔看到卢西恩在试着挽救金色圣衣,把它们捆成一串缠在腰间。卢西恩艰难地走到横杆边跳了下去,落到一块海浪从船上卷走的木板上。然而他没能抓住,瞬间便沉没了。

艏楼已被咽入水中,喷着雪沫的碎浪很快就会把它从龙骨上撕下来。大部分人已经逃离了船骸,把性命寄托在一块块飘零的碎屑上,但曼纽尔仍然在等待。正在忧心之时,他突然看到了自己的圣祖母,她的模糊身影立在海滩上人群中间,向他示意。她迈步踩上白浪,他恍然大悟。“当然,我们是基督啊!我会像他那样,走上海岸。”他一只脚试着踩踩水面:感觉……好像……不太坚固,但肯定可以支撑——就像他们曾去过的现在已经被压毁的教堂,上帝坚定的支撑上面只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海水。于是,曼纽尔迈步踩上下一朵齐艏楼高的海浪,然后跌进了海里。

“喂!”他呛了几口水,气急败坏地挣扎着想要漂在海面。“喂!”只有腥咸的海水,却没有圣安娜的回音。他开始溺水,痛苦万分,却在挣扎时想起小时候的场景——父亲带他去摩洛哥海滩看前往麦加朝圣的船只渐行渐远。那和爱尔兰海岸这番场景截然不同:骄阳似火,茶棕色海滩,海水温热,他和父亲去浅水湾嬉戏,追逐漂在海面的柠檬。父亲把柠檬投到水更深的地方,柠檬在水面一沉一浮,曼纽尔扑腾着去把它们捡回来,一边呛水一边放声大笑。

曼纽尔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止不住地咳嗽,努力地蹬水想把脑袋送出水面。他脑中能原原本本勾画出那些柠檬的样子——柠檬在碧绿的海面浮动,椭圆的小球表面坑坑洼洼,颜色像拂晓时分在地平线露出脑袋尖的太阳……它轻巧地探入水下,又在别处咕嘟冒出头。曼纽尔想象自己也是一颗柠檬,同时努力想象当时在他身边浅水区刨水的狗。胳膊下压,却不管用。他在海浪裹挟下,像柠檬一样翻滚着被卷向岸边。他撞到水底,站了起来,水只有齐腰深。另一波海浪从背后袭来,他又探不到地面了。这不行!他想。手肘撑进沙子,他转过身站起来。这次,水只到膝盖。他一边关注黑暗处汹汹而来的海浪,一边拼尽力气拔腿走到一片粗砂地,那上面覆盖着一层松软的海藻。

在他不远处的海滩上,有士兵、同伴,还有其他从沉船上幸存的人。但在他们之间,有士兵坐在马背上——英国兵,骑马的、站着的。看到这一幕,曼纽尔不由得发出一声呻吟——利剑和棍棒向筋疲力尽的人挥舞着,痛得他们满地乱滚。“不!”曼纽尔大喊,“不!”但这如此真切。“上帝啊……”他嗫嚅着,慢慢瘫坐在地。沙滩上,英国兵正用棍棒狠揍他的弟兄,他们的脑壳像敲碎的鸡蛋,蛋黄汩汩淌进岩石缝里。曼纽尔双手紧攥,麻木的拳头狠狠地砸进沙子。高大的马队在幽暗中阴森森地逼近,曼纽尔眼中顿时写满了恐惧。他们冲着他过来了。“我要让自己消失不见,”他下定决心,“圣安娜会帮我隐藏起来的。”然而想起自己跌落入水中那一幕,他决定自己促成神迹——他向沙滩又踉跄几步,在一堆极高的海藻下面挖了个洞。不需要它,他也可以隐匿起来,但毫无疑问,覆在海藻下能保持温暖。他怀着这个想法躺在地上,止不住地颤抖,身体和双手一样都失去了知觉。

他醒来时,英国兵已经消失无踪了。沙滩上,伙伴们横陈的尸体像一片片苍白的浮木,乌鸦和野狼已经流着涎水聚在了他们身边。他不太能动弹,花了半个小时才勉强抬起脑袋打量海滩四周,又花了半个小时,他才挣脱身上覆着的海藻。接着,他又瘫了下去。

再次清醒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根巨大的原木后面。经历了数年在沙滩上的抛磨,它已经变成了银白色。空气再次变得澄澈,他感到空气淌进身体又流出去,却都是肉眼不见的。正是清晨:东曦既驾,风暴已停。每挪动一寸身体,曼纽尔都要花很大力气,就像彻底重生了一次似的。他感觉自己的皮肤仿佛早已被海水腌透,除了裤子还剩些破布条围在腰间,其他的衣服都丢了。他使出吃奶的劲挪动着胳膊,用僵硬的食指碰了碰那块浮木。他有触感,他还活着。

他的手又滑落进沙子。手指刚触碰过的浮木变了,中央沁出一片碧绿,从中拱出一芽嫩荑,直向太阳生去。新叶曼妙舒展,瞬间绿盖如阴。曼纽尔痴痴地看着,浑然不知在目光之下,一枝花苞正悄然绽放:一朵白色玫瑰,冰清玉润,在清亮的晨光中熠熠生辉。

他强撑着站起来,用海藻遮住身体,往内陆走了不足一里便遇到了人。确切说来是三个人,两男一女。曼纽尔从未见过有谁像他们这样野性、这样不修边幅:男人的胡须从未修剪过,双臂和兰格尔一样,如船桁杆一般粗壮。那女人和圣安娜的微型画像别无二致,直到她走近了些,他才看到她原来污手垢面、牙齿豁裂,满身斑痕状如犬腹。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斑纹,只是愣愣地盯着它——也盯着她;而他们也愣愣地盯着他。他怕他们。

“帮我藏身,躲开英国人,求求你们。”他说道。听到“英国人”这个词,他们皱起眉头,骄傲地扬起了头。他们情绪激动地向他说着什么话,他却听不懂。“救救我,”他说,“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救救我。”他挨个试了西班牙语、葡萄牙语、西西里语和阿拉伯语,两个男人开始有些愠怒。他又试了拉丁语,他们退了回来。“我信上帝,全能的父,创造天地的主,创造有形和无形万物,”他笑着,颇有些歇斯底里,“尤其是无形的物。”他扯着自己的木饰给他们看上面的十字架。他们打量着他,茫然不知所措。

“我主慈悲。”他脱口而出,四个人都吓了一跳。接着,两个男人移步到他身边稳稳地扶住了他,他们手舞足蹈地同他交谈。女人微笑着,曼纽尔才看出她很年轻。他又跟他们重复那些音节,他们于是更健谈了。“谢谢你,兰格尔。”他说,“谢谢你,安娜。安娜。”他对那女孩说道,一边向她伸出手,她却尖叫着向后退去。他便再次重复了那句话。由于他无力行走,身边的两个男人便抬着他,穿越了一片石楠丛。他微笑着亲吻两个男人的脸颊,惹得他们直笑。他重复着那神奇的语句沉沉陷入梦境,梦里也在微笑着重复这一句:我主慈悲。女孩拨开他眼前的湿发,曼纽尔感受着这轻抚,感到内心再度绽开了新蕾。

——以上帝之名降以仁慈——

(崔龚荣秀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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