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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好彩

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5148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6:22

美国一种螺旋桨型战略轰炸机,绰号“超级空中堡垒”。 战争会滋生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消遣方式。1945年,在北太平洋的天宁岛上,弗兰克·简月上尉开始在拉索山顶砌鹅卵石堆——每起飞一架B-29 就堆一颗鹅卵石,每出一次任务就会有一座卵石堆,最大的一堆能有四百颗石头。这是一种不需要动脑子的把戏,打扑克牌也是。第509混合飞行大队的这群人,就坐在棕榈树下翻倒过来的板条箱上,汗流浃背地打着不知道第几百手扑克,咒骂着赌上所有的薪水和香烟。他们一把又一把地玩儿,直到卡牌变得像狗耳朵般软趴趴的,甚至能当厕纸用了。简月上尉受够了这些,便老往山上跑,几次之后,一些队员也开始跟着他跑。再等到飞行员吉姆·菲奇加入后,这便成了一种类似于往空地扔燃烧弹或是猎捕迷路的日本兵的官方活动。简月上尉对于把戏的升级无言以对,这时菲奇队长递给他一个破酒瓶。“嘿,简月,”菲奇喊,“扔一个燃烧弹试试!”

简月晃悠过去,接过瓶子。菲奇嘲笑他的鹅卵石堆,“你就是在那儿练习轰炸技术,嗯?教授?”

“对啊。”简月有些不大高兴。任何读过连环画以外书籍的人对菲奇来说都是教授。他猛灌了一口朗姆酒,在这里,没有那个团体心理治疗师的监视,他想怎么喝就怎么喝。他把酒瓶递给领航员马修中尉。

“这就是为啥他是最厉害的,”马修开着玩笑,“永远在练习。”

菲奇笑起来,“他是最好的,是因为我让他成了最好的,对吧,教授?”

简月皱起眉。菲奇是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长了一对猪泡眼,在简月看来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棍。其他队员和菲奇差不多大,二十五岁左右,都很喜欢他们队长那种专横跋扈的作风。但三十七岁的简月有些格格不入。他信步走开,回到一直砌着的石堆旁。在拉索山上,他可以俯瞰从“华尔街”港口到“哈林区”北场的整座岛屿。简月看到过数百架B-29从北场的四条平行跑道起飞,呼啸着飞往日本。这次特殊任务的最后四架飞机轰鸣着跃过整座岛,简月对准石堆的缝隙又扔下四颗石头,有一颗卡得刚刚好。

“它们在那儿!”马修说,“它们在滑行道上。”

简月看到了509大队的第一架飞机。今天,就在8月1日,比起观摩“超级空中堡垒”大巡游,他们有更好玩儿的要看。之前有消息说,李梅将军打算取消509大队的任务。而他们的指挥官蒂贝茨上校和李梅将军进行了私下会面。最终,将军同意由他们来执行任务,但有个条件:得带上将军的人和509大队一起进行试飞,以确保他们能够胜任在日本上空的作战。将军派的人已经抵达,现在他和蒂贝茨上校一起带着一小队人坐进了轰炸机里。简月悄悄溜回同伴中间一起观看起飞。

“这架轰炸机为啥没名字?”哈多克问。

“刘易斯不会给它取名字的,这不是他的飞机,他很清楚这点。”菲奇说,其他人笑起来。刘易斯和他的手下不太受其他队员待见,毕竟他们是蒂贝茨的得力干将。

“你们觉得他会怎么对付将军派来的人?”马修问。

其他人一笑置之没有说话。“我敢打赌,他在起飞时就会搞坏一个引擎。”菲奇指了指堆在每条跑道尽头的B-29残骸,都是在起飞时引擎报销了,“要真出故障,他也会尽全力不让自己坠毁。”

“他当然不会!”马修说。

“希望如此。”简月低声说。

“他们太早让那些莱特发动机投入使用了,”哈多克严肃地说,“它们总在起飞的负荷下出问题。”

“蒂贝茨那头老牛才不在乎这些。”马修说。然后他们讨论起蒂贝茨的飞行技术,连菲奇也加入进来。他们一致认为蒂贝茨是最好的飞行员,但对简月来说,比起菲奇,他更加不喜欢蒂贝茨。这得从他被调到509大队后说起。他被告知自己是战事中最重要群体的一员,然后就给他放了个假。两个从英格兰回到维克斯堡的飞行员给他带了不少威士忌,鉴于简月之前在伦敦附近驻扎过几个月,他们有许多事情可聊,结果喝得酩酊大醉。两人对他的情况十分好奇,但简月每次都含糊其辞糊弄过去,然后不停把话题转移到闪电战上。比如,他曾和一位英国护士约会过一阵子,她的公寓被炸了个稀巴烂,家人和邻居都死了……但他们还是不依不饶刨根问底。于是简月只能说自己在执行一项特殊任务,这俩立马亮出徽章表明自己是军情处的,如果他再像这样随便泄露机密危害安全,就会被发配到阿拉斯加。这是个肮脏的套路。简月回到温多弗当面把这事告诉了蒂贝茨,后者脸涨得通红,对他又是好一顿威胁警告。从此,简月就特别鄙视他。也因此,简月算是彻底告别了前线,因为蒂贝茨只提拔自己偏爱的人。简月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意这件事,但在这一年的训练中,他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擅长轰炸,决心以此来证明这老家伙将他除名是错误的决定。每次他俩目光相接,彼此之间的隔阂都显露无遗。但无论简月变得多么优秀,蒂贝茨都没做出丝毫让步。一想到这些,简月气得捡起鹅卵石瞄准一只蚂蚁砸过去。

“你能消停点儿吗?”菲奇抱怨道,“我敢打赌你拉屎的时候肯定也吊在天花板上,好练习瞄准茅坑。”大家笑起来。

“我不就睡在你上铺吗?”简月问,接着指了指,“他们要起飞了。”

蒂贝茨的飞机滑行进入贝克跑道。菲奇又把酒瓶传了一圈。酷热的阳光炙烤着他们,岛屿周围的海面波光粼粼。简月抬起汗湿的手压了压棒球帽檐。

四个螺旋桨猛烈地转起来,流线型的“超级空中堡垒”迅速加速,呼啸着冲过贝克跑道。在到达跑道的四分之三处时,飞机最右边的螺旋桨出现了故障,晃动起来。

“哎哟!”菲奇叫出声,“我告诉过你们他会出问题!”

机头抬起,离开地面,向右倾斜,接着又在简月身边四个年轻人的欢呼声中拉回航线。简月又指了指飞机,“他把三号引擎也关了。”

在右翼内侧的螺旋桨也故障后,整架飞机仅仅靠着左翼动力向上拉升,右边的两个螺旋桨被风吹得胡乱转动,完全没有了用处。“我的天哪!”哈多克喊出声,“蒂贝茨这老家伙真有两下子!”

他们吼叫着,眼睁睁看着飞机快速推进,为蒂贝茨的胆大捏了把汗。

“上帝啊,李梅的人会对这次飞行印象深刻,”菲奇咒骂道,“哎呀,快看!飞机在倾斜!”

显然,对蒂贝茨来说,仅用两个引擎起飞还不够,他驾驶飞机向右转了个幅度极大的弯,让飞机丧失动力的右机翼侧立起来。飞机完成转向,朝天宁岛飞回来。

然后,左边也有一台引擎失灵了。

战争撕碎了许多人的想象。这三年来,弗兰克·简月一直禁锢着自己的想象力,不让它们有任何发挥空间。他拒绝去思考无时无处不在的危险、轰炸带来的影响以及其他参战者的命运。但战争的残酷让他失去了对这一切的掌控:英国护士的那间公寓,鲁尔区上空的那次任务,他甚至曾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飞机正下方那架轰炸机被高射炮打得四分五裂。后来他在犹他州待了整整一年,那种曾经对想象力的牢固把控已然悄悄溜走了。

所以,当看到2号引擎也失灵时,他的心在胸腔里微微一颤。无奈的是,跟蒂贝茨一起上飞机的是一队的投弹手费雷比,他此刻有些担心这位飞行员了。

“只剩一个引擎了?”菲奇问。

“确实只剩一个了。”简月严肃地说。尽管他都有些不忍直视驾驶舱里的恐慌,他们拼命地想启动右边两个引擎。飞机正飞速下坠,蒂贝茨将飞机拉平,沿着航线往岛屿返航。右边两个螺旋桨转动着,模糊的残影发出一丝丝光亮。他们需要更多升力。蒂贝茨试图将飞机驶过岛屿上空,或许他想尝试在岛南的短跑道上迫降。

但天宁岛的地势太高,而飞机又太重。它咆哮着冲进海滩上方的丛林,那里是“42街”与东河交汇的地方。一片火光升腾起来,爆炸声响起时,他们便知道机上将无人生还。

黑色的烟柱高耸入白色的天空。在拉索山令人震惊的寂静中,只剩昆虫的嗡嗡和树木燃烧的噼啪声响。简月肺里的空气仿佛被一瞬间抽走。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费雷比走到生命的尽头,他似乎身临其境般听到了绝望的呼喊,看到了最后那片涌动的绿色,那种被牙医钻剜牙齿般的疼痛让他呆立在原地。

“哦,我的上帝啊!”菲奇念叨起来,“我的老天爷。”马修呆坐在原地。简月拿起破酒瓶子,朝菲奇丢过去。

“快、快来。”他有些结巴。自打十六岁起他就再没口吃过。他带着这群人冲下山。当抵达“百老汇”大道时,一辆吉普开过来,滑行着停在他们面前。是蒂贝茨的主参谋长斯科尔斯上校。“出什么事了?”

菲奇告诉了他。

“那些该死的莱特发动机。”斯科尔斯说着,其他人也蜂拥而至。这次可真是在错误的时机干了错误的事。或许只是因为美国本土的一些焊工在焊接时让火焰与金属的接触比平常少了一秒——抑或因为一些同样细小且微不足道的琐事—— 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在“42街”与“百老汇”的交汇口与吉普车分开,往东徒步走过一条狭窄的小路,来到海岸边。一圈巨大的树正在熊熊燃烧,消防车已就位。

斯科尔斯站在简月身边,神情沮丧。“那可是整个第一梯队啊。”他说。

“我知道。”简月还没从震惊里恢复过来,他的那些想象被碾碎、烧成灰、无情地毁灭了。在他还是个孩童时,他曾把被单绑在手臂和腰上,从房顶跳下来,胸口着地。这次的感觉和那个差不多。尽管他并不知道这次的碰撞会带来什么后果,但他怀疑自己切切实实地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真实历史中,在广岛投下第一颗原子弹“小男孩”的B-29轰炸机的名字。 斯科尔斯摇了摇头。半个小时过去,火快被扑灭了。简月的四个同伴正和海军聊着天。“他本来想以他母亲的名字来命名这架飞机,”斯科尔斯看着地面说着,“他今早才告诉我的。他打算叫它艾诺拉·盖 。”

1941年,美国罗德岛的匡西特海军基地使用的一种预制构件搭成的长拱形活动房屋。这种房屋装卸简单,移动方便,特别适合作战。在战后也得以广泛使用。 夜晚的丛林仿佛会呼吸,炙热的气息冲刷着509大队的驻地。简月站在匡西特活动屋 门前,希望能感受点儿真正的微风。今夜没有人打牌。大家都很沉默,面色凝重。有些人在帮牺牲的战友收拾细软装箱。大部分都躺在自己的床铺上。简月放弃了吹风,爬上自己的上铺,盯着天花板。

他观察着顶上凹凸不平的波纹。蟋蟀的鸣叫打断了他的思绪。下铺正进行着一场以略有内疚的口气进行的激烈交谈,而菲奇正是这场谈话的中心人物。

“简月是现在剩下的人里最好的投弹手,”他说,“我的话,和刘易斯水平差不多。”

“但斯维尼也是啊,”马修说,“而且他和斯科尔斯是一伙的。”

他们正在琢磨接下来会由谁来接手轰炸。简月有些生气。蒂贝茨和那些人死了不到十二小时,他们就已经在为谁来接手而争吵了。

简月抓起一件汗衫,套上身,翻下床铺。

“嘿,教授。”菲奇说,“你去哪儿?”

“外面。”

尽管已快临近午夜,但天气依然闷热。蟋蟀在他走过时消停了一会儿,接着又在身后叫起来。他点燃一支烟。黑暗中,两两组队宪兵在围起来的驻地里巡逻,活像两枚行走的臂章。他们就是509大队里的囚犯。而其他组的飞行员已经无聊地开始朝围栏外扔起石头。简月用力地吐出一口烟,好像这样就能把厌恶排出体外。他们还是一群小屁孩儿,他这么安慰自己。他们的思想在战争中成形,为战而生,为战服务。他们很清楚不能为死者哀悼太久,背负着这样的重担会把自己压垮。这种态度对简月来说没毛病。毕竟,这态度是蒂贝茨培养出来的,所以这也是他应得的。蒂贝茨肯定希望自己在一次次的任务执行中被尘世淡忘。他活着的意义就是朝日本兵头上扔那些不为人知的玩意儿。除此以外,作为一个人,他的妻子、家庭,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他都不在乎。

所以,困扰简月的倒不是同伴们的无情无义,而是在训练一年后那种迫切想发动空袭的想法。这倒也挺正常,如果你在孩童时期就跟随蒂贝茨这样的战争狂热分子,被他培养、受命于他,那就会完全不计后果。

但简月不是孩子,他不会让蒂贝茨这样的人对他的思维产生任何影响。至于蒂贝茨那个不为人知的玩意儿,可不太正常。他猜那都是些化学武器之类的违反日内瓦公约的东西。他把烟头掐熄在鞋底,烟蒂扔过围栏。酷热的夜色笼罩下,他头疼起来。

几个月以来,他很确信自己永远不可能驾驶轰炸机了。蒂贝茨和他眼神交汇时(简月非常清楚那种眼神)流露出的厌恶是那么强烈而真实。蒂贝茨明白简月之前在索尔顿湖上空飞行演练的优秀记录是对他的一种挑衅,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虽然你讨厌我,我也讨厌你,但你就是拿我没辙。这项优秀的记录也迫使蒂贝茨不得不把简月留在后备队伍里,但简月明白,这已经足够让自己远离战事了。

现在,他不是那么确定了。蒂贝茨死了。他又点燃一支烟,手有些颤抖。骆驼牌香烟有点儿苦涩。他把烟扔过围栏,朝一位正在后退的“臂章”扔过去,却立马后悔了。简直就是浪费。他走回了驻地。

在爬上床铺之前,他从置物柜里拿出一本书。“嘿,教授,你读的啥?”菲奇笑着问。

简月给他看了看蓝色的书封,《冬天的故事》,一个叫伊萨克·迪内森的人写的。菲奇翻了翻这本战时版本,“色情吗,嗯?”

“当然,”简月语气有些沉重,“这家伙每页都有性描写。”他爬上床铺,翻开书。故事比较晦涩,不易读懂。下铺传来的声响让他有些困扰,很难集中精神。

英国畅销作家佛瑞斯特代表作中的主人公,描写霍恩布洛尔船长的海上传奇,故事人物正直、勇敢、智慧、富有冒险精神。 当他还是阿肯色州农场的一个普通男孩时,简月就尽可能地阅读他所能接触到的一切。每到周六下午,他会和父亲赛跑,沿着泥泞的小路奔向邮筒(他父亲也是位阅读爱好者),抓起《星期六晚邮报》,如饥似渴地读完每一个字。但这也意味着他又有一周时间没啥新玩意儿可以读了,可他就是忍不住。他的最爱是关于霍恩布洛尔 的小故事,然而其他任何文章也都行。这是他逃离农场的一种方式,也是去往新世界的一条路。最后,他成了那种随时翻开一本书便能读进去的人。

但今晚不行。

第二天,牧师举行了一场追悼会。那天早上,斯科尔斯上校吃过早饭后,朝营房的门里望了望。“十一点做简报。”他宣布道,神色有些憔悴,“早点儿到。”他充血的眼睛盯着菲奇,勾起一根手指,“菲奇、简月、马修——跟我来。”

简月套上鞋。其他人都坐在床铺上默默看着他们。简月跟着菲奇和马修走出营房。

“我和李梅将军在无线电上谈了大半夜,”斯科尔斯注视着他们的眼睛说,“我们决定,你们将担任轰炸行动的第一梯队。”

菲奇点点头,好像他早就预料到了。

“能胜任吗?”斯科尔斯问。

“当然。”菲奇回答道。看着他,简月便明白为什么他们会选择他来代替蒂贝茨:菲奇和蒂贝茨一样,残酷无情。一头年轻的公牛。

“是的,长官。”马修说。

斯科尔斯正盯着简月。“当然。”简月说,不太想去思考这件事。说出这话时,他的心脏都快跳出胸腔了。但菲奇和马修看起来就像猫头鹰一样严肃认真,于是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古怪。毕竟,这算得上大新闻,任何人都会被吓一跳。尽管如此,简月还是努力点了点头。

“很好。”斯科尔斯说,“麦克唐纳作为你们的副驾驶员。”菲奇皱起了眉,“我得去告诉那些英国军官,李梅不想让他们和你们一起飞行。简报会上见。”

“好的,长官。”

斯科尔斯刚走开,菲奇就朝着天空挥了一拳。“呀呼!”马修发出欢呼,他和菲奇握了握手。“我们做到了!”马修拉着简月的手拧了拧,一脸傻笑,“我们做到了!”

“不管怎样,总得有人去做。”简月说。

“啊,弗兰克,”马修说,“拿出点儿魄力来,你总是这么冷静。”

“面瘫脸老教授,”菲奇看了眼简月,带着一丝轻蔑地笑道,“走吧,我们去简报会。”

简报营房是一座比较长的匡西特活动屋,周围尽是端着卡宾枪的宪兵。“天哪!”马修感叹着,屈服于眼前的景象。营房内已经烟雾缭绕,墙上贴满了常用的日本地图。前面的两块黑板上挂着投影布。与科学家们一起研究“那玩意儿”的海军军官谢帕德上尉和他的助手斯通中尉站在后面,把一卷胶片放进投影仪。团体心理治疗师尼尔森博士已经坐在前排靠墙的长凳上了。蒂贝茨前不久才把心理治疗师安插进队里——他的另一个伟大壮举,就像在酒吧里塞间谍一样。那个人提出的问题在简月看来十分愚蠢,因为他甚至没察觉到伊斯特利不大正常,但凡和他一起飞过或打过一局扑克的人都能看出来。简月溜到同伴身旁的长凳上坐下。

两个英国人走进来,看起来很生气。他们坐在简月身后的凳子上。斯维尼和伊斯特利的队员们也鱼贯而入,后面还跟着其他队的人。很快,屋子便被塞满了。菲奇那群人掏出“好彩”香烟点上,自从他们给那架轰炸机取名“好彩”之后,就只剩简月还在坚持抽骆驼牌了。

斯科尔斯带着一群简月不认识的家伙走进来,径直去到最前面。叽叽喳喳的聊天声戛然而止,所有的烟柱宛如丝带般飘浮在空中。

斯科尔斯点了点头,两名情报员收起黑板上的投影布,露出空中侦察的照片。

“各位,”斯科尔斯说,“这些就是目标城市。”

有人清了清喉咙。

“按照优先顺序,它们是:广岛、小仓和长崎。我们将派出三架气象侦察机:‘同花顺’去广岛,‘奇货’前往小仓,‘满堂红’飞去长崎。‘大艺术家’和‘91号’协助执行任务并拍照。‘好彩’负责投弹轰炸。”

屋里一阵骚动伴着咳嗽。人们都转过头望着简月和他的同伴,大家都坐直了身子。斯维尼往后伸过手和菲奇握了握,有人笑出声。菲奇也跟着笑起来。

“现在,听好了,”斯科尔斯接着说,“我们准备使用的武器几周前在美国本土测试成功。此刻我们接到命令,向敌人投弹。”他顿了顿,好让大家理解,“我会让谢帕德上尉和你们详细说明。”

谢帕德缓步走向黑板,尽情享受自己的登场。他额头上满是汗珠,简月意识到,他要么很兴奋,要么非常紧张。他倒想知道心理治疗师对此会如何诊断。

“我就开门见山吧,”谢帕德说,“你们即将投下的炸弹是史无前例、绝无仅有的。我们认为它会摧毁四英里内的一切。”

现在屋里一片寂静。简月发现,他能看到自己大部分鼻子、眉毛还有脸颊,仿佛他在逐渐退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就像狐狸退进洞里一样。他牢牢地盯着谢帕德,尽量忽视这种感觉。当谢帕德重新拉下投影布时,有人关掉了灯。

“这段记录是我们做过的唯一一次测试。”谢帕德说。影片开始放映,卡顿一下,又继续播放。一团明亮的香烟烟雾在房间中腾起,投影布上呈现出一片死灰色的景象:无垠的天空、平滑的沙漠、远处的山丘。投影仪发出“嗒-嗒-嗒-嗒”的声响。“炸弹在塔顶上。”谢帕德说。简月的注意力集中在山丘前的沙漠里冒出来的尖状物体,它估计离摄像机有八到十英里。他很擅长计算距离,但仍被自己的脸搞得心烦意乱。

“嗒、嗒、嗒、嗒”——屏幕瞬间白得刺眼,甚至照亮了整个房间。当画面恢复正常时,沙漠被一团巨大的白色火球填满,凝聚的火球从地平线升起,直冲平流层,老天爷啊,这活像一颗从枪膛里射出的曳光弹,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白色烟柱。烟柱冲天而起,一团越来越大的烟雾向外翻腾着,逐渐吞没了烟柱。简月算了算烟云的大小,但他很确定自己这次算错了。它就这么立在那儿升腾翻涌。画面突然一闪,投影布又变白了,仿佛摄影机已经融化,或者那部分的世界已经坍塌。但投影机发出的啪嗒声告诉他,影片结束。

简月能感到空气在他张开的嘴里进进出出。当烟雾缭绕的房间亮起灯时,他有那么一瞬间慌了神,挣扎着摆出平日正常的表情——那个心理治疗师肯定会环顾四周观察他们——然而他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被吓得面无血色的人。身边的人要么面色苍白,要么眼神闪烁,再或者震惊地大睁着双眼,还有些吓得嘴巴大张,抑或紧咬嘴唇。有那么一会儿,他们都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惊慌失措。吓得够呛的简月有种无法抑制的冲动,“你们能再播放一遍吗?”菲奇不安地扯着他前额上的标志性黑色鬈发。越过他,简月看到那群英国佬对自己错过了回去的飞机重新懊恼起来。他现在看起来肯定不太好。有人长叹了一口气,另一个吹响了一声口哨。简月又望向前方,心理治疗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

谢帕德说:“我知道这看起来有点儿吓人,而且没人知道空投的话会发生什么。你们看到的这朵蘑菇云至少能到三万英尺的高度,或许是六万英尺。而你们一开始看到的闪光比太阳更炙热。”

比太阳还要热。大家舔了舔嘴唇,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整理好棒球帽。其中一位情报员分发着像焊工眼镜一样的有色护目镜。简月接过眼镜,扭了扭不透明的刻度盘。

“你们现在是军队里最引人注目的一群人,所以别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你们之间也不能讨论。”斯科尔斯深吸一口气说,“我们用蒂贝茨上校希望的方式来做。他选择了你们,是因为你们都是最优秀的,现在是时候证明他是对的了。所以——所以我们得让这位老人家自豪。”

简报会结束后,人们鱼贯而出,迎向突如其来的阳光,承受着炫目的高温。谢帕德上尉走向菲奇,“斯通和我将与你一同飞行,负责调试炸弹。”

菲奇点点头,“你知道我们要飞多少架轰炸机吗?”

“能飞多少飞多少,只要能击败他们。”谢帕德狠狠地盯着所有人,“但投弹只需要一架。”

战争会孕育出奇怪的梦。简月裹着床单,仿佛在一片炎热潮湿的漆黑菜地里翻滚,在那种令人恐惧的半梦半醒中,有时候你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却无能为力。简月梦到自己在行走……

……他正走在大街上,太阳突然落下,一切瞬间变得漆黑,只剩缭绕的烟雾、寂静,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还有一片火墙。他头痛欲裂,视野里是一片蓝白色的模糊景象,好像上帝的镜头在他眼前爆炸了一般。啊——太阳下山了,他思索着。他的手臂被烧伤,就连眨眼都很痛。人们跌跌撞撞地走过,张着嘴,在可怕的烈火中燃烧挣扎——

他是一位牧师,他能感觉到脖子上的硬白领。受伤的人向他求救。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想尝试碰触,却没办法。黑烟笼罩着一切,城市已经沦陷。啊,这就是世界末日。在一座公园里,他找到了一片树荫和空地。人们像受惊的动物一样蹲在灌木丛下。在公园与河流交汇的地方,红黑色的人影拥挤在蒸腾的河水里。一个人在竹丛中冲他招手,他走进去,发现五六个面目全非的士兵挤成一团。他们双眼融化,嘴部只剩一个黑黢黢的洞。耳聋让他听不见他们的话,那个还能看见的士兵冲他比了个喝水的动作。他们都渴坏了。他点点头,走到河边寻找能盛水的容器。河的下游漂浮着许多尸体。

几个小时过去,寻找容器无果,他把人们从废墟里救出来。他能听见鸟的尖鸣,这才意识到让他耳聋的是这座城市燃烧的轰鸣,就像他耳朵里血液流动的汩汩声。他并没有真的聋,他觉得自己聋了是因为这里没有人类的尖叫呼喊。人们都默默地承受着痛苦。穿过昏暗的夜晚,他蹒跚着回到河边,一阵剧痛穿过他的头。人们从田地里拔出已经烤熟可以吃的土豆,他和他们一起分享。而河里的人全都死了——

——他挣扎着从梦中醒来,浑身汗湿,嘴里尽是泥土的味道,胃因恐惧而绞痛着。他坐起身,粗糙且潮湿的床单紧贴着皮肤。他感觉肺被心脏挤压得无法呼吸。丛林里鲜花腐烂的气味充斥着鼻腔,梦里的画面在他眼前闪现,栩栩如生,以至于在昏暗的营房里,他什么都看不见。他抓起烟,跳下床铺,匆忙跑进院子。他颤抖着点燃烟,开始四下来回踱步。他一度担心那个白痴心理治疗师会看到他,但接着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尼尔森肯定睡着了。他们都睡了。简月摇了摇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臂,他差点儿把烟吓掉——但那只是烫伤而已,一道旧伤疤,从他把煎锅从炉子上拽下、热油烫到手臂那天开始,伴随了他大半辈子。他甚至还记得母亲匆匆赶过来查看情况,嘴巴张成了圆圆的“O”形。只是个老旧的烫伤,他想,还是别太纠结了。他把袖管放下来。

余下的夜里,他试图用散步打消这些念头,烟抽了一支又一支。天色逐渐亮起来,庭院和后面的丛林都越发清晰。白昼的亮光让他不得不回到营房躺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旧称萨尔潘岛(Sarpan),是太平洋西部北马里亚纳群岛联邦南部岛屿。 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东南部,长约三十五英里,是一个于1905年至1907年间为分流科罗拉多河水而人工修建的湖泊。 两天后,斯科尔斯命令他们带着李梅的人在罗塔岛 上空试飞。这位新提拔的中校命令菲奇在起飞时不要瞎摆弄引擎。他们的飞行很顺利:简月把“那玩意儿”的模型对准了目标点,就像他在索尔顿海 经常做的那样;菲奇则加足马力猛冲向河岸,开始了一百五十度转弯,飞行安全。返回天宁岛后,中校向他们表示祝贺,并和每个人握了手。简月和其他人一起笑着,手心冰凉,心跳平稳,就好像他的身体只是一具躯壳,可以从外面操控它,宛如一具投弹瞄准器。他胃口挺好,和以往一样健谈,当被心理治疗师约谈时,他甚至表现得开放且友善。

“你好啊,医生。”

“对于这一切,你感觉怎么样?”

“和往常一样,先生。挺好。”

“胃口好吗?”

“没有比现在更好了。”

“睡得好吗?”

“在这种潮湿环境下,我尽力了。我恐怕已经习惯了犹他州的生活。”尼尔森医生笑起来。事实上,从那个噩梦开始,简月就很难入睡了。他有些害怕睡觉。难道眼前这人看不出来吗?

“对于成为第一轰炸小队的成员,你有什么想法?”

“这是个正确的决定,我认为。我们是最——剩下的机组里最优秀的。”

“你对蒂贝茨他们的事故感到难过吗?”

“是的,先生,我挺难过。”你最好相信。

指地球与太阳之间的距离。 在一堆玩笑话和坚定的握手后,谈话结束。简月走到正午的烈日下,点燃一支烟。在和这个男人挥手告别的同时,他感觉到自己心里是多么鄙视这位心理治疗师和这个盲目的职业。没脑子。为什么他看不到呢?之后不管发生什么都是他的错……一股烟从他嘴里喷出来。简月意识到,想愚弄一个人是多么容易的事。一切行为都可以隐藏在一张面具后面,在某个地方完美操控。与此同时,在另一处,简月一直活在“嗒-嗒-嗒”的胶片里,活在梦境无声的咆哮中,与无法驱散的梦魇斗争。酷热的阳光——九千三百万英里 之外的炎热,不是吗?——在他的后脖颈上痛苦地跳跃着。

当看到心理治疗师又抓住了尾炮手克钦斯基时,他想走过去对他说:我不干了,我真不想再干了。他能想象说出这话时那人的眼神,菲奇的眼神,甚至是蒂贝茨的眼神;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看不上这伙人,也无论如何不会给他们任何一个能够鄙视自己的机会,或者叫自己懦夫的借口。他倔强地把一切胡思乱想都抛到脑后,这样才能更容易接受现状。

因此,在混乱的几天后,八月九日午夜刚过,他发现自己正为袭击做准备。他身边的菲奇、马修和哈多克也都在做着同样的事。当你要去炸毁一座城市,终结十万人生命的时候,穿衣服这种日常行为就显得十分奇怪。简月发现自己正检查着手、靴子和油毡上的裂缝。他穿好救生衣,心不在焉地翻看口袋里的鱼钩、水壶、急救包和应急口粮,然后是降落伞的背带以及他的连体工装服。光绑好靴子的系带他就花了好几分钟——如此细致地盯着自己的手指,让他不太灵活。

“快点儿来吧,教授!”菲奇的声音有点儿紧张,“大日子到了。”

他跟着其他人走入夜幕。一阵凉风吹来。牧师为他们做了祷告。他们坐上吉普车沿着“百老汇”前往跑道“埃布尔”。“好彩”停在一圈聚光灯中,旁边围着一群男人,其中一半举着相机,另一半拿着记者的记录本。他们一见到飞行员们便围了上来,这让简月想到好莱坞的电影首映式。最后,他从舱门溜进了飞机,其他人也跟着一起,而菲奇过了半个小时才姗姗来迟,笑得像个电影明星。他们启动了引擎,简月对发动机的震动以及抑制思想的轰鸣声心存感激。他们滑行离开这个好莱坞般的场景,简月感到片刻的放松,直到他想起他们的目的地。在“埃布尔”跑道上,发动机转速达到两千三百转/分,发出阵阵呼啸。从透明的挡风玻璃望出去,跑道上的漆痕移动得越来越快。菲奇保持对准跑道,直到冲出天宁岛,接着迅速拉升。他们已经上路了。

当到达巡航高度后,简月爬过菲奇和麦克唐纳身边,坐上投弹手的座位,把降落伞放上去。他向后靠上椅背。四台引擎的轰鸣像棉花一样包裹着他。他在飞机上,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沉重的震动反倒是一种安慰,他挺喜欢。一种不得不接受现实的悲伤感在他心里嗡嗡作响,令他昏昏欲睡。

他紧闭双眼,突然脑海中闪过一张没有眼睛的黑色脸孔,他猛然惊醒,心跳加速。他在飞机上,无路可逃。他此刻意识到,想摆脱这一切原本很容易。他可以直接说不想干了。如此简单,甚至让他有些震惊。和眼前这一切相比,谁他妈在乎那个心理治疗师或者蒂贝茨再或者其他什么人的想法呢?现在,是真的没有退路了。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也算是一种安慰。至少他目前不需要再担心,不必去想着如何选择了。

简月坐在那儿,用膝盖抵住投弹瞄准器,打着盹儿,做了个白日梦。他可以爬上楼梯,对菲奇和麦克唐纳宣称自己被秘密提拔为少校,并奉命重新调整任务。他们要转向飞往东京,并把炸弹投进海湾里。日本战时内阁被告知去观看这种新型武器的演示。当他们看到火球让海水沸腾并升腾上天时,他们便会以最快的速度——管他什么“神风特攻队”——直接跑去签署投降书。毕竟,他们不是疯子,没必要把整座城搭进去。这是多么好的一个计划,以至于远在家乡的将军们毫无疑问、迫不及待地想要改变任务,拼命地用无线电向天宁岛发出指示,却发现为时已晚……若是这样,当他们返回天宁岛,简月会因为猜中将军们真正的想法并冒险去实施而成为英雄。这就像《星期六晚邮报》上霍恩布洛尔的小故事一样。

简月再次猛地惊醒。幻想中昏昏欲睡的快乐被绝望的嘲笑取代。他根本不可能让菲奇他们相信他收到了秘密命令,他更不可能爬上去挥舞着手枪命令他们把炸弹丢进东京湾。因为他才是那个真正要负责投弹的人,他不可能在同一时间一边在下面投弹,一边爬上去指挥。这就是个白日梦。

时间缓慢流逝,度秒如年。然而简月的思维却像飞机的螺旋桨般飞速转动,绝望地四处发散,一会儿想到这个一会儿想到那个。他就像一只被陷阱夹住腿死命挣扎的动物。大家都很沉默。

一支位于美国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市的美式橄榄球队。 飞机下方的云层就像黑色海洋上的白色碎石。简月的膝盖顶着投弹瞄准器不停抖动。他就是那个不得不扔下炸弹的人。无论他的思想扑向哪里,都会落空。他就是那个人,不是菲奇或其他队友,不是李梅,也不是远在家乡的那些将军和科学家们,更不是杜鲁门和他的幕僚们。杜鲁门——简月突然有点讨厌他了。罗斯福肯定会采取不同的做法,要是他还活着就好了!当简月得知罗斯福的死讯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的悲伤在他心里回荡。辛勤地工作却看不到战争结束,这不公平。而且罗斯福肯定会以不同的方式结束它。早在战争开始时,他就曾宣布不会对敌方平民区进行轰炸。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如果,如果,如果……但他没有。而现在,那个笑嘻嘻的混蛋,哈里·杜鲁门,命令他,弗兰克·简月,把那颗太阳扔到二十万妇女儿童头上。他记得父亲曾带他去观看过一次布朗队 的比赛,那次现场也不过只有两万人。简月恶狠狠地低声说:“我从来没给你投过票。”然后猛地意识到自己声音其实挺大,好在麦克风没开。总之,罗斯福肯定会采取不同的方式,他肯定会。

投弹瞄准器在他眼前升起,指向漆黑的天空,挡住了不少星星。“好彩”继续向硫磺岛方向行进。每分钟都朝着目标接近四英里。简月身体前倾,把脸放在瞄准器冰凉的头托上,希望头托能像抓住他的前额那样抓住他的思绪。它效果出奇的好。

耳机一阵噼啪作响,他坐直身体。

“简月上尉。”是谢帕德,“我们现在准备装弹,要看吗?”

“当然。”他摇摇头,对自己的口是心非有些诧异。他走到飞行员之中,硬着头皮挪到驾驶舱后面的宽敞机舱。马修正在自己桌前通过硫磺岛和冲绳的无线电信号进行导航修正,哈多克站在一旁。在舱室的后面有一个圆形小舱门,下面的大隧道通往飞机的尾部。简月打开它,坐下来,把脚先从洞口伸进去。

炸弹舱内没有暖气,寒冷的空气让他感觉很舒适。他面对炸弹站着,斯通坐在弹舱的地板上,而谢帕德则躺在炸弹下方,把手伸了进去。斯通身旁的胶垫上放了很多工具、盘子和几个圆柱形块状物。谢帕德往后退出来,坐起身,吮了吮刮伤的指关节。他懊丧地摇摇头,“摆弄这玩意儿我可不敢戴手套。”

“只要你没搭错线,我就挺开心了。”简月有些紧张地开着玩笑。两人大笑起来。

“在我把那些绿线换成红线前,不会爆的。”斯通说。

“把扳手给我。”谢帕德说,斯通递了过去,他又钻回炸弹下面。在里面笨拙地拧了几下后,他取出一个圆柱形塞子。“后膛塞。”他说,然后把它放在垫子上。

简月发现自己在寒冷的空气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斯通又递给谢帕德一个块状物。谢帕德又从炸弹下面伸出手。“红线连接后膛塞。”“我知道。”看着他们,简月想起了躺在汽车修理厂油腻腻的地板上,在底盘下修车的日子。在举家搬往维克斯堡之后,他干了好几年这样的工作。和江城广岛一样,维克斯堡临密西西比河而建。有一次,一辆拉着几袋水泥的平板卡车从山上的第四街驶下时,刹车失灵,猛地冲向与大河街相交的十字路口,尽管司机努力转向,还是撞上了一辆过往的汽车。那时弗兰克正在院子里玩儿,他听到了车祸碰撞的声响,看见了扬起的水泥灰。他是第一批到现场的人,福特T型汽车副驾座上的女人和小孩已经死了。开车的女司机还活着。他们来自芝加哥。一群人制住了卡车司机——尽管他头上受了伤,一身白灰——他一直试着想去救福特车上的人。

“行了,让我们把后膛塞拧紧。”斯通把扳手递给谢帕德。“正好十六圈。”谢帕德说。即使在舱内寒冷的气温下,他仍然出了一身汗,他停下来擦了擦额头,“希望我们不会被闪电击中。”他放下扳手,挪动膝盖,拿起一个圆盘。轮毂盖,简月想。斯通把线接起来,然后帮谢帕德装上两个圆盘。美国佬的绝活儿,简月思索着,鸡皮疙瘩在皮肤上浮起,就像猫爪踩在水面泛起的涟漪。谢帕德是位科学家,他组装炸弹就像给汽车换油门和火花塞一样。简月对设计这枚炸弹的科学家感到一阵强烈的愤怒。他们在新墨西哥州研发了一年多,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停下手里的工作想想自己在做什么?

但是,他们那群人都不需要去丢炸弹。简月转过身,不让谢帕德看到他的脸,从舱室走了下去。炸弹看起来像一个又长又大的垃圾桶,一端有像鳍一样的玩意儿,另一端有根小天线。只是一颗炸弹,他想,该死的,只是另一颗炸弹而已。

谢帕德站起身,轻轻拍了拍炸弹,“我们现在有一颗激活的了。”他从未想过它是用来做什么的。简月匆匆走过他身边,害怕厌恶的情绪会冲破躯壳,暴露自己。他腰带上的手枪卡在了舱门上,他想象着射杀谢帕德——射杀菲奇和麦克唐纳——然后把飞机操控杆向前压,让“好彩”像一颗燃烧殆尽的曳光弹,像一架被高射炮击碎的飞机,沿着人类所有雄心壮志的弧线向下旋转坠入海里。没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他们的“垃圾桶”会永久地被丢弃在太平洋底,在属于它的地方。他甚至可以射杀所有人,然后跳伞,或许会被跟在后面的哪个大蠢货救起也说不定。

这个之前曾有过的念头现在又回来了,这让简月厌恶地眯起眼。但另一方面,他还是得承认这事不是不可能。这是可以做到的,还能解决他眼前的问题。他的手指摸索着手枪的皮套扣,发出咔嗒声。

“喝咖啡吗?”马修问。

“好啊。”他的手离开枪,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热的。他看着马修和本顿调试远程无线导航系统的设备。当嘟嘟声响起时,马修拿起直尺,在地图上标注了冲绳和硫磺岛的位置。他敲了敲交叉点,“他们已经把导航搞得没一点儿艺术感了,”他对简月说,“可能连陀螺仪上的玻璃盖都停产了。”他对头顶上的树脂玻璃窗竖了竖大拇指。

“美国佬的绝活儿。”简月说。

马修点点头,用两根手指测了测他们和硫磺岛的距离,本顿又用尺子量了一下。

“五点三十五会合,嗯?”马修说道。他们将在硫磺岛上空与两架护航观察机会合。

本顿不同意,“我觉得可能要到五点五十分。”

“什么?再确认一遍,伙计。我们可不是在拖船里闹着玩儿。”

“有风——”

“是啊,有风。弗兰克,要来下个注吗?”

“五点三十六。”简月立马说道。

他们大笑起来。“你们看,他对我更有信心啊。”马修傻笑着说。

简月想起射杀机组人员,将飞机翻进海里的计划。他抿了抿嘴唇,打消这个念头。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杀掉这群人,即便他们算不上朋友,但也是同伴。勉强算是朋友吧,他们都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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