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帕德和斯通爬进机舱。马修给他们端了咖啡,“那玩意儿已经准备好胖揍他们一顿了,嗯?”谢帕德点点头,喝了一口。
简月往前走去,经过哈多克的操控台。另一个计划无法实施,怎么办?飞机的所有仪表盘显示一切正常。或许他可以蓄意搞点儿破坏?剪断条线什么的?
菲奇回头望着他,“我们什么时候经过硫磺岛?”
“五点四十。”马修说。
“他最好是对的。”
真是一名彻头彻尾的暴徒。要是在和平时期,菲奇就是那种在台球桌旁瞎晃悠,给警察找麻烦的角色。他是战争的绝佳人选。蒂贝茨很会挑人——至少大部分人都选对了。简月走回哈多克身旁,停下脚步,盯着导航舱里的那群人。他们喝着咖啡,有说有笑。他们和菲奇有点儿像:年轻,都是硬汉,能干但没脑子。这次任务被他们当成欢乐的冒险。这就是他对509大队战友们的印象。尽管抱怨颇多,偶尔还会怕得要死,但此时此刻他们很开心。他的思维向前走了几格,仿佛能清楚地看到这群年轻人成长后的样子:西装革履,经商致富,还谢了顶。他们在战争中会很强悍勇猛,但也轻率莽撞。随着岁月流逝,这场大战在时间里褪去,如果能够成为幸存者,他们会怀念这段经历。每过一年,这场战争在他们的记忆中都越发深刻,战争是他们生命的核心——那段历史握在他们手中,每日的所作所为都影响着历史的发展。当只需要听从他人命令时,道德问题变得简单起来——时光荏苒,幸存者们老去,身体分崩离析,生活遭遇这样或那样的困境,他们会不自觉地努力将世界再次推向战争。在他们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始终会认为只要能重新发动战争,便又能神奇地重回战时状态,年轻、自由、快乐。而到那时,他们绝对有能力掌握大权。
在简月看来,未来会有更多的战争爆发。他能从马修的笑声里听到,也能从他们兴奋的双眼中看到。“到硫磺岛了,五点三十一分。给钱!我赢了!”而在未来的战争中,他们将会有更多炸弹,就像这次的这个玩意儿,成百上千颗,毫无疑问。他看到更多的飞机,更多像他们这样的年轻士兵,飞去莫斯科或者世界任何地方,一个个火球从每座城市升腾而起,为什么不呢?为了什么?为了怎样的目的?为了让那些老去的人神奇地重回青春,没有比这更“合理”的了。
他们正经过硫磺岛上空。还有三小时抵达日本。“大艺术家”和“91号”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噼啪作响。会合完成,三架飞机一同沿西北方向,朝航线上第一个日本岛屿四国飞去。简月走去机尾上厕所。“你还好吗,弗兰克?”马修问。“还行,就是咖啡太难喝了。”“不都这样吗?”简月拽了拽棒球帽,匆匆走开。克钦斯基和其他机枪手在打扑克。他上完厕所后,径直走回最前面。马修坐在地图前的凳子上,准备着各种设备仪器,以便监测和随时修正航线偏移。哈多克和本顿也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碌。简月巧妙地从一群飞行员中间穿过,走向了机鼻。“挺灵活的嘛!”马修冲他嚷嚷。
最前面似乎安静了许多。简月坐下来,戴上耳机,俯身看向棱纹玻璃外。
破晓把整个天空染成粉色。慢慢地,光影逐渐从淡紫变成了蓝,一点一点幻化出不同色彩。下方海面上的粉色浮云点缀出大理石般的纹路,还有一架闪闪发光的蓝色飞机。上面的天空是一座巨大穹顶,光线相较于地平线似乎还要暗淡些。简月一直认为,黎明时分是看清地球有多大、他们飞得有多高的绝佳时机。看样子,他们似乎巡航在大气层最上层的边缘。简月这才知道大气层有多有限,它就像一层空气的外皮,因此即使飞到顶端,仍能感觉到地球向各个方向无限延展开去。咖啡让简月的身子暖和起来,他开始冒汗。阳光洒在树脂玻璃上,闪闪发亮。他手表的指针指向六点。飞机和蓝色的玻璃半球仓被瞄准器分隔开,耳机噼啪作响,他听着飞过目标城市上方的领航飞机发回的报告。小仓、长崎、广岛,三座城市云量均为十分之六。或许他们会由于天气原因不得不取消整个任务。“我们先看看广岛。”菲奇说。简月又兴致勃勃地看起了天上的小云朵。他的降落伞滑到了身下,重新调整好后,他想象着背起降落伞,溜回到领航舱下方的中央逃生舱,打开舱门……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跳下飞机。剩下的任务就交给他们去决定吧。他们可以选择轰炸或取消,反正不是简月的事情。他可以像蒲公英一样飘落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凉爽的空气在周围涌动,望着丝绸降落伞挂在头顶,像一片微缩的天空,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一张黢黑的没有眼睛的脸。简月抖了抖,仿佛噩梦随时都会回来。就算他跳下去,也无法改变什么,炸弹仍然会丢下去——漂浮在自己内心世界的海洋里,他会感觉好些吗?当然!一部分的他咆哮着;或许会好些,另一部分也做出妥协。但剩下的他看到了那张脸……
耳机继续传来声响。谢帕德说:“斯通中尉已经装弹完毕,我可以告诉你们运载的是个什么玩意儿了。和我们同在一架飞机上的是世界上第一颗原子弹。”
不完全是,简月想,口哨声在耳机里此起彼伏,第一颗原子弹是在新墨西哥州爆炸的。原子裂变,简月听过这个词。每颗原子都有巨大的能量,爱因斯坦说过,裂变一颗的话——他已经在影片上看到了结果。谢帕德说到了核辐射,这让简月想起了更多相关的事。能量以X射线的形式释放。人被X射线杀死!他们但凡想想,就应该知道这违反了日内瓦公约。
菲奇插话进来:“炸弹投放后,本顿中尉会记录下我们对于所看到的场面的反应。这段记录将会载入史册,所以注意你们的言行。”注意你们的言行!简月哽咽着笑起来。不要在看到一颗原子弹用X射线毁灭一座城市、焚化所有生灵时咒骂上帝!
六点二十分。简月发现自己正紧握着投弹瞄准器的头枕。他感觉自己好像发烧了。在刺眼的晨光中,他的手背皮肤显得有些半透明。皮肤的纹理就像海面上浪花掀起的精致图案。他的手也是原子组成的。原子是构成物质的最小部件,要有几十亿颗原子,才能组成那双颤抖的手。然而裂变一颗原子,就会有一个巨大的火球。这意味着哪怕是一只手都蕴藏着巨大能量……他翻起手掌,看着皮肤下的线条和斑驳的血肉,一个人就是一颗能毁灭世界的炸弹。简月感受着在他体内激荡的潜在力量,每一次都狠狠敲击着心脏。在广袤无垠的蓝色天地里,他们是多么令人惊叹的存在——他们在这里旋转着投下一颗炸弹,杀死成千上万个令人惊叹的生命。
当一只狐狸或浣熊被捕兽夹夹住腿时,它们会不断挣扎,一直到腿磨破、扭曲,甚至折断。只有疼痛和精疲力竭会让它们放弃求生。此刻,简月想以同样的方式放弃。他头痛欲裂。那些逃跑计划就像屎一样——愚蠢、毫无用处。最好放弃吧。他尝试着停止思考,却没办法。他怎么可能停下?只要意识清醒,他就会不断思索。他的思想在捕兽夹中挣扎的时间比任何狐狸都久。
“好彩”开始向上,慢慢爬升至轰炸高度。地平线上,云层覆盖着一座绿色岛屿。日本。舱内越来越热,肯定是空调坏了,简月想。别再胡思乱想了。每隔几分钟,马修就会让菲奇稍微修正一下航线。“现在方向二七五。就这样。”为了逃避这一刻,简月回忆起童年。儿时跟在骡子后面,在田间犁地。后来举家搬去维克斯堡(河畔)。在维克斯堡的那段日子,他因为口吃的毛病几乎交不到什么朋友,只能自己玩游戏。他通过想象来打发时间,幻想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极其重要,决定着整个世界的命运。比如,他在某辆车前面穿过马路,那这辆车就不得不停下而无法经过下一个十字路口,那卡车便不会撞上它,司机也就不会死。这样他就能发明出拯救被绑架的威尔逊总统的飞艇——所以他得让那辆车等一下,毕竟一切都取决于它。哦,该死的,他想,该死的,想点儿别的东西吧。他读过的最后一个霍恩布洛尔小故事——当时是怎么回事来着?他妈妈冲进来看到他手里的报纸,震惊得大张着嘴。还有那条密西西比河,堤坝后面堆积的褐色泥土——他突然摇摇头,一脸扭曲的沮丧和绝望,最终意识到没有哪段记忆能够让他暂时逃避现实。目前为止,他的生活没有任何一部分适用于此时的状况,无论他把思想放在什么地方,都会让他与现状对立起来。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已经爬升到三万英尺,抵达轰炸高度。菲奇给了他高度读数,以便他调整投弹瞄准器。马修报告了风速。汗水流进眼里,他愤怒地眨巴着眼睛。背后初升的太阳活像一颗原子弹,阳光下的树脂玻璃闪闪发亮,猛烈的眩光充斥在整个舱内。零碎的计划在脑子里乱成一团,他呼吸急促,喉咙发干。他徒劳地诅咒那些科学家,诅咒杜鲁门。是那些该死的日本人一开始造成的这一切混乱,该死的战争分子,这都是他们自找的。想想珍珠港,甚至没有宣战,美国人就死在了炸弹下。他们挑起了战争,是时候遭报应了。他们活该。然而入侵日本要耗费数年时间,牺牲百万人的生命——现在就终结它,结束吧,他们活该,他们活该……让河水沸腾,生灵涂炭。该死的战争狂热分子们!
“那里是本州。”菲奇的话音把简月拉回了飞机里的现实世界。他们已经在内海上空了。很快,他们将飞跃第二个目标地点,小仓,在稍微南边一点儿。七点三十。岛上覆盖的云层比海面还要厚重,一想到这次任务或许会因此取消,简月的心脏又一次狂跳起来。但他们就是活该。这次任务和别的任务没什么不同,他曾轰炸过非洲、西西里岛、意大利和整个德意志……他俯身看了看瞄准镜。十字瞄准线的下方是大海,但视线的前沿就是陆地。本州岛。以每小时二百三十英里的速度,他们大约半小时后抵达广岛。可能更快。他想知道自己的心跳是否还能持续那么久。
“马修,我来操控,你只需告诉我们该怎么做……”菲奇说。
“向南转两度。”马修只说了这么一句。终于,他们的声音流露出了一丝警觉,甚至是恐惧。
“简月,你准备好了吗?”菲奇问。
“我正等着呢。”简月说着,坐起身,这样菲奇就能看的他的后脑勺。投弹瞄准器立在他两腿间,它侧面的一个开关将启动轰炸程序,炸弹不会在按下开关后立刻脱离飞机,而是会向后方观测机发出十五秒的无线电警告音后脱离。他把瞄准器做了相应调整。
“航向调整到二六五,”马修说,“我们正逆风飞行。”这是为了不让炸弹做出任何不必要的侧向漂移。“简月,把速度调至每小时二百三十一英里。”
“二三一。”
“简月和马修,戴上护目镜。”菲奇说道。
简月从地上拿起那副漆黑的护目镜。他需要保护自己的眼睛,否则可能会融化掉。他戴上它们,把额头抵上头枕。护目镜有些碍事,他摘了下来。当他再次透过瞄准器望出去时,十字瞄准线下方已经是陆地了。他看了眼手表,八点整。人们刚起床喝茶,读着报纸。
1945年(昭和二十年)8月6日,广岛市遭原子弹轰炸,相生桥为美军投弹目标。 “还有十分钟到达投弹点。”马修说。投弹目标是相生桥 ,一座T字形大桥,位于三角洲纵横交错的城市中央,很好辨认。
“下方云层太多。”菲奇点了点头,“你能看见吗?”
“在尝试之前,我不确定。”简月说。
“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再飞一圈,还可以使用雷达。”马修说。
“除非你非常确定,不然别投弹,简月。”菲奇说。
“遵命,长官。”
透过瞄准器,能从碎云之间看到一群屋顶和灰色的道路。周围是绿色丛林。“好了,”马修大声说,“我们开始!保持这个航向,机长!简月,我们将巡航在二三一。”
“航向不变,”菲奇说,“它就交给你了,简月。每个人确保戴好护目镜。做好转弯准备。”
简月的世界缩小到投弹瞄准器里看到的样子,斑驳的云雾和森林。飞机越过一小片山峦,进入广岛水域。泥棕色的宽阔河流,大地蒙着一层朦胧的淡绿,繁复交织的道路网是单调的灰色。现在,小小的矩形建筑几乎覆盖了所有土地,城市的本体逐渐映入眼帘,狭长的岛屿伸入蓝色海湾。十字瞄准线下,城市移动着,一座座岛,一片片云。简月的呼吸快停止了,手指像石头般僵硬地放在开关上。而那里,便是相生桥。它从十字瞄准线下滑过,一个小小的“T”在云层的缝隙里。简月的手指紧紧按住开关,他小心地吸了口气,屏住呼吸。瞄准镜里的云层飘浮着,接着便是下一个岛。“快到了。”他平静地对麦克风说道,“坐稳了。”此时此刻,他正在付诸行动,这让他的心脏就像莱特发动机般嗡嗡作响。他数到十。十字瞄准线下交错着流动的云层、绿色的森林和铅灰色的道路。“我已打开开关,但没有听到警报音!”他冲着麦克风嘶哑地喊道,右手牢牢握住开关。菲奇在吼叫着什么——马修的声音也混进来——“飞稳点儿,别晃来晃去。”简月喊出声,用身体挡住投弹瞄准器,不让别的飞行员看见,“但还没——等一下——”
他按下开关。低沉的嗡嗡声充斥着他的双耳,“就是这个声音,开始了!”
“但它会落到哪里?”马修叫喊着。
“坐稳了!”简月咆哮。
“好彩”颤抖着向上拉升了十或十二英尺。简月扭头向下望去,炸弹就在飞机下方飞行,然后摇摇晃晃地坠落下去。
飞机右倾,猛烈俯冲,让简月撞上了树脂玻璃。向下俯冲几千英尺后菲奇拉平飞机往北飞去。
“你们看到啥了吗?”菲奇吼着。
尾炮手克钦斯基喘着气说:“什么都没看见。”简月挣扎着坐起身。他伸手去抓护目镜,但已经不在头上了。他找不到它了。“多久了?”
“三十秒。”马修回答道。
简月紧紧闭上双眼。
眼睑里流动的血液一阵红一阵白。
耳机里一片嘈杂:“我的上帝啊。我的老天爷!”飞机弹跳着、翻滚着,金属摩擦着发出尖利的声响。简月把自己从树脂玻璃上推离。“又一个冲击波!”克钦斯基呼喊出声。飞机又摇晃起来,失去了控制。就这样吧,简月想,世界末日。这样就能解决我的全部问题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能看见。引擎依旧咆哮着,螺旋桨不停旋转。“那是炸弹的冲击波,”菲奇喊道,“我们现在安全了。快看那个!快看那狗娘养的玩意儿!”
简月望过去。下方的云层爆裂开来,一股黑色的烟柱从红色的火核中升起,烟柱顶端已经到达了他们的高度。震惊的呼喊声在简月耳朵里痛苦地徘徊着。他凝视着炽热的云底,盯着那几十团燃烧的火焰。突然,他透过云层看到了什么,指甲陷入了掌心。从云的缝隙中他清晰地看到了三角洲、六条河流,以及在烟柱塔的左侧:广岛,完好无损的广岛。
“我们失误了!”克钦斯基咆哮着,“我们失误了!”
简月背过身,不让战友们看到他的脸。他咧着嘴,露出巨大的微笑。他靠在座椅上,一身轻松。
接着又回到了现实。“该死的!”菲奇冲他咆哮。麦克唐纳试图阻止他,“简月,给我上来!”
“遵命,长官。”现在又出现了一系列新问题。
简月站起来转过身,双腿发软。他的右手指尖痛苦地抽动着。大家拥上前,透过树脂玻璃望向窗外。简月也凑了上去。
蘑菇云逐渐成形。地狱的火焰和下方黑色的“茎秆”助长着它汹涌翻腾,仿佛可以不断延伸。它刚爆炸时看起来大约两英里宽,半英里高,迅速扩展至远高于他们的飞行高度,让飞机相形见绌。“你觉得咱们都会失去生育能力吗?”马修问。
“我能尝到辐射的味儿。”麦克唐纳宣称,“你们呢?像铅的味儿。”
火焰从下往上蹿入云霄,把“茎秆”染成了紫红色。它就矗立在那里:栩栩如生、穷凶极恶,有六万英尺高。就这么一颗炸弹。简月推开队友们,走进导航舱,有些不知所措。
“我应该开始记录每个人的反应了吗,上尉?”本顿问。
“见鬼去吧!”菲奇说,简月走进来。但谢帕德抢先一步,从导航舱迅速滑下来,冲过机舱,一把抓住简月的肩膀。“你这个混蛋!”他尖叫着,简月跌跌撞撞往后退,“你失去了勇气,你个懦夫!”
简月扑向谢帕德,他很高兴终于有一个目标了。但菲奇插进来抓住了他的衣领,拉到身旁直到他俩面对面。
“是这样吗?”菲奇哭喊着,和谢帕德一样愤怒,“你是不是故意搞砸的?”
“不是。”简月咕哝着,打掉脖子上菲奇的手。他挥拳打在菲奇嘴上,牢牢抓住他。菲奇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等他回过神,无疑会把简月揍个半死。但马修、本顿和斯通跳起来挡住了他,大叫着维护秩序。“闭嘴!都闭嘴!”麦克唐纳在驾驶座上咆哮,一时间一片混乱。但菲奇克制住了自己,很快就只剩下麦克唐纳的声音了。简月退到驾驶座中间,右手摸上枪套。
“当我打开开关时,城市确实是在十字瞄准线里。”他说,“但我按了几次,什么都没发生——”
“他在撒谎!”谢帕德喊道,“开关没有任何问题,我亲自检查的。而且,炸弹是在距广岛数英里远的地方爆炸的,你自己看!那是好几分钟的误差。”他擦了擦下巴上的口水,指向简月,“你故意的。”
“你不明白。”简月说,看得出来这些人已经被谢帕德说服了,他后退一步,“你们把我送去调查委员会好了,尽快。在那之前,如果你们再敢碰我一下,”他恶狠狠地瞪着菲奇和谢帕德,“我会杀了你们。”他转身跳回座椅上,感觉自己像一只暴露在树上的浣熊一样脆弱。
“他们会枪毙你!”谢帕德在他身后叫喊,“违抗军令——叛国罪——”马修和斯通让他闭了嘴。
“我们出去吧。”他听到麦克唐纳说,“我能尝到铅味儿,你们呢?”
简月从树脂玻璃窗望出去。那朵巨大的蘑菇云依旧在燃烧翻滚着。一颗原子……好吧,他们已经毁了那片森林。他几乎快笑出声,但又忍住了,害怕自己变得疯狂。透过云层,他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广岛,它像一张地图一样,铺满整座岛屿,毫发无损。嗯,就是这样。蘑菇云底部的火海离海岸有八到十英里,离内陆有一两英里。有一部分森林会不见,被摧毁——从地球上彻底消失。而那些日本人可以去调查破坏情况。如果他们被告知这是一场示威,一个警告——如果他们行动够快的话——那就还有机会。或许会成功。
紧张情绪的释放让简月一阵恶心。他回想起谢帕德的话,他很清楚不管自己的计划是否成功,他都会有麻烦。坏了!会比这更糟。他咬牙切齿地诅咒着日本人,他甚至有那么一刻希望自己把炸弹扔在了他们头上。他疲惫地让绝望掏空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他坐直身子。再一次,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困兽,开始扑腾挣扎着想逃跑,同时琢磨着各种计划。一个又一个的备选方案。在漫长而严峻的回程途中,他一直在思考,脑子转得像螺旋桨一样快。当他们抵达天宁岛时,他有了一个计划。成功的机会很渺茫,他很清楚,但他尽力了。
简报棚又被宪兵们包围起来。简月和其余人跌跌撞撞地从卡车上下来,走了进去。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在意别人的眼光,这些注视严厉且充满指责。可是他太累了,根本无暇顾及。他已经有三十六个多钟头没合眼,打从一周前他最后一次来这间营房,他就不怎么睡得着了。此刻,房屋似乎不停地震颤着,却少了引擎来维持稳定,它在无声地咆哮。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坚持自己的计划。菲奇和谢帕德的怒视,马修的伤感不解,他不得不转移注意力,无视这些。幸好他点了一支烟。
在一片质疑和争论的吵闹中,其他人讲述了这次袭击。接着,憔悴的斯科尔斯和一名情报官领着他们复盘了轰炸航线。简月的计划让他必须坚持自己的故事:“……当十字瞄准线对准投弹点后,我按下了开关,但没有信号音。我翻来覆去的按动它,直到信号音响起。此时距离投弹还有十五秒。”
“是什么让那个信号音响起来的呢?”
“我刚开始没立马注意到,但——”
“这不可能。”谢帕德打断他,脸涨得通红,“起飞前我检查过开关,没有任何问题。而且投弹用时超过了一分钟——”
“谢帕德上尉,”斯科尔斯说,“我们一会儿会听你陈述。”
“但他很明显在撒谎——”
“谢帕德上尉!这一点儿都不明显。除非你被询问到,否则不要讲话。”
“总之,”简月说,希望把问题从时间延迟上转移开,“我注意到在炸弹下落时的一些情况,这能解释它为什么会卡住。我需要和一位熟悉炸弹设计的科学家讨论一下。”
“什么情况?”斯科尔斯疑惑地问。
简月有些犹豫,“会有调查,对吧?”
斯科尔斯皱起眉,“这就是调查,简月上尉。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
“但除此以外,还有别的调查吗?”
“是的,上尉,这事要上军事法庭。”
“我也是这么想的。除了和我的律师以及一些熟悉炸弹的科学家,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我是熟悉炸弹的科学家,”谢帕德脱口而出,“如果你真有什么发现,可以告诉我,你——”
“我说了我需要一名科学家!”简月喊道,站起身面对一脸通红的谢帕德,“不是一个该死的机械师!”谢帕德开始咆哮,其他人也加入进来,屋内充斥着争论。当斯科尔斯维持好秩序后,简月坐下来,拒绝参与任何谈话。
“我会给你指派律师,让你上军事法庭。”斯科尔斯有些不知所措,“同时你因涉嫌在战斗中违抗军令被逮捕了。”简月点点头,斯科尔斯把他交给了宪兵。
“最后一件事,”简月与疲惫抗争着,“转告李梅将军,告诉日本人这是一次警告,或许和直接轰炸广岛有同样的效果——”
“我告诉过你们!”谢帕德喊叫着,“我告诉过你们他是故意的!”
谢帕德身边的人拽住了他。但他其实已经说服了大部分人,甚至连马修都诧异且愤怒地瞪着他。
简月疲惫地摇摇头。他有一种沉闷感,尽管他的计划到目前为止很成功,但最终不是个好主意。“只能尽力而为了。”他用尽了所有残存的意志力,才迫使自己用双腿有尊严地走出营房。
他的牢房是一间空的军士长办公室。宪兵们会给他送饭。刚开始,他除了睡觉,什么都没做。第三天,他向办公室的铁窗外瞥了一眼,看到一辆牵引车拉着一台油布包裹的推车离开大院,后面跟着满载宪兵的吉普。看起来像一场军事葬礼。简月冲到门前使劲敲门,直到一位年轻的宪兵走过来。
“他们在外面干什么?”简月问。
宪兵冷冷地看着他,嘴巴扭曲着说:“他们要进行另一轮轰炸。这次一定会成功。”
“不!”简月喊出声,“不!”他冲向宪兵,宪兵把他推搡回去锁了门。“不!”他砸着门,使劲咒骂着,直到手疼,“你们不需要这么做,没必要。”那层躯壳终于碎裂,他瘫倒在床上,哭出声。现在看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他白白地牺牲了自己。
过了一两天,宪兵们领着一位上校进来,他有铁灰色的头发,站得笔直,握手时几乎捏碎简月的手。他的眼睛是暗淡的冰蓝色。
“我是德雷上校。”他说,“我奉命在军事法庭上为你辩护。”简月能感觉到从这个人身上涌出的厌恶情绪,“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掌握所有事实真相,我们开始吧。”
“在见到原子科学家前,我不会和任何人说话。”
“我是你的辩护律师——”
“我不在乎你是谁,”简月说,“你能否为我辩护取决于你能不能弄个科学家过来,地位越高越好。而且我想和他单独谈。”
“我必须出席。”
所以他一定会在场。但现在,简月的律师,对他来说也是敌人。
“行吧。”简月说,“你是我的律师。但除此之外不能有别人。我们的原子机密可就取决于此了。”
“你看到了蓄意破坏的证据?”
“科学家来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说了。”
上校生气地点点头,离开了。
第二天晚些时候,上校带着另一个人回来了,“这是福利斯特博士。”
“我帮忙研制了炸弹。”福利斯特说。他剪了个平头,穿着迷彩服,在简月看来,他比上校更像军人。他疑惑地来回看着两人。
“你会以军官的身份担保这个人吗?”他问德雷。
“当然。”上校生硬地说道,有些生气。
“所以,”福利斯特博士说,“你在投弹时遇到些问题。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见。”简月严肃地说,他深吸一口气,是时候坦白了,“我想让你给科学家们带个话。你们研发这玩意儿用了好几年,你们一定考虑过该如何使用这枚炸弹。你知道我们只需要给日本人演示一下,就能说服他们投降——”
“等等,”福利斯特说,“你是说你什么都没看见?没有出现故障?”
“没错。”简月清了清嗓子,“没必要那么做,你明白吗?”
福利斯特看向德雷上校。德雷厌恶地耸了耸肩,“他说他看到了蓄意破坏的证据。”
“我想让你回去请科学家们为我求情,”简月提高了声音,引起那个人的注意,“我在军事法庭上没有胜算。但如果科学家们为我辩护,我或许能活下来,明白吗?我不想因为做了你们每位科学家都会做的事而被枪毙。”
福利斯特博士有些退缩,涨红了脸说:“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会像你那么做?你以为我们没考虑过吗?你不觉得这是比你更有资质的人做出的决定吗?”他摆了摆手——“该死……是什么让你觉得自己有资格决定这么重要的事!”
简月对这个人的反应有些震惊,事情完全没有按照他的计划发展。他愤怒地用手指指向福利斯特,“因为我是那个去执行任务的人,福利斯特博士。你后退一步便能独善其身,假装这些都和你没关系。对你来说是挺好,但当时我在场。”
每句话都让那个人变一次脸,感觉他脖子上的青筋都快炸了。“你有没有试想过你的一颗炸弹会对整座城的人造成什么影响?”
“我受够了!”那人爆发了。他转向德雷,“我没有义务对在这里听到的事保密。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切将作为简月上尉在军事法庭的呈堂证供。”他转过身,满腔仇恨地望着简月,简月明白了。如果这些人承认他是对的,就意味着承认自己是错的——他们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在制造简月拒绝使用的武器中所扮演的角色负责。明白了这点,简月很清楚自己完蛋了。
福利斯特博士离开时关门的巨响震颤着这间小办公室。简月坐在帆布床上,掏出了烟。在德雷上校冷漠的注视下,他颤抖着点燃一支,吸了一口。他抬头看着上校,耸了耸肩,“这是我最好的机会。”他解释说,这确实起了点作用——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上校那双冷漠、轻蔑的眼里流露出一丝严厉的、律师式的敬意。
军事法庭审判持续了两天。罪名是战场上违抗军令,予敌人以协助及方便,构成叛国罪。判处死刑,由行刑队执行。
剩下的日子里,简月几乎不怎么说话。在他隐藏已久的面具后面,他越躲越深。一位牧师前来探视,是509大队的那位,曾在“好彩”起飞前为它祈祷过。简月愤怒地把他打发走了。
然而后来,一位年轻的天主教神父来访。他叫帕崔克·盖蒂。这是个矮胖的男人,戴了副眼镜,似乎有些害怕简月。简月任由这个人对他说话。第二天他再来的时候,简月回应了他几句。再后面一天,他们说的更多一些。这逐渐变成了一种习惯。
通常,简月会聊自己的童年。他讲过自己跟在骡子后面耕种泥泞的黑土地;沿着小路跑去邮筒;在被母亲勒令睡觉后,偷偷借着月光看书,还因此被母亲用高跟鞋揍的情景。他向神父讲述手臂被烧伤的经历,以及在第四街尽头的车祸,“我仍然记得那个卡车司机的脸,你懂吗,神父?”
“是的,”年轻的神父说,“是的。”
他告诉他自己曾玩过的那个游戏,每一个行动都会改变世界的平衡。“当我想起那个游戏时,我觉得很蠢。踩上人行道的裂缝,引发地震——你知道,这很傻。但孩子就是这样。”神父点点头。“但现在我一直在思索,如果每个人都像这样过一辈子,认为自己的每个举动都举足轻重,那么……可能会有所不同。”他含糊地挥挥手,吐出一口烟,“你要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是的,”神父说,“是的,你确实是。”
“如果你被命令去做错的事,你还是要承担责任,对吧?命令并不会改变这点。”
“没错。”
“嗯。”简月抽了会儿烟,“反正他们是这么说的。但你看看都发生了什么。”他冲着办公室挥挥手,“我就像我读过的故事里那个人——他认为书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在他读了一堆西部故事之后,他想抢劫一列火车。然后他们把他丢进了监狱。”他笑了笑,“书都是垃圾。”
“并不是所有书都无用,”神父说,“再说了,你也没打算抢劫火车。”
他们为此笑起来。“你有读过那个故事吗?”
“没。”
“这是一本很奇怪的书——里面有两个故事,一章一章地交替,但没什么联系。我没搞明白。”
“……或许作者想表达,每件事都是互相联系的。”
“或许吧。这种说法挺有趣。”
“我很喜欢。”
就这样,他们聊天打发着时间。
所以,是由神父来告诉简月,他的总统特赦请求被拒了。盖蒂有些尴尬,“看样子总统批准了这个判决。”
“狗娘养的。”简月有些虚弱地说道,一屁股坐在床上。
时间流逝,又是另一个炎热潮湿的日子。
“好吧,”神父说,“让我给你点儿好消息。鉴于你目前的状况,我不觉得告诉你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尽管别人让我不要说。第二次轰炸——你知道有第二次轰炸任务吧?”
“知道。”
“嗯,他们又失误了。”
“什么?”简月叫喊着跳起来,“你在开玩笑吧!”
“没有。他们飞去小仓,发现覆盖的云层太厚。长崎和广岛的情况也一样。于是他们又飞回小仓,试图在雷达引导下进行投弹。但显然这次真的发生了设备故障,炸弹落在了一个岛上。”
简月上蹿下跳,大张着嘴,“所以我们从、从来没有——”
“我们从未向日本的城市投下过原子弹,没错。”盖蒂笑起来,“还有——我是从我上司那儿听到的——他们向日本政府发了条消息,告诉他们这两次轰炸是警告,如果他们不在九月一日前投降,我们就轰炸京都和东京,然后再轰炸其他必要城市。据说天皇去广岛勘察了损毁情况,之后立刻命令内阁投降。所以……”
“所以它起作用了,”简月说着蹦来蹦去,“成功了,成功了!”
“是的。”
“就像我说的那样!”他叫着,在神父面前笑出声。
盖蒂也跟着他蹦跶。神父这么蹦来蹦去的样子让简月有些吃不消。他坐回床上,笑到眼泪流下来。
“所以——”他很快清醒过来,“杜鲁门无论如何都要杀了我,嗯?”
“是的,”神父难过地说,“我想是这样。”
这一次,简月的笑声透着苦涩。“行吧,他就是个混蛋。还是个挺自鸣得意的杂种,这更糟。”他摇摇头,“如果罗斯福还活着……”
“那情况会完全不同。”盖蒂总结道,“是的,或许吧。但可惜他死了。”他坐到简月身旁。“抽烟吗?”他掏出一包烟,简月注意到上面白色的战时包装,皱起眉。
“哦,对不起。”
“哦,没关系。”简月拿了一根“好彩”,点燃。“那是天大的好消息。”他呼出烟雾,“我从不相信杜鲁门会赦免我,所以基本上你带来的都是好消息。哈,他们失误了。你不知道这让我感觉有多好。”
“我想我知道。”
“……所以,我是一个善良的美国佬。我是个善良的美国佬,”他坚定地说,“不管杜鲁门怎么说。”
“是的,”盖蒂附和,咳嗽起来,“你比杜鲁门强多了。”
“注意你的措辞,神父。”他看向玻璃后面那双眼睛,那副表情让他顿了顿。自从那次投弹之后,每个看向他的眼神都充满了轻蔑。而他在军事法庭上,面对这样的目光早习以为常,已经学会无视。此刻,他必须教会自己重新去审视。神父看着他,就好像他是……好像他是某位英雄。这并不完全对,但看到这样的眼神……
简月无法活着看到之后的岁月。所以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行动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他已经放弃了对未来的设想和对各种可能性的想象,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他的计划结束了。任何情况下,他都无法想象战后几年的进程。世界将飞速发展成一个在核战争边缘的武装营地,他或许会预见到这个,但他永远不会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加入“简月阵营”。他更不会知道这个阵营团体在朝鲜危机期间,对杜威的影响有多大。也不会知道这个团体成功争取到了禁止核试验条约,不会知道在这个团体和其盟友的帮助下,各个大国签署了逐年减少核弹的条约,直到一颗都不剩。
弗兰克·简月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但他坐在床上望着年轻的帕崔克·盖蒂的眼睛那一刻,似乎猜到了某些端倪——他隐约地感觉到自己对历史的影响,尽管只有一瞬。
就这样,他放松下来。在他的最后一个星期里,每一位见过他的人都带着同样的印象:简月很平和、安静,以一种隐忍、平实的方式表达着对杜鲁门和某些人的不满。帕崔克·盖蒂是之后“简月团体”的中坚力量。他说在得知小仓袭击失败后,简月在一段时期里很健谈。但随着行刑时间临近,他变得越来越安静。他们在拂晓时把他叫醒,押送到一间匆忙搭建的行刑棚。宪兵们和他握了手,神父陪着他抽了最后一支烟。他们把事先准备好的头套罩在他头上。简月平静地望着他,“他们其中有把枪装的是空包弹,对吧?”
“是的。”盖蒂说。
“所以队里的每个人都可以想象杀死我的不是他们?”
“是的,没错。”
简月的最后一个表情是严肃的,不带幽默感的微笑。他扔掉烟头,踩灭了它,然后戳了戳神父的胳膊。“但我射过空包弹,我很清楚。”然后,简月的那张面具永远滑回了原位,让头套显得多余起来。简月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墙边,或许有人会说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和安宁。
(梁 爽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