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少年时代
1908年10月17日(戊申年九月二十三日),我出生
于四川省广安县东岳乡雷家沟村。
广安县位于川北,县城紧靠嘉陵江的支流渠江。东岳
乡在广安县的北部,离正南的县城60华里,向东离渠江
边的石笋河场30华里。我家乡和邓小平同志的家乡协兴
场仅一乡之隔,大概40华里左右,他的家乡靠近广安县
城。
东岳乡属丘陵地带,是个比较容易受旱的地区,位于
我们北边的邻县——营山县却是崇山峻岭。我们那里全
靠北部山区的水灌溉,否则,收成较难保证。
我的家乡比较偏僻,在解放前,广大农民在地主高利
贷、地租的剥削下,在封建统治下,生活是很困苦的。长年
累月,劳碌辛苦,但却度日艰难,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我的曾祖父是个中医生。一面行医,一面在镇上开了
间药材铺,还租地主田地耕种,除养家糊口外,略有盈余。
我祖父继承父传,也是个中医生。他兄弟四人,劳力很强,
除继续开药材铺外,还开粉场养猪,家庭经济状况有所好
转。经祖父之手,先后买了24亩田,还建了一座房子,但
好景不长,其后二公、三公夭折,祖父亦相继去世,家道中
落。当时我父亲仅14岁,孤儿寡妇,处境艰难。父亲结婚
后,与四公分家,分得12亩田,仅可自耕自足。
父亲名刘定忠,20岁左右育我。母亲萧氏,是个染匠
的女儿。外公自己开间染坊染布,有了积蓄,便买了十余
亩田,因为缺乏劳力,只好出租收租。他没有儿子,只有我
母亲这么一个独生女,因此,他把我视同宝贝一样。
我1岁多便到外公家,在那里生活长达9年之久。可
以说,我孩提时代,全靠外公外婆抚育成长。
当时外公年届花甲,没有文化,家中没有什么书,记
得只有《三字经》、《幼学琼林》、《三国演义》、《今古奇观》
和《十殿轮回》等。看《三字经》,使我学会认字。《十殿轮
回》是连环画,讲人死后,到阴间地狱十殿轮回的种种迷
信故事,说什么在阳间作恶,死后到阴间就得受罪,要下
油锅过铜锯等。因是图画,容易看懂意思,对我影响较大。
另外,外婆和母亲虔诚信奉佛教,我有时随她们去朝山拜
神,受到一些迷信教育的影响。
9岁起,我开始进入乡间私塾就读。当时辛亥革命已
爆发多年,随着帝制的推翻和科举制度的废除,三家村式
的私塾已日渐为洋学堂(即新式学校)所替代。无奈外公
思想保守,他认为现在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主要是办洋
学堂办坏了。他见洋学堂的学生思想较解放,要争自由民
主,不讲封建迷信那一套旧秩序,因此,视他们如同异教
徒,认为他们把世道搞乱了。所以,他只准我入私塾,不准
进小学,以免受新潮的影响。
我在私塾期间,所学的是四书五经之类。我估计那启
蒙老师也是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的,而我们这些三尺童
子,整天之乎者也地死记硬背,囫囵吞枣,更是不解其义。
旧式教学之弊,由此可见一斑。
我父亲的思想和外公却大相径庭,他虽则也是个目
不识丁的农民,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长年披星戴月,栉
风沐雨,自耕自食,可他思想倾向于新潮。废科举、兴学堂
以后,时有学生到镇上宣传演讲,特别是“五·四”运动期
间更多一些。他经常到镇上赶集,接受了一些新鲜东西。
他听了学生们演讲之后,懂得一些道理,佩服他们有本
事。因此,他希望我也能进洋学堂,接受新式教育。但当
时我在外公家生活,他也不好大拂老人之意,只好听之任
之。
我10岁那年冬天,突然飞来一场横祸,给我幼小的
心灵蒙上了一层阴影,并且留下了至今仍然难以忘怀的
烙印。 ’
四川沃野千里,物产丰富,自古称为天府之国。然而,
自辛亥革命之后,全国军阀混战,群龙无首,大小军阀利
用四川地势险夷,交通不便,加之人口众多,饥寒交迫,宁
愿当兵,不愿饿死,兵源不缺之机,争城掠地,拥兵自重,
各霸一方,连年内战。正因为兵多,战争多,军阀官僚贪污
腐败的多,刮地皮的多,人民群众更加贫穷。这就造成了
恶性循环:农民由于惨受兵燹之祸,纷纷破产,最后陷于
绝境,铤而走险,落草为寇。因此,当时乡间土匪多如牛
毛。
我外公人口少,除开染坊外,还有几亩田地租给人家
耕种,收回一些租金,生活较为丰裕一点。土匪便想打劫
我外公。我有个堂舅父,是我外公的侄儿,因生活所迫亦
沦为土匪。他建议土匪不要打劫我外公,因外公年迈,可
能经不起折腾死掉,且无人拿钱赎他,捞不到什么好处,
最好是绑架我。外公把我当作宝贝,一定肯出钱赎回。这
样,我便被土匪劫去,关在农民家里。土匪也怕被人发现,
将我东转西移,关了一个多月。外公知道我被土匪劫持,
心焦如焚,最后只好忍痛花了30块光洋将我赎回。我堂
舅父这种建议,是事后才听说的。不久,他也被捕去枪决
了。
此时,我外婆已死去几年,外公又娶了一位老伴,还
带来一男一女,家庭关系较以前复杂一些。我被劫,花了
30块光洋。这在穷困不堪的农村,是一笔可观的数目,所
以人家也有点意见。这样,第二年我便回到自己的家里生
活。当时,家里有祖母、父亲、母亲、弟弟、妹妹,还有一位
叔叔。他是我祖母多年前从门口的路边上捡回来的弃婴,
先天不足,发育不好,以后在我们家长大,也只是个辅助
劳动力。
我回家以后,由于外公还干预我入学之事,所以还是
继续读私塾。过了几年,外公对我的事不太管了,于是在
1921年春,父亲把我送到东岳乡小学去读书,一进去就
读初小四年级最后一个学期。学校离家有4华里,我朝去
暮归,中午在学校搭一顿饭。因为我年纪较大,已进入14
岁,过去又读过四书五经之类,识字较多,故第一个学期
考试,成绩名列前茅。下半年进入高小一年级,按当时学
制,连续读了3年。所学课程较多,有语文、算术、历史、地
理、格致(理化)和英语等。其间,读到两年半时,我和萧远
循及一个姓罗的少年好友到广安县投考初中,结果我和
萧远循榜上有名,而姓罗的却名落孙山。罗同学要求我们
回去再读半年,毕业后再来考过。萧远循不同意,他的姐
夫在中学当数学教员,他于是上了初中。我则和罗同学再
回高小读了半年,取得毕业证书。
高小三年,我在思想和各种常识方面有了长足进步:
一是学习了格致,懂得了一些自然科学,迷信思想彻底破
除了,根本不相信有什么鬼神之类的东西,从有神论转向
无神论;二是学习了中国和世界的历史、地理常识,大大
开阔了视野,增长了见识。另外还学了语文、算术、英语等
主课,从而为以后读初中高中打下了基础。
就在读小学前后几年,家庭因接连遭到几次打击而
变得日趋困难·:首先是耕牛被盗,靠借债买回一头。其次
是祖母被狂犬咬伤病故。记得是某年的春节前一天晚上,
入黑不久,邻村的一条疯狗串进了我母亲的房间,我弟弟
正在床上睡觉。祖母听说,怕弟弟被咬,非常焦急,赶快拿
根扁担去床上驱赶,疯狗从蚊帐后面突然扑出,把祖母左
手的虎口咬伤。虽则请医生看病用药,但那些土医单方根
本不行,拖了40天左右,祖母狂犬病发作,不断抽筋,痛
苦不堪,3天后不幸去世。因祖母治病和丧葬,家里又破
费了一笔钱。再次则是叔叔结婚,这应该说是喜庆的事,
但乡下结婚,男家得给女家一些财礼,还要摆几席酒宴请
亲戚吃,又花了不少钱。更不幸的是,其后不久,弟弟妹妹
因多吃了办喜酒时剩下的变质醪糟,染上痢疾,相继夭
折。而且全家都染上痢疾,并传染波及全村及周围村庄,
前后共病死二十余人。由此可以看出当时农村缺医少药
和贫困不堪的状况。
我家不是小康农户人家,平时靠拿所剩无几的稻谷、
蚕豆和绿豆之类到圩镇卖,去换回一点钱,以应付日常家
用开支。因此,在三几年之间,当上述不幸事件接连发生,
一笔接一笔破费之后,家境每况愈下,债台高筑,逐渐陷
入了困境。
由于土生土长,我受广大农民勤劳美德的熏陶,从小
就参加一些力所能及的劳动。我在外公家生活时,就帮几
个疏堂舅父推磨做粉条,有时还帮他们插秧、割稻子。回
家读书后,每年农忙季节和寒暑假,我都参加田间劳动。
记得12岁那年,我一连插了9天秧,多数是帮助亲戚邻
里插的。我家对面村有个很穷的寡妇,他的独生子名叫雷
太平,和我同年。她家有点田,可没有耕牛,要求我父亲帮
忙。我父亲也是个热心肠的人,于是,父亲和我就帮他们
犁田、插秧。
二、折节读书
1925年春,我考进了县立初级中学。该校在广安县
城,离家60华里。因为家境困难,靠父亲借债、外公资助
和自己节省,我才能勉强读初中。那时生活苦不堪言,每
月伙食1.8元,一个学期才花9元钱。平时吃酸豆角下
饭。课本是借人家学过的旧课本,衣服都是外公给我的旧
衣裳,稍改一下便穿了,鞋袜是母亲用手工做的。因为学
习成绩好,免交学费。我就在这样的条件下,在初中勉强
读了3个学期。
父母含辛茹苦地供我上学,我十分体谅他们的心境,
所以省吃俭用,折节读书,以不辜负他们的期望。这时,正
是中国大革命逐渐进入高潮的时候。广安县在军阀罗泽
洲统治下,大革命的浪潮有没有波及我的家乡和学校,波
及有多深,我不了解。当时,我只是埋头读书,不问世事,
在我的思想上没有受到什么震动和影响。
在初中期间,我结识了邻乡协兴场的邓仲齐(后改名
邓垦),他是同班同学,和我很熟,过从甚密。我还到他的
家,堪称少年好友。他的哥哥就是邓小平同志。他父亲在
乡下很有影响。
1926年秋,我初中还没有毕业,就和萧远循等几个
同学到南充,以同等学历报考军阀罗泽洲举办的嘉陵高
级中学。考试结果我同萧远循等都被录取了。南充是川
北的水陆交通枢纽和经济、政治中心,位于嘉陵江畔,离
我家乡210华里。上高中,费用开支无疑比读初中大得多
了。我报考时,没跟父亲打招呼。考取回来跟他一说,他
内心很想支持我,无奈家庭困难,他心有余而力不足。而
外公已入垂暮之年,平时积蓄不多,资助也有限。父亲因
为无钱,故不同意我到南充读高中。我找理由说服他,说
高中毕业后,文化水平高些,可能找到较好的职业,即使
当教师,薪水也会多些,对家里可能有些帮补。经再三要
求,父亲为了满足我上进求学的愿望和希望晚年生活有
所改善的憧憬,于是四出借债,加上外公少量资助,我勉
勉强强进入高中学习。
这时候,中国正值大革命时期,北伐战争节节胜利,
人民革命运动席卷全国。在我们学校表面看不到革命活
动,只听说学生中有“国家主义派”,人称“狮子狗”。说明
学校是有党派活动的,有斗争的。但因为我埋头读书,不
问政治,实际情况很不了解。
1928年,邓仲齐从成都到了嘉陵高级中学。他原来
和我在广安县读初中,后来没考高中,到成都华西大学就
读。他回南充后,跟我谈起了成都反动军阀血腥镇压革命
群众的情况。当时成都3个军阀邓锡侯、田颂尧和刘文
辉,组织三军联合办事处,联合军事法庭,统一反共行动,
联合屠杀共产党和革命群众。他们杀人不眨眼,凡是发现
有一本红皮书的,抓到就杀,真是“宁可错杀三千,不肯放
过一个”。邓仲齐本人在成都参加学生运动,被反动派追
捕,于是逃回嘉陵高中读书。他还跟我谈起了革命力量不
断奋力反击国民党反动派的壮烈情景,我听了这些,感触
颇深。
在我们学校,表面仿若平湖,实际上亦风闻有两派的
斗争。一振是倾向于反共的醒狮派(国家主义派)的师生,
他们的活动比较公开。另一派是倾向于革命的思想比较
进步的师生。但我由于埋头功课和书堆,从不介入政治运
动,因此,两派斗争的内幕一无所知。1928年秋天的一个
夜晚,罗泽洲的军队突然包围了我们学校,搜捕学生和个
别老师,当搜查到我住的房间时,我被惊醒,不知发生了
什么事,忙坐起身。那个主持搜捕的人(是学校的一个什
么职员)说:“不关你的事,你继续睡觉。”这说明学校当局
知道我当时没有参加政治运动,是个不问政治的“好学
生”。后来听说捕去了一个老师和3个学生,这是国家主
义派告发的结果。
1929年6月底,在中共四川省委的领导下,二十八
军第七混成旅邝继勋(党员)率领2000余名官兵在遂
(宁)蓬(溪)边界发动兵变。部队起义后,组成中共四川工
农红军第一路总指挥部,由邝继勋任总指挥,罗世文任党
代表。后起义部队转移到达县时,被数路敌军沿途节节围
攻打击,起义失败,这也是以后听邓仲齐说的。
我听到这些消息,虽不胜感慨,但是仍满足于做一个
好学生,埋头读书,思想上没有什么变化。
嘉陵高中当时分文科和理科,我读的是文科。在3年
高中期间,我重温了孔孟一些书,也读了老庄、墨子和苟
于的书。按照师嘱,我写了一篇《儒墨之异同》的论文,受
到老师的嘉许。老师还教过唐诗宋词,也教鲁迅的小说,
如《阿Q正传》、《祝福》等,但我并没有深入钻研,不懂得
鲁迅作品的真谛。此外还有历史、地理、数、理、化和外语
等课程。对于数理化,我较少去钻研。对于外语,我倒是
颇感兴趣的。我读过一些外国文学书籍,如《天方夜谭》、
《鲁滨逊飘流记》和《沙氏乐府本事》的英文本等,借助词
典,我是能读懂的。
总之,我在这3年中,读书是刻苦努力的,学习成绩
是一流的,所以年年免交学费。但不足之处就是不能象明
朝东林党首领顾宪成所说的那样:风声、雨声、读书声,声
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自己只知埋头读
书,不问国家大事。因此,思想是跟不上迅速发展的历史
潮流的,可以说我是个时代的落伍者。
1929年夏,我21岁,眼看高中毕业,就要进入社会
找工作做了。此时,心情反而很不平静,主要是担心毕业
即失业。因此,有多少个夜晚,辗转难以入眠。后来,据说
是军阀罗泽洲为了树立嘉陵高中在各县教育界的影响,
指令学校及他管辖的各县教育局,嘉陵高中第一届成绩
优秀的毕业生,都要分配到各县县立中学教书。我就是在
这种情况下,被广安县立中学聘为国文教员的。
是年秋,我开始过教书的生涯,教的是初中一年级的
语文课。以我的学识,应付教学问题不大。此时,我月薪
40多块光洋,另外,改卷子还有津贴,除去伙食,我可以
积蓄一点,也可以帮补一下家用,家里的生活就稍好一
些。
然而,新的环境使我不能再象过去那样平静与古旧
了。学校师生,一方复旧保守,一方趋于新潮。我在此情
况下,思想倾向于新的方面,于是寻找新的读物,吸收新
知识。我读了大革命时期留下来的一些报刊杂志,如《新
青年》杂志、《创造》月刊和季刊,读了郭沫若、郁达夫、成
仿吾等人的文章、小说和诗歌,俄国卢那卡尔斯基的艺术
论、屠格涅夫的小说等。我如饥似渴地学习,热情简直不
可遏止。越学习,越觉得自己的知识贫乏浅薄。经过2年
教学实践之后,我已在教师学生中提高了威信,教书也轻
车熟路。但我感到不能安于现状,所以,我决计要到上海
求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