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蒋介石的军队不打日本人.2
“不,要不是十二个月,就是十四个月,好像是华盛顿广场的母亲的公寓大厦,你
还记得吗?那座大厦是没有十三楼的,十二楼上面就是十四楼。”“已经打过十二
点了,是不是?现在可以算是星期四了。我祝你过一个快乐的感恩节。”“对了,
今年的确有好多事是值得我们感谢的。”一点半的时候,我把一本侦探小说放在他
的床头,离开他回到自己的卧室。
第二天早晨,霍浦金斯与贾德干来看我父亲。他们走了以后,父亲批阅了一小
时由外交邮包从华盛顿送来的信件。中午的时候,丘吉尔和蒋氏夫妇来了,带着他
们陆海军参谋部的将领,于是大伙儿都到外边花园里去摄影。
午餐的时候,大家又讨论给养的问题,蓝得士爵士与魏纳脱大使和我们的道格
拉斯与陆次麦克洛埃交换着关于这一方面的意见。当我们离开餐桌的时候,我接到
了勃拉恩少校到达的消息。前几天我们请他和迈克一同坐飞机到德黑兰去看看,再
回来告诉我们那儿的山岗是否高得使我们非接受麦金泰的建议不可。当勃拉恩少校
看到我的时候,他举起他的大拇指与食指,形成一个表示赞可的圆圈。“完全OK”。
他报告说。“假如气候不太恶劣,我们可以很舒服地飞行,最高的高度也决不会到
七千。”父亲听到这个消息,又兴奋,又欢喜。他绝不愿意乘火车在炎热的天气中
迟缓地完成他后半段旅程。
当天下午,在别墅宽大丰富的厨房中,大家正在忙着筹备一个盛大的感恩节的
宴会。可是蒋氏夫妇却有事,无法来参加这个盛会。不过蒋委员长和他的夫人在下
午来和我父亲一起喝茶,我们四个人坐在花园里的树荫下。大部分是蒋夫人一个人
在说话,她很动听地谈说她预备在战后扫除中国文盲的计划,利用一种新的“基本
中文”的文体,将中国文字减少到和我们的“基本英语”中所用的字数差不多的程
度,一千二百字到一千五百字之间。她同时还讲到其他的将来改革中国的计划。父
亲一向对中国人民有崇高的敬意,并且对他们的问题以及开发他们资源的可能性有
很浓厚的兴趣,所以在蒋夫人滔滔不绝地谈话的时候,他很热心地听着。想到昨天
他所说的中国目前没有其他足以使中国继续抗战的领袖,我怀疑他是不是也在考虑
蒋夫人所描绘的这些改革似乎不一定要等待旁人来替代蒋氏以后才能推行。
他们走以前,蒋夫人为她的丈夫翻译。提到他与我父亲已经双方同意关于增强
国内团结的初步协定,特别是关于中国共产党这一点。我竖起我的耳朵,可是他们
并没有对这个话题加以任何讨论。显然他们早就比较详细地讨论过这个问题了。蒋
与我父亲对这一种团结的努力似乎是完全协调的。
感恩节的晚餐是一个再欢乐没有的宴会了。第一,这个宴会正碰上了一个好时
候。正如我和父亲在昨晚所谈到的,苏联的军队正在顺利而神速地推进;一连串的
会议已接近大家所希望的一个圆满结束的阶段;另一个,恐怕是最重要而最多事的
会议马上就可以开始。盟国的团结,虽然不断地有着许多困难,似乎目前已经达到
了最紧密的地步。而不久四巨头中的第四位也将与我们见面;我们的部队以重大牺
牲越过了塔拉瓦与玛金岛,吉尔贝特群岛也早被我们收复;在欧洲的上空,我们巨
大的空军机队一夭天地在增强其威力,以压倒的阵容袭击柏林。
因此,当我们在柯克的别墅欢度感恩节的晚上,围着那张又大又长的餐桌坐下
的时候,我们都怀着一种庆祝的心情。父亲的火鸡是他自己从国内带来的,这些火
鸡是当时副国务卿史退汀纽斯和阿拉拔玛地方的一个叫做乔·卡脱的人送的。“你
们能想像得到乔将感到怎样的惊奇,假如他知道他的火鸡是先飞了多远的路程才被
杀了给我们吃?”父亲一面亲自切着一只火鸡,一面问我们?他亲自用刀来切开火
鸡,一份份地分给全体宾客:丘吉尔、他的女儿撤拉、艾登、海军中校汤姆生、摩
朗爵士、李海、魏纳脱、哈立曼、霍浦金斯和他的儿子鲍勃,华生、麦金泰、勃朗、
史坦因哈脱,我们别墅的主人柯克,鲍梯格和我。在我们吃饭的时候,一班从克斯
推普营地(我们在开罗附近的兵营)来的管弦乐队在饭厅外面,演奏着跳舞的音乐。
晚餐快要完毕的时候,父亲举起了一杯酒,提议干杯。他很简短地谈到感恩节
的风俗,以及这风俗的由来。并很有感情地描述今晚在全世界,美国的士兵与水手
正把这美国的传统介绍到十多个异国的土地上。接着,他说:
“讲到这里,当然使我也想到我自己,能够很荣幸地与大英帝国的总理大臣一
起分享这一顿感恩节的晚餐。”丘吉尔已经站了起来预备致答词,可是父亲还没有
说完。父亲说:“大家庭,一般地是比小家庭更为密切地团结着的……因此,今年,
有全英国的人民参加在我们的家庭中,我形成了一个大家庭,而比以前团结得更巩
固了。
我提议为这一个团结而于杯,并且希望它长久延续!”丘吉尔站起来致答词:
他的即席演讲的本领真使人敬佩。他也极力地赞颂我们战时的团结,并且保证它将
不断地巩固起来。父亲唯一能够与史迪威将军作单独谈话的时间是那天晚餐以后。
这位高高的、坚韧的军人在十点钟左右到达,而在十点半的时候,他已经和我父亲
两个人并肩坐在起居室中的那张大沙发上,在亲近地谈论着。我和我的妹夫鲍梯格
和霍浦金斯坐在一起,离他们不到几尺远。我们三个人偶尔谈几句,不过大部分的
时间则是听他们说话。
史迪威将军很流畅地、直率地、安静地谈着。他从不提高声音,也很少发什么
牢骚,虽然我们不难想像他的确有理由可以那样。从头到底都是难关,这似乎是他
的命运,他叙述他与蒋及蒋的总长何应钦将军之间的矛盾。而回答我父亲的询问时,
他很干脆地表示他是有办法来处理与对付这些矛盾。他说他的处境可以容易得多,
假如他能有权来分配更多的祖借物资。而同时他说他也了解我父亲无法增加其分配
数量的理由。父亲问起雷多公路,他想知道关于那件巨大的工程的许多问题以及成
功的希望。父亲听说,英国方面以疟疾及气候等等为理由,不肯接受建筑这条公路。
可是那时候,在曼纳大厦的会议上,美国方面的意见居于支配的地位。而史迪威很
安静地、有条有理地和我父亲辩说关于这一条公路的问题。在开罗,英国方面企图
修正在魁北克所决定了的分配给中国、缅甸、印度战场的物资吨位数量,而他们所
谓的修正是把最最需要这些物资的国家的分配量减少,而把并不最需要这些物资的
国家的分配量增加。史迪威对这种修正表示不同意,他说假如在魁北克所决定的分
配量要修正,那么只可以是向增加方面的修正,而绝不可以是减少。
关于中国军队是否可以训练的很好这一点,史迪威将军无须和我父亲辩论,因
为我父亲对于这一点与他有相同的见解。可是父亲却很想知道史迪威训练中国军队
已经取得了什么成绩,史迪威告诉他目前有美国训练的两个师中国军队在战场上正
式作战。“他们还没有发挥真正的战斗力,”史迪威多少带着些苦涩味承认说。
“说老实话,我是真想立刻就回到我那儿的阵地去,帮助他们克服最初的恐慌情绪。
我相信这不过是一般的初上战场的慌乱。虽然不幸地英国方面知道了他们第一次在
敌人炮火下不很成功的表现,而大大地加以宣传。”可是他有极大的把握,相信最
后终可以用事实来证明中国军队的战斗力。正如一切良将的判断一样,我们今天很
高兴地知道他的见解完全是正确的。
很明显地,父亲对史迪威有很大的好感,他留他坐在旁边谈了一个多钟头。最
后当他辞去的时候,父亲对他在远东方面所面临的荆棘的道路表示深切的同情。
在临睡以前当我陪着父亲在他的卧室里一起吸着最后一支卷烟的时候,他又谈
到那条远东方面的荆棘的道路。他先告诉我说英国方面甚至对我们在太平洋中所采
取的战略战术都表示反对。
“他们不赞成我们从一个岛跳到另一个岛的战术,”他说。“而他们也不同意
我们预备将菲律宾作为我们将来对日作战基地的看法。”他略为酸苦地微笑了一下。
“或许他们认为菲律宾人是不会集结在我们的旗帜下的。正像他们自己是很难期盼
他们殖民地的人民会集结在他们的旗帜之下一样。”他继续说:“总而言之,他们
认为我们应该立刻放弃从一个岛跳到另一个岛的这种战术,而开始集中我们的力量
来肃清马来半岛,然后我们可以爬向中国海岸,在那儿建立起一个将来对日作战的
基地。”我也曾经听到我们自己的海军军官们谈到在中国海岸登陆的问题。
父亲说:“当然,这并不是不可能的。可是我们应该把我们的基地移到比英国
人所主张的更北的地方,这是更为合理而容易实行的。再说,我们自己的情报与英
国方面所提供给我们的完全不同。英国人说中国的海岸上密密地布满了日本军队,
可是我们却很充分地知道大部分中国海岸是在中国游击队手中。”我问我父亲这些
游击队是不是中国的共产党,他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蒋偏偏又想使我们相信中国的共产党对日本军队并无任何敌对的举动。可是
不幸的是,我们所知道的却与他所说的完全不同。”据我自己从其他的地方得来的
情报,我知道一切关于中国土地的空中摄影侦察以及空中测图,我们第十四航空队
作战上所必需的照片等等,都是绝对机密,不能对英国方面公开。而我把这种情形
告诉我父亲,他早就知道了这一点。
他说:“很久以前我们就和中国互相商定这一点了,中国政府迫切要我们同意
不要把空中测图给英国方面看到。事实上,他们是要我们先答应了这一点才容许我
们开始这一方面工作的。我们不难探知他们坚持这一点的原因。他们知道英国方面
很想看看这些测图,为了商业上的目的……商业上的,战后的目的。”“事实上,
不多几天以前,我和蒋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还谈起这一问题。他很希望能够得到我
们的支持,来反对英国人带着他们战前所享受的那种治外法权回到香港、上海与广
洲。”我问父亲我们是否预备给中国这一方面的支持。
父亲回答:“白给是不会的,在我们正式商讨这个问题以前,我对蒋政府的性
质表示不满。我告诉他这种政府决不能代表现代的民主。我告诉他必须在战争还在
继续进行的时候与延安方面握手言和,组织一个联合政府。他表示同意。在当时的
情形之下,他同意了。他同意组织一个民主的政府,只要我们能够保证苏联答应尊
重满洲的边境。关于苏联这一点预备在德黑兰会议上就加以讨论。”“那么,只要
你能和斯大林把这一点解决了,蒋就同意组织一个比较民主化的中国政府。而在我
们这一方面……”“在我们这一方面,我们将支持他不使英国或其他国家在香港、
上海与广洲享受特殊帝国的权利。这是应该的。”这可以说是一件交易,可能有很
好的收获。
“我特别觉得高兴,当我听到蒋委员长愿意在普选之前邀请共产党参加组织政
府。事实上,他所关心的焦点只是希望我们能够履行我们的诺言,不使英国的军舰
在日本战败以后开进中国的港口,只许美国的军舰开进中国。
我已经给了他我个人的诺言,说这一切将正如他所期望的一样。”父亲说。
“叫丘吉尔答应这一点恐怕是要费相当的口舌,而不会是件容易事。”我说。
“关于这一点,他无法与我争辩,因为打败日本的物资与兵力百分之九十九全
是美国的,”父亲很严厉地说。“战后的美国外交政策将采取一个新的方向,使英
国、法国和荷兰觉悟到我们管理菲律宾的方法是他们管理他们殖民地的唯一方法。”
他向我指出大部分的中国人认为日本的殖民地政策要比英法荷的殖民地政策高明得
多。
父亲与蒋委员长所讨论的不仅是关于中国的将来。他们还谈到马来联邦、缅甸、
越南、印度等等问题。很显然地,父亲对于这些殖民地问题的态度使蒋大为兴奋。
因为父亲对他说,英国在印度应该满足于它特惠的经济地位,而必须允许印度人民
以政治的独立。在另一方面,法国在战后也没有任何权利回到越南,以越南曾经是
它的殖民地这一个理由来要求收回这块肥沃土地的主权。他对蒋说,法国政府最多
只能获得它殖民地的委托统治权,向联合国组织负责,在联合国认为这些殖民地能
够自己管理它们行政的时候,法国就应该交还它们的独立的宗主权。这是他差不多
一年之前所发表的同样的意见,时间并没有变更他的信仰。相反地,使他的信仰更
为坚定了。
第二天上午,他有许多约会。接见了蓝狄斯、哈立曼、蒙巴顿(他关于中国、
缅甸、印度战区的战争有他自己的独特的报告)、蒋夫人、李海提督与魏纳脱大使,
最后我总算找到了一点时间单独告诉他他所需要的美德勋章已经送到了。
“好极了!”他叫道。那真是他所最期盼的一个好消息。“赶快通知艾森豪威
尔,叫他在午饭以后从曼纳大厦到这儿来一下。”于是在两点三十分左右,当艾森
豪威尔将军和马歇尔将军一同走进我父亲屋子的时候,父亲宣布他有一个好消息要
告诉他们。艾森豪威尔以立正的姿势站着,父亲叫华生宣读预先准备好的奖状。奖
状宣读完毕以后,父亲做了个手势,叫艾森豪威尔走前一步。当艾将军弯下他的身
子的时候,父亲拿出勋章,亲自为他戴在军服上。
“你所应该得到的还不只是这个,艾森豪威尔。”父亲说。
艾森豪威尔的眼中洋溢着泪珠说,“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总统先生。
我对于这一个勋章的感谢超过你所给我的其他一切。”当天下午开最后一个政治会
议。蒋氏夫妇、丘吉尔、哈立曼、艾登与贾德干在花园中和父亲讨论了差不多两小
时之久,草拟预定在德黑兰会议结束后向全世界公布的声明。并且决定怎么样措词,
使全世界知道满洲、台湾以及澎湖群岛将在战后归还中国。而朝鲜在亡国多年后将
重新获得自由。
在一顿很安静的晚餐后,父亲很早就上床睡了,因为他与他的随员们第二天一
早五点钟就得起身,以便在当天下午到达德黑兰。气象报告很好,全程飞行的计划
得以实行。我不预备和他们同行,格莱少校已经驾驶我的飞机到达开罗,我预备坐
我自己的飞机到德黑兰,因为我不知道我将在伊朗停留多久,而我必须随时都得准
备离开那儿回到我的防地。此外,我已经接受了艾森豪威尔的邀请,到南部的勒克
啥去游览一天。
因此,在第一天下午,当父亲与他的随员出发以后,格莱和我以及我机组乘员
中的一员克莱姆上士到尼罗河的下游与艾森豪威尔以及他的几位参谋会合。我们在
星期六晚上到达那儿,在勒克啥旅社中找到了几间房间过夜。
我们在那旅馆中所找到的不仅是房间,在大客厅的附近的一间房间中我们发现
了一架钢琴。克莱姆上士欢呼了一声,立刻跑到钢琴前坐下。在战争以前和平的日
子中,他在凯·加沙乐队中当琴师,他以熟练的技巧开始弹了起来。
晚餐以后,他为艾森豪威尔和我们弹了两小时之久,我们则静静地坐在一旁听。
假如你闭上你的眼睛,你会觉得你又回到了故乡,而战争已经结束。
第二天,埃及帝王的坟墓,郊外的一顿野餐,卡纳克雄伟的庙宇,使我们消磨
了和平、安息、悠闲的一日。我们一行人中唯一觉得不安的是艾森豪威尔将军,他
不断地担忧这次开罗与德黑兰会议的成果,在进攻西欧作战的最后讨论,将决定由
马歇尔将军来担任最后一次的盟军总攻中的总指挥,而艾森豪威尔将被调回华盛顿
总部去做办公厅的工作。在那天下午他接连三四次提到了他关于这一点的担忧。我
不知道他如此做是否因为有一位总司令的儿子在他的近旁。不论怎么样,关于这一
类事,我即使觉得我应该帮他一下忙,我也还是不能有所作为的。我当时只能安慰
他:“盟国的联合参谋总部在作任何最后的决定之前一定会先和你商量的,将军。”
即使关于这一点,事实上,我也是毫无把握的。
格莱·克莱姆上士和我计划在第二天起飞赴德黑兰,可是我们的飞机发生了故
障,因此我们不得不花了些时间来修理。最后,在二十九日,星期一的傍晚,我们
出发,计划飞过阿拉伯沙漠,清晨四点钟在中途哈伯那耶降落加油。
星期二早上九点半我们在德黑兰的机场降落,发现我们成为许多人关心与骚乱
的原因。那儿的通讯本来就十分不便,因此我们无法使父亲知道我们在勒克啥被阻,
多耽搁了一天,因此使大家都认为我们一定在阿拉伯沙漠中被迫降落。他们正准备
派人出发搜寻。假如我们真的是被迫降落,那倒不是好玩的,因为我们知道得很详
细,沙特阿拉伯的游牧民族是十分凶悍而蛮横的。我们的到达使父亲大为安心。事
实上,我也有同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