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丘吉尔怕苏联太强大.2
“象往常一样,”他说,“这一次的争辩似乎又应该由我来仲裁。很明显地,
在你,斯大林先生,与我的好朋友丘吉尔先生之间必须找出一种妥协的方法来。我
们或许可以这么说,与其说总共枪决五万个纳粹战犯,我们不如把数目减少一点,
说四万九千五百个好不好?”美国人和苏联人都笑了。英国人,模仿他们开始狂怒
的总理大臣,都一言不发地板起脸孔坐着。斯大林似乎占了上风,以我父亲提出的
妥协的数目为主题,追问其他每个人的意见以及他们认为可以同意的新数目,英国
人都很小心,他们说这个题目应该、并且值得好好地研究一番。在另一方面,美国
人则采取比较诙谐与轻松的态度。管他呢,干了再说。我们离德国与纳粹的征服还
不知有多远,有多久呢。我希望斯大林能够满足于这些早先的答复,而在轮到我以
前改变一下他的话题,可是他是一个固执的,有始有终的人。
他终于问到我的头上了。我多少有些勉强而不稳定地站了起来。
“这个,”我深深地呼一口气,想通过香槟酒的泡沫敏捷地激发我的思想,
“这个问题整个儿就有些太像学院中的论调了。瞧,当我们的军队开始从西方推进,
而你们的军队从东方压过来,在我们的夹攻之下,这整个的问题不就自然解决了吗?
俄国、美国与英国的士兵将在战场上把这五万人的问题给解决个干净,而我希望不
仅是这五万个战犯,还有成千成万的其他纳粹们也将遭遇同样的命运。”于是我预
备坐下。
可是斯大林满面都是快乐的笑容。他绕着桌子走了过来,伸出他的手臂来抱住
我的肩膀。这是一个再好没有的回答!应该干杯祝我健康!我心里充满着欢喜,预
备喝干我杯中的酒(按照我国的习惯,当旁人提议为某一个人的健康而干怀的时候,
这个人自己也该陪着喝酒)忽然间我看见有人伸出他愤怒的手指。就在我鼻前挥动
着。
“你是不是想破坏盟国间的关系?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你怎么居然敢说
出这种话来?”那是丘吉尔,他满脸都是怒气,一点儿也不假。突然间发现丘吉尔
与斯大林两个人就在我旁边争吵起来,我不免感到有些恐慌,觉得自己活像是在一
个庆祝茶会中被海脱与三月兔所包围住的奇乡漫游记中的阿丽思,我坐了下来,一
语不发,僵直在不安与担忧的心情中。
幸而这个晚餐会不多一会儿就散了,我跟着我父亲回到他的卧室中,向他谢罪。
总之,我破坏了盟国之间的关系!
父亲大声地笑了起来。“不准再去想这个问题了,”他坚持着说。“你一点也
没有说错话。你并且说得很好。因为每个人都不愿意认真地讨论这个问题,所以丘
吉尔发起脾气来了。斯老伯伯……只是一味地刺他,挖苦他,因此无论谁说什么话
都会使他不快,得罪他,尤其是假如谁说的话使斯大林喜欢,用不着担心的,伊利
奥。”“因为你知道……我是绝对不愿意……”“不要再去想这个问题了,”父亲
说,他又大声地笑了起来。
“丘吉尔明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就会记掉这一切的。”可是我并不觉得他后来
忘记这一件事。当我后来驻扎在英国的许多个月中,他就从不曾再请我到他的别墅
中去住一夜。显然丘吉尔先生是永远不肯忘记的。
在那一个事件以后,我更佩服父亲的能力了,他居然能始终设法使这两个人的
思想凑合在一个建设性的、大致相同的方向之上。他的这种工作我是永远不敢希冀
的。
第二天是丘吉尔的生日——他的六十九岁的生日。晚上英国大使馆要为他举行
了一个盛大的庆祝宴会。因此,父亲一早就在查看那些送到苏联大使馆的商品,预
备挑选出一两件适当的礼物送给丘吉尔。我们的波斯湾总司令孔诺莱少将设法弄来
了一大堆波斯的土产品,从许多刀、剑与地毯里,父亲捡了一个颇有古董价值的古
碗。接着他就回到他的住室中去接见穆罕默特·莱闸·派莱维,年青的波斯王,他
是来作礼节性拜访的。陪他一起来的是他的总理大臣,外务大臣与皇家枢密大臣胡
赛思·阿拉。我听说这位年青的国王是个很爱玩的青年。可是这一次他却显得非常
恳切,严肃而热诚。他带来了一件礼物,由父亲代我母亲收下,是一条非常漂亮的
地毯。不久,他们就抛弃这些公文上的礼节,坐下来很随便地谈了起来。
每逢这种场合,父亲总是很有兴趣地想多知道一些关于这个国家的事情,阐述
一些足以帮助解决这个国家中许多问题的见解。他与这些伊朗的大臣们讨论形成这
个国家大部分领土荒瘠的沙漠。他们告诉父亲,在好多世纪以前,他们的国土是怎
么样密布着树木,而后来怎么样变成了一片沙土的盆地。这是我父亲熟悉的一个问
题。他带着感情很热烈地谈到一个巨大的植树计划,接着又把谈话的中心转移到这
个国土中大多数的人民贫苦的境况。他又把这两个话题结合在一起。最后他的客人
们向他指明英国在伊朗的油井与矿藏方面所掌握的经济权。父亲很同情地点点头,
并且同意必须采取新的步骤来保护伊朗的天然资源。而当他们走了以后,父亲把我
叫到跟前。
“我想请你为我办一件事,伊利奥。你给我去找赫尔利来,并且告诉他开始草
拟一部备忘录底稿,保障伊朗的独立与关于它经济权益的自决权。我现在还不知道
什么时候可以接见他,不过你留心着,给我找出个时间来,看我闲着的时候,把他
带进来见我。关于这个问题我要和他多谈谈。”我没法在午饭以前找到赫尔利将军,
午饭的时候,父亲是主人,招待斯大林,丘吉尔以及他们各自的翻译。当他们走了
以后,我把赫尔利带进父亲的房间,谈了几分种。父亲向他解释他需要的是什么,
赫尔利简短他说他已经懂得他的意思了。
“我们十分需要像他这样的人,”当他走了以后,父亲批评说。“我希望你能
在他旁边多帮他一点忙。草拟一份美英苏协定,保障伊朗的宗主权与政治独立……
这正可以表示我们究竟能干些什么,而可以作为将来的一个好例子。我希望我能多
有一些像赫尔利这样的人物,我可以放心把事情交给他们办理。国务院里的那些家
伙,那些所谓职业外交家们……我差不多时常都在怀疑他们究竟是靠得住,还是靠
不住。”美国、英国和苏联的参谋长们的最后一次会议定在当天下午四点钟举行,
父亲、丘吉尔与斯大林都出席,当他们在讨论的时候,我在外面阳台上站了几分钟,
从这个阳台上,可以看到那间中间放着大圆桌的会议室,在阳台的周围,俄国的警
卫军官们不断地来回巡视着,沉静而富于警戒心。下面,在我的眼前,是我们的团
结努力与集体力量的明证,参加上次全体会议的那同样的十二个美国人,十一个英
国人与五个苏联人在安静而有力地谈着,极力使他们各人的论点能够接近,以求获
得最后的协定。
当他们在六点十五分散会以后,我又回到父亲的跟前,他预备在去参加丘吉尔
的生日宴会以前,略为休憩一下。
“总算有了最后的决定”父亲很快乐地说。“并且,”他又很苦涩地加了一句,
“可以说是第四次了,现在进攻西欧的计划总算确定了,连日期也定了。”“明年
春天?”我问他。
“五月一号,这对于苏联人是一个好日子了,那是他们的大日子,你知道。”
父亲现在觉得完全放心了,因为他所希望的计划及最后决定已经达到,而盟国的集
体总攻击的规模与时间也终于决定了。只有总指挥人选的问题还没有确定,可是父
亲与丘吉尔答应斯大林这一项最后的细目也将在最近不远的将来决定,他们的意思
是说在两星期之内,可能的话,将在他们第二次离开开罗之前决定。
“同时,我们亦同意从地中海方向发动一场进攻战。”父亲说。
“结果还是要通过巴尔干?”我诧异地问。
“不,通过法国的南部。各方面的攻击都要同时发动,从西方,从南方,苏联
则从东方。我还是认为在1944 年的年底可以看到欧洲战争的结束。假如我们从各
方面同时配合来一个总攻,我们谁都不相信纳粹能够抵挡得住,最多9 个月之内他
们是非垮台不可的。”八点过后不久,父亲穿起夜礼服,手里拿着那只预备送给丘
吉尔作生日礼物的波斯古碗,从苏联大使馆前往英国大使馆。夜晚的空气十分凉爽,
在包着头巾的印度士兵的保卫之下,我们绕过飘满百合花瓣的水池,不久就到达英
国大使馆。这次的宴会是我们在德黑兰期间最盛大的一次社交集会,地点是在英国
大使馆的接待室内,在一大堆显赫的人物之中,我发现雷道尔夫·丘吉尔也出现在
他父亲的侍从之中。我们向丘吉尔道贺他的诞辰,他那晚一脸兴高彩烈的神气,闪
耀着快乐的光辉,不断地微笑,抽着他的雪茄。
父亲赠给他那只古碗,并且向他说:“愿我们长久在一起。”空气中回荡着盛
满鸡尾酒的玻璃杯相碰的响声以及友好的谈话声。不久斯大林到了,和他一起来的
是莫洛托夫和伏洛希罗夫,在后面则跟着他的翻译贝莱兹珂夫。他喝了两杯鸡尾酒
后我们就全体走进餐厅,开始晚餐。跟在丘吉尔、父亲与斯大林后面的一共是三十
位元帅、将军、海军提督、大使、部长、外交家以及次要的官员。还有那次会议中
唯一的贵妇人撒拉·奥利佛。
关于昨晚的晚餐会,父亲后来曾经带着玩笑的口吻说晚餐时大家一共干杯了三
百六十五次,为一年中的每一天干杯一次。在丘吉尔的生日宴会上,大家又采用了
俄国的习惯,每个人为其他一个人干杯,干杯次数之多又使我无法作正确的统计。
不过我记得晚餐中大部分时间我们是站着的。我记得斯大林与每一个被干杯的人碰
杯时快乐的习惯,我记得好几次干杯的祝词。
斯大林:“为我的战友丘吉尔!”接着是,“为我的战友罗斯福!”丘吉尔:
“伟大的斯大林!”与“罗斯福大总统——我的好友!”而父亲:“为我们的团结
——战争与和平!”每次干杯我们都得站起来,而有几次我们站起来以后,干脆就
不坐下去了,站着与旁边的人谈话。我记得有一次在两次干杯之间,我听雷道尔夫·
丘吉尔发表他的高论,内容似乎是非常重要,可是我记不起他说些什么。最后,当
友谊与欢乐之神在向我们点头的时候,勃鲁克将军突然地站了起来,叙述英国人民
怎样在战争中比其他的人民遭受到更大的苦难,更多的牺牲,他们对战争以及胜利
也有比其他国家更多的贡献。这时候我看到一丝愤怒的阴影掠过斯大林的脸上。我
觉得似乎就在这个时候,斯大林被激怒了,当勃鲁克将军讲完了,他差不多跟着就
站了起来。
“我要告诉你们,从苏联的观点看,大总统与美国对战争的胜利有伟大的贡献。
在这次战争中最最重要的是机器,美国已经用事实证明了它能够每月生产八千到一
万架飞机。英国每个月只能生产三千架,而主要的只是重轰炸机。因此,美国是一
个机器的国家。假如没有租借法案使我们能使用这些机器,我们会失败的。”父亲
站起来,对巨大的红军表示敬意,说他们成功地使用了这些机器,并且,当我吃这
顿晚饭的时候,他们正在一步步地把纳粹的机器赶回到他们自己的国土中。
我决定在第二天离开德黑兰,飞回我在突尼斯的防地。在我离开之前,我和父
亲与赫尔利在一起待了一会儿,校阅赫尔利在我无关紧要的帮助之下所草拟的一部
关于伊朗的三国宣言。假如英苏两国对于里面的条件能够协调,这个协定将于当天
的下午签字。父亲研究了一下这协定的草稿,点头表示赞可,然后抬起头来望着赫
尔利。
“你还有一颗星呢?”他说。
“总统先生,我不懂您的意思。”赫尔利惊讶地问。
“你的另外一颗星,”父亲重复地说。“你已经晋级了,国会已经通过,难道
还没有人通知你吗?你现在是少将了!”在午饭以前,我向父亲道别。他原计划在
德黑兰住到星期五,但据气象专家们的报告,目前正有一股寒流通过开罗,而这寒
流很可能在星期五左右漫布到这一带的山岳中。因此父亲要求英苏两国改动他们的
会议计划,使他们能够当天晚上就走。假如可能的话,他希望在他回到开罗之前能
够至少访问两个我们在伊朗的军事营地。他告诉我当天午饭之后他得与丘吉尔和斯
大林作差不多整整十小时的政治讨论。那将是一件十分艰巨的工作,尤其是在二十
一天的旅行与会议之后,他已经流露出疲乏的征象。
“我不知道我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在开罗再会到你,爸,”我说。“或许即使我
想来看你,也办不到了。”“想办法到开罗去一下,即使一两天也行。”“假如我
不去的话,我恐怕可以在你归国的途中在突尼斯见到你。那么这不过是暂时的分别,
希望马上就可以再看到你。”格莱与克莱姆上士在机场等着我,当天晚上我们到达
开罗,第二天晚上回到了突尼斯。
总统旅行日志中的记载:
父亲在他所预言的整整十个小时的讨论之后,于星期三晚上十点三十分离开德
黑兰,到埃尔勃鲁士山脚下我们在阿密拉巴特的营地去过夜。第二天,对当地军医
院中的病兵员营地中的工作人员作下列的即席讲演:
“在以往的四天之内,我和斯大林元帅与丘吉尔总理举行多次会议——非常成
功的会议。我们议定了三国军事合作的计划,希望尽量迅速地获得最后胜利,而我
相信我们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
“会议的另一个目的是讨论战后的世界局势,为我们以及我们的子孙计划一个
新的世界,使战争不再是必要的。在这一方面我们也有了很大的进展……”“因此
我现在是在归国的途中。我希望我能够把你们全体都带回去……”他的飞机在巴格
达低飞绕了个圈子,星期四下午三点以后他回到开罗柯克大使的别墅中。那天早晨,
关于第一次开罗会议的政府公报正式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