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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斯大林老伯伯不来卡萨布兰卡

作者:陆平/张渊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第四章 斯大林老伯伯不来卡萨布兰卡

北非登陆作战取得胜利后,代号为“象征”的会议于1943 年1 月12—23 日

在摩洛哥的卡萨布兰卡举行,这就是又一次有名的卡萨布兰卡会议。斯大林因忙于

对德作战没有参加。会上罗斯福和丘吉尔一致同意:下一个进攻目标是西西里而不

是法国,两国在地中海战场和太平洋战场平均分配人力和物力资源;并决定恢复两

国已于1942 年6 月开始的、关于研制原子弹的绝密会议。他们还设法调解吉罗将

军戴高乐将军的分歧。在会议结束时的记者招待会上,罗斯福提出了无条件投降的

准则。卡萨布兰卡会议的一个主要战略问题是:英美法军队已从东西两面对突尼斯

的德意法西斯军队形成包围之势,胜利在望了。而在击溃这股敌军之后,下一步干

什么?

在会议讨论期间,丘吉尔和英国参谋长们极力主张在1943 年扩大地中海战场,

对西西里、科西嘉、撒丁、多德卡尼斯群岛以及意大利、希腊沿海进行一系列牵制

性进攻,打击意大利,使其退出战争,争取土耳其参战,迫使德军分散兵力。

美国陆军参谋长马歇尔上将则主张横渡英吉利海峡进入法国作战,但罗斯福本

人也倾向于扩大地中海战事,完全控制这一地区。

经过反复讨论,1 月23 日,罗斯福和丘吉尔以及两国参谋长们举行了最后一

次全体会议。会上,参谋长们向他俩递交了关于“1943 年作战方针”的最后报告,

其主要内容如下:

“同盟国的物资仍必须首先用于击败德国潜艇。必须尽量向俄国运输供应品,

以便支援苏联军队。

在欧洲战场的军事行动将按照下列目标进行,即在1943 年内,使用同盟国可

能用于对德作战的一切兵力,击败德国。

采取攻势的主要作战方针如下:

地中海方面:

1.攻占西西里岛,目的是——(1 )使地中海的交通线更为安全。

(2 )减轻德军对俄国前线的压力。

(3 )加强对意大利的压力。

联合王国方面:

2.对德国进行最猛烈的空中攻势,以打击德国的作战努力。

在太平洋及远东方面的军事行动将继续进行,其目的为维持对日本的压力,并

能在一旦德国战败时,立即对日本发动全面攻势。……”卡萨布兰卡会议还决定任

命艾森豪威尔将军为盟军总司令,而在追击隆美尔的英国第八集团军从东面打进突

尼斯之后,英国亚力山大将军将担任副总司令,负责指挥突怪斯战线的盟军。在突

尼斯战役完成之后,亚力山大将军就负责指挥夺取西西里岛的战事。坎宁安海军上

将继续担任艾森豪威尔的海军总司令,阿瑟·泰德空军上将被任命为空军总司令。

这个建制将于2 月初生效。盟军司令部当前的军事任务就是占领整个北非沿海地带,

取得完全胜利,同时做好准备工作,占领西西里岛。而美英两国在北非所面临的政

治任务是如何对待法国各派政治力量和法兰西帝国问题。

卡萨布兰卡会议期间,英美还调整解决了吉罗将军和戴高乐将军的分歧。对于

法国的各派政治力量,英美两国持不同的态度。戴高乐将军及其领导的自由法国运

动一直受到英国的支持(斯大林领导的苏联政府也是承认它的),而美国对他长期

抱有成见,敬而远之。据戴高乐将军回忆:“美国官员一直和维希政府保持联系,

……他们远远避开自由法国……。真正的原因是美国决策者认为法国的灭亡已经肯

定了,所以他们才跟维希打交道。”美国决策人的这种立场是抱有明显的帝国主义

目的,他们想趁法兰西帝国之危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取而代之。到卡萨布兰卡会

议开幕时,虽然法国本土和法属北非的政治形势己发生巨大的变化,而美国政府已

决定同戴高乐打交道,并准备以军事援助作为手段来迫使戴高乐服从美国的意志。

关于这一点艾森豪威尔将军作了有力的证明。

在罗斯福和丘吉尔到达卡萨布兰卡之后,美英两国在北非前线的主要指挥官都

应召前去参加会议,艾森豪威尔也去参加了一天的会议。傍晚,罗斯福单独接见了

这员大将,进行了亲密无间的私下交谈。这位将军回忆说:“虽然他(罗斯福——

引者注)认识到盟国仍面临着严重的战争问题,但他所议论的许多事情,都是如何

处理遥远的未来和战后的任务,包括处理殖民地和领土问题。他详细地推测了法国

恢复它在欧洲昔日的威望和地位的可能性,在这一点上他很悲观。因此,他就在这

些问题上反复思量,仔细考虑用什么方法去控制他认为法兰西帝国也许再也不可能

掌握的那些战略要地。”这位将军还回忆说,虽然罗斯福总统曾亲自参与和研究过

美英军队在非洲的政策是争取和利用一个同盟军,而决不是去统治一个被征服的国

家。“但他仍然是——也许是下意识地——从一个征服者的角度讨论当地的问题。

……他还机智地指出,既然法国人想迫切地取得大量的军事装备,那我们就可以此

为条件,采取要他们服从美国在欧洲方面的战略观点,使用他们的基地,并逐步撤

换反对美国政府的法国官员,这是完全适当的。如果他们在这些重要问题上不全面

地支持我们,那么武装他们显然是无用的。”罗斯福到达卡萨布兰卡之后,和吉罗

将军达成秘密协议。“根据罗斯福和吉罗在卡萨布兰卡达成的秘密协定(所谓安法

协议,经过修改以后英国也同意了),美国当局支持吉罗将军为北非军政长官。美

国当局断然拒绝和阻止戴高乐领导的自由法国要控制地中海地区的法国武装力量和

行政机构的一切努力,美国政府虽然供给曾在北非心脏作战过的自由法国战斗团体

以武器,但顽固地反对它们升格为最高权力机关。戴高乐的抱负被认为是荒谬的,

他对战争的贡献是很小的,而他的野心是危险的。”但在美英军队于北非登陆之后,

希特勒占领了整个法国,维希政府已不复存在,投靠盟军的达尔朗海军上将已被刺

死,吉罗将军不懂政治,确无能力管理北非事务,实现美国的意图。戴高乐“曾嘲

笑吉罗对政治问题漠不关心;他说,‘有哪一个国家只进行战争而不追求政治目的

呢?’”这时戴高乐领导的自由法国运动已发展为一支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迫于

这种形势,罗斯福才和丘吉尔商定,请戴高乐来参加卡萨布兰卡会议,使他登上国

际政治舞台,由他和吉罗来共同领导法属北非的事务。

关于戴高乐将军,丘吉尔写道:“在他身上,我却一直看到贯串在史册中的‘

法兰西’一词常常表达出来的精神和信念。他那种傲慢不逊的态度虽然使我不快,

但是这种态度却是我可以理解,并且感到钦佩的。他是一个逃亡者,一个在本国被

判处死刑而亡命国外的人。他之所以有今日,完全仰仗着英国政府,现在还加上美

国政府的好意。德国人征服了他的祖国。他实际上已是无处可以立足了。尽管如此,

他却毫不在乎,做视一切。甚至在他表现得最为傲慢的时候,在他身上似乎也体现

了法兰西——一个有着高度自豪感、权能和雄心壮志的伟大民族的性格。”戴高乐

这时住在伦敦,他事先曾建议同吉罗将军举行会谈,但不愿在外界压力下进行。经

丘吉尔建议,罗斯福再三电请戴高乐赴会,但这位将军几次拒绝了美国总统的邀请。

于是,丘吉尔就叫艾登对他施加最大的压力,甚至威胁说,如果他不去卡萨布兰卡

赴会,英国将极力主张“由别人来接替他那设在伦敦的法国解放委员会主席的职位”。

在1943 年1 月18 日丘吉尔发给文登转交戴高乐的电报中,他软硬兼施,迫使戴

高乐非去不可。根据丘吉尔的意图,艾登多方说服,最后罗斯福又给艾登去电急催

:“新郎已到,新娘何在?”在这样三请四催之下,戴高乐才飞到卡萨布兰卡,住

进吉罗别墅旁边的一座别墅里。戴高乐拒绝去拜访吉罗。丘吉尔等费尽了唇舌,最

后他终于被迫去同吉罗会谈了两三个小时。当天下午,戴高乐会见了罗斯福。他们

直接用法语交谈,气氛祥和。据丘吉尔说:“他们两人出乎意外地相处得很好。

总统被他那‘聪慧明亮的眼神’吸引了,只是简直无法使这两人意见一致。”

经罗斯福和丘吉尔在幕后说服,戴高乐和吉罗这两位法军终于同意进行合作。1 月

24 日,法国这两位将军同时出场亮相,在罗斯福面前作了“一次短短的、甚至是

勉强的握手。”当丘吉尔进来时,戴高乐对丘吉尔说:“我们两人已经同意……我

们将尽我们的力量来草拟一个圆满的计划,一起行动。”“吉罗点了点头,表示同

意。”1943 年1 月26 日,戴高乐将军和吉罗将军发表了联合公报,内容如下:

“我们会见了,我们交谈了。我们共同确定了所要达到的目标,我们一致认为,

这个目标就是彻底打败敌人,以期获得法国的解放和全人类自由的胜利。如果在战

争中能把全体与盟国并肩作战的法兰西人团结起来,我们相信,这个目标一定能够

达到。”丘吉尔写道:“在举行了这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告成功的强迫婚姻‘持

枪逼婚’(美国人这么说)之后,总统便对记者发表了演说,我支持了他的意见。”

由于这次会议一直严守秘密,所以当记者们看到罗斯福和丘吉尔等人时,都简直不

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罗斯福在记者招待会上发表了著名的无条件投降的公告。他说

“……只有完全摧毁德国和日本的战争威力,世界和平才能到来……摧毁德国、

日本和意大利的战争威力就是说要德国、日本和意大利无条件投降。

那将意味着合理地保障未来的世界和平。这并不是说要消灭德国、意大利或日

本的人民,而只是说要消灭这些国家的以征服和镇压他国人民为基础的哲学。”在

卡萨布兰卡的八天中,在罗斯福住的“达累斯沙达”别墅里,有好几家得到骨肉团

聚的机会。除罗斯福的大儿子埃利奥特中校之外,还有小儿子小富兰克林·D ·罗

斯福上尉,他在大西洋舰队一艇巡洋舰上眼役;有英国特种勤务旅突击队的伦道夫·

丘吉尔上尉,还有罗伯特·霍普金斯中士,他们是奉艾森豪威尔的命令从突尼斯前

线特来会亲的。

我们可以从小罗斯福的回忆中再去重温一下卡萨布兰卡会议的情况。

战事已经变更了这个城市的面貌。

在11 月8 日,星期日那天晚上我们所发动的对非进攻战中,卡萨布兰卡是我

们预定攻击地点中的最南端的一个。我的战区是阿尔及尔,在非洲的西北角上;这

算是我第一次有机会看到我们派到卡萨布兰卡的弟兄们的攻击目标。

战事过去已经两个多月了,可是在下面的港口我们还可以看到那艘遍体鳞伤的

法国战舰,杰恩·拔脱号躺在那儿。而这个城市的本身,从码头一直到山脚旁,都

显示出战争的确在这儿发生过的痕迹。现在,已经是正月了,大路上挤满着美国的

部队和美国的吉普车、卡车。往山头看去,非洲的早春已经为万物染上了动人的色

彩,点缀着有钱的法国居民的邸宅与别墅,明朗、温暖而欢快。这和沃根基成了最

强烈的对比,其问的差距,使人感觉到好像有一个时代那么久远。

我相信我们之选择卡萨兰布卡做我们的会址决不是为了卡萨布兰卡这个字在西

班牙文中的意义是“白宫”。总之,它是那么凑巧地被选作这次重大会议的会址,

而当我们的政府这样决定以后,他们立刻派了一队密探们在迈克·瑞莱的指挥之下

来征选那些“最重要的人物们”生活、会面、谈话的恰当的场所。我到那儿的第一

个下午就碰到了迈克。他带着抱怨的神情告诉我当他接到命令要把卡萨布兰卡保护

得像白宫那么安全的时候所碰到的许多困难、与所必须解决的许多的复杂问题。

第一,在法属摩洛哥的全部区域之内,到处都是敌人的间谍与情报员。

纳粹们被赶出这个领域还是最近的事。他们虽然走了,法国的法西斯分子还残

留在那儿,荷包里满是德国人送给他们的钱,而我们的保安队还得时常设法去破获

他们,把他们逮捕起来。同时,我们在卡萨布兰卡与西属摩洛哥相距并不甚远,而

在1943 年正月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佛朗哥和他的党徒们并不见得对我们怀有什么

好意。

好像这许多麻烦还不够:仅仅三个星期以前,德国人还对卡萨布兰卡来了一次

全面空袭。说不定那只是一次盲目的攻击,可是也说不定那是有目的地想炸毁巴顿

将军巨大的汽油库;事实上,他们那次的炸弹全都掉在毫无军事价值的对象上,炸

死了好多阿拉伯平民,引起了阿拉伯人对他们的仇恨。

可是那次空袭却足够使迈克担心,他调来了大批高射炮部队,分布在卡萨布兰

卡的周围和城内,因而使纳粹们在对北非短波广播中开始胡乱地猜测(在柏林,戈

培尔的虾兵蟹将们有一次相当接近了事实的真相,他们报告说马歇尔将军准备不久

去和英方的参谋长们举行军事会议)。

参加这次会议的英美联合参谋总部的高级军官们以安福旅馆作为这次会议的本

部。安福旅馆是一座十分愉快的、专门招待游客的旅社,虽不十分宏伟,却非常现

代化,小而安适。在旅馆的四周划出了一块禁地,重重的铁丝网架得密不通风;这

一大块禁地他们称之为安福军营,里面除了那座安福旅馆外,还有预备给我父亲和

丘吉尔住的几所别墅。在铁丝网的外面来回地巡逻着巴顿将军的部队,他们一方面

向一切进出这块禁地的人要求查看通行证,而另一方面自己也弄不清这块禁地里究

竟要干些什么。

在那块禁地内,当我父亲坐的那只巨大的飞机还在南大西洋的上空,在巴西与

英属冈比亚之间飞行的时候,我二个人伸着鼻尖跑到厨房里去嗅探一番,想看一看

他们给行将到来的大人物们预备的伙食。两个月的英国伙食和两个月的C 种粮食配

给已经减低了我的标准。因此,我感到那次管理厨房的军官们把伙食做得实在太好

了。

星期二,快近黄昏的时候,我和迈克赶到梅特依纳机场去迎接父亲和他的随员

们。他们预定在6 点几分到达,我们所站的地方就在专门停泊我父亲飞机的空地旁

边。

“喂!”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迈克喉咙里咕哝了一下,转过头来望着我。

“这是我父亲从1932 年的夏天飞到芝加哥去接受总统任命以来第一次坐飞机。”

“不仅是这个第一次,”迈克回答我,而他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在想到这许多“第

一次”所给与他的忧虑。“这是有史以来一个美国总统第一次坐飞机出国旅行。事

实上,这是一个美国总统第一次坐飞机,不论是在国内或是国外,不论是公事或是

私事旅行。”他颇有表情地望着我,用手在额上做着擦汗的姿势。

不久,按照规定的时刻,父亲坐的那架C —54 式飞机从远远的地平线处飞进

了眼帘,在机场绕了个圈子后,雄伟地停落在跑道上。我赶忙跑上去和父亲打招呼。

父亲先下飞机,接着下来的是霍浦金斯、麦金泰海军上将、麦克利大尉、俾斯莱上

校、以及其他十多个人。还有差不多一打的密探们,有一部分是跟第一批人员一起

到的。

父亲的精神十分好,一点没有疲劳的样子。我们坐着一辆不知从什么地方征用

来的巨大而旧式的法国篷车回到那座营地去,一路上他不断地谈说着这次飞行以及

途中的所见所闻。

“当然罗,这并不是我的第一次飞行。1932 年的6 月……”“爸,你在说些

什么?那次飞行不是我也跟你在一起么?”“喔,对了。可是当我在海军部的时候

我也坐过好几次飞机呀,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呢。那时我坐的是海军飞机,出去视

察。那种飞行你是绝对不会晓得的。”“多谢上帝!”“可是这一次对我是很重要

的,伊利奥。我觉得很高兴能够看到我们飞行员工作的情形,以及这许多年来航空

事业的情况和飞行技术的进展。使我透视到将来的……”他又谈到他那天的飞行。

“飞过达喀尔。我们这次飞的并不是平时的航线,你知道,平时他们是在陆地

的上空直接飞过的……”“我知道,爸。这条路线我飞过有三四次了。”“一点也

不错,一点也不错。我知道你是老资格。可是你也总得给我一个初次经历的人一个

机会呀。”他皱了一下眉头,又很快地对我微笑了一下。

“从飞机中看到停泊在达喀尔港口的战船李乞留号。我几乎忘记告诉你英属冈

比亚境内的情形。巴得斯特。你别说了:我知道你也到过那儿。可是我可以和你打

赌,我在巴得斯特一个下午要比你在那儿住两个月所看到的东西还要多。”事实上,

的确如此。

一进那块禁地,我们的车子就一直开到我父亲住的那座别墅门口。那座别墅是

值得描写一番的地方。里面的那间起居室足有二十八英尺高,从高大的法国式窗子

中可以望到外边的一座美丽非凡的花园。大概是为了要保护这些窗子,这个别墅的

主人在窗外装了钢质的帘子,拉下来可以把整个窗子掩遮起来。从迈克的观点看来,

这可以说是再完善没有的装备了。外面有一个临时改装的防空壕,就建筑在花园邻

近的游泳池里。

屋子里有三间卧室。两间在楼上,里面的一间分配给霍浦金斯住,另一间则是

分配给我与小佛兰克林的(小佛兰克林大概在一两天之内就可以到达)。楼下的那

间卧室则是给我父亲睡的,这间卧室有很多值得赞叹的地方,可是却绝对够不上

“得体”这两个字。我父亲看了一眼之后,不由自主地吹了一声口哨。“现在我们

什么都全了,只缺少这屋子的女主人。”他笑了一笑对我说。非常明显,这是一位

十分女性化的法国妇人的卧室。屋子里到处是幕帏,到处是壁饰,一张床至少要有

三码宽。而浴室中的那张浴盆是陷入地下的,砌着黑色的大理石。

离开我们住的地方不远是丘吉尔的别墅,霍浦金斯去请他到我们这儿来吃晚饭。

那一天晚上,除了我父亲、丘吉尔和霍浦金斯之外,还有马歇尔将军、金氏海军上

将、安诺德将军——美国的三个参谋长以及英方的陆军上将勃鲁克爵士、海军上将

庞德爵士、和空军上将鲍德尔爵士三位参谋长。蒙巴顿将军和哈立曼那天晚上也在

场。

那天晚上,大家都有点疲乏了,可是并没有妨碍他们享乐的兴趣。吃晚饭的时

候,双方唯一的意见冲突是这次卡萨布兰卡会议的秘密性,或者说没有秘密性而起

的。出席的军官们——尤其是英国方面的军官们,而丘吉尔则袒护他们,都担心纳

粹们可能来一次偷袭,只要他们得到些风声,确定这儿有什么大事在进行中。英国

方面主张大家应该搬到马拉喀什去。父亲则反对这一主张,并且明白他说了出来,

他的坚定态度总算把他的反对派压了下去。

不过麻烦的是不仅在那一天,在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都得以同样坚

决的态度来压他的对方。马拉喀什这个名字不断在谈话中被人提出,不论我们是在

谈论着什么。

晚饭以后,父亲和丘吉尔并排坐在靠着那徘大窗子的一张舒适的沙发上。钢帘

已经拉了下来。其他的人们则把椅子拉近来,排成一个半圆形,围着他们坐。谈话

的题目是政治。在晚饭后的这两三小时中,陆海军的将军们陆续告辞退出,到了近

午夜的时刻,只剩下了父亲、丘吉尔、霍浦金斯、哈立曼和我。谈话的方式似乎有

些迂回。主要是关联两件事:斯大林和那纠纷重重的法国政局(当这次会议开始的

时候,达尔朗已经入墓了快三个星期了)。这第一个问题是:斯大林会不会来?答

复是:不会来。他已经拒绝参加这次会议,父亲告诉我们:一、他必须亲自指挥红

军作战(那时候对于东战场频频传来的好消息我们都感到十分兴奋),二、我们知

道,假如他真的来了,他一定会不断地提出西战场这个问题。

“不管怎么样,”丘吉尔说,“没有他我们也可以照常进行我们的会议。

我们可以和他保持经常的联络。任何计划都可以送到他那儿征求他的同意。

我们有哈立曼在这儿。”站在他的立场上,哈立曼(那时是我们的租借物资管

理委员)报告说,除开对欧洲的一个全面攻击,苏联最最需要的是必须按时交付租

借物资。父亲对我们的生产计划担忧。我们的生产还不能达到我们预定的计划,因

此这不仅影响了东战场,甚至还影响到我们对英国所应负的责任以及我们自己海陆

军的迫切需要。

在那天晚上,似乎谁也不愿意马上谈到正经事。大家都想舒舒服服地靠着椅背,

打个呵欠,伸个懒腰,喝杯酒,松弛一下。我父亲可以说是这好几个月来第一次能

够卸掉一会儿战争的重担,而其他的人也正和我父亲有同样的感觉。我忙着在跟他

们斟酒。父亲和霍浦金斯开始问起丘吉尔关于戴高乐的事;谈话一下子就转变到第

二个主要题目上来了。

“戴高乐呀!”丘吉尔叹了口气,动了动他那富有表情的眉毛。

“你非把你那问题中的孩子带到这儿来不可。”我父亲说。那是我们给戴高乐

取的绰号。从那时候起,在整个会议中,戴高乐便被称为丘吉尔的“问题孩子”,

而吉伦便变成了我父亲的“问题孩子”。

当时,可以说没有一个人对我们进攻非洲而引起的政治纠纷感到乐观或是满意

(这是最温和的形容词了)。在这儿重新申述当时的那种复杂错综的冒险,我必须

附带阐明一个事实,就是我们当时的政治策略的运用曾经减少了好多美国人性命的

牺牲,这无论从军事或是爱国的观点来看,都是十分重要的。在另一方面,我们现

在知道(那时候我父亲心中早就知道)当时有人却犯了很大的错误,而这个错误是

相当严重的一个错误。

父亲对于这个问题的处理好像是被两个观念所支配的:第一,他急着要以最好

而最快的方式来解决当时那显然已经混乱得太不像样的局面;第二,他发现他的国

务院已经被拖进了一条无法回转的途径,而为了将来外交上的交涉和来往,他必须

尽量保全国务院的面子。事情做错了,这当然是不好的;可是明明知道已经错了,

还假装没错的样子一味干下去,这就更糟:这一条真理产生了我父亲的第一个观念。

当你的僚属犯了一个错误(而这些僚属们在今后的年月中还必须每天和你的“名是

盟国,实是竞争者”的友邦们从事微妙的交涉),这是不好的。但是你如果弃你的

僚属于进退两难的地步而不顾,那么你等于间接帮助了你的竞争者:这一条真理产

生了我父亲的第二个与第一个完全冲突的观念。

总之,在那第一天晚上我父亲显然是想听听丘吉尔对于这一个问题有什么话好

说,想因此探明丘吉尔的打算。

“戴高乐现在架子端得十足,”丘吉尔说,“他拒绝跟我到这儿来。他非常干

脆地拒绝了。”他对他自己的困难,好像不但不介意,而且还感到相当得意。“我

没法子迫他离开伦敦到这儿来,”丘吉尔很快乐地说,“他对于盟军在摩洛哥和阿

尔及尔取得统治权的那种方式十分不满,他简直在大发脾气。你知道,他有一种极

端的爱国心理。并且,现在艾森豪威尔既然已经派吉伦在这儿主持大局……”他很

忧愁地摇动着他的头。

最初,父亲采用温和的方式,可是后来他的态度逐渐转为坚决,终于坚持着非

派人把戴高乐带来不可。他坚决地主张临时政府绝对不可以交给一个人来主持,不

管是戴高乐也好,吉伦也好;而这两个法国领导者必须共同建立起一个机构,来统

治法国,一直到法国真正地得到解放为止。

在那天晚上的谈话中,我得到一个印象,觉得丘吉尔和艾登一定在从前毫无办

法的时候,曾经私下答允过戴高乐做复兴法国的唯一领导者。在关于这一个问题的

谈话中,丘吉尔那晚所采取的步骤是十分小心翼翼的。

“我的问题孩子,”他说,“认为吉伦在这儿的正式的地位是对自由法国的一

种非友谊的行为。”他的声音十分庄重。我又重新感觉到他对于他的“问题孩子”

的这种作风似乎并不真正的关心。“他希望,”丘吉尔又接下去说,“能够有单独

的权利来判断,并且决定参加任何临时政府的人物。这我知道当然是办不到的。”

我父亲提议英美两国应该赶快给戴高乐一道强硬的通知,向他明白他说明,假如他

不马上停止他的叫喊而立刻飞来参加会议的话,那么英美将即刻停止对他的一切支

援。丘吉尔点了点头。“我想这大概是最好的办法了,”他说。“不过目前我是无

法保证他的行动的。”过了午夜很久,丘吉尔才离开我们。父亲已经相当疲倦了,

可是他谈话的兴致还很好。一方面是由于旅行以后的兴奋,另一方面则因为又能看

到我,他觉得很高兴。我坐在一旁,看他宽衣上床。

“是我在胡思乱想呢,”我说,“还是丘吉尔为了戴高乐的捣乱不听话而感到

苦恼呢?”父亲笑了:“我不知道。我希望能在一两天内把事情弄明白。不过我有

一点很有力的怀疑,”他说的时候,特别着重“怀疑”这两个字,“我觉得我们的

朋友戴高乐没有到非洲来是因为我们的朋友丘吉尔根本就没有请他来。我有相当充

分的理由相信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只要丘吉尔和他的外交部有要求,戴高乐是什么

事都愿做的。”“为什么呢?”“利害相同,英国人准备保持他们在殖民地中的地

位与势力,他们也准备帮助法国人保持他们在殖民地中的地位与势力。丘吉尔是一

个维持现状的伟大人物,他的脸就活像是永远维持原状,是不是?”这使我想起了

那次在沃根基的争端。父亲沉默了一下子,突然微笑了,好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思

想似的。

“你笑什么,爸?”“我在想蒙巴顿,”他回答,“你知道为什么丘老这次把

蒙巴顿也带了来?他来的目的就是想说服我,想告诉我派登陆艇到西南亚去是多么

重要的事。”父亲看出了我眼光中惊讶的神情,于是他继续说下去:

“当然是担心缅甸!英国人想要克服缅甸。这是他们第一次对太平洋战争表示

真正的关心,为什么呢?为了他们的殖民地帝国!那都是英国殖民地问题的一部分。

缅甸影响印度、越南、和印度尼西亚,它们都是互相关联的。

要是里面的一个获得了自由,其他的便会跟着要求学样子。这就是为什么丘吉

尔要那么关切地把戴高乐藏在他的角落里。戴高乐和丘吉尔的思想完全相同,他也

绝对不愿意看到一个殖民地帝国在这次战争中消失。”“这和蒙巴顿又有什么关系

呢?”“他们预备选他来做一个崭新的战场的最高总司令——西南亚战区,可是你

用不着担忧。我怀疑他们是否有能力说服金氏。要想从他那儿拿走我们一部分太平

洋登陆艇!还是想从这个战区拿走我们一部分大西洋登陆艇!”我问父亲关于吉伦

的情况。

“吉伦?我从国务院时常听到关于他很好的报告,在我们攻入非洲以前,墨非

就一向负责处理我们和法国的事务,他在屡次报告中都说吉伦是可以用未平衡戴高

乐势力的唯一的人物。”“伊利奥,”他接下去说,“戴高乐预备在法国组织一个

一人政府。我简直想不出另外一个人比他更靠不住的了。他的整个自由法国的组织

里充满了警察间谍,他用密探来侦察他的人民。在他,所谓言论自由就是剥夺人民

批评他的自由。在这种情形之下,谁又能完全信任在戴高乐背后支持他的那个力量

呢?”这使我想起了方才父亲所说的关于缅甸的那些话。当然,从丘吉尔的立场看

来,这一个冒险是合乎逻辑的,收复新加坡,一个最好没有的、戏剧性的突击;这

可以使英国的声望在亚洲与近东的殖民地民众之前大大提高。可是这一个战事所需

要的军队、给养与登陆艇在哪儿呢?给养路线之延长也是个大问题。再说另一方面,

我们正迫切地需要这许多东西来打击希特勒。

父亲打了个呵欠,我站起身预备走了,可是他摇了摇手,叫我再坐下。

“别走,”他说,“还早着呢。再说,我还有很多话要谈。”他又谈到了戴高

乐,说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他的一切都是英国人的,说英国给他金钱、物资、以

及精神上的援助使他能建立起在伦敦的自由法国政府并且开展在法国的地下活动。

他好像又在大声地说出他的思想,他在排练,组织起他的思想,预备在第二天以及

今后延续十天的会议中运用。

他的思想又回转到殖民地以及殖民地市场的问题,这个问题他认为是将来一切

和平机会的核心。他在他的烟嘴中换上了一支香烟,带着思索的神情说:“殖民地

制度就等于战争。从印度、缅甸、爪哇榨取一切资源。从这些国家中搬走一切财富,

可是却从来不回报他们什么,诸如教育、好一点的生活标准、最低的卫生设备等等,

这种行为就等于是在埋伏下战争的导火线。

也就是说在和平的机构尚未开始以前,你已经在否定和平机构的价值。

“当我们一提到印度这两个字,你留心注意一下丘吉尔的表情!”“印度应该

立刻采取共和政治,在某些年以后——5 年或是10 年,它应该有权力来决定它自

己的地位,依然留在帝国范围之内还是获取完全的独立。

“作为一个共和政治的国家,印度应该有资格来享有一个近代形式的政府,适

度的卫生与教育的标准。可是当英国不断地从印度搬走它的财富,印度又怎么能得

到这一切呢?每年,印度的人民都在等待着两件大事——死亡与纳税。比什么都要

准确,他们年年都有灾荒。他们称呼这个时期为灾荒季节。”他停住了,想了一下。

“我必须告诉丘吉尔,我今天在英属冈比亚所看到的一切。”他说,声音中带

着坚定的调子。

“你是说在巴得斯待所见到的?”我提醒他。

“今天早晨,”他说。现在他的语音中含着极为真挚的感情,“在八点半的时

候,我们坐着汽车通过巴得斯特到飞机场去。土人们刚开始工作。穿得褴褛不堪…

…面色阴沉……他们告诉我说这些土人们要到快中午的时刻才变得比较活泼一点,

高兴一点,因为那时候太阳已经晒干了地面上的露水,驱逐了早晨的寒冷。他们说

这些土人的一般工钱只有一先令九便士。一先令九便士!连五角钱都不到!”“一

个点钟吗?”我带着些傻气地问。

“一天!五角钱一天!此外,他们还可以得到半杯米。”他不安地在他的大床

上移动着。“污秽、疾病、死亡率高得可怕。我问了一下他们的一般生命年龄,你

永远猜不到的。只有二十六岁!这些人过的生活连牛羊都不如。

他们的牛羊还可以比他们活得久一点!”他半天没说话。

“丘吉尔或许以为我上次没当真。这一次他该明白我不是在说着玩的。”他带

着思虑的神情对我看了半天。“你那个地方的情形怎么样?阿尔及尔情况怎样?”

他问我。

我告诉他那儿的情形也完全相同。土地富饶,资源很多,土人们穷得不堪设想,

只有少数白种居民生活过得非常好,还有少数的土王子过着十分优裕的日子,此外

则是贫穷、疾病与无知。他点了点头。

接着他就对我谈起今后我们所该采取的方针:我们应该帮助法国恢复它世界强

国的地位,然后委托它管理它战前的殖民地,作为一个委任统治者,它必须每年报

告它代理统治的情况,诸如文盲扫灭的程度,平民疾病之治疗与根除等等……

“等一等”我插嘴了,“它向谁报告呢?”“在联合国的组织成立以后,它该

向联合国理事会报告。”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谈到这个计划。

“没有旁的,”他回答,“世界四大强国——美国、英国、中国和苏联,在打

完这次胜仗以后,应该负责建立世界的和平。这四大强国应该担负起重大的责任,

帮助全世界一切落后、不景气的殖民地区域推广教育,提高生活水准,改善人民健

康。而当有一天这些殖民地区域能够到达成熟的阶段,它们应该有享受独立的机会

——只要全体联合国公认它们已经有了足够独立的资格。“假如我们连这一点都办

不到,那么我们不如干脆承认我们是无法避免再一次的战争了。”这想法未免有些

太沮丧了,夜已经很深了,我想。

“两点半了,爸!”“是的,我现在也觉得相当疲倦了。你自己也该好好地休

息一下子,伊利奥。”1 月15 日,星期五。

吃早饭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迟了。还只有十点钟,可是已经有五六个人在我父

亲的卧室中陪着他很勤勉地开始工作;这些人照理是应该由我来接待、通报,然后

引到父亲跟前去的。赶忙呷下了我的咖啡,我走进去看了他们一下:他们是马歇尔、

金氏、安诺德、霍浦金斯和哈立曼;不久,提恩将军——美国联合参谋总部的秘书

长也加入了。我在旁边听了一会,知道他们是在讨论英美参谋长联席会议中的议事

程序。这议事程序中一定有些颇费周折的地方;我时常奇怪为什么人们老是化好几

个钟头来算计他们还要化好几个钟头来讨论的事情。这一次,他们足足谈到中午才

停止。

天气十分晴朗而美丽。只要往外边的花园中看一下那些鲜艳的花丛,你就可以

马上感觉到午饭是应该在外边露天吃的。我们一共六个人:霍浦金斯和哈立曼;丘

吉尔和他的贴身侍从汤姆生海军中校;父亲和我。吃饭时谈话的中心是当天下午的

工作计划以及还应该召见的人物:诸如艾森豪威尔、墨非等等。丘吉尔同时要求允

许他介绍英军中东总司令亚历山大将军给大家会面一下,假如亚历山大来的话。我

们很快乐地吃着,谈着;许多问题只不过是偶尔谈到而已,谁也没有对它加以漫长

的讨论。

在这个时候,我们攻入北非的战事进行得还算顺利,不过却也没有什么惊人的

收获。我们准备把隆美尔的部队包围到海边,一网打尽,可是这一个战役的军事结

局还依然是一个大问号。那天下午,我们同意双方详尽地报告并且讨论今后的军事

作战计划,以便决定我们第二个攻击目标。渡过英法海峡,攻入大陆的作战始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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