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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斯大林老伯伯不来卡萨布兰卡.2

作者:陆平/张渊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第四章 斯大林老伯伯不来卡萨布兰卡.2

双方公开的争论点,这个作战计划当时的暗号叫“围歼”,就是1943 年的第二战

场。跟往常一样,在我们的屡次谈话中,美国方面永远推动提出这个问题,而英国

方面则始终回避。

午饭以后,丘吉尔和他的恃从走了,哈立曼也跟着辞出,他们走了不久,艾森

豪威尔就到了。我知道他曾经害过病,因为不久以前我曾经见过他一两次,可是那

天下午他的病似乎已经好多了。他是陪马歇尔和金氏一块儿吃午饭的,他一见我父

亲,马上就对非洲的战事作了一个详尽的报告。他叙述给养的困难,因为北非海岸

的铁路是单轨的,而且已经十分陈旧了,父亲很有兴趣地听着,艾森豪威尔又说那

儿的公路对于给养的输送也并没有多大的帮助。

“纳粹的间谍是否捣乱得很凶?西属摩洛哥对我们有什么威胁?”父亲问。

“我们很密切地在监视着他们,总统先生。一直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做过

任何活动,而我相信他们在将来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大的作为的。”“在目前的情形

下,我看你所碰到的政治问题也够多的了。”父亲笑着说。艾森豪威尔微笑了一下,

表示回答。他没说话,假如他说的话,我相信他一定会说:“喔,这些问题压得我

背都痛了!”他又继续叙述我们的部队在卡夫萨与推贝萨区域内所遭遇到的抵抗,

在那些日子,我们还不过是开始懂得战争的时候,敌人的抵抗是相当坚强而顽固的。

“这不能算是一种推托吧,我相信。”父亲最后说话了。

“不,总统先生,这不过是说工作是相当艰难的罢了。”“那么,究竟怎么样?

你的估计如何?”“我不懂你的意思,总统先生。”“完成这一件任务要多少时间?”

“我可不可以‘假定’一下,总统先生。”父亲微笑了一下。

“只要气候有一个转变,总统先生,我们可以在暮春的时候把他们整个儿地包

住,或是赶下海去。”“所谓暮春究竟是什么时候?6 月?”“说不定能够在5 月

的中旬,至迟是6 月。”这使我高兴极了,父亲也表示满意。

墨非在五点钟左右的时候进来和父亲谈了几分钟。他和艾森豪威尔和我父亲只

讨论一个问题——法国政治。墨非十分迫切地想引起我父亲对吉伦的好感,他说吉

伦是一个有才干、有能力的人物,说他实在是美国所应该选择的理想的对象。我在

旁边听了一会几,就悄悄地溜到外边来了。按照规定的计划,联合参谋总部要在傍

晚的时候交给丘吉尔和我父亲一详细的报告,叙述他们当天午饭后会议中的经过与

成就,因此我跑到大门外去等他们来。丘吉尔比预定的时刻早到了几分钟,在他的

后面跟了三个人;他要我父亲在五点半的会议开始之前见一见他们。我和丘吉尔把

他们带进了父亲的屋子里。

他们是陆军上将亚历山大、空军上将泰德爵士和国防部的陆军上将依斯梅。

正像上次在沃根基一样,英国方面出席会议的顾问们又在数量上占了优势,和

我们的人数相比几乎是二对一。

亚历山大将军那时正在西部沙漠指挥着英军追击隆美尔的非洲兵团,这次他就

是从那儿的司令部直接飞来的。他恐怕可以算是英国最能干的野战将领了,而那一

天下午他给我们的印象是一个严峻的、疲乏了的、单纯的军人。

他胡子也没有刮,身上穿着战斗服,皮肤被日光晒得黑黑的,样子似乎有些疲

怠,他简短地可是却非常生动地叙述英军的攻击情形,怎么样地把纳粹的军队迫向

美军在北非中部所形成的铁壁。

在谈到某一点的时候,父亲的注意力忽然有些涣散,我凑过身子去轻轻地在他

耳朵边提醒他:

“爸,你的意思是不是要使出席这次会议的每一个英国将领都有一个相对的美

国将领来平衡势力?”“对了。”“那么他们既然找了泰德来,我们为什么不找史

巴兹呢?”“真的,我几乎忘了。赶快去找安诺德。叫他立刻设法把史巴兹找了来,

愈快愈好,假如不妨碍那儿的战事。”史巴兹将军是我的顶头上司,在一两夭以后

他坐着飞机赶了来,出席以后的参谋长会议。为了要使读者明白当时的实际情形起

见,我得顺便提一提那天下午来向丘吉尔和我父亲报告的出席联合参谋长会议的人

员中,英国军官占了九位而美国军官只有五位。说不定我们的参谋长们一个人要说

两个人的话。因为那次会议我并没有参加。

和双方的参谋长们谈了一个半小时以后,我父亲还有半小时的工作要做,因为

哈立曼带着英国的运输大臣蓝得士爵士来看他。这又是一次预定只有五分钟,而结

果延长到三十五分钟的谈话。

最后,父亲总算有了个机会休息一下,喝一杯我为他调制的他所爱喝的酒。

“这样还可以。”他喃喃他说,在沙发上很舒服地移动了一下他的身子。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吧?”“我想是如此。”他微笑着,带着回忆的神情。

“怎么啦?”“今天下午英国方面提到了缅甸。”他很满足地呷了口酒。“你

知道,伊利奥,我们不知花了多少精力和时间才劝服金氏把所有的船舶和登陆艇调

到大西洋战区中,这战区还只不过是我们主要战争的背景而已。你能猜到当英国方

面提到缅甸的时候他的反应吗?他真是一个伟大的海军将领。他说:

‘在一切的战争中,胜利是由海上的力量决定的;固此,海军所决定的计划当

是最好的计划;目前,只有太平洋战区才是一个海战的区域;因此,太平洋战区应

该是一个最重要的战区。’”父亲大声地笑了起来。“这并不能算是他的推理,不

过也差不多了,这理由已经足够了。”“爸。”我打断了他的话头。

“怎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他是今天下午来的。”小佛兰克林从门外走

了进来。我们一家人又团聚在一起,大家都兴高彩烈。小佛兰克林是驱逐舰梅朗号

上的执行官,他曾经参加卡萨布兰卡的攻击,他很迫切地想告诉我们那次攻击的经

过情形,而我们也同样迫切地想听他叙述。几分钟后,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的马歇

尔将军和艾森豪威尔将军也参加到我们一伙,很热心地听着。他谈到战争,他目堵

的战场,怎么样参加那次进攻战和其后的战斗,关于后者我也插了几句嘴,说了一

些我自己的经验。

这次谈话使我父亲听得又羡慕又妒嫉,使他回忆起他在上次大战中也曾作为海

军次长参加过战争,到过前线。

“这一次我也要到前方去一下。”马歇尔和艾森豪威尔对看了一下,继续吃他

们的晚饭。“怎么啦?”父亲追问。“为什么都不作声?”“沉默或许就是表示同

意,爸。”我的弟弟回答。

马歇尔睁大眼睛对他瞪了一眼,他赶忙把嘴闭上。

“这绝对不可能,总统先生。”艾森豪威尔将军说。

“这根本办不到。”马歇尔将军表示同意。

“为什么呢?不见得有多大危险吧。你们两个来的时候,路上碰到什么困难没

有?怎么样,文森豪威尔?从阿尔及尔到卡萨布兰卡一路上遭遇到什么攻击没有?”

“最后的两百英里中我们大伙儿都套着降落伞预备随时跳下的,总统先生,飞机上

的一只引擎坏了,而还有一只也差不多了。坐在飞机里的人没有一个不觉得心慌的。”

“可是这种危险是机械上的。你们不让我到前方去应该根据军事上的理由。究竟是

否有什么军事上的危险呢?恐怕没有吧,是不是,伊利奥?”这一下把我问得有些

狼狈了。马歇尔和艾森豪威尔都睁大着眼睛望着我。我做了个手势,指指我塞满着

食物的嘴,“没办法说话。”我含糊地说。

“胆小鬼,”我父亲说。可是他很耐心地等着,我只好假装着把嘴里的东西吞

下去。“你说吧。”他催我。

“从阿兰和阿尔及尔到突尼斯,爸,运输机在路上是很容易受到敌人的攻击的,

这决不是开玩笑的事。”“我们可以派一队战斗机护送呀。”“总统先生,”艾森

豪威尔说,“大批的战斗机护送一架C —54 的大飞机,尤其是在纳粹的无线电广

播对这次会议有种种猜疑之后……这只会招引敌人的攻击,像蜜糖招引苍蝇一样。”

“命令归命令,总统先生。”马歇尔说。“可是假如你一定要命令我们这样做,那

么美国陆军中自我们而下,没有一个人会愿意负这个责任的。”他说话的神气非常

认真,使我父亲感到很失望,可是他不得不表示同意。最后,他们终于采取了一个

妥协的方式,请我父亲到拉巴特的北部去检阅巴顿将军的三个师团。

吃过晚饭以后,并没有什么规定的工作。两位将军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只剩下

我和小佛兰克林陪父亲闲谈……我们谈到我们的家,我们的母亲及其他的家属……

都是些儿子与父亲别后重逢时一般所谈的话。父亲身边带了些纽约和华盛顿的报纸,

我们赶忙围上去热心地翻阅一阵,谈论着报上所载的事情,里面有一段记载,叙述

一个叫做拉姆伯脱生的议员在下议院中指责罗斯福的儿子们,说“他们沉湎在纽约

的夜总会中,乐而忘返,而美国的一般青年们则都远离家乡,在为国家而战斗,而

死亡。”事实上,在那个时候,我的大哥詹姆士正跟着卡尔逊的突击部队在太平洋

中作战,约翰在受训,不久即将派到海上做一个军需官。这些报纸上总是有些荒谬

得使人发笑的片段新闻的。

父亲那天晚上睡得相当早,还没到十二点钟他就上床了。他实在需要一晚好好

的睡眠。

1 月16 日,星期六。

早晨,一向来得很晚的丘吉示居然很早就到了。他到的时间还没到十点钟,他

和父亲整个一上午都和艾森豪威尔、墨非、和英国的驻盟军总司令部专员麦克美伦

爵士在一起。他们讨论的题目又是法国政治,小佛兰克林和我自从1941 年8 月在

沃根基会面以后就不曾再碰到过,事实上,他是沃根基会议以后我所见到的第一个

兄弟,我和他在屋里耽搁了没多久就出来了,只听到他们谈话的中心又是戴高乐和

吉伦。到那个时候,丘吉尔和我父亲又给戴高乐和吉伦找到了新的名字来代替“你

的问题孩子”与“我的问题孩子”的称呼。他们现在干脆简短地叫他们“D ”和

“G”。D 在什么地方呀?为什么他还没准备来呀?他们就那么简短地问。那天主

要的政治论点还是怎么样为法国的政治纠纷找出一条比较圆满的出路。前一天晚上,

我已经读了相当多的国内报纸上的记载,使我明白这是怎么样一个重要的外交问题。

那天我第一次觉察到墨非是怎样地受到各方的煎熬与责难。从我们所听到的谈话中,

至少有一部分批判是相当正确的,他主要关心的事情似乎是使未来法国政府能够包

罗曾经在战争爆发前的几年中被视为“绥靖主义者”的人物。

午饭又是在花园里吃的:一共是五个人,父亲、霍浦金斯、佛兰克林、我和新

来的乔治·杜尔诺。乔治那时是航空运输部的上尉,他战前在白宫中干过多年INS

的工作,是我父亲的老朋友。这又是一个父亲能够随便休息的场合。到卡萨布兰卡

以后,虽然工作十分繁重,但是这一种生活的转换却对他颇有稗益,他精神十分好,

疲劳的灰暗的阴影已经从脸颊上消失。

喝咖啡的时候,他又谈起开发殖民地区域的计划,这似乎已经成为他所最喜欢

的话题之一。对于一个以往从不曾到过非洲的人,他这次所收集到的情报,无论是

地理上的、地质学上的、或是农业上的都可以说是太丰富了。

当然,我以为我对非洲是相当熟悉的:好几个月前,我曾经架着飞机飞过大部

分非洲,从空中摄取相片。可是不知为什么他总是有机会得到比我所知道得更多的

东西。我们讨论到南突尼斯的广大盐泽,这盐泽在很古的时代一定是个很大的内海。

父亲又提到起源于亚特拉斯山麓的河流,这些河流向南方流去,消失在撒哈拉大沙

漠之下,变成了地下的河流。父亲说:“引导这些河流作灌溉的用途,将使我们加

利福尼亚的帝国山谷显得像一小块白菜园那么大!”他又说到那块盐泽。那里的地

要比地中海的水平线低得多,假如我们能挖掘一条运河来使这盐泽重新变成活湖—

—一百五十英里长,六十英里宽,那么,“撒哈拉几百英里的沙漠可以变为肥沃的

土壤。”父亲这话说得一点也不错。撒哈拉并不只是一堆黄沙,它事实上有使人惊

讶的丰盛的活力。

每一次雨后,总可以看到处处开放出各色各样的鲜花,过了几天之后,这些花

又在强烈的阳光与过度的干燥中枯死。小佛兰克林和我对闪了一下眼睛:

父亲难得有这样的高兴,他的活跃的心灵与敏捷的想像配合在一起,活泼地工

作着,而我们的脑中都在想,聪明而健全的计划将使这块土地有不知多大的改善与

发展。

“财富!”他叫道。“帝国主义者们始终就没有觉悟到他们究竟能做些什么,

能创造些什么!他们从这块大陆上抢走了不知多少万万元的财富,而这是因为他们

实在太近视了,始终没有想到,与这块土地的发展可能性相比,他们的几万万元实

在只不过是几个铜板而已。要发展这块土地,必须使居住在这块土地上的人民能够

享受一个更好的生活……”那天下午,美国的各部参谋长们回到我父亲那儿,报告

当天与英国方面讨论到的各项计划。从这个报告中,我们知道英美双方在很多地方

都抱着相对的意见,而丘吉尔与他的参谋长们所拟定的议事日程与两天前我父亲和

霍浦金斯所批阅的美国方面的议事日程竟完全不同。英国方面只想在地中海发动小

规模的战斗,而置攻打欧洲侧面的大规模作战计划于不顾。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们

谈起西西里,以及其他几个把我带到胜利之路的中间地点:诸如多得喀尼斯群岛,

从那儿使我们进入希腊,而终于攻人山岭连绵的巴尔干半岛。

1 月27 日,星期日。

中午的时候,第一批客人到了。他们是诺戈斯将军,法军驻拉巴特的司令官;

巴顿将军和威尔伯将军。威尔伯将军是巴顿的部下;他来的目的是想做我父亲的翻

译,可是我们并不需要他,因为我父亲的法文说得十分流利,而他可以毋须旁人的

帮助,和诺戈斯直接交谈。

诺戈斯和巴顿这两位将军相处之融洽是值得惊诧的,他们在几个星期前还在法

属摩洛哥的海岸上很炽烈地交战。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他们两个都是职业军人,他们

在战场上的对抗是决不会扩展到战场之外的,此外,他们二人都没有强烈的政治观

念与见解。他们都是按照命令而行动。而幸运地,巴顿是比诺戈斯有更高的工作效

率与才能的。诺戈斯接到命令要他抵抗,于是他就抵抗;后来,他又得到命令,要

他停止抵抗,于是他就停止。现在,他有了新上司。

在我父亲看来,这不过是一次礼貌上的拜访而已。可是,这次拜访却也有它另

一方面的意义;这位诺戈斯时常被丘吉尔提到,说他是使他没办法带戴高乐到卡萨

布兰卡来的一大阻碍。当时,诺戈斯——法国士官学校的毕业生,职业军人与殖民

地管理者;对于一切事务的处理,他希望上峰能给他一道明晰而毫不含糊的命令,

然后他愿意不受干涉地单独去执行——是一场热烈的争辩的中心。据丘吉尔告诉我

们,戴高乐在伦敦坚决主张他的同胞、他的同僚诺戈斯应该作为一个附敌的军人而

关在牢中,他应该先被监禁起来,然后受公审。可是这儿在法属摩洛哥,我们都知

道巴顿将军(不久之前还是他的敌人与猛烈的交战者)却坚决主张诺戈斯应该保留

他现有的地位。后来,巴顿曾经为诺戈斯提出一份非常公正而强硬的报告,他认为

诺戈斯在摩洛哥的苏丹与当地土人间的声望与势力,在我们利用该地为我们的基地

的时期中,对我们有莫大的军事上的帮助。

在那一个温暖的星期日的下午,父亲向那个法国人问起关于摩洛哥人民的情形

以及怎么样改良他们的生活,对于这些问题,那个法国人瞠目不知何对。他从来就

不曾动一动脑筋来探索一下这些问题的答复,也从不曾有什么人向他问起这些问题。

可是他知道得很详细究竟有多少财富可以从这国家搬走,而他亦知道得同样详细这

些摩洛哥的土人们可以被榨取到什么程度。这儿的苏丹,巴顿告诉我们,多少年来

始终是在诺戈斯的掌握之下,诺戈斯只想维持这一现状,此外,他似乎并无其他企

图,这位戴高乐的死对头和父亲谈了一会就跟着其他两位将军起身告辞。

他们走了以后,父亲说:“伊利奥,你替我记下来,我预备请那位苏丹吃一次

晚饭。问一问墨非或是随便什么人关于请他吃饭的条丈与形式。这个诺戈斯……我

们可以不必去理他。”诺戈斯、巴顿和威尔伯离开我们后就去看丘吉尔。丘吉尔陪

他们坐了一会儿就步行到我们的别墅来,和我们一起吃午饭。他告诉我们那天早晨

他到码头去看了一下那条法国战舰杰恩·拔脱号的躯壳。

“什么,你去看了那条法国战舰?”父亲很激动地叫道:“天呀,假如你能去

看,我也能去。”我们忍不住都大声地笑了起来。他一下子变得像个六岁的孩子一

样:你有冰淇淋吃,我也要一点。

那天下午,马克·克拉克将军来看我父亲。丘吉尔已经走了,走的时候他耳朵

里塞满了我父亲他在对戴高乐问题上的责难。父亲始终认为丘吉尔是故意不让戴高

乐来,而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随时把他的“问题孩子”叫了来,父亲的这一个信念

一天天加强起来。现在,马克·克拉克将军已经来了,他有很重要的消息要报告。

因为他亲自把美国的“问题孩子”吉伦带到卡萨布兰卡来了。现在我父亲有一个机

会可以亲自见一下这位被墨非和我们国务院所极力推荐、认为是美国所应该支持的、

用来平衡被英国所捧出来的独裁的戴高乐势力的唯一恰当的人物。父亲感觉到相当

小心却颇有兴趣,最后终于很迫切地想见一见这位被任命指挥北非法军的吉伦将军。

克拉克耽搁了没多久,看见父亲已经准备接见吉伦,他就走了,预备去把吉伦

带来。我想当时整个别墅的人都感到十分兴奋:这几天来占住我父亲整个心灵的对

丘吉尔的外交战似乎可以自己解决了,我们都这样希望着:这将是一个重要而困难

的棋局中的十分重要的一步。当克拉克带了吉伦回来的时候,墨非和麦克利大尉也

来了,大家都坐下来预备作一次决定性的谈话。

然而这次会面对于我父亲真是一个绝大的失望。

在吉伦的眼中看来,根本就没有什么政治问题存在过。他认为目前只有战争中

的军事问题。他笔直地坐在他的椅子上,从不松弛一下。只有他的年龄使他稍为软

化一点,连他的牢狱生活都不曾在身上留下任何显著的痕迹。

当他最初的那种不安与疑惧的心情消失的时候,他的语气中开始有了坚决的声

调。

“只要给我们武器,”他大声地叫道。“给我们大炮、坦克和飞机。这是我们

全部的需要。”父亲对他相当客气,可是他的问话却非常坚决。他的军队究竟从什

么地方来?

“我们可以征募殖民地的部队,几万人都不成问题!”那么谁来训练他们呢?

“我有很多军官。这决不成问题。只要给我们武器就行。至于其他……”可是

他所谓的“其他”却包含着许多他永远无法洞察的严重的问题。丘吉尔早就指明他

之迟迟不废止原先在维希政权下颁布的反犹太法律是戴高乐不满的最大原因之一,

或者至少是他所声明的原因之一。吉伦把这些问话放在一旁,不加答复。他只是一

心一意地重复他自己的见解。

“我们唯一的需要是装备。几星期的训练,我们马上就可以有广大的有力的军

队。”父亲用他的问话来暗示吉伦,说他未免把他的工作看得太容易了。可是那位

法国将军却如此专心地陈述他自己的计划,以致我怀疑他是否觉察我父亲的否定的

反应。吉伦的信念是非常坚强而没有边际的。可是父亲却始终没有答允他什么。

吉伦和其他的人们一离开他的房间,父亲就用表情和手势表示出他对吉伦的印

象。

“我怕我们现在是依靠在一根非常脆弱的芦苇上,”他说。他举起他的双手,

短短地笑了一声。“这就是墨非说的可以号召起法国人民的人!他是个毫不中用的

行政官员,也将是一个毫不中用的领导者!”那天晚上的晚餐席上有丘吉尔、蓝得

士爵士、海军上将柯银汉、海军上将金氏、陆军上将苏未维尔和哈立曼,召请这些

人的目的是想使大家可以利用晚餐的时间来讨论那重要的船舶优先问题,并且找出

一个双方同意的答案。在那个时候,各部参谋长们已经联合起来把那个缅甸作战的

题目推开窗外;大家已经开始具体地讨论盟军下次攻击的目标应该是西西里,目的

是想保障通过地中海到达波斯湾而转入苏联的交通线。可是那时船舶还是异常缺乏,

而需要又是那么迫切。大西洋之战,在1942—43 年的冬天,离开胜利还远得很。

为了要在英国屯积起必需的物资,究竟需要保留多少吨船舶?我们应该留出百分之

多少的船位来把我们的部队与给养从地中海撤回到英国去?

我们是不是可以确定非洲的战事能在5 、6 月间结束?我们应该为西西里留出

多少船舶来?在英国人的心目中,保留给摩尔曼斯克和波斯湾之役的船舶吨位可以

减少;而在美国人的心目中,则认为我们应该尽量留出多数的船舶来完成这一方面

重大的工作。

这个关于船舶问题的会议一直延续到夜深一时,而我在他们谈论中途就先退出

了。那天夜晚,我和小佛兰克林离开了安福营地,到几位年青军官们的宿舍中去玩

了一晚。

1 月18 日,星期一。

马克·克拉克和墨非在早晨又来看父亲,重新和父亲讨论法国的政治情形:他

们在一起谈了有两小时之久,小心地计划在法国获得真正解放以前,美国对组织临

时法国政府所抱的政策。在我父亲的目光中,我们的困难是相当明确的:我们对吉

伦作为领导者的资格犯了评价过高的错误,我们采取了与维希系统的法国殖民地人

士合作的暖昧政策,这两点使美国很难能够反对英国所支持的戴高乐的一人政府。

墨非和克拉克走了不多久,丘吉尔来吃午饭;午饭时的谈话很散漫,关于戴高乐之

始终不在卡萨布兰卡露面,父亲和霍浦金斯继续很温和,却很明确地与丘吉尔争论

了一番。

那天下午,父亲第一次得到了一个离开他住的那所别墅的机会。他由巴顿将军

和巴顿的第一装甲兵团的祥生中校陪着,爬上了一辆吉普车,出发去检阅一队派来

安福营地的步兵队。我在门口迎接他的归来。

“你应该去看一下那班军乐队的,”他说。“里面有一个胖家伙差不多有三百

磅重,他吹的一支笛却最多不过只有四两。”各部参谋长们按照预定时间在五点钟

来看我父亲,他们坐了一个半小时才走。七位英国方面的军事代表和四位美方军事

代表已经决定了攻入西西里的作战计划,这个计划的暗号叫HUSKY 。在某一点上看

来,我们可以说一方面刚决定退出北非,另一方面却马上从事于西西里的作战。这

一次,美国方面的主张在1943 年春天横渡英法海峡的作战;与英国方面的主张先

夺得西西里与多得喀尼斯群岛,然后通过希腊或巴尔干进攻欧洲;由HUSKY 这个新

作战计划的决定而得到了妥协。显然,丘吉尔曾经提议放过意大利而攻击他所谓的

“欧洲柔软的下腹部”。他始终认为我们攻入欧洲应该择取一条适当的路线,使我

们与红军会师将在中欧一带,这样,英国的势力范围可以尽量地扩展到东欧来。当

时英美两方面都认为HUSKY 是这次战争中向前的重要一步。为了把盟国的大军调到

西西里方面来作战,并且把意大利从战争中消灭掉,我们变为横断英法海峡的作战

只有延迟到1944 年的春天才能进行。

那天下午,父亲和丘吉尔都同意通知斯大林英美双方的新战略。在同一天的下

午,这两位政治家又想到要对轴心国发布一个关于战争的共同声明。

吃完晚餐以后,我和小佛兰克林就到大街上去逛。我以为父亲一定已经上床而

很早睡了。可是当我们在夜深二时回到别墅的时候,我们发现他的确已经上床,可

却并没有睡着。他在看一本卡夫曼——哈脱戏剧的二毛五分钱的再版书,“来吃晚

饭的客人”,他一面看,一面不断地发笑;在他的床边是一本他刚看完的“纽约人”。

他还没有睡是因为想等我们回来,听我们谈谈晚上的经历:和每次一样,他总是羡

慕我们所享受的比较自由的生活与行动,非常有兴趣地听我谈说我们一路上的故事。

说老实话,我们那晚出去并不好玩,相当乏味;我们找了两个海岸巡逻队员做我们

的向导,在本地的市街上兜了一个圈子;可是我尽量利用我的想像把细小的事物描

述得十分生动。

1 月19 日,星期二。

一早,我用力摇醒了我的睡眼膝胧的弟弟。小佛兰克林在那天清早要回到他的

驱逐舰上去,而他几乎误了时间。哈立曼和墨非很早就来和父亲一起工作了,讨论

和吉伦作第二次会谈的准备。那位法国将军在中午的时候到达,他的脑中还充满着

他模糊的未来军事计划。父亲对他阐明了美国在战时的对法政策:

——临时政府必须组织,而必须由吉伦与戴高乐二人共同负责组织。

——临时政府必须管理法国一切行政设施,直到法国完全解放为止。

吉伦对于这个计划并不怎样热心,可是他亦没有什么相反的意见可以提出,他

没有对什么特殊的地方感到不同意,他所关心的只是美国究竟能供给他的殖民地军

队以多少军火。

当谈话在并不兴奋的气氛中行将结束的时候,霍浦金斯对我做了个手势。

“你的父亲想买些纪念品,预备带回去送人。你愿意陪我一块儿去物色一番吗?”

他说。

“我当然愿意。”“我们恐怕要到饭后才能去。我想他们还准备拍照——你的

父亲和吉伦合照。”午饭以后,巴顿将军派了他的汽车来接我和霍浦金斯进城去。

我们在大街上所看到的只是些地毯和一些质地颇为低劣的摩洛哥皮货。我们派人送

了几条地毯到别墅去,给我父亲自己看看,挑选几条合式的。我们接着就坐着汽车

在海边区域内兜了个圈子,看一看几星期前我们的部队所攻击的海岸与沙滩。

回到我们别墅的时候,我们发现丘吉尔已经来了,带了他的儿子雷道尔夫。他

的儿子那时候是义勇兵团的上尉。从前我曾经见过雷道尔夫一面,那是在阿尔及尔,

圣诞节的晚上。我很希望能够和他谈一下,因为我知道他除了是义勇兵团的一位军

官外,同时也是英国国会的一位议员。可是我在没和他谈话之前的希望是如此的高,

而谈话后的失望却又如此地大。我发现在阿尔及尔的那个圣诞节的晚上,年青的雷

道尔夫对谈话有一个独特的观念,他认为谈话似乎应该是单方面的演讲。

这一次我看到年青的丘吉尔在我父亲的别墅里,我心里暗暗地想看一下,他在

他父亲和我父亲的面前,是否能像在我的面前一样,那么没有顾忌而明确地发表他

的言论。我最初以为他或许会有点胆怯,可是却没想到他居然还是那样的饶舌,并

且对他所提到的任何题目都带着他独断的、决定性的见解。他在场的短短的五十分

钟之间,我们只听到他一个人在讲话,他解释错综复杂的巴尔干的战争与政治,他

向在场的政治家们说明一种最简易的方法,可以使他们保持英国人在地中海的领导

权,而同时却无形中使世界战争延长数年,他暴露出联合参谋总部为英国首相和美

国总统所拟定的作战计划中的错误与失策的地方,他轻淡地为首相和总统解决了那

使他们甚感苦恼的微妙的法国政治问题。那真是一番十分出色的表演,抓住了他的

听众们的兴趣,但是观众们默然倾听,并非是由于5 日来之疲乏,而是觉得他的作

风甚为有趣,可以借此分散一下他们紧张的心情(说不定我应当在这里把雷道尔夫

的父亲除外,可是我所记的确是我当时的反应,也是我父亲的反应,他在年青的雷

道尔夫走以前,始终忍着他的笑)。

他们走了以后,就剩下了我和父亲两个人。几分钟以后,巴顿将军的汽车来接

我们到他的总部玛司别墅去吃晚饭。那天晚上的晚餐桌上有海军少将柯克、巴顿的

代理、陆军少将凯司、陆军准将魏特迈、陆军准将威尔伯、陆军准将赫尔、和陆军

上校盖氏。这些军官们大部分是第一装甲兵团中带兵的指挥官,而他们都显然在等

待一个机会,想向美国总统声述坦克与装甲部队在一般现代战争中之无比的优越地

位。在这个合唱中,巴顿担任了主要的男高音的角色,而其他的人则很合理地加入

合唱,配成和声的部分。飞机?步兵?

“装甲!”巴顿叫道。“现代战争已经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阶段,今后的战斗,

虽不能说是全部,却至少可以说是大部分,将由坦克与装甲机动车所担任,至于步

兵?步兵能干些什么呢?除了担任扫荡的工作与保守坦克所占领的阵地。”我相信

那天晚上是我提到了飞机这个题目。

巴顿很有礼貌地加以反驳。

“当然,飞机也有它的用处。我绝对不会说飞机是毫无价值的。我始终认为飞

机对于掩护装甲部队的地面作战是有极大的帮助的我是一个空军,为了表示对空军

的忠心起见,我提到了一下飞机这个题目,此外,我便始终谨慎地一语不发。至于

我父亲,他只自顾吃他的晚饭,松弛一下他的精神,而尽量享受那个夜餐。他是绝

对不会让他自己被牵涉到任何军队内部的争论中的。因此巴顿将军那晚得以随心所

欲地发表他的言论(在一个多月以后,他奉命指挥突尼斯南部战场的作战,我颇有

趣味地回忆起他的那段谈话,当我听到我们的非洲总司令部的军事广播中不断地发

出巴顿将军的请求,要我们作更多的空中侦察,供给更多的空中支援——不是在背

后掩护,而是要我们在他的装甲部队之前领导攻击)。

巴顿将军在卡萨布兰卡的总司令部实在像是一个陈列的场所。在我们攻下这城

市以前,他的这所别墅是纳粹派到法属摩洛哥的代表团的本部;当敌人退走的时候,

他们匆匆离去,没有时间来取下屋中的任何华贵而值钱的装饰。巴顿将军高兴得像

个小孩子一样,领着我们参观屋内各处的华丽的摆设与装饰物。

父亲和我在十一点钟过后就回到我们住的那所别墅中来。回家的途中,大部分

时间他都在和我开玩笑,讲起方才的装甲部队对空军的论说。他好像觉得很高兴,

很得意的样子,而在他的谈话中他表示他的这种心情。我们到家后不到五分钟,丘

吉尔就来了,他和我父亲一起喝了杯酒,谈谈关于吉伦与戴高乐的问题。丘吉尔很

间接地又重新提出他的主张,说法国临时政府的组织最好还是交给戴高乐一个人去

负责办理;他已经知道父亲对吉伦的能力感到相当的不满。可是那天晚上父亲好像

没心情和丘吉尔再辩论这一点;他很干脆地拒绝讨论这个问题。或许他是太疲倦了,

他并没有很周到而机巧他讲明为什么他不喜欢再多谈这个问题,因此霍浦金斯和我

不得不配合起来,小心地尽量把谈话的中心扯到其他无关紧要的题目上去。夜深一

时,丘吉尔起身告辞,霍浦金斯也跟着上楼到他的卧室中去。

我送我的父亲到他的卧室中去。父亲说,“现在丘吉尔是当真开始感觉到有些

不安了。今天晚上,你自己可以看得出来。”那天晚上我所能看到的只是丘吉尔很

明显地想提出这个问题来讨论,而父亲则明显地拒绝讨论它,我当时认为我父亲已

经疲倦,不愿意多谈。事实上那却是他的一种战略,显然,两方面都知道对方的用

意。

“再过两三天你就可以明白这个故事了,”父亲说,现在他的样子突然变得高

兴起来。“今天是不是星期二?我可以和你打个小赌,丘吉尔在星期五之前一定会

乖乖地告诉我们他有办法叫戴高乐到卡萨布兰卡来。”我们谈到了巴顿将军,父亲

说,“真是一位非常愉快、使人喜欢的人物,你说是不是,伊利奥?”我们又谈到

年青的雷道尔夫·丘吉尔,父亲的批评是:“像他这样大胆而没有疑惧的人物大概

很少有的吧!”后来我们又谈到那天下午我和霍浦金斯所看到的那些地毯。父亲有

些担心英美双方的参谋长们所作的最后军事决定可能引起斯大林与苏联人民的重大

反应。“假如斯老头子能够自己来就好了,他可以亲眼看到我们的船舶的困难与生

产问题……?

父亲那天晚上相当疲乏。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1 月20 日,星期三。

生产与给养的问题是这一天议事程序中的第一个项目。苏末维尔很早就来和霍

浦金斯一起吃早饭,我在八点半下楼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工作好半天了。霍浦金

斯当时是优先委员会的主任;关于美国战时生产的情形,他是唯一知道得最详细的

一个人,他知道当时美国的生产量还微少得可怜。

我的上司,史巴兹少将在十点钟左右来看我父亲。他是前一天到达卡萨布兰卡

的,父亲希望能和他当面谈一谈。史巴兹那时是美国驻非空军总司令,同时他又指

挥西北非的空军部队,后者。是属于盟国联合航空作战部的,父亲认为这机构听来

似乎有些复杂。史巴兹点头表示同感。

“它的确是相当复杂的,总统先生,”他说。“联合指挥并没有使它更为简易

化。泰德恐怕可以说是再理想没有的人物了。”空军上将泰德的阶级比史巴兹高,

他是非洲盟国空军的最高统帅,“可是我们虽然相处得十分好,有好多困难还是免

不了的。”“究竟是些什么困难呢?”“是这么一回事,总统先生:在这个战场之

内,所用的飞机差不多全是美国的。战术与战略也是美国的。一切的作战也完全是

美国的,可是最高的统帅权却在英国人手里。”我插了一句嘴。“事实上,爸,史

巴兹将军在负责一切空中战斗,可是在泰德的指挥之下。”“总统先生,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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