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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斯大林老伯伯不来卡萨布兰卡.3

作者:陆平/张渊 当前章节:146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第四章 斯大林老伯伯不来卡萨布兰卡.3

并不是说,”史巴兹接下去说,“我们的合作不圆满。事实上,我们相处得都很好。

我所描述的困难,我相信,是一切盟国,一切联合指挥所共有的困难。联合指挥最

容易引起问题的时候是当这个联合指挥部所指挥和管理的只是属于一个盟国的人员

与物资。”父亲点了点头。史已兹又继续谈到他的司令部所遭遇到的其他问题:在

那个时候主要的问题是怎么样得到充分的飞机的补充以及怎么样建筑足够应用的硬

地机场。我们在非洲的机场是很难能使我们满意的,在一场大雨之后,我们时常不

得不取消一切预定的作战计划,有时候是几小时,有时候甚至是在几天之内我们完

全无法活动。

与美国的高级将领作这一类的谈话对我父亲有重大的帮助与补益。当时与英国

联盟作战的政治情形是这样的:英国人因为答允了给一个美国将领来做最高统帅,

坚持要由英国将领来担任比最高统帅略次一级的职位,这种要求也是相当正当的。

因此海军总司令便由一个英国人(柯银汉)来充任,而空军总司令也是一个英国人

(泰德)。在地中海一带,由英国人来指挥一切海军作战活动可以说是很恰当的,

可是在空军作战中便有些不同了;史巴兹得负全责来指挥一切空战的活动,而同时

却必须服从一个英国皇家空军将领的命令,固然这位将领是一个非常有才干而使人

有好感的军人,可是在实际上,史已兹还是不免感到许多不便与因难。

墨非,象个油滑的伸缩玩具,那天早晨又探进头来看我父亲和霍浦金斯。

他们讨论怎么样使戴高乐的支持者,英国政府,能够觉悟到我们是的的确确地

主张法国的任何临时政府必须包罗戴高乐以外的势力。他们还在谈论着的时候,丘

吉尔和他的顾问麦克美伦来吃午饭;我在花园内的餐桌上添了几个位子,而他们继

续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

把戴高乐带到卡萨布兰卡来是不是探明他反对这计划中的临时政府的真正理由

的最好的办法?是不是应该马上就叫他来?为了要叫他到这儿来,使我们可以一劳

永逸地解决这个头痛的问题,丘吉尔以为我们应该做何种的让步?美国方面是否能

够确定在将来的政治舞台上是非吉伦不可的?除开了主观上的冲突,是否尚有其他

的不和阻碍这两个人到达一个圆满的政治上的联盟?

谈论到最后,丘吉尔突然把椅子朝后一推,站了起来,说他准备再去见一下吉

伦。我偷偷地看了一下父亲,可是他脸上的表情只透露出一种友好的关心。即使他

还是在怀疑丘吉尔的动作完全是一种做作和政治上的策略,他是绝对不会在外表上

表示出来的。

快近傍晚的时候,丘吉尔又走进了父亲的别墅中的起居室,后面跟着吉伦。这

一次我留在外面和父亲的密探们以及偶尔的来客们闲聊,没有进去听他们的谈话。

在屋子里,父亲与丘吉尔以吉伦和他的侍从文官波尼亚托斯基为对象,仔细地研究

戴高乐所提出的各项问题;正确地计算怎么样可以使他们这一次的联盟不致于完全

是动摇性的;尽量地从单方面来沟通这两位主观甚强的法国军事领袖间的主观上的

不和。这些是我屡次听他们在反复谈论的话题。父亲和丘吉尔一定会和我一样地感

到厌烦了,可是我终究比他们好得多,因为至少我是可以毋须抓住这个问题不放的。

当他们走了以后,我口到我父亲的身边,脑中在想着今天晚上该在丘吉尔的住

所晚餐,而说不定在晚餐席上他们又得讨论起这同一的问题。父亲正在批阅一堆刚

从华盛顿送来的公文,看见我走进房门,他抬起头来,说了句使我放心的话:

“伊利奥,我们已经决定今晚不再谈公事。”在丘吉尔的别墅中的那一个晚餐

会的确是十分欢乐而愉快的。作为英国的战时内阁首相,丘吉尔老是坚持着要随身

带着大英帝国的作战计划。他的侍从们为他布置了一间壮丽的作战室,到处铺着,

贴着各个战场的地图。他非常高兴而得意地指点给我们看:假如战争是一种游戏,

而不是那种血腥的、混乱的、乏味的、消耗元气的勾当,我相信这些地图实在是一

切游戏中最好玩的了。每一张地图上都插满了小针,可以拔出来又插到其他的位置

上去。

而最迷人的可以说是那张北大西洋的大海图,上面以各色各样的记号指示出纳

粹的潜艇活动,每一个滑动的小型潜艇代表一个纳粹的潜艇集团:很多的纳粹潜艇

静伏在罗列翁和布勤斯特,又有很多潜艇指向西方,针对着我们航向英国本上的船

舶集团,一部分潜艇埋伏在阿速尔群岛的海中,又有一部分在冰岛海外,或是指向

北方,监视着摩尔曼斯克的海航线,每天丘吉尔看他们在这胀大地图上登记关于船

舶动态的最近情报;每一次都怀着重大的不安的心情,担心着这一批船舶是否可以

平安无事地完成它们的旅程?那一批船舶中有多少吨的重要物资将爆炸、散失、而

沉到海底?英国的海岸巡逻队是否有一个机会来狠狠地炸掉几支这些豺狼似的潜艇?

那一年冬天,北大西洋的海战将要到达一个最高潮的阶段;这张大海图上的小针与

小型潜艇所产生的不安的心情正代表着全世界的不安与关心,它的解决包含了世界

史课题的解答。

那晚我们回来得比较早,父亲一回家就上床了,因为第二天将是一个漫长而忙

碌的日子。

1 月21 日,星期四。

我还没下楼,他就已经起身,吃完早饭,出门去了。与他同去的有霍浦金斯、

哈立曼、麦金泰和墨非;克拉克将军是他们那天的主人。从卡萨布兰卡乘车向北到

拉巴特,在那儿我父亲去检阅第二装甲兵团,步兵第三师与步兵第九师。他们一批

人形成一个相当可观的行列:领头的是一队宪兵机器脚踏车队,一部吉普车,一部

侦察车,接着是我父亲的轿车,随后的是侍从他的一行人,坐着军车,再后的是两

部重卡车,载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两部侦察车,又是一队机器脚踏车队殿后。我

父亲的密探头迈克甚至还准备了一队战斗机,在高空保护他们一路沿着海岸线向北,

然后保护他们回来。

八小时以后他回来了。

“好玩吗?”“好极了!真是再好没有的一个生活的变换……”“可以暂时忘

掉一下吉伦和戴高乐,是不是?”“事实上,今天早晨去的时候,我们在路上看到

几队法国摩洛哥的步兵与骑兵队在操练。我没说什么,但是我想可能是吉伦故意叫

他们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操练,使我可以看到他屡次所说的……”“你坐了一天

的汽车?”“不。他们为我准备了一辆吉普车来检阅第二装甲兵团和步兵第三师。

我得说,一进吉普车,我坐上好半天才下来。”“你忙不忙,是不是还有旁的

事要做?假如你……”“我没事,晚饭以前没人来找我,你坐下来,我要告诉你一

天的经过。

我希望你能看到那个步兵师团中有几个人脸上的表情。你可以听到他们惊异他

说:“咦,是老头子亲自来啦!”说到这儿,父亲哈哈大笑起来。

“你在哪儿吃午饭的,爸?”“在检阅场上露天吃的。和克拉克、巴顿在一起

吃的。当然,还有霍浦金斯。”他向楼上喊道:“喂,哈菜!你说今天在检阅场上

吃的那顿午饭好吃不好吃?”霍浦金斯正在楼上洗澡间里洗热水浴,他大声地回答

:“午饭时的音乐真是再好没有了。”“对了,”父亲说,“他们奏阿历山大的爵

士铜乐曲,还有一只关于德克萨斯的曲于,一边奏着一边拍手的,你总知道的……”

“是不是那支叫做在德克萨斯的中心的曲子?”“就是那支。此外他们还奏了几只

华尔兹舞。伊利奥,你告诉我。除了美国军队,还有什么国家的军队能够有联队的

军乐队奏那一类的乐曲,而他们的总司令则正在一旁吃着火腿,洋山芋和青豆?”

他伸了一个懒腰。“啊,我今天累了。午饭以后我又检阅了步兵第九师,然后我们

坐着汽车一直开到劳乌梯港口。”“你看到码头上那些船吗?”“我们炸沉的那些

船吗?当然我看到了。”“我不晓得你计划着要到劳乌梯海港去的。”“那儿有我

们的一所公墓,”父亲提醒我。“公墓里躺着八十八个美国的勇士。我们留了一个

花圈在那儿……也留了一个在法国公墓里……”“不凑巧今天天气不大好。”“雨

是四点半以后才下的。……这些军队,伊利奥。他们个个都精神抖擞,随时随地都

可以应战似的。一个个都那么壮,晒得黑黑的微笑着,并且……

并且装备整齐。”“嗨,你这是什么?”“什么?喔,这个,这是我今天吃午

饭的饭盒。他们送了给我。我预备把它带回国去做一个纪念品。”“说实话,爸,

你又在胡乱收集东西了。……你得知道一个海陆空军总司令就是在国内要捡一个饭

盒也不难呀!”“一点不错。可是这只饭盒是我亲自用来吃午饭的,在拉巴特,在

我检阅参加这次艰苦的战争的三师美国兵的那一天。这是一个很好的纪念品。我一

定要把它带回去。”他已经快回到他卧室门口,预备去换衣服了,突然间我们听到

客厅里有人走动。那是丘吉尔,他跳了进来,满脸的笑容。

“我坐一分钟就走,”他叫道,“我来告诉一点最近的消息,而且是好消息!”

“总司令部来的消息?”父亲问。“是什么消息?”“伦敦来的消息,”丘吉尔笑

容满面他说。“戴高乐,看来好像是我们已经有办法劝他到这儿来参加我们的会谈

了。”沉默了一下子,父亲简短地说:“很好。”他慢慢地向卧室移动。“恭喜你,

丘吉尔。我始终,”他说,相当尖锐地,“我始终知道你是有办法的。”那天晚上,

父亲九点半就睡了。那是他到北非以后睡得最长的一晚。

1 月22 日,星期五。

快近中午的时分,通讯兵团派人来为父亲与丘吉尔拍几张正式的像片,全体参

谋长们也参加一起摄影。阳光照耀着,大家都坐在父亲的别墅外面的庭院中;大家

高声地谈笑着,空气十分和谐而随便,会议中艰重的工作已经快近结束的阶段。关

于怎么样使戴高乐与吉伦结合起来的一个微妙的谈判固然还没有完成,但是谈判的

基础却已经奠定了。不论是好是坏,军事方面的决定大致已经通过,而唯一还没有

开始的工作是草拟一份向全世界公布的联合声明,阐明卡萨布兰卡会议的立场。

摄影完了以后,父亲和马歇尔将军两人一起进午餐,午餐以后,他们俩人又在

父亲的起居室谈了很久。在他们谈话的时候,我静静地坐在门口的扶梯上,等候父

亲的使唤。我可以听得到他们的谈话:马歇尔解释美国参谋总长们在提出1943 年

进攻欧洲这个议案时所遭遇到的各种困难,可是现在双方总算决定了在地中海的作

战计划;他简略地叙述他们怎么样压服了英国方面进攻缅甸的野心;他又报告说英

美双方同意在盟军顺利地进攻西西里的场合,对于意大利的攻击务须以不扩大范围

为原则。马歇尔走了以后,那天下午父亲便没有什么其他的约会了,他和我谈起联

合参谋长会议不知经历了多少险峻的道路才达到了进攻西西里的这一个计划;他带

有哲学风味地批判英国方面坚持不愿从西方,而想从南方来攻入欧洲的计划;他很

担心斯大林的态度。当后者听到我们又要延迟横渡英法海峡的作战的时候;他说:

“战争是变化不定的事件。要获得这次战争的胜利,我们必须与一个盟国维持很困

难的团结,而同时却显然地把另一个盟国置于不利的地位。要想获得这次战争的胜

利,我们被迫采取一种战术上的妥协,这妥协必然地要得罪苏联,而使我们将来不

得不采取另一种妥协,而这另一种妥协又必然地将得罪英国。

总而言之,战争的迫切需要主宰了一条艰难的道路。”“可是迟早我们要得到

胜利的……”我开始申述我的意见。

他的回答是:“我们为战争而形成的团结决不是我们为建设和平而形成的团结,

两者的距离相差太远了。战争终结以后,我们马上可以听到一种呼声,说我们的团

结是可以不必要的了。那个时候才是我们的工作真正地开始的时候。”那天晚上,

晚餐以前没有鸡尾酒,晚餐的时候没有葡萄酒,也没有猪肉。

苏丹——回教的“天父之子”是我们的贵宾。

他来了,带着继承他王位的年青的儿子、他的大宰相、他的文书大臣,全都披

着华贵的飘动的白绸袍,并且还带了礼物:一对金镯子和一座高高的妇人头上戴的

冠冕,是送给我母亲的。一看见那座冠冕,父亲直着脸对我斜看了一眼,接着很庄

严地闪了一下他的眼睛。当时在我们俩人的心目中有着同一的思想:想到我母亲在

白宫里主持一个形式的宴会,头发上高耸着那一座又高又大的威严的冠冕。

苏丹坐在我父亲的右边,丘吉尔坐在父亲的左边,于是晚餐开始了。开头的时

候丘吉尔好像兴致十分好,他告诉我们,戴高乐在那天中午时候已经到达,并且已

经和吉伦一起吃过午饭,去拜访过丘吉尔。可是在谈话的进行中,丘吉尔的脸色却

变得愈来愈难看了。使他不高兴的原因是父亲和苏丹非常融洽地谈到法属摩洛哥的

广大的天然资源,以及开发它的丰富的可能性。

他们两个谈得十分高兴,他们的法文,并不是丘吉尔的最强的语言,使他们很

容易地谈论到许多问题,诸如怎么样提高摩洛哥人的生活标准,以及应该怎么样保

留摩洛哥的大部分财富在它的国境之内,以达到这一个目的。

苏丹表示他是万分愿意能够得到外界的最大帮助,使他的国土中可以获得普遍

的近代教育与近代卫生的水准。

父亲为他指明说,要达到这一个目的,苏丹不应该让外国的势力在他的国内得

到特权,这种特权将使他的财富外溢,以致干涸。

丘吉尔想改换他们的谈话题目。

苏丹,又提起了方才被丘吉尔切断的谈话线索,问我父亲关于法国政府对将来

的意见。

父亲把他的叉子放平稳了,然后很高兴地说,战后的情景与战前的情景将有明

显的不同,尤其是关于殖民地问题。

丘吉尔干咳了一声,立刻讲起其他的事情,想把话题扯开去。

苏丹很有礼貌地,进一步问我父亲,他所说的“显然的不同”究竟是什么意思?

父亲开始叙述英法两国金融家之间以往的关系,说他们联合起来形成一个只顾

自己的财团组合,以榨取殖民地的财富为目的,最后他又说到法属摩洛哥可能有很

大的藏油量。

苏丹很热心地抓住这个题目,声明他是绝对赞成任何这些资源的开发,接着他

又很忧愁地摇了摇头,悲叹他的国内缺乏有训练的科学家与工程师,缺乏那些可以

毋须外来的帮助而能自己开发这些资源的技术人员。

丘吉尔非常不安地在他的椅子上移动着。

父亲很温和地提议摩洛哥可以派遣人士到国外,譬如说,美国的有名的大学去

受教育,训练成工程师或是科学家。

苏丹点了点头,假如不是出于礼貌的话,我相信他一定会当场拿出纸笔,记下

这些大学的名称与地址的。

父亲继续发表他关于这一点的意见,手里玩弄着他面前的玻璃杯。他说苏丹可

以和几家美国的大公司订立合同,委托他们来实行他所谈到的开发计划,只要送给

这些订约的公司一笔酬劳或是以百分比来分配利益。他说这一种方式,对摩洛哥有

很大的利益,可以使法属摩洛哥政府保留它自己的资源的大部分的管理与支配权,

获得从这些资源产生的收入的大部分,并且,最后还可以把它们收回来,完全自己

管理。

丘吉尔鼻子里哼了一声,装作没听见。

那是一个非常愉快的晚餐会,全体宾主,有一个人除外,可以说是尽欢而散。

当我们吃完了,全体站起来的时候,苏丹向我父亲保证他在战争终结以后,将立刻

请求美国政府来帮助开发他的国家。他满脸红光,快乐地叫道:

“我的国家有了一个新的未来!”皱紧了眉头,咬住根大雪茄,那位英国的首

相跟在苏丹的后面走出了饭厅。

戴高乐在那一天的到达好像是夏天的闪电一样的突然,可是却澄清了郁结的空

气。苏丹在饭后显然还想多坐一会儿,以便更详尽地讨论我父亲在餐桌上提出的许

多问题,可是我父亲当晚的工作使他无法留他多坐。父亲向麦克利上尉做了个手势,

叫他留下来做记录,又对墨非和霍浦金斯做了同样的手势,最后叫我也留下,以便

有什么特别的使唤,而其他的人则都起身告辞。

于是,什么都准备好了,只待戴高乐的登场。

他是在人们走了以后十分钟来的。进门的时候,头高高地昂着,满脸是阴沉的

气色,样子十分难看。他和父亲谈了近三十分钟,父亲的态度非常客气,戴高乐则

始终是那么冷淡而暧昧。下面是一段他们典型的谈话:

父亲:“我确信我们能够帮助你的伟大的国家走上复兴的大道。”戴高乐:

(嘴里哼了一声,一言不发)。

父亲:“同时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的国家能参加这一件伟大的工作实在感到万

分荣幸。”戴高乐:(咕哝了一声)“你太客气了。”那一段苦涩无味的谈话总算

告了一个段落,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的那个法国人笔直地站了起来,好像开正步似地

向门口走去,头也不回。

几分钟以后,丘吉尔又来了,他的后面跟着麦克美伦。他们又花了一小时互相

报告并且讨论各人和戴高乐谈话的经过。戴高乐对我父亲的那种傲慢而阴沉的态度

并没有使我父亲感到气恼,我想他早就猜想到戴高乐就是这样一个人物。墨非先说

话,接着是丘吉尔,接着是霍浦金斯,接着我听到我父亲的声音,接着又轮到丘吉

尔。我自己则在想:现在在法国的那些人民怎么样?那些在抵抗德国的法国人民又

怎么样?他们拥护哪一个?戴高乐?还是吉伦?拥护他们之中的一个?还是两个都

拥护?

最后,我听到我父亲平静的声音:“过去的已经过去,没法子再挽回。

我们现在已经差不多把这个问题解决了。这两个人,他们将以同等的地位、同

等的责任来建立起法国的临时议会。在这一步办到以后,法国的民主政权已经走上

了再生的道路。当临时议会开始执行它的任务的时候,法国的民主就向前跨出了它

的第一步。不久,法国的民主政权就可以自己来决定戴高乐的命运和吉伦的命运。

这将不再是我们的事情了。”丘吉尔和其他人走以后,父亲和我谈起法国和法国的

前途。

“前几天我们已经谈到,”他说,“怎么样将法国政权逐步交给一个有戴高乐

与吉伦的联合政府,在法国解放过程中由他们担任这方面的责任。过渡时期的政权

一直延续到法国可以举行自由普选的时候为止。这看来似乎是唯一最简单的解决方

法……可是戴高乐一定还是要作对的!”“他认为必须由他来判断谁应该参加,谁

不应该参加法国临时政府。这一个观念在他脑中已经固定了。”“他不是还说到法

国的殖民地吗?”我补充地说,“我从厨房里走进来的时候听到……”“一点也不

错。他很明确地说希望盟国在法国获得解放后立刻将法国全部殖民地交还法国管理。

你知道,盟国必须在北非的法国殖民地内维持军政管理,这时期可能是几个月,也

可能是几年。我现在还不敢断定我们将殖民地归还给法国是正当的。”“晦,你听

我说,爸,这一点我不明白。我知道殖民地是很重要的,可是不论怎样,这些殖民

地是属于法国的。……我们又怎能不还给法国呢?”他看了我一眼。“它们怎么会

是属于法国的?比如说摩洛哥,人民全是摩洛哥人,国家反而属于法国?再拿越南

来说,日本人现在统治那个殖民地。

为什么日本人那么容易地征服了那块土地?越南的土人在法国人的统治之下是

那样被践踏、被虐待,以致他们认为谁来都可以,总比生活在法国的殖民地统治之

下要好得多。为什么这些土地属于法国?有什么逻辑、什么历史法则能做根据?”

“是的,可是……”“我是讲另一个战争,伊利奥,”父亲叫道,他的声音突然严

厉起来。

“我是讲在这次战争以后,我们再允许千百万人民重又回到半奴隶状态中去,

这世界将变成什么样子!”“我们有权利说话,是我们使法国获得自由解放的。”

我提出了这一点。

“伊利奥,你该知道,假如不是为了法国、英国以及荷兰的那种贪婪,我们美

国人是绝不会今夜死在太平洋之中的。难道我们应该让他们再像从前那样胡作妄为

吗?再过15 年或20 年,你的儿子又到达当兵的年龄了。”“联合国组织成立以

后,他们可以来接收这些殖民地,在委托管理的制度下保管一定的年份。”“我再

说一句活,伊利奥,说完了我就得请你滚蛋,我疲倦了。这句话就是:‘在我们获

得胜利以后,我将尽我全部的力量使美国不致于重蹈故辙,接受任何足以伸长法国

帝国主义野心的计划,或是任何足以教唆英国施展其帝国主义野心的方案。’”他

指了指门旁的电灯开关,没留神在门边上碰痛了他的大拇指。

1 月23 日,星期六。

父亲这天起身比较迟,在他没起床的时候,由霍浦金斯接待许多来看他的人物。

安诺德将军先来,哈立曼也跟着到来,最后到的是巴顿将军。我并没有什么事可做,

于是我在我们的那位不相识的法国女主人图书室内消磨了一个多小时。这位女主人

的读书的嗜好偏重在轻松的小说——诸如戈莱脱的作品等等,可是最后我终于发现

了一本使我注目的书。那是一本纸封面的平装本,我把它从书架上拿下来,挟着它

走进我父亲的卧室,他刚吃完了一顿很迟的早餐。

“看过这本书没有?”我问,把那本书掷在他的怀里。

那是安得莱·莫理斯为他写的传记。他非常喜欢地翻阅了一下。

“给我支笔,伊利奥。那儿……在那只梳妆台上。”于是他用非常华丽的法文

语体在那本书上签了字,写上一段纪念词赠给那位女主人,对于我们在她的别墅内

过了很多愉快的时间表示谢意。在写这一段纪念词的时候,我父亲使用了一切他所

能想得到的最得体的、最花巧的法文词汇。

“现在给我把这本书放回原处,伊利奥。不过我敢打赌她是决不会再把这本书

抽出来看的。真是太坏了!我倒真想看看假如她再翻到这本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我倒想看看书店老板脸上的表情,假如他将来无意中居然收买到这本书的时候。”

“别胡恩乱想了。”他大声地笑起来。于是我把那本书放回原先的书架中。

那天一起吃午饭的只有霍浦金斯、丘吉尔、我父亲和我。“无条件投降”这个

词就是在那天的午餐桌上产生的。不论那个词有没有什么独特的价值,但它是我父

亲创造出来的词,霍浦金斯十分喜欢它;丘吉尔一面慢慢地嚼着他嘴里的东西,想

了一下,皱了皱眉头,又想了一下,最后脸上泛出微笑,终于说话了:“真是一个

十全十美的词!而我现在可以看得到戈培尔和他的党羽们听到这个词后将怎么样狂

叫起来!”事实上,“戈培尔和他的党羽们”这两三天来已经开始在不安地叫了。

我们的食堂隔壁的那间小厨房是我们的密探们时常坐着闲谈的地方,那里安置

着一架短波无线电,我们时常在那里听他们的英语广播:他们恼怒地猜测究竟有什

么大事在卡萨布兰卡进行,而他们已经一步步地接近了事实的真相。

父亲,在他的新词被旁人赞同了以后,就开始思索它在其他方面可能产生的影

响。

“当然喽,这正是苏联所希望的,这对他们是再好没有了。无条件投降,”他

又重复了一遍,舌头敌吸着他的牙齿。“说不定斯大林自己早就想到了这个词。”

霍浦金斯说:“一吃完饭,我们立刻为那个联合公报写一份草稿。”“新闻记者们

明天就到。”父亲说。

“我知道的,五点半钟参谋长们来的时候我把它准备好。”那天下午,墨非与

麦克美伦来了两次,坐的时间很短,好像颇有些神经质。父亲决定在第二天同时召

见戴高乐与吉伦。快近傍晚的时候,双方的参谋长们都到了,他们陪着父亲和丘吉

尔围着食堂中的那张大餐桌坐着。那是最后一次大规模会议,双方之间的最细微的

冲突都已经解决,发动HUSKY 作战的日子也都初步地确定了,丘吉尔声明他希望不

直接攻入意大利,以便绕巴尔干半岛大规模地进攻欧洲。于是,1943 年横渡英法

海峡的ROUNDUP 的作战计划不得不搁在一边,以便实行1944 年的另一个计划OVERLORD。

双方又拟定了一部详细的计划,预备在西西里的战事结束后,即将部队及物资撤退

至英国集中(而北非战事也将结束)。这次会议到八点钟左右才散会,每个人都对

会议的成果感到满意和欢喜。

联合公报的草稿在大家面前宣读了一次,有的部分需要改动,其他部分另行起

草。卡萨布兰卡会议已经接近结束。人们都开始收拾行李,回到各自的防地。

晚饭时没有什么客人:只有霍浦金斯、他的儿子鲍勃(他是两三天前满身污脏、

头发散乱地从最前线他的战斗摄影部队飞来的),父亲和我四个人。

晚饭时谈的都是公事。

晚饭以后,直到夜深,父亲、丘吉尔和霍浦金斯一起草拟那个行将发表的联合

公报的最后文稿,以及给斯大林的电文。墨非和麦克美伦也来坐了一会,提供了一

些意见,补充那个联合公报中关于法国政局的一部分。他们在两点的时候退出,两

点半的时候丘吉尔举起他的不离手的酒杯。

“无条件投降。”语气中并无惊叹号,只有坚定的意志。我们大家都干杯。

1 月24 日,星期日。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早晨十一点钟,吉伦将军来了,父亲立刻和他开始工作。

“将军,你必须保证你愿意和戴高乐在一起……”“戴高乐这家伙!他是个利

己主义者。”“我告诉你,我对于你的某一方面的疑虑很有同感,而也就因为如此,

我才劝你……”“他是一个没有大用的将军。我所需要的只是军队的给养与援助,

我可以……”“……必须和他一起合作,为你们的国家草定一个过渡时期的临时政

府的计划。将军……”三十分钟以后。终于:

“我懂得了,总统先生,我懂得了。”他们还在谈话的时候,戴高乐来了,站

在外面客厅里,焦躁而气恼地等着。他与吉伦两个人在门口擦肩而过。戴高乐走了

进去。

路已经铺平了,可是重要的主角却需再三的催促才肯登台。戴高乐活像是故事

中的女孩,倔强地不肯轻易就范。父亲一步步地进迫,由和蔼的请求而转为诚恳的

劝导,由催促而终于采用直接的命令。在他采用了最后这一个步骤的时候,他向我

点了点头,我轻轻地走出门外,向吉伦做了个手势,和他一起走回到房中。两位将

军死板地面对面瞧着。为使他们言归于好,父亲叫他们两人用握手的方式来肯定他

们在我父亲面前所应承的诺言。他们终于交换了一次短短的甚为勉强的握手。丘吉

尔在这时候走了进来,父亲满脸都是笑容。他并没有说:“告诉这个人……讲呀,

告诉他你在我面前怎么说的。”可是这些话却全在他表情中流露出来了。

“我们已经同意,”戴高乐简短地对丘吉尔说,“我们将尽我们的力量来草拟

一部圆满的计划”,他停顿了一下,“一起行动。”吉伦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来呀,”父亲叫道,“拍照!”于是他们四个人都到后面院子里去摄影。当

摄影机的开关“喀嚓”响了一声,而活动的镜头转过来对着他们的时候,这两位将

军又握了一次手,父亲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早就聚在外面等待着的记者们与摄影记者们在十二点的时候被请到草地上,围

着父亲和丘吉尔坐下。父亲和丘吉尔并排坐着,谈说会议的经过。在强烈的阳光下,

只有父亲眼睛下面凹进的眼圈,他的黑领带与他袖子上的黑纱(那时候他还带着祖

母的孝)是没有色彩的。丘吉尔的铜盆帽很威风地顶在他的头上,他的雪茄从右边

转到左边,一下子又从左边转到右边。他满脸都是欢乐的神情。“无条件投降!”

记者们飞快地用铅笔在纸上记了下来。

这一次记者会议并不长,在结束的时候,父亲和丘吉尔轮流和每个人握手。

“你们这一群人大概可以说是记者的精华了,”父亲喃喃地说。“在白宫中的

记者招待会上,出席记者之多是使我无法和他们一个个握手的。”我陪着他回到屋

里,向他告辞,因为在几分钟之内我就要出发回到我的部队里去。

“怎么样?”“怎么样?”“OK,爸,……现在什么都OK 了!”“是的……

我们完成了不少的事。相当值得的。”“我想这一次暂时的生活与工作变换对你有

很大好处。”“伊利奥,我还想和你交换一印象。有一件事我很想弄明白。”“什

么事?”“我很迫切地想知道……”他突然停止不说,想了一会,又开始了,“你

知道,多少世纪以来,英国人始终在历史上重复着同一的勾当。他们总是非常聪明

地,非常正确地选择他们的同盟国。他们经历过很多次的战争,可是在他们所参加

的每一次战争中,他们都有办法胜利地爬起来,继续以他们反动的手掌把握住世界

的人民与世界的市场。”“是的……”“这一次,我们是英国的同盟国。我相信我

们是应该做它的同盟国。可是……最初在沃根基,其后在华盛顿,现在在卡萨布兰

卡……我极力想使丘吉尔和其他的人们明白我们虽然是他们的同盟国,预备和他们

并肩走向胜利,可是他们绝对不能再以为我们与他们联盟是单单为了要帮助他们坚

持他们的古老的、中世纪的帝国观念。”“我懂得你的意思,”我慢慢地说,“我

想他们也该明白这一点。”“我希望如此,我希望他们能够觉悟到他们并不是这个

同盟的主宰。他们应该明白在胜利以后,我们决不会坐在一边,袖手旁观他们的反

动制度压制亚洲每一个国家以及欧洲半数的国家的成长与发展……

“英国已经在大西洋宪章上签了字。我希望他们能够认识到美国政府确实要他

们履行这部宪章上所规定的任务。”霍浦金斯从门口探进他的头来。“诺戈斯在这

儿,他是来送行的。还有密乞里也在。”“密乞里?”“法国北非舰队的总司令。”

“噢,对了。我马上就出来……现在,孩子?”“再会,爸!”“再会。”“代我

向你母亲问好,带我的吻给他,希望你保重身体。”“……别忘记你自己也得多多

珍重你的身体,你才是容易受伤的一个。”二十分钟后,在一队汽车的护送下,他

出发了。我也接着出发向阿尔及尔,回到战争的怀抱中。卡萨布兰卡会议结束后,

父亲从北非回到国内,明显地老了,对战争的过度操劳,严重地损害了他那病残的

身体,为了调换一下工作环境,从1942 年夏天起,父亲大部分时间在华盛顿以北

66 英里的马里兰群山中一所名叫“香格里拉”的别墅里办公。这是一所只有四间

卧室的简朴山庄,里面有总统专用的浴室,还有一间客人用的浴室。另外,有秘书

人员、电话总机、特工人员的篷屋,周围是陆战队的营地。这里空气新鲜,环境幽

雅。闲时,父亲就坐在装有纱窗的小走廊里,观赏卡托克延山谷的美景。工作累了,

他喜欢玩赏自己的集邮,打打单人纸牌,在自己图书室送来的书籍上签上名字,或

是签上自己姓名的第一个字母F ·D ·R 。照他说,他起初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

人们总是借了白宫的书而不归还。他的一位朋友打趣地问他:“总统先生,你认为

人家对经过你笔签过名的书可能会收敛些吗?”但是总统总相信这是一种有效的预

防措施。那一年8 月,他把一本书送给他的顾问舍伍德,这是人家送给他的一本很

旧的《诗篇》。他通读了这本书,还在某些段落上打了记号。父亲作记号的一个地

方,其中有第三十九首诗篇的最后一句诗:“求你宽容我,使我在去而不返之先,

可以力量复原。”在“香格里拉”别墅里,父亲在起居室或走廊里批阅送来的文件,

草拟和发出给马歇尔的函件以及给丘吉尔、斯大林或蒋介石的海底电报。总统同他

的统帅部筹划,指挥着太平洋、大西洋和地中海的战争。他虽然非常劳累辛苦,但

不时地收到来自各条战线的胜利消息,他的心情就无比欢快。经常对他周围的人说

:“我们进行战争的目的,不仅是为了赢得胜利,而更重要的是赢得真正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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