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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宋汛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11

永路和他的小叫驴

作者:宋汛 【完结】

内容提要

本书所收四篇短篇小说,都是写抗日战争时期少年儿童在党的领导教育下英勇对敌斗争的故事。这本书于一九六二年出版,这次再版,由作者作了修改。

毛主席语录

革命战争是群众的战争,只有动员群众才能进行战争,只有依靠群众才能进行战争。

被压迫人民和被压迫民族,决不能把自己的解放寄托在帝国主义及其走狗的“明智”上面,而只有通过加强团结、坚持斗争,才能取得胜利。

目 录

永路和他的小叫驴

蛇带河边

真正的任务

铁锁

永路和他的小叫驴

去马家沟给八路军送给养回来,永路赶着小

叫驴在路上跑着。

这是一头漂亮的小叫驴,浑身上下一抹灰

色,只是嘴边有一小撮白毛。它个儿不高,劲头

可不小,“得得得”地跑着,利落极了。高兴的

时候脑袋一扬,尾巴一撅,“啊啊”地叫唤起

来,嘿,甭提多精神啦!永路在后面追得满脸冒

汗,呼呼喘气,心里却觉得挺带劲。

忽然,二十多个“二鬼子”、“黑狗”

(“二鬼子”、“黑狗”都是指伪军。)迎

面围拢来。永路拉着小叫驴就往路边小树林里跑

去。跑着,跑着,觉得衣服领子被人揪住了,挣

了几下,没有挣脱。那人使劲往后一扯,又在永

路腿上踢了一脚,永路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

一个“黑狗”把小叫驴拉走了,拉到一个矮

胖子的面前说:“马队长,您先拿它当匹战马骑

吧! ”

矮胖子乐得咯咯笑:“好大的战马!好大的

战马!”说着就要往上跨。

永路急了,爬起就嚷: “这是我的驴!”

“你的?”矮胖子眯缝着眼睛瞅着永路,又

笑咪咪地招招手:“来,来,你把它牵走吧!”

永路走到他跟前,矮胖子突然胖脸一沉,抡

起手里的缰绳,“啪”的一声打在永路的脸上。

永路觉得嗡的一声,眼睛花了,脸上热辣辣的。

他猛然扑到矮胖子跟前,拚命夺缰绳。几个“黑狗”

把永路拉开,摔倒在地上,骂骂咧咧地扭头就走。

当永路抓着树干站起来的时候,这群家伙已

经拉着小叫驴走出树林。小叫驴在林子外面叫唤

起来,好象在向永路求救。永路急坏了,跑到林

边向外面看去,“黑狗”们正走在去李家洼的

路上,矮胖子骑在驴背上。小叫驴象疯了一样,

仰着头啊啊叫着,四蹄乱蹦,不肯往前走。矮胖

子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拿木棍敲打小叫驴的屁

股,小叫驴不吃这个,越打,蹦得越欢。突然,

小叫驴转着圈儿奔跑起来,跑得很快,吓得胖家伙

噢噢叫。几个“黑狗”跟着小叫驴瞎转悠,干吆

喝,急得满头大汗,也毫无办法。跑着,跑着,

小叫驴后蹄猛地一掀,矮胖子象口笨猪似地滚下

来,小叫驴见永路还在那里,就“得得”地向小

树林这边跑来。几个“黑狗”连忙去追赶。

小叫驴跑到永路跟前,亲热地把脑袋在永路

肩上蹭着。永路一看“黑狗”追来了,轻轻一拍

小叫驴的脑袋喊了一声: “驾!”小叫驴就撒着

欢向东跑去。“黑狗”们气极败坏地跟着追去。

矮胖子一瘸一瘸地走过来,怒气冲冲地喊

着:“追不上算啦,打死吃肉!”这句话正合那

些“黑狗”的心意,他们马上举起枪来。

永路一看不好,就说:“别打,让我追!”

几个“黑狗”拉着永路一块追去。

小叫驴追回来了,矮胖子高兴得不行,跟永

路说:“小崽子,这才象回事,等回到五龙堡就

把小驴还你!”

永路当然不信他的话,只是说:“你可一定

得还给我!”

“还你?”矮胖子和几个“黑狗”都哈哈大

笑起来,“还你,还你,小崽子,你等着吧!”

永路没有理他,因为他正在盘算着一个新问

题。

进了李家洼,在一所庄院的大门口停下来,

矮胖子哼哼唧唧地从小叫驴背上爬下来,用手拍

打着小叫驴的屁股说:“嘿,小家伙真不坏,真顶

匹战马!”小叫驴尾巴一甩,正抽在矮胖子的手

上,矮胖子把手一缩,眼睛一瞪,骂起来:“他

妈的,畜牲,不识抬举!”

矮胖子被让到里屋去了,“黑狗”们横三竖

四地在院子里歇下来。有的哼哼呀呀发牢骚,有

的帽子扣在脑门上迷糊起来。永路把小叫驴拴在

院角的一棵槐树上,自己就在树下坐下来。

小叫驴紧靠在永路身边,鼻子不住地打着喷

儿。永路摸摸它的鼻子、嘴,湿漉漉的,再一

看,全身的毛都被汗水浸湿了。他用袖子替小叫

驴轻轻擦着,脑子里紧张地想着他那个新问题

——如何逃走、报仇。这时候院子里横躺竖卧的

“里狗”,一个个都闭着眼睛,看样子已经睡着

了。

永路悄悄爬起来,解开缰绳,拉着小叫驴向

门外走去。刚刚出门,一个叫李三疤的“黑狗”

迎面拦住,狗眼一转:“干什么去?”

“遛遛牲口!”

“不准去!”

“是马队长让我遛的,他还要骑哪!”

“到哪儿遛去?”

“就到前面那条小河边!”

李三疤向小河那边瞅了瞅,说:“不行,就

在这儿遛遛吧!”

永路把缰绳一松,嘴里拖着长声念叨着:

“卧——打,卧——打。”小叫驴慢慢走了几步,

低头在地上嗅着,嗅着,四腿一弯,躺在地上,蹄

子一蹬一甩地打起滚来。被翻动起来的尘土向李

三疤身上扑去。李三疤手捂着鼻子气急败坏地

说:“他妈的,滚开!”永路拉起小叫驴就往河

边走去。

这是一条很小的河沟,河面只有几步宽,河

床差不多都干了,只有几块低洼的地方,还留着

几湾混浊的水。永路悄悄地回头望望,李三疤正

冲着他喊:“就在那儿,再往前走,我就开枪揍

死你!”

永路让小叫驴喝了点水,又打个滚,再回头

看看,李三疤在无精打采地来回走动着。永路拉

着小叫驴往西边的小树丛走去。走了不远,忽听

对面一声大喊:“小崽子,站住!”

两个“黑狗”从西边的山路上跑来,后面离

离拉拉的还有五六十个。

那两个“黑狗”跑到永路跟前,动手就拉小

叫驴。永路把缰绳往后一背,说:“这是马队长

的,不能拉。”

“胡说。”

“不信你去问问!”

正好这时李三疤打老远叫起来:“弟兄们来

啦,这边请!”

那两个“黑狗”相信了,转身向大庄院走

去。这伙敌人里有四五头牲口,当中有两头驴永

路认得,一头是刘大爷的,另一头是永生哥的,

一看就知道是敌人抢来的。

这群“黑狗”还押着一个人,两只手倒绑在

背后。永路仔细一看,大吃一惊:这不是罗俊叔

叔吗!去年春天斗争汉奸乡长姚顺林的时候,罗

俊叔叔在永路他们村里住了十几天。为了安全,

罗俊叔叔有时候住在永路家里,有时候住在海边

的礁缝里、山沟里或是屋顶上,永路组织儿童团员

给他放哨、送饭、传递消息。罗俊叔叔一得闲,

就给永路他们讲故事,教他们唱歌,《上起刺刀

来》这支歌,就是罗俊叔叔教的——

上起刺刀来,

弟兄们散开。

这是我们的国土,

我们不挂免战牌。

这地方,是我们的,

我们在这儿,住了几百代。

每当唱起这支歌,永路就觉得浑身热乎乎的,

就会想起罗俊叔叔和他那次谈话:

“永路,长大干什么?”

“当八路军!”

“当八路军干什么?”

“干掉小日本!”

“对呀,小家伙!”罗俊高兴地把永路拉到

身边,使劲地握着他的小手,然后把永路举起来,

大声说:“好小伙子,坚强的小伙子!”

罗俊叔叔被敌人抓住了,永路很难过,很气

愤,他紧紧握着拳头,看着罗俊叔叔走近他的身

边,当罗俊叔叔看见永路时,眼里露出惊讶的神

色,然后又坚定地对永路笑了一下,就走了过去。

这时李三疤走过来,恶狠狠地呲着牙齿:

“快回去,小兔崽子!”

永路原打算借着遛小叫驴的机会逃走,这时

他的计划又变了,他拉着小叫驴往回走去。

下午,“黑狗”们回到了五龙堡。

五龙堡是敌人的一个大据点,他们驻扎的地

方是村头的一座大庙,周围修了三个碉堡,碉堡

外面围着两层铁丝网,铁丝网当中是一条又深又

宽的壕沟。出入口的地方搭着一架木桥。每到夜

晚,这架木桥要用铁索高高地吊起来。

马胖子一下小叫驴,就把永路交给了李三

疤:“你把他管起来,不许到处走动!”

李三疤答应着。他让永路把小叫驴卸了,牵到

后院的一个席棚子里,然后把永路带到一间小屋

里说:“老老实实待着,要不,砸断你的腿!”

这是一间窄小阴暗的小屋子,除了一个土炕

之外,什么也没有。

永路在土炕上坐了一下,李三疤一走,他就

跳下地来,把门拉开一条缝儿向院里望去,天快

黑了,只有前面那座大殿的瓦顶上,还留着一抹

阳光。他想:“罗俊叔叔怎么样了呢?”

忽然,大殿里传来一阵疯狂的呼喊:

“他妈的,快说!”

“把黄家岭的党员名单交出来!”

“你说不说?……”

接着是一阵殴打声。

“罗俊叔叔!”永路低声唤着,又听了一

会儿,急得他一头倒在炕上,闭上眼睛,忽地,

他又爬起来,跳到地上,心里在想主意。

一阵沉重、零乱的脚步声向这边传来,屋门

“光当”一声被踢开了,两个“黑狗”架着罗俊

叔叔的胳膊,把他拖了进来。罗俊叔叔闭着眼

睛,衣服被打烂了,从那微弱的光亮里可以看

到他身上那些血迹斑斑的鞭痕。那两个“黑狗”

把他“咕咚”一声摔在地上,脸上浇了一瓢冷

水,又把永路推出屋去,从外面把门锁上。

“黑狗”们一走,永路急忙走到小屋的门

口,贴着门缝轻声唤着;

“罗俊叔叔!罗俊叔叔!”

没有回答,只听到一声声沉重的喘息。

“罗俊叔叔!罗俊叔叔!”

“谁?……是永路吗?”

“是我,罗俊叔叔!”永路一下子憋不住

了,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别哭,孩子,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去送给养,他们把我的小叫驴抢来了!”

“永路,看看外面有人没有?”罗俊叔叔急

促地低声说。

“没有,叔叔,‘黑狗’都到前边去了!”

永路贴着门缝儿望去,罗俊叔叔两手撑着地,向

门口慢慢移动着,动作那么吃力,喘息那么急促。

“永路,你今天能不能想法走掉?”

“能,叔叔,咱们一块儿走,你骑在小叫

驴上,我替你赶着。”

“不成,孩子,我走不了,那样

还会误大事!”他停了一下,舒了两口气,“可

是你一定得想法出去,孩子……到马家沟找独立

营赵营长,告诉他鬼子明天要去包围黄家岭……

这情况很重要,一定要在今晚告诉他……”

永路没等他说完,就抢着说:“叔叔,那你

哪了你怎么办呢?”

“我要坚决和敌人斗争到底!”罗俊叔叔坚

定地说,“敌人去黄家岭这件事是个重要情况,

你要是能完成这个任务,我就放心了!”

“可是你,叔叔……”

“不要说了,永路,听叔叔的话,天黑以

后,敌人就会把木桥吊起来,你要赶快走,连夜

赶到马家沟,找赵营长……记住了吗?”

“记住了,叔叔!”

永路悄悄地走到院子里来。天黑了,大殿

顶上的阳光已经消失了,到处呈现出一种昏暗的

暮色。大殿里,“黑狗”们在吃晚饭,声音嘈

杂,大殿外面的院子里却寂静无人。

永路转身向后院走去,走到大殿后面,突然

从墙边的厕所里出来一个人,永路想躲,已经来

不及了。

“小崽子,干什么到处走动?”李三疤一把

抓住永路的胳膊,醉醺醺地问。

“我上厕所!”永路顺口应着。

“回去!他妈的,叫马胖子看见,我倒霉

啦!”李三疤一边说着,一边晃晃悠悠地走进大

殿。

李三疤一走,永路立刻蹑手蹑脚地跑到后院

的席棚子里。席棚子里很黑,可是小叫驴却看到

了永路,高兴得嘴一张,想要叫唤,永路连忙扑

过去,一把抱住小叫驴的脑袋,不让它叫唤。

永路拉着小叫驴,贴着墙根向外面走去,心

在怦怦地跳动着。小叫驴似乎也体会了主人的心

情,不声不响,脚步很轻。绕过大殿,离出入口

已经很近了,永路在黑影里停了一下,向前望

去,两个“黑狗”正在解吊桥的链子,要把木桥

吊起来。 ’

永路一着急,使劲拍了小叫驴一下:“快

跑,驾!驾!”小叫驴撒开蹄子就向木桥冲过

去。那两个“黑狗”还没来得及注意,小叫驴已

经跑到桥前,吓得那个“黑狗”向后一闪,小叫

驴跑过桥去了。永路紧跟着飞一般地冲过来,喊

道:

“小叫驴跑了,我追它去!”一下子也穿了

过去。

等守桥的“黑狗”明白过来的时候,永路已

经跳上驴背,跑出去好远了。碉堡上面的“黑

狗”开始打枪了,子弹从永路耳边飞过去。永路

觉得左肩一震,一阵灼痛,低头一看,左肩下涌

出了鲜血。骤然觉得身上软绵绵的,头晕目眩,

他趴下身子,紧紧抱住小叫驴的脖子,嘴里不住

念叨着:“驾!……驾!……”

永路苏醒过来了,过了半晌,才感到自己是

躺在地上,浑身冰凉,身边是一片高梁地,夜风

吹得高梁叶子沙沙作响。月牙儿已经高高升起,

天上是密密麻麻的星星。小叫驴在一边站着,喷

着鼻儿,前蹄不停地敲着地,想把永路从昏迷中

唤醒,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永路记起了刚才的一切,他着急起来,手撑

着地想要站起,可是一阵难忍的疼痛,使他又扑

倒在地上。骤然间,他想起了罗俊叔叔那严肃、

低促的声音:“永路,这情况很重要,一定要今

晚……”

他立刻抓住小叫驴的蹄子,往地下拽,嘴里

一边命令着:“趴下!趴下!”小叫驴明白了,

四蹄一弯,趴在地上。永路一手扶着地,忍着

疼,慢慢爬上了驴背。小叫驴猛地一蹬,站起

来,“得得”地向前跑去。

永路赶到马家沟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他

对赵营长只说了两句话:“敌人明天要去包围黄家

岭,罗俊叔叔被押在五龙堡的据点里……”说

完,他就昏迷过去了。

永路在马家沟的卫生所里整整躺了一天一

夜,第二天早晨一觉醒来,阳光已经照满了屋子,

晒得浑身暖洋洋的,觉得轻快多了。

早饭以后,赵营长来看永路,怀里抱着一大

堆慰劳品,一进门就问:“怎么样?小伙子,好

些了吧?”

“好多了,赵叔叔,我该回家啦!”

“回家可不成!已经派人给你爹送信儿了,

你最少还得住上三四天。”

赵营长在炕沿上坐下来,把怀里的慰劳品一

样一样往永路跟前放,嘴里一边念叨着:“这是

马区长的,这是刘班长的,这是战土们的,这

……这一份是你罗俊叔叔的。”

“谁?罗俊叔叔?”永路奇怪地瞪大了眼睛。

“是,是罗俊叔叔。还有好消息哪!”赵营

长笑着说,“那天得到你带来的情况以后,独立

营马上派了一部分队伍到黄家岭去,和那一带的

民兵一块截住了鬼子;另外又派一些战士,乘虚

拿下了五龙堡的据点,救出了罗俊同志。这一仗

打死和俘虏了三十多个敌人,剩下的,逃窜到县

城里去了。”

“那我看罗俊叔叔去!”永路兴奋得叫起

来,把被子一掀,急着要往地上跳。

赵营长一把按住他说:“不,孩子,罗俊同

志的伤势很重,需要安静地休养。过几天再去看

吧!”

“那好吧。”永路看看赵营长,轻声说:

“可是我想到外面走走,看看小叫驴,晒晒太

阳。”

赵营长点点头,把永路扶起来,两个人一起

走出了屋子,来到一个空场上。一个战士正在牵

着小叫驴打滚,小叫驴看见永路来了,腾地跳了

起来,浑身的毛儿一抖,脑袋一扬,尾巴一甩,

“啊啊”地叫唤起来。

蛇带河边

一天下午,青抗先(青抗先全名是青年抗日先锋

队,是党所领导的群众抗日组织。)队长虎生哥给我一封

信,让我在日落之前送到蛇带河边,交给区交通

员江明。虎生哥当时很忙,匆匆地跟我交代了接

头时的答话之后,又说:“蛇带河离鬼子的据点

很近,千万要小心。江明是个有经验的交通员,

遇事多听他的。”

这二十多里路程我几乎全是跑着,跑到金顶

山的时候,太阳已经靠近西山了,瓦蓝瓦蓝的天

空,染上了一片灿烂的晚霞。翻过金顶山,蛇带

河就在眼前出现了。河流由西向东,沿着一条宽

阔的山沟蜿蜒起伏,很象一条蠕动着的大蛇。沿

着河岸,长着浓密的芦苇。

我顺着山沟跑到指定的地点,江明还没有

来,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我坐在一片小树丛里等

待着。

太阳被西山吞没了,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晚

霞最后的一抹红光也消失了,天空出现了几颗星

星。我着急起来,不时地探头张望,眼前只有芦

苇的黑越越的影子,苇叶在夜风中沙沙直响。

一只鸟儿从南岸的芦苇丛中腾地飞起。随

着,一阵轻微的桨声,芦苇丛里钻出一只小船,

轻快地向这儿驶来。我连忙站起来,向水边走

去。

“搭船吗?”船上的人小声问。

“搭船!”我低声应着,高兴得声音都有些

颤抖了。

“到哪儿去?”

“赵家庙!”

“打哪儿上岸?”

“五棵松!”我按着虎生哥教给的回话答应

着。

小船箭一般地驶过来,靠到岸上,船上的人

压低着声音说:“快上来吧!”

我上了船,靠着船头坐下来。这时我才看清

楚,驶船的原来和我差不多大,顶多也只有十四、

五岁。我奇怪起来:江明为什么没有来?这里面

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正想着,他走到我跟前来了,问我:“你叫

什么?”

“你呢?”我反问他。

“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我警觉起来,说:“我不懂你的话,我谁也

不找!”

“呵!你倒挺精!”他笑起来,“我叫江明,

你是景村的吧?”

我点点头,又奇怪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是

景村的?”

他笑着,没有回答。

我把信交给了他,他从裤腰里掏出一块油

布,把信小心地包起来,掖到腰里。然后低头拾

起桨来,说:“我因为有急事,来晚了一步,这

会儿正是鬼子活动的时候,你来的那条路,敌人

经常放卡,不大安稳,咱们赶紧顺着河走,绕过

敌人的炮楼到沙坡沟时你再上岸,那儿离你们村

虽说远点,路上可比较保险。再说,若是道上万

一碰上敌人,咱们俩还可以互相掩护。”

我坐在船头打量着他,心里还有些奇怪,虎

生哥说江明是个有经验的交通员,没想到竟是这

样一个孩子!他现在正熟练地摇着桨,眼睛警觉

地四处张望。小船贴着北岸飞快地顺流向东驶去。

他嘴里嘘了一声,小声说:“别讲话,这儿

离鬼子的炮楼近了!”说着,他躬下身子,轻轻

地摇桨,小船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些。河边芦苇的

叶子不时地划在我的脸上和肩上。

忽然,他急促地说:“有人来了!”船头一

拐,小船钻进了一片芦苇丛中,在黑影处停下

来。江明把桨轻轻放在船上,和我一起蹲下来。

我仔细听着,果然,一阵窸窣的脚步声越来

越近,我说:“怎么办,快跑吧!”

江明没吱声,只顾竖着头,侧着耳朵,全神

贯注地在听外面的动静。

他悄悄问我:“你会泅水吗?”

我说:“会!”

他把油布包掏出来,帮我掖在腰里,然后贴

着我的耳朵说:“要是有特别情况,我掩护你,

你泅到南岸,把这信送到马家沟!”

我说:“不,我掩护你!”

他不耐烦地说:“别说了,听我的!”

芦苇外面,脚步声停止了,几道手电棒的光

亮,在河面上、芦苇丛里晃来晃去。我和江明屏

住气息,紧紧地趴在黑影里。

突然,一个二鬼子喊起来:“滚出来!已经

看见你了!”

我骤然一震,心想:坏了!让敌人发现了再

想逃脱可就困难了。我想跟江明说快点逃跑,江

明猜着了我的心思,向我摇手,小声说:“别吱

声,沉着点!”

“快出来!”

“你藏不住了,滚出来!”

二鬼子喊了几句,见没有动静,一个就说:

“你看错了吧?”另一个说:“不能,我好象看

着是只小船,怎么这会儿就不见了?”

“不出来就要开枪了!”

二鬼子又喊起来,喀嚓喀嚓地推着枪机。喊

声一落,“叭叭”打了两枪。

枪声惊起了几只水鸟,扑楞楞地飞起来。

我一拉江明,就要往河里跳。江明却一把抱

住了我,说:“别动,他们瞎咋乎,没看见咱

们!”

枪声过后,四周又寂静下来。

“这可好了,咱们快走吧!”我高兴地说。

江明连忙一摇头说:“不行,再停停!”

“二鬼子已经走啦!”我有些着急起来。

我的话刚说完,忽听身后一阵簌簌的声音。

回头一看,一个二鬼子端着明晃晃的刺刀,猛地

穿过来,一把抓住江明的胳膊,并把刺刀顶在我

的胸口,叫着:“动一动我就毙了你:”

在这紧张的一瞬间,江明一脚把船头的桨踢

到河里,又猛一推我,喊着:“快跑!”

我噗咚一声跳到水里,向南岸泅去。敌人冲

着我打了两枪,没打着我,就大喊大叫地逼着江

明让我回去。江明却一个劲儿喊着:

“别管我,快跑!快跑!”

我一口气泅到南岸,爬起来就跑。

一块乌云遮住了初升的月亮,路上漆黑,一

阵夜风吹来,浸过水的衣裳紧贴在身上,冰冷冰

冷。我加快步子拚命向前跑着,敌人凶狠的吆喝

声一会儿就听不清了。

忽然,河岸上又传来两声枪响,我打了一个

冷战,停下来,回头向河岸处望望,一片昏暗,

什么也看不见。我摸了一下腰里的油布小包,江

明那双机灵而勇敢的眼睛又闪现在我面前,耳朵

里始终响着江明的声音:“别管我,快跑!”我

抹去了涌出眼角的泪水,继续向前跑去。

跑着跑着,忽然听到后面有急促的脚步声,

好象有人在追我。这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急忙闪

到路边的高梁地里,趴下来抓起一块石头,当那

人快跑到跟前时,我才看出来,原来是江明!

“江明!”我又惊又喜,一下子扑到他身

上。江明吓了一跳,但他立刻看清了是我,也高

兴地拉住我的手。

接着,他“哎哟”一声,轻轻地推着我说:

“轻着点!”这时我才发现,江明的胳膊上有一

片黑乎乎的东西,我伸手一摸,粘乎乎的,原来

是血!

“你受伤啦!”我把上衣的下摆撕下一块,

替他包扎起来。

“让二鬼子扎了一刀,不要紧。”他不在意

地说,跟着又问:……“信呢?快拿出来,看弄湿了

没有!”

我从腰里把油布包拿出来,递给江明。

起风了,路边地里的高梁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着。江明冻得直打冷战,一面不时地晃晃脑袋,

吐口冷气;一面匆忙地把油布包展开,小心地擦

着信皮上的水迹。

我问:“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他说:“跟你一样,乘他冷不防,就跳到河

里了!”

他把油布抖了抖,擦了擦,又把信包起来,

掖在自己腰里,跟我说:“你今天夜里也回不去

了,咱俩一块上马家沟吧!”说着,他的身体一

歪,一下子靠到我身上。

我吃惊地说:“江明,你怎么啦!”

他哼了一声,没有言语。

我慌张起来,说:“这怎么办!在这歇一会

儿吧。”

“不行,这信得快送,呆在这儿也有危险!”

他使劲吐了口气,又说:“怎么,你看我不行了,

是怎么的?咱俩快走吧,看谁走得快!”

他站起来就走。我的精神一振,跟他一起走

着。走了一会儿,江明被石头绊倒了,我连忙把

他扶起来。

他一边笑着一边说:“不要紧,继续走!”

我激动地拉着他的手和他并肩向前走去。

真正的任务

抗日战争时期,我在家乡当儿童团团长。

那时候,我们儿童团员经常到野外去做游

戏。有一阵,我们最喜欢玩“捉汉奸”的游戏——

一两个人扮做汉奸,在前面逃跑,许多人扮做八

路军或民兵,在后面追捕他。

汉奸时常由我来扮,因为如果扮汉奸的是个

“松包”,三步两步就被逮住,那就没有意思

了。虽然我从心眼里讨厌这个角色,可是没法子。

当时男孩子里我跑得最快,他们管我叫“飞毛

腿”,要逮住我可不是简单的事。有时候,他们

追累了,就嚷着让我“挂彩”,一瘸一瘸地跑,

才能被他们逮住。不过要是张六福在的话,那就

另当别论了。六福的心眼多,外号叫小诸葛,他

能想出各种各样的办法来逮我,他最拿手的一招

叫“迷魂阵”——只用三五个人追,另外的人却

悄悄埋伏起来,在草丛里挖好陷坑陷你,拉绳子

绊你,一进了他的“阵”里,呵!喊声,哨声,

弄得我简直象只惊弓的鸟儿,东碰西窜,总也逃

不出去。

有一回,我存心要破他这个“迷魂阵”。头天

晚上,我就注意六福他们的行动。吃晚饭的时

候,发现六福和两三个团员大摇大摆地出了村

子,向村西走去。我心里想,没问题,明天的这

个“迷魂阵”,一定又摆在村西的小河附近。上一

回我和小珠就是在那里被他们包围了的。张六福

这一次可露馅儿了,布置“机关”,那有这么大

摇大摆的!

他们回来的时候,我正在考虑明天的逃跑和

隐蔽路线。他们真是麻痹到了极点,一点也不懂

得保守“军事秘密”,还是那么大摇大摆的。小

金牛甚至跟我说,他们是到小河里摸鱼去了,因

为天太黑,水太凉,没有摸着。这真是胡闹,也

许他们上次胜利之后,骄傲起来,把我当成傻瓜

了。下次开会的时候,得帮助他们检查检查,给

他们提提意见。

不过张六福那句话可真够意思,他一看见我

就说:“飞毛腿,明天还让你在小河边缴械投

降!”

我心里想:哈哈,小诸葛,你以为这样明着

一说,我就会放心大胆地到小河边去啦!你想得

倒好,可是你的心思这一回可白费了,我可不那

么傻,那儿有明知有网还愣往里钻的鸟儿呢!

我说:“好吧,小诸葛,这一回咱们都拿出

真本事来,要是逮不住我,下次你当汉奸,”

“好吧!咱们到底看看谁的本事强。”六福得

意地笑着说。

“一言为定,都使真本事!”

“一言为定!”张六福点了点头,带着他的

“部下”大摇大摆地走了。

第二天早晨,儿童团员都集合在学校的大操

场上。张六福他们三个一堆、五个一群地在场角

上小声嘀咕着。我呢,早就计划好了,就等着行

动了。

第一遍哨声一响,我象一支脱了弦的箭一

样,撒腿向村西跑去。第二遍哨声一响,“八路

军”就开始追击了。

我跑到村西口,径直往小河那边跑去,等跑

过几道山岗,追兵的视线被山岗遮住以后,我急

忙向左拐,又折向东去,一直跑到村子东南面的

小树林子里,才停下来。

这里是一片杨树林子,两三丈高的树干直指

天空。树林中遍地长着青草,有的地方草很深,

几乎能没过我的肩膀。

我心里想:就在这儿歇着吧,张六福他们无

论如何是找不到的,只要能躲到晌午,我就算胜

利了。

我在深草丛里坐了下来。这儿安静极了,除

去杨树叶在微风中轻声喧嚷以外,只有偶尔从身

边飞过一两只蜜蜂,嗡嗡地哼着小调。

坐了好大一会儿,四周围还是那样寂静,灼

热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花花点点地撒落在地

上、草上、头上、脸上,虽然杨树叶沙沙作响,

却一点也感不到风的凉意,身上燥热,脸上渗出

一颗颗小汗珠。

我有些呆不住了,从草里站了起来,一只灰

色的小鸟儿,从身边飞了过去。我拾起一块石头,

蹑手蹑脚地追踪着它。

追了几步,小鸟儿不见了,我轻轻拨开青

草,到处寻找着,一点影子也没有。我失望地直

起腰来,突然发现前面的草丛里,飞起一群鸟

儿,落到一棵高大的杨树梢上,象受了什么惊吓

似的。接着又传来人的脚步声,我急忙趴下来,

又拨开青草,向外探望着。

起初我以为是张六福他们追来了,仔细看

看,不是,是两个大人。前面一个是李建虎,肩

上背着个柳条筐,手里拿着把镰刀,后面一个

不认识,肩上也背着一个打草的筐子。他俩一

边走一边小声嘀咕着,鬼鬼祟祟地也不知说些什

么。

我立刻警惕起来,李建虎是个大坏蛋,这谁

都知道,从前他爹当村长的时候,老百姓恨透他

们爷儿俩了。那时候,鬼子常来捣乱,老百姓都

把粮食“坚壁”起来;可是他们爷儿俩却帮着鬼

子强征粮食。鬼子一来,他爷儿俩可神气了,带

着鬼子挨家搜索。后来,抗日政府派来干部,领

导全村群众把他爹斗争了一顿,把他的村长也

撤换了,这以后他们在表面上才变得老实一点。

不过大家对他爷儿俩还是小心地防备着。

李建虎和那个人在离我不远的一棵杨树下停

下了,我屏住气,侧着耳朵仔细听着。可是这棵

杨树讨厌透了,风儿不大,它也沙拉沙拉地响,

吵得我什么也听不见,急得干瞪眼也没有办法。

直到他俩分别的时候,才断断续续地听到李建

虎叮嘱那人的几句话:“夜里两点……最少得两

小队,这帮穷鬼们现在训练得不坏,各村还有联

系……”

这两个家伙分开了,那个陌生人往东,李建

虎往北,咳,真把我急坏了!这是很重要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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