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手里没枪没炮,连个带铁尖的红缨枪也没
有!眼看着让那个陌生的家伙跑了。
我只好盯住李建虎,悄悄地跟在他后面。走
了几步,他把肩上的柳条筐子放下来,用镰刀割
青草。割了一会儿,又提起筐子,往北去了。
我一想:还是赶快回去报告,免得跟着他转
悠,把大事给耽误了。
我拐回来,顺着林中的一条小道向西跑去。
这条小道很窄,是去村子的近路,路两边都是又
深又厚的青草,把小路遮得严严的。村里许多大
人们还不知道有这么一条小道,可是孩子们网鸟
儿呀,逮蛐蛐儿呀,捉迷藏呀,都常从这儿过。
跑着跑着,不知什么绊了我一个跟斗。刚刚
爬起来,忽然觉得脚底下一软,咕哆一声,又掉
进一个大陷坑里去了!随着,身旁的树上当啷当
啷地响了几声。我抬头一看,原来树叶底下挂了
几个破白铁桶,桶上拴着的细绳通到陷坑里,陷
坑往下一陷,白铁桶就会碰出响声来。
我明白了,张六福的“迷魂阵”是摆在这
儿!突然间,哨声响了,喊声四起:“捉住汉奸
啦!捉住汉奸啦?”我一看,张六福带着八、九
个团员向我跑来。
“怎么样,飞毛腿,到底被我们逮住了吧?”
张六福得意地说。几个团员乐得前仰后合的,把
我从陷坑里拖出来,掏出根小绳儿,动手就要捆
我。
“把我当成真汉奸了,怎么的,”我着急地
说,“真汉奸倒给你们放走啦!”
“怎么回事?什么真汉奸?”团员们看我的
样子很严肃,也都认真起来。
“回去再说!”我说,“张六福跟我一块到
村政府去,其余的,回家等候命令,今天不要出
去!”
我们一块向村里跑去。路上,张六福告诉我
说,他们的“迷魂阵”一共设了三处,小河边、
后沟和杨树林里都有,不过,“主力”都在这
边,那两处还有团员在守着阵哪!
我把情况跟武委会主任王二叔讲了以后,王
二叔很重视这件事情,立刻找基干队(党所组
织领导的农村群众的抗日组织。参加基干队的
主要是壮年。)和青抗先队长开了会,决定当
天夜里就把这个问题查清楚。
任务是由青抗先担任,望二叔说什么也不让
我们儿童团去。
我说:“那可不成!情况是我们发现的,真
正的任务来了,就没我们儿童团的份儿了!”
王二叔笑着拍拍我的肩膀说:“你们已经完
成了真正的任务,抓人的事儿嘛,让大人们干
吧!”
“你别小看我们,我们也不是小孩子!”我
嚷起来,“我们儿童团查岗、放哨不都做得挺好?”
王二叔把脸板了起来,说:“儿童团得服从
命令,不让去就是不让去!”
王二叔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只要是板着脸说
的话,八成是不会改变的。
六福在后面拉了我一下,小声说:“来软的!”
我一想,对,我们俩就“泡”开了,净拣好
听的说。央告了半天,王二叔说:“不用顺着我
说,你二叔不吃这个,你们有千条妙计,我有一
定之规,两个字——不成!”
这一回我可真急了,眼泪都差点流出来。六
福又拉了我一下,说:“让它流出来!”
我没弄懂他的意思,他又贴着我的耳朵说:
“眼泪,让它流出来,一哭准成!”
我说:“去你的,这叫什么主意!”
不想六福却开腔了,说:“二叔,你看,长
顺子都急哭啦!”
他这一说,我倒真流出了几滴眼泪,不是故
意装的,是一下子憋不住了,自己流出来的。
“这些小鬼,真拿你们没办法,”王二叔笑
了起来,“好吧,你们跟去两个人吧!不过可得
记住,你们只算是去‘参观’,不许嚷,不许乱
动,只许跟在我们的后面。”
我一听就乐了,可是六福又捅我一下:“咳,
再来两个!”
六福的意思被王二叔猜着了,王二叔说,“不
许再耍鬼心眼儿啦,再一张嘴,先前答应那两个
我也取消,决不客气!”
我知道再说也是白搭,就没敢吭声。
儿童团去的两个,当然是我和六福啦。
三
王二叔带着六个青抗先和两个儿童团员——
我和六福,向李建虎家的大庄院走去。
漆黑的夜,没有月亮,虽然是满天星星,
但它们那微弱的光芒,却射不到地面上来。九个
人,排成一列,一声不响,脚底下都不让它有一
点声音。周围的树木、房屋、小巷、草垛……都
是静悄悄的,好象也知道我们要去干一件不平常
的事情似的。我有点紧张,又很高兴,心,怦怦
地跳起来。
李家的大门紧闭着。四个青抗先分散在墙外
埋伏下来,其余的都跟王二叔去敲门。敲了半
天,里面才应了一声:“谁呀?”
“王老二!”王二叔答应着。
大门吱哑一声开了,李建虎他娘端着一盏玻
璃罩子灯走出来说:“哟,是主任,什么事?黑
灯瞎火的……”
王二叔和我们走进去,回身把大门关好,到
屋里一看,李建虎不在家。只有他老婆哼哼呀呀
地躺在炕上。李建虎他娘说儿子进城请大夫抓药
去了,今天早上走的,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你撒谎,上午我还看见他啦!”
“哎呀,孩子,说话可要有根有叶儿呀!”
我说:“我有根有叶,我见他背着个草筐子在树
林子里打草哩!”老婆子慌张地说:“不信你们
就搜吧,搜吧!”
王二叔带着我们把大院搜了个遍,连个影儿
也没有。李建虎的娘跟在后面,不住声地唠叨:
“你看,我老婆子活这么大岁数,从来还没说过
一句瞎话!”
六福悄悄跟我说:“长顺子,你来!”
我跟着他又回到李建虎的屋子里,李建虎老
婆见我们回来了,又嗷嗷地叫唤起来,好象被蝎
子螫着了似的。
六福靠在屋门上贴着我的耳朵说:“你瞧那
被窝,不象是一个人!”
我一看,真的!李建虎的老婆本来是个瘦高
个儿,可是这被窝却是鼓鼓囊囊的。李建虎老婆
的样子也很可疑,被子拉得齐着鼻梁骨,两只眼
骨碌碌地老望着我们。
我立刻把这个情况报告了王二叔,王二叔进
来瞅了一下,眼睛一亮,就在炕边上坐了下来。
“害的什么病呀?”王二叔问。
“霍乱病。”李建虎他娘答应着。但她一发
现我们注意被窝时,立刻又说:“霍乱还加水
臌,她那肚子呀,鼓得象揣着个巴斗!受死罪
了!”
李建虎老婆为了给她婆婆作证,尖声尖气地
叫唤起来。
李建虎娘见我想掀开被子看看,立刻慌乱起
来,“他二叔呀,这病见不得风呀!再说,被窝
里还能有什么呀!”
李建虎老婆索性把脑袋也缩进被窝里,颤声
颤气地喊起来:“好冷呀!好冷呀!娘,再给我
盖床被子,……哎呀……冷……”
这里有鬼,我走上前去,用红缨枪把被子轻
轻一挑,李建虎猛地从被窝里钻出来,满脑门都
是黄豆般大的汗珠。
李建虎他娘撕破嗓子叫起来,“俺建虎这两年
可是规规矩矩地过日子呀,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把衣服穿好,跟我们走!”王二叔严厉地
对李建虎说。
四
把李建虎带到村政府以后,审问就开始了。
开始这家伙很狡猾,什么也不肯说。后来王
二叔把“两小队”“两点钟”点了出来,这家伙
立刻象只烂了的茄子一样,软了,弓着个腰,脑
袋耷拉下来,什么全说了。他说白天在杨树林里
和他碰头的那个人,是赵庄伪军据点派来的汉
奸。来找他查问村子里的情况,并且约好今天夜
里两点钟,来两小队伪军抢粮食、抓干部。
听到这个情况,大家都有些着急,没料到事
情就会发生在今天夜里。王二叔给青抗先们交代
了几句,然后把我和六福叫到外面,对我俩说:
“情况紧急,人手不够用了,青抗先们还要去和
邻村联系,设法迎击二鬼子……”
我一听,就知道有什么“真正的任务”来
了,高兴得喘气都困难了。
“把这坏蛋交给你们看守一会儿。”王二叔
严肃地说,“腾出手来就派人接替你们,在这一
段时间里,不让他跑了,就算你们完成任务!”
我急忙抢着说:“行,保证完成任务!”
“保证完成!”六福也说,“可是我们还有
一个要求。”
王二叔说:“说吧!”
“我们两个人,就有这么一支红缨枪……”
“这好办。”王二叔没等六福说完,就把他
那支土造手枪递到我手里,“不到万分紧急,不
要开枪。”
我接过这支土造手枪,沉甸甸的,心,象要
从嘴里跳出来似的。
五
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了。我和六福坐在地下
的稻草上,紧盯着李建虎。李建虎坐在一条四方凳
子上,两只手倒捆在背后,绳子的另一头,拴在
贴墙角的一张大八仙桌子腿上——这是六福的
主意。八仙桌上放着一盏豆油灯,微弱的灯光,
轻微地摇晃着。
李建虎低着头,闭着眼睛,好象睡着了一
样。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来,两只小眼睛滴溜
溜地在屋里转了一下,落在我和六福身上。
“长顺子,你今年十几啦?”李建虎没事儿
似的微笑着问我,“十四了,是吧?属马的,这
些事我记得清楚。”
这家伙跟我聊起闲天来了!还装得那么自
然,那么悠闲,好象他现在不是汉奸,不是被捆
在这里,而是我家里的客人!
六福轻声说:“小心,他要耍花招!”
我点点头。六福就是不说,我也知道。不过
这家伙的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为什么要从我的岁
数问起,这一点还想不透。
“我还清清楚楚记得,你妈妈生你那天,是
刚从山里回来,唉,家里连做碗粘粥的米也没有,
我就给你妈送了两升米去,是九月,新打下来的
小米,黄澄澄的……”他那两只狡猾的小眼睛,
老是在我脸上闪来闪去。
“你妈妈的脾气真和别人不一样,穷成那样,
也不肯要别人一丁点儿东西,那两升米,硬逼着
我拿回来了。”
他说的这一点倒是真的,我妈妈的脾气就是
这样的,穷,也穷得有志气。不过两升米这回事
我倒没听说过,这家伙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大善人
啦。
我说:“狗汉奸,不许你乱说乱动!”
李建虎不敢吭气了。
忽然,村外传来了一声枪响。我心里一震,
立刻站起来,向窗外望望,外面黑沉沉的,什么
也看不见。
李建虎这家伙仰起脸,竖起耳朵,在听外面
的枪声。
六福蹲在地上,靠着墙壁,瞪着眼睛出神地
听着,我大声说:“六福,等着瞧吧,一会儿准
抓几个活的回来哪!”
李建虎嘿嘿一阵冷笑,我刚想顶他两句,这
家伙开腔了:“长顺子,现在可是个机会。”他
那狐狸一样狡猾的眼睛紧盯着我,故意压低了声
音,威吓地说:“鬼子来了怎么办,还不快跑:”
“鬼子真来了,我先毙了你!”我狠狠地说。
他又嘿嘿一阵冷笑,把脸一沉,说:“长顺
子,你妈可就剩你这么一个了,放了我,我也保
你没事儿!”
我举起枪冲着他喊起来:“闭嘴,要不我现
在就崩了你!”
忽然,六福嚷起来:“二鬼子打败了!跑
了!”
我仔细一听,可不,零落的、低哑的枪声越
来越远了,一会儿,完全停息下来,四周围又恢
复了原来的寂静。
李建虎的脑袋又耷拉下来,眼睛闭着,跟睡
着了似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来,装出一副苦相:
“我要撒尿、拉屎!”
我狠狠地说:“你憋着吧,等到阎王老子那
里再拉吧!”
“不行,实在憋不住了……憋不住了……”
我和六福商量了一下,想出了个主意——把
拴在桌子腿上的绳子解开,一个人在后面扯着,
另一个人持着枪在旁边押着,这样带他到院里去。
刚把拴在桌腿上的绳子解开,六福眼珠儿一
转,对我说:“不行,他一定又想耍什么花招,
让他拉在裤子里算了!”
六福的话刚说完,李建虎猛一转身,一脚把
我手里的手枪踢落在地上,然后猛地往前一拽,
绳子头也从六福手里脱落下来,李建虎撒腿就向
院子里跑去。
六福去捡地上的手枪,我就紧追了出来。
李建虎跑到院里,见大门关着,就跳到墙角下
的土砖堆上,往墙外爬。幸亏他的两只手还捆在背
后,爬起来很不便当。我抓起拖在他后面的绳子,
使劲往下一拉,他从土砖堆上摔了下来,就地一
滚,爬起来,象疯了一样,猛地用膀子撞我。我踉
踉跄跄退了几步,脑袋一下子撞到墙上,撞得我眼
睛冒着金花,脑袋嗡嗡直响,差一点就站不住了。
李建虎又跳上土砖堆,往墙上爬。我猛扑过
去,抱住他的两只脚,又把他从土砖堆上拖下来。
“站起来,回去!要不我就开枪啦!”
我一看,六福正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用那
支土造手枪瞄着他。我把两手松开,李建虎浑身
不住地颤动着,从地上慢慢地站起来。
“回屋去,快走!”
李建虎回头瞅了瞅,六福警惕地向后退了两
步,大声喊着:“快走!”
李建虎一步一步地向屋子里走去。
刚一进屋,院门哗啦一声开了,王二叔带着
几十个同志进来了,有青抗先,有基干队,有本
村的,也有外村的。有的肩膀上还挂着两三支枪,
一看就知道是缴来的。
我高兴得差点叫喊起来。一拉六福,两个人
一起跑到王二叔面前,立正,敬礼,齐声说:“报
告主任,任务完成了!”
“孩子们,你们出色地完成了任务!”王二
叔说。
我觉得身上一阵发热,心,又怦怦地跳动起
来。回头看看李建虎,他象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瘫在凳子上,耷拉着脑袋,闭着眼睛。
铁锁
铁锁有只玉老鸦(玉老鸦比黑乌鸦小一些,脖
颈和肚皮是白色的。),是区交通员刘明给的。
那天,刘明叔叔一进门就嚷:“铁锁,你看
我兜里有什么?”
铁锁一看,果然,刘明叔叔的兜里鼓鼓囊囊
的。
“是盒子枪!”
“不对!”
“手榴弹!”
“不对!”
“不管是什么俺也不稀罕!”铁锁装做不感
兴趣地说。一边磨磨蹭蹭地往前走了几步,抽冷
子伸手往刘明叔叔的兜里一摸,碰到一个毛茸茸
的东西,一把抓了出来,咽!是一只玉老鸦!
铁锁高兴得蹦了起来。
铁锁象得了个宝贝似的,用木棍钉了个“老
鸦架”,用根棉花绳做了个绳套儿,套在玉老鸦
的脖颈上,另一头拴在“老鸦架”上,天天训练
玉老鸦上架。玉老鸦飞上架来,铁锁就给它一点
吃的。以后越来越熟,棉花绳拆掉玉老鸦也不飞
走了。不管把它放在屋檐上还是树上,铁锁只要
一喊:“哈!”它就立刻飞到“老鸦架”上,或
是铁锁的肩膀上。
秋天,八路军往南边去了,爹和刘明叔叔也一
块儿跟着队伍走了。敌人在东庄修了炮楼,炮楼
里驻上了二鬼子。二鬼子三天两头到村里要粮、
抓人,人们提心吊胆地过着艰难的日子,盼望着
八路军。
铁锁和玉老鸦在一块的时候,常常想起爹,想
起刘明叔叔,想起八路军在的时候那些快乐的生
活。他曾经给爹和刘明叔叔写过信,想让玉老鸦
给送去,可是它不懂得铁锁的意思,也许是不认
识路吧?不管铁锁怎么轰它,赶它,它总也不肯
飞走。
一天,铁锁在山里搂草。他把玉老鸦放在一
棵枣树上,拖着竹筢子往山下走去。玉老鸦腾地飞
起来,追上铁锁,落在他肩膀上。铁锁一拨拉肩
膀,呵斥一声,玉老鸦又飞回枣树上去了。可是
它不高兴独自待在那里,不住声地哇哇地叫着。
铁锁说:“别叫啦,黑夜回家给你吃的!”
玉老鸦不听这个,铁锁都走到山根底下了,
还听见它那短促而清脆的声音:“哇!”“哇!”
地主的儿子金福晃晃悠悠地迎面走来,他胳
膊上架着一只老鹰,神气活现地说:“铁锁,看
鹰抓兔子去!”
铁锁摇摇头,没有回答。
金福又说:“搂草有啥意思,帮忙去赶会儿
兔子去!”
铁锁说:“不去!”
金福把胳膊往起一扬,老鹰的两只大翅膀霍
地一展,又落在他的胳臂上,尾巴根上拴着的小
铜铃当,得令令地响了一阵。
“你瞧,多带劲!”金福得意地说。
玉老鸦还在枣树上哇哇地叫着。
金福向山上望望,对铁锁说:“拿你的玉老
鸦喂喂老鹰怎么样?老鹰饿了。”
“你想得倒美!”铁锁生气地说。
“过两天集上买了还你,还两只都行!”
“不干!”
“不干就不干,小气鬼,破乌鸦有什么好
的!”金福撇着嘴说。
铁锁不再答理他,只管低头搂草。搂了一会
儿,把草捆起来,背着向山上走去。奇怪,玉老
鸦不在枣树上了。铁锁到处找,在一丛杂草里,
铁锁发现了几片零乱的羽毛,他认得,这是玉老
鸦翅膀上的毛。
铁锁差点哭起来,他想了想,明白了,一定
是金福干的!他立刻爬到枣树上嘹望,只见金福
正架着老鹰向这边走来。铁锁跳下枣树,藏到路
旁的一棵大树后面,待金福走近了,他一个箭步
窜出去,大喊一声:
“站住!”
金福猛地停住,胳膊上的老鹰惊得羽毛一
抖,铃当得令令地响了一阵。
“还我的玉老鸦!”铁锁大声嚷着。
“玉老鸦吗?老鹰一爪子没抓住,撕下几根
毛,它就飞啦!”金福满不在乎地说。
“那是我的,谁让你放鹰抓它啦!”
“我!”金福竖起大拇指一点鼻子,耍起无
赖来,“是你的又怎么样,你敢把我怎么样!”
“拿你的老鹰偿命!”
“你敢!”金福故意把胳膊一扬,大老鹰一
耸双翅,两只凶恶的黄眼珠瞅着铁锁。
“看你敢动它的一根毛儿!”
铁锁一声不吭,冷不防猛扑过去,抓住老鹰
的翅膀,一把撕下好几根翎子。
金福一看不好,架着老鹰扭身就跑……
三
铁锁正追金福,忽然,附近传来了几声枪响
和一阵疯狂的吼叫:“站住!站住!”
铁锁丢开金福,跑到半山坡,向旁边的一条
狭小的山谷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妇女,顺着山
谷跑来。铁锁认出来了,这是县独立营文工队的
柳云,她过去曾来村里演过戏,在铁锁家里吃过
饭,在村头的大槐树底下,教过铁锁他们唱歌
……
“柳云姐姐!”
柳云猛一抬头,看见了铁锁,她说:“铁
锁,二鬼子追来了!”
铁锁迎着柳云跑了几步,指着说:“往南边
跑,过了小杨树林子是块坟地,坟地角上有个山
洞,藏在那儿谁也找不着!”
柳云照着铁锁指的方向跑去。这时候,金福
也跑来了,问铁锁:“谁打枪哪?”铁锁没答理
他,转身要走。只听得后面一声吆喝:“过来!”
铁锁一回头,吃了一惊,领头的那个二鬼子
铁锁认得,是东庄炮楼上的二鬼子小队长,外号
叫大金牙。爹跟八路军走了以后,大金牙曾经提
着盒子枪到铁锁家搜查过,逼着妈妈说出爹的去
向。妈妈一口咬定爹是下了关东,大金牙不信,
把妈妈带到炮楼上去拷打逼问。幸亏王大爷托人
说情做保,才把妈妈救了出来。这以后,每逢大
金牙到村里来,铁锁又是恨,又是怕,怕他再把
妈妈带走。
“过来!”
铁锁和金福慢慢走到大金牙跟前。大金牙的
三角眼紧盯着铁锁:“那个女人呢?”
铁锁摇摇头,没言语。
“她在哪儿?”大金牙又问金福。
“我没看见。”金福一咧嘴,“铁锁知道,我
听见他刚才跟谁说话来着!”
大金牙喀嚓一扳枪机,冰冷的枪口顶到铁锁
的胸口上,恶狠狠地说:“你这小八路,不说我
崩了你!”
“他胡说,我谁也没看见!”铁锁嚷起来。
大金牙把枪口使劲一顶,铁锁扑倒在地上。
大金牙一推王八帽,气喘吁吁地坐在青石板上。
另外几个二鬼子在周围搜索起来。
大金牙瞅着铁锁愣了会儿,嘿嘿地一阵狞
笑,面孔一板,霍地又站起来,把铁锁拉到跟前
说:“小兔崽子,你说不说,不说我马上枪崩了
你!”说着就在铁锁脸上狠狠打了两巴掌。铁锁
觉得眼前一黑,跌倒在地上。
铁锁慢慢清醒过来,望着大金牙那张凶狠的
脸,他记起了一首慷慨激昂的歌,这只歌是柳云
姐姐教的:
向前走,
别退后,
生死已到最后关头。
同胞被屠杀,
土地被强占,
我们再也不能忍受,
我们再也不能忍受。
“那个女八路藏在哪儿?”大金牙还在铁锁
耳边气急败坏地喊着。几个二鬼子正要向小杨树
林子那边搜索过去。
铁锁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向山坡下走去,二
鬼子们都蜂拥过来,端着枪,紧跟在铁锁身后。
金福低着头跟着。铁锁带着他们绕了一会儿,爬
上了北面的金牛岭。沿着金牛岭北面的山崖边缘
慢慢走着。这里的山崖很高,也比较陡,崖上生
长着很多酸枣棘和杂草。铁锁和村里的穷苦孩子
们常常爬到山崖上来逮鸟、摘酸枣或是打野草。
走了一会儿,大金牙回头望望,怀疑起来,
一把抓住铁锁的肩膀,大声喊着:“她在哪儿?”
铁锁望望大金牙,没言语。
大金牙刚要发作,铁锁猛地从他手里挣脱出
来,身子一缩,抱着脑袋从山崖上滚了下去。敌
人一下子慌了手脚,乱嚷一阵,向山崖下面打了
几枪……
四
铁锁象只小刺猬一样滚到山下,爬起来,扑
拉扑拉脑袋,藏到小树丛里,一边擦着身上被荆
棘划破的伤痕,一边探听着山上的动静。
山上平静下来了,敌人没敢下来。铁锁深深
地吁了口气,抓着荆条灵巧地又爬上山崖,探头
望望,二鬼子已经下了山坡,在回东庄的路上走
着。太阳快落山了,天色逐渐暗淡下来。
铁锁连忙跑下金牛岭,向坟地那边的山洞跑
去。拨开洞口的杂草,向洞里望望,柳云姐姐不
见了。洞里的一块小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铁锁:
这个地方可真好,一下子就躲过了敌人的追
击,因为我有紧急任务,在这里不能待久,我先
绕着山路走了。
你是一个真正的儿童团员,帮我完成了一件
重大任务。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鬼子从这儿滚开的日子
不远了。把这个消息告诉妈妈,让她也高兴。
柳 云
铁锁小心地把纸条折好,别在裤腰里,心高
兴得怦怦直跳。敌人快完蛋了!这就是说八路军
快来了,爹快来了,刘明叔叔快来了,过去那些
快乐的日子快来了!
天黑了,星星已经在夜空中闪亮。铁锁背着
草捆向村里跑着。跑进村子,他忽然停下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在这寂静的黑夜里,
这声音多么动人。“哈,”铁锁喊了一声,玉老
鸦从一棵大槐树上箭似地飞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