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人指点,我们走进一所公园,里面有个立等可取的照相摊。我想到远在北平的母亲正在思念千里之外的游子。就和哥哥每人花二角钱照了一张相片,连同平安家信,一并给母亲寄去。
在这里,我也交了一位好朋友。
那是在我们演第三天打泡戏《群英会、借东风》的时候。离开演的时间不多了,专管后台的徐盛昌师兄,发现没人化黄盖的装,连连大声地问了几句:“哪位演黄盖?”我们带的人员有限,当地戏院的演员与我们配合演出。
“当然是从北平请的角儿来演!”坐在衣箱上养神的一位搭了碴。盛昌师兄见他那剃得光亮的头,准是位演花脸的,便向他走了过去:“您演——?”
“曹操。”
“不!误会了,您演黄盖吧!我们这位世海弟宗郝寿臣的路子,他演曹操。”
“那好,那好!”他匆匆地勾起黄盖的脸谱。
开戏后,黄盖上场了。盛昌师兄找到一位当地演员了解,才知此人名叫小鸿庆,姓赵,是当地一位颇有名气的中年铜镜架子花脸。他不肯扮演黄盖,是因为东北演此戏,受南方影响较大,曹操的表演很少,均由一般底包演员饰演。所以才出现刚才的局面。
及至我穿好服装,他见我从脸谱到服装都有很大的改变,不觉十分注意。我在场上表演,他始终扒开台帘看戏。“回书”一场结束,我刚回到后台,掭下头网,喝水休息,他就走了过来。
“贤弟,佩服!佩服!演得真好!请问,你演的这出戏,完全是宗郝寿臣先生的路子吗?”
“略微学点皮毛吧。”
“您将剑眉、三角眼改成……这叫……?”他仔细地看着我勾的曹操脸谱。
“这叫单眉、细眼。”
“开氅、相巾改成红蟒、相纱,有气魄!曹操一出场就给人与众不同的感觉,统领八十三万人马的曹丞相气魄出来了,怎么想的呢?”……他看着我穿的服装,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问我。他肯于琢磨的劲头打动了我。我破例地话多起来。
“曹操改穿红蟒、相纱,是郝老师改的。我们科班的肖长华先生教我演全本《三国志》时,《群英会》这一折的第一场原是曹操操练水兵,身穿红蟒,头戴相纱。‘口书’是第二次上场,所以换穿家常的便服——相巾、开氅。现在,头场删去,曹操还穿便服,气势不够,我想郝老师是为此而改的。”
“有道理,有道理。唱和身段也加得好,观众多欢迎啊!年轻有为。贤弟,你前途不可限量!”说着,他索性搬来一把椅子准备坐下畅谈。我忙提醒他:“咱俩都得听场,千万别误了。”他点点头接着说:“我们东北演曹操的戏都比较粗糙,没有你这种演法。去年,言菊朋老板来这里演过《阳平关》,曹操也是你们富连成一位叫孙盛……盛……”
“孙盛文吧?”
“对,对对,是孙盛文,他演的曹操也是很细致,很讲究。”
“当然啦,盛文哥是手把手教我的师兄,我演《阳平关》也是他教的。”
“太好了,以后,你能给我说说吗?”
“说戏,没问题,尽我所会的吧!”
后来,他对我在艺术上向他倾囊而倒很是感谢,我对他的好学精神也觉佩服,互相结下了友谊。临别,他送我很多东北特产,我也将一顶备用的相纱留给他作为纪念。
十八天演出顺利过去,我们受到观众和内外行的一致好评。但,事情并不总是这样顺利。
原定的最后三天演出,海报没按常规刊登“临别纪念”的广告,就已引起我们的纷纷议论。第二天后,海报公然复登我们曾演过的前三天打泡剧目。我们实难理解,寻问二位管事,了解到,经理见营业甚好,曾几次要求续演,王慎之等均未同意,此广告是经理单方作主刊登的。我们对经理强行续演的作法很是恼火,请管事会质问。
经理一付无可奈何的样子,说:“你们的演出观众欢迎,续演是观众的一再要求。跟你们商量,你们就是不同意。不续演吧,观众又不肯答应,我不敢把观众惹恼哇!只好如此喽!这也是事出无奈,多包涵!多包涵!”几句话,就将王慎之、盛荫打发回来。他们考虑,事已至此,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别把关系搞僵,对付着演完三场,早日赴沈。于是回言劝我们:“出门在外,这种地方别惹是非,忍了吧!何况经理说是续演三天,不会让大家吃亏的……。”盛苗又挨个请求,婉言相劝,大家只好勉强应允。
可是,万没料想,刚演完第二场戏,海报上又登出再续演三天的剧目广告。大家立即找二位管事质问:为什么经理又先斩后奏再次强行续演?为什么加演的两场,戏份钱拖着不付给?二位管事也是想不可遏,安慰我们先上场演出,他们理直气壮地去找经理评理。直到戏散场,我们吃过了夜宵,他们才回到旅馆。
盛荫一句话没说,“唔唔”地先哭起来。
“你别哭,到底怎么回事?”大家焦急地追问着。
“唉!”王慎之长叹一声,委委屈屈地说,“经理说啦,他们花了一万元,把咱们从北平接来,营业又不错,难道就这么谢字不答地走了吗?咱们在这个剧场演出,剧场原来的主要演员都停演了,他们‘当老板的,不忍心白白地看着这些演员们耽误了正月的好买卖’,把这三天的收入照顾给这些演员了。还有剧场里的人和底包、龙套上上下下百十来人,为咱们辛苦了半个多月,同行同伙也该照顾,所以,再演三天的钱就是为照顾这些苦呵呵的伴们的……”
这个经理说得多么好听呀!我们完全知道这是些骗人的鬼话。不过是他们敲竹杠的借口罢了。我们等不及王慎之将话说完,就愤怒地嚷起来。有的人还比较沉得住气,劝我们静下来让王慎之把话说完。
“是呀!经理的这种无理要求,我们俩一听就急啦!哪肯答应呢,说死了不同意再唱二场,一直和他讲理。从没开戏到这会儿,谈了几个钟头啦。最后,经理变成青红脸,说:‘广告是登出去了,票也卖了,如果你们执意不演,我不勉强,到时候观众看不上戏起来闹事,还甭说砸了戏园,就是碰坏一个茶碗,也朝你们说!’他说完就走,把我们俩给焊在那儿啦!怎么办呢?我们对不起大伙呀,盛荫越想越委屈,半路上就哭了……”
“太欺侮人啦!这窝囊戏说什么也不能再唱!”
“对!说死不唱,砸了这个戏院才出气呢!我看着砸:看他们能把咱们怎么着!”
“越唱,他们越觉得咱们好欺侮!”
大家群情激奋,拍桌子、跺脚地怒吼起来。世玉拍着口袋说:“说死我也不唱,车票钱我还有,我这就坐车回家!”他转身就去捆铺盖。这句话很有号召力,顿时,就有几个人响应,七手八脚地忙着要收拾行装。房间里乱成了一锅粥。
扑通一声,盛荫双膝跪在地上,
“我求求……求……听……我说、说……吧!”盛前已经泣不成声。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几个人过去将盛荫拉起来,按坐在床上。
“有话慢慢说,犯不上跪下呀!”
“我……我……说……”他哽咽得语不衔接,我给他递过手绢擦泪。他收住哭声,大喘一口气,才又接着往下说:
“我们无缘无故为他们白喝六场戏是窝火,若是硬抗,再出点事就更难办了,大伙别忘了这儿是什么地方啊!咱们在这儿又是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摸黑,找谁说理去呀?谁,又能替咱们说话呀!兄弟们闹着回北平去,等于把漏子堆在我们两人的身上。这件事,是我给办砸了,我对不起兄弟们。事到如今,没别的路可走,我只求兄弟们帮帮哥哥,权当是给我唱几场搭桌戏,我给大伙跪……跪……”说着,他眼泪纵横,言语使塞,又要跪下,被大家急忙拦住。
见此光景,我们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搭桌戏,是演员遇到老、病、死的境遇时,同行们尽义务帮助唱戏,是演员穷途末路不得已而为之的。我们此行的演员,大都是一师之徒的师兄弟,怎能到此刻撒手不管呢?
王慎之也作揖哀求:“有补哥儿几个的那天,有补哥儿几个的那天:忍了吧:忍了吧:大家求个平安!”
大家思前想后,异乡的孤客,别无他路,只得强压怒火,乖乖地自演六场戏。
戏,总算演完了。盛藻哥、陈丽芳先行一天赴沈,给当地有权势的人物去送礼拜客。晚间,经理前来送行。他若无其事,满面春风地给我们道辛苦:“辛苦,辛苦,大家辛苦,我们剧场的弟兄们让我代向大家致谢,有劳各位的关照……”我们一肚子火气,哪里听得进他的这套,没人去搭理他,只有王慎之和盛荫与他搭讪。
他们走后,我们无事早休息。睡梦正浓时,乓!乓!乓!“老三开门,老三!”我被敲门、喊叫声惊醒,迅速下床打开房门。盛藻哥用手绢捂着脸,扑进房门,趴在床上痛哭。陈丽芳趴坐在对面床上,浑身打颤,面无血色。盛荫双手抱头伏在桌上,一语不发。
“你们这是怎么啦?为什么没上火车呀?”
“出什么事啦?快说!”大家被搞得莫名其妙,预感到祸事的降临、急急地追问。
原来,经理将他们送到车站,就先行告辞而去。他们自去车站入口处检票,迎面走来几个军警。
“谁叫李盛藻!”
盛藻哥见他们一个个横眉立目、气势汹汹,连忙满脸陪笑应声:“我。”
“啪!”“啪!”“啪!”军警一句话没说,走上前来,伸手就抽了盛藻哥几个嘴巴。盛藻哥被打懵了,王慎之、盛前忙过去将他扶住。质问军警:
“你们为什么打人?”
“为什么?问问你自己,你他妈的给脸不要脸!想走?没那么容易:我们哥们的钱也不是容易挣的!”
“你们的行李、戏箱不能运走,都给我扣下!”说完扬长而去,盛藻哥三人受侮而回。
盛藻还在痛哭不止。他在科班里,从小天赋条件好,禀性聪明,身体又瘦弱多病,叶春善师傅对他特别另眼相待,七年时间没碰过他一手指头。此回,无端地受到这样的欺打凌侮,他怎能不失声痛哭呵!
其他几个房间的人也被惊动过来了,大家义愤填膺。我们几个年轻人拍桌、跺脚,大声疾呼,急着去找军警们评理算帐。年龄大些的先生们,摇首长叹,安慰盛藻,劝阻我们不能采取行动,以免事态扩大。
正闹得不可开交,那位经理匆忙而入。
“诸位受惊了!诸位受惊了!”他拱手在屋内转了一周。
“事情我都听说了,怪兄弟我照顾不周,我给诸位赔礼道歉!”他又连作了三个揖。
“他们无理打人,不能容忍,欺侮咱们官地面没人吗?哼!”说着,他满面怒气,又将胳膊,又挽袖子。见我们无人搭言,顺手摘下头上戴的皮帽子,搔了搔头皮,又换了另外的腔调:“不会呀?戏票早就送去了,关照过啦!”停了停,又接着说,“诸位若是信得过兄弟,兄弟就去找他们评理。诸位是我约来的,他们这样无理,以后,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去北平过角儿呀!”他这番话,我们并未深信,但总算是句公正话。对于他肯出面与军警论理,我们颇有感激之意,企望着经理有更硬的门子,能压压地头蛇,出出这口恶气。
经理走后,好容易才劝盛藻哥止住哭声,让他洗洗脸,大家各自休息。我的眼睛困涩得厉害,可又睡不着。唉,真是黑夜漫长盼黎明啊……
上午十点,盛前、慎之二人去找经理听口话。中午已过,两人才象泄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地回来了。二人与大家相对愣神,沉默不语。大家很着急,一再催促,盛荫兄双眉紧锁,长叹一声说:“经理说,军警们嫌戏票送得少,上司看了戏,他们没看到。因此才怒打盛藻。军警们扬言,不看足戏,不给他们赔礼,不许我们离开哈尔滨!经理替我们与军警达成协议:要我们更换新剧目,加演七场,请车站的军警和家眷看足、看够。余下戏票卖出,用这笔钱筹办酒席、礼品作为赔礼道歉!”
“你们答应了吗?”这样的屈辱“条约”,万万不能同意,我迫不及待地追问一句。
“太欺侮人了,我们哪肯答应呢?好家伙!经理还是那出戏,马上又变了脸,他说,‘你们答应,我就帮到底,你们不认可,也不强迫。不过,再惹翻了他们事情就更不好管了。你们是直接找军警辩理,还是另请高明出面调解,你们哥几个自己商量吧!”
大家的肺都要炸啦:经理哪是去找军警评理,分明是继强行续演之后,又施手腕与军警勾结、狼狈为奸,做好活局子(圈套)坑害我们。我气得“火冒三千丈”,两眼迸金星,大声疾呼;
“豁出半斤八两,跟他们拚啦!”
年轻些的也都愤愤不平地叫嚷着:
“告他奶奶的,官司不打完。请爷爷离开哈尔滨,我都不走了!”
“要命有一条!演戏绝不能!”
大家虽是满腔愤恨,但是,也都清楚,现在矛盾的双方已经不是我们和剧场经理,而是与军警了。这些家伙倚仗日本人的势力,为非作歹,无所不为。他们打盛藻,就是强迫我们入他们的圈套。不服嘛,他们还可以任意给戴个“莫须有”的罪名,置人于死地。我们意识到,在家中所顾虑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为了避免事态的扩大,只得强压怒火,又演了七场戏。每天,他们只付给我们所需的饭钱。最后,又由我们出钱、经理出面,请军警们吃了“赔礼饭”,才将我们送上火车。大家忧心忡忡,深怕中途又出变故。
火车开动啦!大家异口同声地喊出:“哎哟,老天爷!咱们可离开这儿啦!”
沈阳共益舞台的半月演出,也很受欢迎。孙楼东(楼东是当地对戏院经理的称呼)点名要求我演《连环套》。我们一行人中没有武生,他特约了一名当地女武生陈麒麟。她扮相英俊,身高威武,嗓音也很洪亮。几次说戏,我将剧中节骨眼的细致表演给她讲清楚,演出较圆满。孙楼东要求续演,王慎之等婉言辞谢。我们星夜兼程地从沈阳赶到大连,本想多演几场,以补哈尔滨的亏损。然而,第一天打泡就是四成座。至第五天,天降大雨,剧场内寥无百人,被迫停演。盛荫垂头丧气地哀叹:“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我们听他话中有话,再三追问,才了解到,李香阁曾说:哈、沈演出结束,望早返大连,春暖花开日,上座率会更好,肯定有好钱赚。王慎之等考虑:在大连若能维持半月,七成座,就相当哈、沈一个月的盈利,而且是三七分帐,比定数包银更得利。所以,哈尔滨剧场经理提出续演,他们一口回绝,沈阳成绩虽好,但总想早去大连,结果招来灾祸,更没想到在大连两次演出间隔太近,观众对吃“回头饭”并不感兴趣,他们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使我们陷入更狼狈的困境。大家无不埋怨管事人贪心,错打了算盘。正在发愁之际,想不到风波又起,正所谓祸不单行啊!
我们在大连居住的小旅馆,房间内比较洁净,但后窗户与对面房屋的窗户相对,中间只隔将近两米宽的一条狭窄胡同,互相可以看到对面房内的一切,稍高的说话声也都互能听到。我们的房间与一个便衣特务的外家相对,那个女人浓妆艳抹,妖里妖气。酸声酸语的讲话声刺激神经。晚上,她们一群不三不四的人聚在一起,抽、喝、赌,整夜吵闹不休。扰得四邻不安。李宝魁心中闷气,趁那“女妖”一人在家的时候,打开窗户,朝她说了几句不太中听的话。得!麻烦又来啦。这一下可捅了漏子啦!
晚上,演出已停,大家无所事事,李宝魁、江世玉、高富全、管箱的童树泉四个人凑在一起打麻将牌。他们又说又笑,玩得正开心,听见有人用脚踢房门,误以为是自己人开玩笑,李宝魁叫嚷着。“再踢门,看我不责打你八十军棍!”话声没落,门“乓”地被踢开,闯进两个人:一个日本警察,一个便衣。四个人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就被带走了。
事情发生在夜里十二点左右,熟睡中的我们,不知他们四人在房间里唱了如此一出“活捉”。第二天清晨,不见他们来吃早点,以为是夜里打牌,早上贪睡,到他们房间一看:桌上摆着麻将,被子整齐地叠在那里,帽子、大衣都挂在墙上,他们去哪儿啦?我们正纳闷不解,盛荫、王慎之慌慌张张跑进来,拍着大腿叫道:“糟了!糟了:越怕出事,事越多。他们几个昨天夜里打牌,让日本小衙门逮走了,正托李香阁去说人情,将他们保出来,需要给他们送去五十元钱!快,快,大家凑凑吧!”连五十元钱都需要凑吗?岂不知在哈尔滨分文不挣,干耗了半个月。哈、沈的包银在北平时就都付了。大连不仅没挣,住店等开支还要赔钱。此时人人手里都没什么钱了,真是“屋漏反遭连阴雨,行船又遇当头风。”凑齐五十元,我也随着去到小衙门接人。
钱送去,人释放。
“哎哟,我的三哥呀!”世玉见了我,捂脸大哭。
“昨天夜里,把我们带进小衙门,无人审也没人问,就叫我们四个人在屋里跪着。我们心里非常害怕……不知日本人要使什么样的‘王法’,深怕明天把我们拉出去枪……毙!”他哭得更伤心了。
这点小事,哪里能会枪毙呢?其实不然,日本军国主义将中国沦为它的殖民地,屠杀数百万无辜的中国同胞,有如铡草,从不眨眼。卖国求荣的汉奸、洋奴仗势欺人,草营人命,无法无天。稍有不慎,无妄之灾就会从天外飞来。
铁蹄下谋生,难哪!近两个月的演出,深深领教了“蜜饯石头子”的厉害。虎狼之地不可久留,我们急于返回关内,怎奈囊内一空如洗,盘缠皆无了。
三十二 显身手 响名天津
三十二 显身手 响名天津
发愁之际,文杏社听从李香阁的建议,给天津中国大戏院的经理李华亭拍击电报求援。幸好他们同意接我们去天津演出,即刻寄来路费,我们乘海轮赴津。
天津中国大戏院,是一座在当时屈指可数的新型大剧场。其舞台突出旋门之外,演员声音全部射向观众席,使这个可容纳两千多观众的剧场中最次的座位,也能清晰地听到从舞台上传来的声音。据李华亭讲,这是周信芳先生亲自设计的。尚先生也为此剧院慷慨资助全套戏装。其中,不仅有全新的靠、蟒,而且有十套贵重的翎子、狐狸尾。为了感谢他们的援助,休息室内挂着两帧照片,一帧是周信芳先生在《追韩信》中饰演萧何的剧照,一帧是尚小云先生主演《相思寨》一剧中的云囗娘剧照,都印在玻璃上,十分精巧。
当年,我和盛藻哥随富社去天津演出,虽给天津观众留下了较好的印象,但中国大戏院孟少臣总经理认为我们这二十余人的小团体实力相对较弱,支撑不起中国大戏院的演出,为了更有把握,特从北平约来侯喜瑞、叶盛兰、孙盛武三位师兄辅助演出。
第一天打泡:《群英会、借东风》。
侯老饰黄盖,盛藻饰前鲁肃后诸葛亮,叶盛兰饰周瑜,孙盛武饰蒋干,我饰曹操。
这是我出科后第一次与侯老同场演出。侯老饰演黄盖。“超霸”的功架气度磅礴,念唱充分发挥了黄润浦老前辈的特长,他运用平调、“沙”音的发音特色,以有力的喷口念出:“二十年前摆战场,恰似猛虎赶群羊。光阴似箭催人老,不觉两鬓白如霜。”四句定场诗,观众两次轰动,尤其是在念末句时,用手蓬起雪白的白满(胡子之一种)托于双臂,身体微微几晃,将老将军的自豪和老当益壮的神情体现得恰如其份。好!好!我不由得暗自连连赞叹:不愧是当代著名架子花脸之一!
我意识到这次与侯老同台,有如小巫见大巫,陡然产生一种少有的胆怯心理。
我穿好服装去候场,看到几个专串后台的戏腻子(指专在后台对好演员讲些贬低别人的言语以求欢心,借机听蹭戏的闲人),围在侯老身旁说短道长。我从他们中间穿过,向侯老鞠躬以示敬意。
“嗬,您快瞧,他的脸谱、扮相都是郝寿臣的路子!”
听见背后这些别有含意的话语,反而激发了我的自信心,一扫自卑感。没什么了不起,台上见吧!
我上场了。观众们不太熟悉我这个小青年,但当他们听到我使用高高的六字半调,响亮地唱出“每日里饮琼浆醺醺带醉”时,感到出乎意外了。这是一句普通的、并无花腔的西皮摇板,我却一改原来架子花脸音平、低调的唱腔,揉进铜锤花脸高亢、畅快的特色和浑厚的鼻腔共鸣音,有着比较浓郁的郝派韵味。观众感情开始炽热起来,掌声淹没了“醉”字的尾音。
此后,演曹操中计,误斩蔡瑁、张允,斥责蒋干是“书呆子”、“一盆面浆”时,我的神气,唱、做结合的表演,以及最后无可奈何地转身、背手、叹息的动作,均博得观众非同一般的赞赏。仅十几分钟的一场“回书”,形成全剧的高潮之一。后台也被震动了,纷纷挤在上、下场门观看。这局面超出我的估计之外。就此我在天津一炮而红,得到观众的青睐。
接着,《青梅煮酒论英雄》、《胭粉计》等剧目均受好评。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又与侯老同演了《闹江州》一剧。
一天,星期日日场,侯老、盛兰、盛藻合演《黄鹤楼》。不料海报误登带三江口水战,因连日演出顺利,谁也没能发现。戏结束,观众不退场,无休止地鼓掌,叫嚷要看“水战”。这是张飞的重场戏。扮演张飞的侯老,“闯帐”之后,早卸脸回旅馆休息了。及至请回,他说“水战”属南派的演法,从未演过。这下可麻烦啦!观众不罢休、演员难开锣,经理团团转,奈何!奈何!
李华亭看见我也在后台看戏,抓住我去找侯老。
“干脆!您二位合演一场《闹江州》,张飞改李逵,观众一样欢迎!”
侯老欣然同意。他饰李鬼、我饰李逵。侯老的演法与科班无异,我们化装时,略略对词即粉墨登场。观众闻知欣喜之至,全场气氛极热烈,我这个小青年也跟着沾了光。
十二天演出圆满结束,哥哥随盛藻回京,我被中国大戏院经理特别挽留,续演一期、与章遏云台演《霸王别姬》、《得意缘》、《棋盘山》等戏。我的声势亦非当年和她去南京可比。就是扮演《得意缘》中一个一般角色狄龙康,都有着较热烈的碰头好。
三十三 识英才 通力合作
三十三 识英才 通力合作
在此期间,李华亭找我商议,是否能陪李桂春先生的二儿子李少春演几场。这是少春在天津初登大雅。我想:李桂春先生的艺术我很钦佩,但他是属海派,少春必循其父的风格,与我不一定对路。如今自己刚见些起色,正需要名家的提携,若马上与他合作,恐对我不太……李华亭见我缄默不语,似有不愿之意,补充说,“你别看他比你小几岁,还不到二十,可是文能文,武能武,非同一般。我邀的角儿没错!”
“他是李万春的什么人?”
“李万春是李桂春的女婿,李少春就是李万春的小舅子喽。你是想知道李少春到底怎么样吧?明天早上我陪你去他家——河北大楼,你亲自看看他练功。耳听是虚,眼见为实。然后再定演不演吧!不过根据我的看法,你们俩要是能合作排些好戏,将来每年最少来天津一次。”
第二天清早,我俩同到河北大楼。一个伙计将我们让进楼上客厅。
客厅里清一色的硬木家具,上面镶嵌着色彩斑驳的贝壳。李华亭说这叫硬木螺铀。两面墙上分挂着李桂春先生饰演《宏碧缘》中的骆宏勋和《凤凰山救驾》中薛礼的五彩照片。所穿的戏装都属海派。骆宏勋足蹬花靴子,还在相片的服装上粘了五彩玻璃砂,晶莹绚丽。须臾,我们又被请到地下室。
地下室内锣鼓齐鸣。一位英俊的青年,身穿蓝棉袍,头戴紫金冠、翎子,腰系鸾带,足蹬二寸半高的厚底靴,手中双枪随着鼓点左右飞舞。这是《八大锤》中陆文龙打败四锤将后的“枪下场”。只见他,动作矫健、技巧娴熟,与众不同。我立刻打消了看看就走的念头,坐了下来。
“鹞子翻身”是普通的身段技巧之一。少春旋转敏捷、稳健,节奏感强,煞是好看。为什么能产生溢彩缤纷之感呢?我上下仔细打量他,原因找到了!关键在于狐狸尾。
狐狸尾是京剧舞台上代表异族或草莽人物的常用装饰品。它白茸茸的,系在头盔上,从耳旁立会到后背至膝间。为了不使这两条笨重的狐狸尾妨碍舞技动作,通常都将它分别揽到前身,掖在腰间鸾带上。而少春却仅将狐狸尾搭一道扣,散放在背后。他没受其拖累,仍是轻盈自如地舞动,狐狸尾乖顺地被指挥着,与鸾带、盔穗子、翎子一起,错落有致地飘甩翻舞,为少春的表演大大增色。这种变“负担”为“烘托”的能力,正是功夫之所在。佩服!佩服!
李华亭递给我一把折扇,我才感到地下室人多、通风差,十分闷热。身上穿的咖啡色绉绸大褂后背处已被汗浸湿,紧紧地贴在我的身上。再看少春,他所穿的蓝棉袍早已渗出斑斑汗迹。
鼓声停了,他卸去这身装束,用手巾擦擦满脸汗珠。
“1551”清脆的胡琴声,划破了地下室中短暂的寂静。刚练完这样累的武戏,也不喘口气,马上就调嗓子?我有点不敢相信。
“为国家……”少春拿起小茶壶,喝了几口水之后,高声唱起来。
这是《洪洋洞》中杨六郎的唱段,调门足有六字半调。接着,他唱了全本《四郎探母》、《乌盆计》,又捎带调了《珠帘寨》中李克用所唱“昔日有个三大贤”这段高八度之处多、难度大的唱段。
少春的演唱,嗓音圆润动听,高昂脆亮,低回委婉,刚柔相济,有着浓郁的余派韵味。且演唱中,那带有稚气的面庞上神气十足,感情充沛,眉宇间透着一股诱人的英武之气。真是一名难得的文武老生。更难得这么年轻就有如此扎实的功夫。“将门出虎子”,李桂春先生为了培养他,肯定花费了不少心血呀!
就在这时,李桂春先生来了。这位号称舞台上的“活包公”,虽年近花甲,体魄犹健。刚毅、果敢的气质,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李华亭向他介绍了我。
“好!好!前几天,你们演的《群英会》、《借东风》我看了。好!你演戏对我的路,真卖力气。你学的是郝老板的路子,嘿!真象!你是不是他的徒弟呀?”李老先生拍着我的肩膀,一口气说着,言词豪爽,单刀直入。
“这是我多年的愿望,只是还不够资格。”
“成啦!爷们!交给我啦!我提!我跟寿臣哥俩没的说。当年在哈尔滨松花江畔天天一起喊嗓子。这点面子,有!”
“您多栽培!。
“提起寿臣来,他为人正直。台上,台下我都佩服。那年随雪艳琴去上海演出,他已大红了,能和梅(兰芳)老板挂并牌,月包银挣六千元,金少山才挣三百。就因为寿臣人耿直,得罪了班主。班主给他穿小鞋,挤兑他。我当时在天蟾舞台(今劳动剧场)为从北京约来的名角儿在前边垫出戏,班主非让他在我演的《风波亭》里扮演岳飞手下的张保。寿臣很生气,能不气吗?可是他认为艺术是艺术,一点不能放“水”,他为张保劝岳飞反出监狱,加了大段披肝沥胆的道白,念得慷慨激昂、义正词严,把我这‘岳飞’给感动得眼泪直流,观众也跟着掉泪。最后观众叫‘好’,甭提有多‘热’!”
说到此处,李老先生忍不住扯起嗓子学了一句张保与岳飞诉别时,郝老师念的那句“拜别——了!”果然,深沉、悲沧。老一辈艺术家通过实践证明了一条真理:只有小演员,没有小角色!
“好好学吧!有前途!你多大了?”李桂春先生将话头转了回来。
“二十二。”
“你是哥哥,少春十九。过来,哥俩见个礼!”少春靠近一步,笑着和我点点头。
“就叫他三哥吧。”李华亭插言。
“三哥!”
“好好捧捧你兄弟,小哥俩合作,排几出戏吧!”
我们在谈笑中离开了河北大楼。
“怎么样?定了吧!”刚迈出河北大楼的门口,李华亭跟着就问我。
“定了!少春的功夫多好哇!甭说武戏,就是这几出文戏,也足使我佩服!”
少春练功的情景,始终盘旋在我的眼前,印象太深了。我禁不住问李华亭:
“李桂春先生善演海派戏,为什么少春文的武的,都是正规的京派风格呢?”
“哎呀!李老板为他的儿子下了大本钱啦!为了少春学本事,将家迁到天津定居。文的请了陈秀华,这位教师对余派唱法多有研究啊!武的,请丁永利,精通杨(小楼)派、尚(和玉)派的路子。将他们长年养在家,手把手地教,还错的了?少春的功练得狠极了。咱们今天来得晚,《八大锤》的下场,已经是第三遍了……”
难怪,难怪!功不负人!李老先生真是教子有方啊!
少春在中国大戏院首次演出。第一天打泡我没参加,因我得回北平与盛藻哥演一场《论英雄》,这是有约在先的,不能食言。另外,自去年底赴东北,几个月来未得回家探望,尽管每月将包银如数寄回,母亲也是盼子早归,理应去看望。幸喜家中平安无事,我演出后第二天清晨,放心地赶回天津。
我住在中国大戏院三楼的一间单身宿舍里。时间一长,戏院内卖票、检票及一些勤杂人员都与我处得比较熟悉了,见我从北平归来,齐向我伸拇指夸赞昨天少春的演出。
“没想到这个李少春还真有两下子!唱功好,武的也真冲,连我们都给他叫好了!”
“可惜了的,昨天晚上才卖了三百多张票,孟经理出面请了四百人,为嘛呢,天津人还不知道这个李少春。”
“你老别忙,照我看,这样的好戏,不出三天准客满。你们二位一起合作就更好了。”
这些夸赞都在我预想之中。凭我看到的少春练功、调嗓的情景,演出的效果准错不了。当我与他合演了预定的四天剧目之后,对他的艺术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在这四天演出中,少春展示了他的文武全才。可以说,唱功老生、衰派老生、扎靠武生、短打武生样样都行。这在三十年代文武分工明细的京剧舞台上是极为罕见的。难能可贵的是,少春还不满二十岁,却能在吸收众家之长的基础上,紧紧抓住不同人物的不同个性,去发挥,去创新,使各类角色不但栩栩如生,而且各有绝活。他所创造的这些舞台艺术形象,放射出夺目的光彩,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记忆之中。
譬如,他扮演的侠义老英雄肖恩,摆脱书生气十足的文老生演法,突出人物的英武气概。与教师爷开打的一套单刀枪是溜而不快,扫蹦子稳而不猛。既表现肖恩两鬓苍苍的龙钟之态,又不失当年水泊英雄的本色。
《恶虎村》中短打武生应工的黄天霸,原有南北两派演法。南派经盖叫天老先生等创新,“走边”的技巧繁重。少春在此处采用了南派的演法。随着“你看去这半月,路静人稀……”的念白,所做的各式身段,一忽儿如雄鹰展翅,一忽儿如鱼跃水面,一忽儿如骏马飞奔。最后“扫堂腿”、“旋子”,紧接“金鸡独立”,疾转十数圈后稳稳当当地随着“四击头”停住。霎那间又在“丝鞭”的锣鼓点中起“云手”,将腰间所系的鸾带用脚踢搭在肩膀上。一连串优美大方的繁杂身段,集中地体现了少春短打武生美、健、帅的特点。
少春演出的《水帘洞、闹地府》一剧就更为喜人。少春承丁永利先生的实授,是京派大猴的风格,有着杨小楼先生所演孙悟空的派头、气魄,表现了悟空作为美猴王和齐天大圣的风采。同时他又适当吸收南派猴戏的特长,使悟空不离猴的本色。他加用了很多灵巧、敏捷的“地蹦”、“乌龙脚柱”等小跟头,而且花样翻新。他在《水帘洞》一剧中表演的猴王,能纵身翻起“虎跳前扑”,窜入龙宫;又能跨腿窜上龙椅背;还能双臂舞动三股钢叉,在地府,只见他将金箍捧往地上一杵,就势来个“旱地拔葱”,只身飞跃两张桌高的阎王殿。这个动作,如果是一名撑竿跳运动员表演体育节目,也许不足为奇,然而出现在三十年代的京剧舞台上,可称一绝,观众感到格外新奇。武打设计也很别致。少春之弟幼春紧密配合,饰演地府中的大头鬼,手拿一把特大的扇子与悟空交战,左右一扇被悟空收去,他又变戏法似地拿出比前次略小的扇子,一次比一次小,直到最后从耳朵里掏出一把小扇子为止,毫不露出破绽。恰巧,这天李吉瑞、尚和玉二位老前辈来看戏,李桂春先生在下场问陪同。尚老先生看到此处,笑着说:“嘿!您儿子发明了‘化学(时髦的意思)把子’!真了不起!”李吉瑞老先生也说:“恭喜!恭喜!您教子有方,李氏门中有后啦!”我也在下场门候场,听得一清二楚。这类开打虽是噱头,但设计得滑稽又不庸俗,就很是不易了。
少春的猴戏基础如此雄厚,所以解放后,我们同赴日本、加拿大、西欧、南美各国进行友好访问,他在国际上一直享有“猴王”的美誉。
观众被少春的艺术征服了,我们的演出自《水帘洞》起,场场客满。到第四天演《八大锤》时,二千多人的中国大戏院,非但座无虚席,而且四周也站满了观众,从台上望去,是黑压压一片。少春饰演前陆文龙、后王佐。一个是稚气十足的英雄少年,一个是举止大方、断臂报国的岳飞帐下之谋士。少春将这两个人物的表演尺度,掌握得极有分寸。陆文龙大战岳云、狄雷等四将时,虽是每人均使双锤(故此剧得名《八大锤》),但对阵交锋的武打技巧并无雷同之处。增加了很多京派没有的技巧,却又无卖弄之感。少春每战败一将,无需缓锣鼓借机休息,就又接战一将。真是一场激烈的车轮战。“枪下场”的“撇桃”、“扔枪”、“蹦子”、“鹞子翻身”、背手“十字别枪”、“亮相”,比那天我看他练功时更干净、更帅。这也很自然,他平日练功,是接连反复练几遍车轮战的开打,有多累呀!舞台上只演一次,又脱去了练功穿的长棉袍,换上了箭衣,犹如穿上了单褂,怎能不透着全身轻快呢?当然水平也就更高了。他下场后,没有坐下休息,只略微擦擦汗,往脸上扑些粉,脱去箭衣,又换一件干水衣子,再穿上衬褶子。待几分钟的垫场戏结束,这位长髯飘飘,文雅而又气派的王佐便上场了。王佐的唱、做、念兼重。他放开柔嫩、脆亮的嗓音唱起大段的二黄导板、原板。在表演王佐为了混进兀术营内,向陆文龙讲明他父母被杀害的真相,为劝陆归宋而忍痛断臂时,少春又创新意。他在用剑砍断左臂、起吊毛范儿的同时,迅速地将左臂退出衣袖,待躺倒台上,左臂已然不见,检场人配合著从侧幕扔出一只假臂。观众为这逼真的断臂技巧,惊讶不止,掌声如雷。
少春在《打金砖》中扮演沉溺酒色的无道昏王,更有独到之处。以往,这出戏叫《上天台》,我曾见学前辈孙菊仙派的时慧宝和著名女老生李桂芬演此戏,是一出完完全全的唱功戏,都不带打金砖。李桂春老先生将此戏做了很成功的改动。少春将刘秀穿帔、戴九龙冠的服装,改为穿蟒,戴王帽,比较合乎在金鸾殿的皇帝身分。唱词也由原来的“言,前”辙改成余派最常用的“人,辰”辙。尤其《太庙》一场,彻底突破旧演法,在只有唱功老生才能胜任的繁重的唱功戏中,为了表现刘秀错杀姚期等功臣后,被他们的鬼魂“活捉”(解放后改为患精神分裂症的病态反应)的情形,增加了“踹腿吊毛”、“硬僵尸”、“倒叉虎”等跟头,揉合在表演之中,却又丝毫不带有武生翻扑、卖弄技巧的感觉。可让观众清楚地明了,这位汉帝刘秀乃是弱不禁风、神魂颠倒地自然摔倒昏厥。这使观众耳目一新,有的人张着嘴看得入神,都忘了鼓掌。有的保守些的戏迷不禁为少春发起愁来。愁的是,连着看了他几天演出,不知将他排在文武老生、武生、长靠……哪一行当更合适。“愁”得好啊!这充分说明少春的高超的艺木;打破了行当的界线,展示了文武全才的艺术前景。
由于是临时合作,我俩没有排生、净并重的对戏,剧目是围绕少春自己的特长而定。我陪着他演,所饰角色都是配角,但我都是认真严肃地对待,将这些戏都作为自己的正戏来演。准备时间很短。我抓紧时机,在符合剧情、不在戏的前提下,设法发挥自己的特长,增加必要的艺术手段,使所演人物在舞台上有一定的力度。就以演《闹地府》的判官跳判为例吧,我在科时学过《火判》,有一定基础,出科后,演《九曲黄河阵》的赵公明跳“财神”、也有诸多借鉴之处。但这次为了演好《闹地府》的判官,我特意又请韩富信师兄帮助丰富提高,采用了“喷火”技巧。他也热情地借给我火桶子。这是一个一寸多长的圆形桶,顶端都是小孔,类似装胡椒面的瓶子。里面存放烧好的纸灰。烧纸灰也是技术,必须火候恰当,否则难以点着。上场前,将点燃的香头放在火桶内,含入口中,通过口腔呼吸,使香将纸灰重新点燃,并随时用气吹着,不使火熄灭。上场后,需要喷火时,轻轻呼气,火星喷出。功夫就在一口气地只呼不吸,只要用嘴一吸气,就会烫嗓子。
判官吹火后的四句定场白,我借用师大爷叶春善教过的《火判》中“狰狞侠烈满空庭……”几句,随着词意添了很多“判儿”的舞蹈动作。功不负人,竟也两处获彩!
我扮演《八大锤》中金兀术时,采用蛮硬的念白和棱角分明的身段动作,揭示这一番将蛮悍、凶、猛的性格。第一场兀术登高台点将发兵的步伐,我借鉴郝老师的台步,使其具有欲吞中原、一得意忘形的狂傲姿态。为配合少春由陆文龙接演王佐的换装赶场需要,增加一场兀术设宴给陆文龙(高维廉接演)庆功。这里,我为兀术精心设计了一段“导板”、“原板”的西皮唱段,从而改变了番将在舞台上尽喊“巴吐噜”、“杀”、“啊”的简单化表演,丰富了金兀尤的舞台形象。
观众们在看我演过曹操、霸王之类的角色后,又见我演这些角色,不仅没有看轻我,反而更增加了对我的了解和喜爱。同时,我也受到了李桂春先生的器重。
绿叶,要真正起到陪衬红花的作用,是必须下一番功夫的。
七月里,中国大戏院开办夏季游艺会。约请我和少春参加。
中国大戏院一楼剧场上演京剧,二楼休息厅演电影,屋顶凉台是杂耍(就是今天的曲艺节目),有常宝囗(小蘑菇)、赵佩如等人的相声,小彩舞(骆玉笙)的京韵大鼓,王佩臣的乐亭大鼓等等。观众买一张两角通票,可以任意观看,但要看京剧还必须再花四角。即是如此,票价依旧比往常便宜,我们的包银也就相对减少。少春为闯名,不计较包银;我很愿意与少春演戏,也就答应下来。
为期一个月的游艺会期间,演出之余,我们一起排练了几出戏。
那时,每逢七月初七,传说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民间乞巧的风俗很盛行。姑娘们为了求看自己是否手巧,于七月初六之夜,在露天放一碗清水,接一夜天露。初七中午,往碗里投放一小段席蔑或扫帚苗。它在水中的倒影如呈现剪子或针形、就为手巧。如呈棒槌形则无疑就是个笨姑娘喽。风俗如此盛行,各剧团都要排座节佳剧。我们也必须赶排一出《牛郎织女》。剧中金牛星我演很合适,少春前演喜鹊王,后演牛郎,我们从织女的前世演起。织女曾是一位乡间织布女子。喜鹊王违犯天条,玉皇大帝动怒,欲处死鹊王,鹊王不甘受罚,飞逃人间。正遇织女,向她求救。善良的织女(中华戏校高材生赵金容饰)同情鹊王,将其藏在怀内。织女是未来的星宿,雷公无法劈她,鹊王获救。其后,牛郎织女被银河割断,鹊王命子孙同搭鹊桥,以报前恩。这样一来,戏更别开生面了。少春饰演的鹊王也得以施展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