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不住地暗自盘算:此次加入扶风社演出,我的包银又长了,按现有的收入支出,再有半年,钱会存得足够用了,于是就说:“您看,到时候,我请谁出面向郝老师提呢?”
“我!”他拍了拍胸脯,自告奋勇,“我们哥们,台上、台下,混了那么多年。这点面子,他不会不给。你放心吧,回北平我就给你出面向他提,没跑!”
“那就麻烦您啦!”
“没的说,别的不看,还得看着是一个师傅呢!”这是指在富连成科班,同是叶春善师傅的徒弟。他吐出嘴里的鸡骨,将嗓子压低,又找补一句。
“我这个人爱管闲事,可也不瞎管闲事,得看出点道道来,才管哪!”
“那么,这件事您就多费心吧!咱们一言为定,我就再不另请别人啦!”我有意识地又叮问一句。
“放心!我包啦!”过一会儿,他望着手中最后的一点鸡骨,不禁笑着说:“嘿!真有你的,几个鸡爪子,就把我给打发啦!话又说回来啦,我也不白吃你的鸡爪子,就是一样,我和郝爷是多少年的哥们相称,这事办成喽,咱哥们也就变成‘爷们’啦!”在我们梨园界,辈分关系很乱。师徒关系、师兄弟关系交织在一起,况娶妻聘女大都是在本行中结亲,又交错着一层亲戚关系。往往没有准确的固定的辈分。我拜了郝老师之后,马连良先生及富禄等人与我虽是一师之徒,但与郝老师兄弟相称,又长我十五岁——十七岁之多,所以后来我均改称其为叔。
我们的“小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才散席。拜师的事情有了准着落,心里很觉踏实。这一晚,虽是置身于行车摇晃之中,却睡得格外香甜。
四十七 “三结合” 精改“回书”
四十七 “三结合” 精改“回书”
扶风社在青岛光陆戏院演出,很是轰轰烈烈。马(连良)先生的艺术威望极高,吸引着大批观众前来看戏。为时半月的演出盛况,有增无减。其中,演出场次最多、效果最强烈的还要数全本《借东风》。这出戏,马先生以《借东风》为主,所以,他在戏报上宣传时,只登全本《借东风》,《群英会》自然包括在内了。全剧人员配备相当整齐。叶盛兰饰周瑜,马富禄饰蒋干,我饰曹操,马春樵饰前黄盖,后赵云,马先生饰前鲁肃、后诸葛亮。他原在朱琴心班社演此戏,只饰诸葛亮,王凤卿饰鲁肃。王先生是按照早年“汪(桂芬)派”的风格进行表演,以塑造鲁肃的忠厚、老实为主。肖先生在富连成教这出戏,鲁肃也是这个路子。马先生自己挑班后,演此戏时二路老生张春彦饰鲁肃。马先生认为前半场鲁肃的戏吃重,孔明的戏少恐显松散,便自己改演前鲁肃。到周瑜观风得病、诸葛亮开药方起,换演诸葛亮。马先生所饰的鲁肃,既保持其忠厚、老实的一面,也强调了鲁肃在历史上曾是一位军事家的身分。表演得颇显灵活,唱腔也加以创新。如:“诸葛亮出帐去呵呵大笑”,两句摇板改用马派独有的唱法。进帐向周瑜汇报说:“那孔明出得帐去是呵呵地大笑哇”,大段绘声绘色的念白及后面打盖时的表演都深得观众欢迎,从此马派鲁肃,开始盛行于舞台。后半出戏尤以“借风”一折拿手。“借风”中脍炙人口的“二黄”唱段,宛转悠扬,魅力无穷。当年,我曾听肖先生介绍过,老本“借风”,诸葛亮在“小拉子”(曲牌名)中上场,只唱四句,东风就巳“借”来。后来我在上海与周信芳先生演此戏(周先生饰前鲁肃,后关羽,由刘韵芳饰诸葛亮),他的演法是一句不唱,直接拜斗,“一祭天灵,二祭地灵,三祭百灵,东风速降!”于是东风自起。这两种演法都过于简单。肖先生教马先生演这出戏时,见马先生嗓音甜润柔和,便重新编写了大段唱词借用《雍凉关》的唱腔,丰富了“祭风”时的唱工技巧。通过诸葛亮的演唱将剧情中人物之间的关系、“风”的重要,一一向观众剖析清楚。而且,唱腔新颖俏丽,一唱即“中”。受到观众欢迎。此后,马先生自己不断加工、改进,使唱段日臻完美,成为他的代表唱段,传流至今。
在青岛,第二次上演《借东风》前,我坐在楼上化装室准备勾脸,马先生的鼓师乔玉泉——乔三爷进门来对我说:“世海,‘回书’的下场是怎么回事呀?上次,我没‘傍’严哪!”
这位乔三爷鼓技娴熟,有着几十年丰富的经验,自马先生挑班以来,一直由他担任鼓师。他在扶风社是位举足轻重的人物,马先生也对他很为尊重。我不过是一位出科不久的青年演员,尽管是饰演《借东风》的曹操,也没有资格在演出前去找他对戏的,所以,第一次演出《借东风》,“回书”一场,曹操下场动作和他打的鼓点配合得不很协调,“撞”了,使得这段表演没有得到应有的效果。第二次演出,我原准备再“撞”一下。象他这样有经验的鼓师,或许会“逮”住我。若是他还未改动,过几天找个适当的机会,请与我同场的蒋干扮演者富禄师兄跟他说一下。没想到乔三先生却主动地来问我,我赶紧站起来说:“让您费心了,‘回书’的下场,我在‘大大大大衣大大仓’的锣声后面甩袖,再左手抓袖,右手绕袖,随着转身背手、摇头、叹气走下场去。”我没好意思直接说让他给加“扎、扎、仓”,只是将我的动作说明了。
“成啦:那就再给你加个‘扎、扎、仓’吧!”乔三爷一说就“中”。
“你再来一遍试试!”他念鼓点,我做动作,很合适。
“就这么着吧!爷们,跟你说句卖老资格的话,从当年郝爷演这个曹操,就是我打鼓,他可从来没这‘下’。我瞧你在台上处处学郝爷,这个下场怎么给改啦?”
“对,郝老师甩袖后,便径直下场了。我们在科班里学的是,甩袖后转身双背手,轻摇两下肩膀,跺脚走下。我想,用后背表示曹操的心情很合适,但摇肩似有得意之感,我就改为摇头,将这两种表演揉在一起了。您看,行吗?”
“行,不错!”
“三大爷,刚才您说戏,我看了,觉得‘扎扎仓’后边有些‘干’!”站在门口看了我们一会儿的马先生的琴师李慕良走进门来,对我们说。
慕慕原是湖南人。马先生到他家乡演出,见他爱好京剧,就将他收为徒弟,带回北京学艺。慕良戏学了一些,可惜嗓子倒了仓,始终没缓过来。他很喜欢拉胡琴,不断地听马先生与琴师杨宝忠说腔,他便将杨拉胡琴的手法学了很多。有时宝忠大哥不在,他就学着给马先生调嗓子。慕良本就攻学“马派”,对马派唱腔很有研究,久而久之,琴技也有所提高,待杨宝忠与马先生分手,慕良便肩负起琴师的重任。他和乔三先生熟人熟事,说起话来是很随便的。
“干脆,我也跟着凑凑吧。”他用眼睛征得乔三先生的同意,又接着说:“我想,倒不如我在三哥(指我)摇头、叹气的时候加个小垫头’免得他这个动作‘淹’在‘长镜’里,您说行不行?”
“好!试试!”乔三先生听了很高兴地点头答应了。
慕良在“扎、扎、仓”的后面加了个621——
“好极了,索性等你的‘垫头’完了,我再起‘长镇’吧!”乔三先生说着示意让我再来一遍。
这一遍,我的自我感觉良好,乔三爷、慕良也很满意。
乔三先生主动找我说戏,这在当时旧班社是件极不容易的事情。“回书”下场,前次配合不严,马马虎虎也过得去。他傍马先生。并没挣我的钱,他从十几年前马、郝合作演《借东风》起,就是这么打的鼓点,现在完全有理由概不负责地原样打。不合适,只能我去改。但他没有这样做,说明老先生对于艺术具有高度的责任心。
我受感动了。脱口将心中的另一个想法向乔三先生说了。
“乔先生,曹操原来‘回书’一场穿开氅、相巾,‘长锤’打上用单键子‘大、大、大、大……’挺合适,后来,郝老师改成穿蟒,戴相貂,再用单锭子打上,显得文雅有余,气势不够,您看能不能改成‘丝鞭’上场?”
“行!行行!爷们,是个有心胸的!没错,准保傍得严!”
果然,这场“回书”与前次大不相同。我在“丝鞭”中上场,曹操统领八十三万人马,乘胜前进,不可一世的威风神态更得以衬托出来。站定后,微微两晃肩头,示其洋洋自得,再迈开挺健的步伐走到台口,观众大加赞赏。下场时的效果更强烈。蒋干盗回书信,曹操观之盛怒,斩了水军头领蔡瑁、张允两员大将。曹操善疑、多诈,立时醒悟自己已中周郎“借刀杀人”之计,对蒋干盗回书信极为不满,斥他是“书呆子”、“一盆面浆”、“做事荒唐”、“你就是他二人要命的阎王”(解放后,改词为“这件事坏在你,要仔细思量”)。曹操很清楚,信,是蒋干盗来的;人,是自己杀的。心里有着难言的懊悔之情,这就要依靠唱后的动作来表达了。我随着“大大大大衣大大仓”的鼓点,向蒋干一甩袖后,第一声鼓板“扎”,左手抓袖;第二声鼓板“扎”,右手绕袖。赶至大锣一击“仓”时,转身双手背好,胡琴起621——气氛低沉的伴奏,我轻轻摇头叹气。起“长锤”的鼓点了,我再迈步走下场去。这样表演,鼓,打得严。胡琴,垫得好,我的表演,在鼓和胡琴严密恰当的衬托下,动作节奏比较鲜明,准确,符合曹操的心理状态和剧情的需要,因此,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此动作,几十年来沿用至今,始终保持良好效果。如果说,这是我的一段比较成功的表演,那么,这其中凝聚了多少人的智慧呀!京剧,这种综合性的艺术,靠个人单枪匹马,是绝然不行的,必须依靠集体的力量。
四十八 度蜜月 海滨趣话
四十八 度蜜月 海滨趣话
青岛的海滨是美丽的。
我们居住在海岸边的饭店内。凭窗远眺,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望无际的浩瀚大海,蜿蜒起伏的崂山临海屹立,近处是一片平坦的金色沙滩。在这风光如画的胜地,我们度过了婚后第一个明媚的春日,度过了她一生中最欢乐的美好时刻,给我留下了永久的怀念。
在这里,凌晨,我曾被她轻轻唤醒,按照事前的约定推宙观赏那曚昽红日,是怎样拨开缕缕云丝,跳出茫茫大海,以绚丽的霞光驱散蒙蒙夜雾。
在这里,我们曾携手并肩,漫步走过大坡度起伏的马路,去参观水族馆,使紧守闺门的她,幼时失学、知识贫乏的我,大开眼界。
我们同对往来龛张、彩色斑斓的各种鱼类感到新奇,同为第一次见到的真龙化石感到惊讶。原来,想象中的“龙”与真“龙”差距竟是如此之大!
在这里,深夜演出归来,我们一同倚窗赏月,倾听海水拍岸的涛声。“哗”,“哗”,“哗”,这响声彻夜不停,似乎至今还回响在耳边。
记得,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中午。饭后,我们没有午睡,一同到海滩上散步。
那轻轻拂面的柔和春风,浩渺烟波中的点点白帆,镶嵌着白色花边的层层海浪,五彩缤纷的贝壳、卵石,松软的金色沙滩,奇形怪状的礁石,这一切都有着无限的魅力,使人心旷神怡,诗兴大发。我情不自禁,放开声音念出:“海水滔滔波浪翻,山高万丈遮蔽天。新婚到此度蜜月,夫妻携手游海边。”请别误会,我不会做诗。前两句是《落马湖》一剧中李佩的台词,后两句不过是我的即兴胡诌。
在大自然的怀抱里,我感到自己放足的声音很小,但还是惊动了离我们不远正在打捞海产的渔民,他们被引得回首视我们而笑。
“看你……”遇仙嗔怪地看了我一眼。
“你不知道,二十年来,‘为丈夫’什么嗜好‘都无有’,就知道学戏,唱戏。”我的“诗兴”没有发泄完,所以说出的话还夹杂着一些戏词。
“对了,昨天,你着了《群英会》,你还没仔细说说你的观感呢?”她不太去剧场看我的演出,留在旅馆内,做些我散戏回家的准备工作。问了,看看书。她的文化嘛,和我差不多,能凑合著写封信,可以连蒙带猜地看本小说。
“我不太懂,说不出什么。”她有些不好意思。
“随便说吧,你说,我听,错啦,我不笑话你。对了,我封你为‘贤内助”!”“贤内助”是《牛皋招亲》一剧中,牛皋夸奖夫人戚赛玉的用语。
“你……”她笑了,“好,我说,你别笑话我。我看这出戏的角儿配得齐整。马先生当然好。其余的象四哥(指盛兰)的周瑜,唱、做都好,象是真的周瑜。马二叔(指马富禄)演得也真象书呆子,可笑又可气,他的嗓子真响堂。还有……”
“我呢?”
“你,戏不多,其实,就是‘回书’一场戏,我看了看表,才一刻钟,可是,在这出戏里的分量占得很大,挺引观众。上场有气派,唱得字清楚,我听出唱词了。下场时的那些动作能使我看出来,曹操杀了蔡……蔡什么?”
“蔡瑁、张允。”
“曹操杀了蔡瑁、张允以后,很后悔,有苦难言。有的观众议论,说你象郝寿臣。他是谁?”
“就是那天富禄师兄在火车上说的,我要拜的郝老师。看不出,你还真有一番见解,给我的评价太高了,是不是爱屋及乌呀?”
她没有回答,轻轻一笑。
“结婚以前,你看过我的戏吗?”
“没有,只在耳机子里听过播放你的戏。”那时,还没有无线电收音机,只有木盒式带有耳机子的矿石收音机。
“是偷着听的吧?”
“先前,也经常听,并不留意。后来,我注意听节目预告,听你的戏就得……”她害羞地头一低,顺势弯腰从沙滩上捡起一颗极圆极圆的石子,掏出手绢擦了擦,握在手里,不停地摆弄。
她的性情温顺,寡言,对我照顾得十分周到,而且百依百顺。看她低头而走,使我联想到,相亲时,她一见到我,就低头走进里屋的样子。便问她:“那天,去富远家中,你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高家老太太让我给她做一件夹袍。那天,高大婶叫我和她一起去给老太太穿上试试,有不合适的地方,改着方便,我妈也说,‘这样最好’,我就去了,谁知,你们设下了‘圈套’。”
“你看清我了吗?”
“没有,我见堂屋里坐的是男客人,哪儿敢抬头看哪!”
“那么,等你知道了内情,一定后悔,没仔细地多看我几眼啦……”我们都甜美地笑了。
三月下旬,青岛的天气很暖和,我们穿着冬装,在阳光下行走,不觉感到有些热了。我见前面是礁石群,有的高高突起,有的才半露水面,有的低伏水中,别有洞天,就走过去坐在礁石上休息。忽然我一眼看见不远的地方有一块特别高大、平坦的礁石,突出在海面上。
“遇仙,咱们到那块礁石上风光风光。”
“算了吧,在这里坐一会儿,该回去休息了。晚上,你还有戏呢!”
“今晚上是《苏武牧羊》,我上场晚,活儿又不累,何必忙着回去,站在那块石头上看海景,会更有趣,也算休息嘛!”我说着抬步就走,她只好跟在后边。没想到,去那大礁石的路还很“艰险”,我拉着她的手,好容易才越过忽高忽低的礁石,爬上目的地。
果然,站在这三面环海的高大礁石上观海景,更是得天独厚。仿佛我们已高高地凌驾在海面之上,迎着那峰涌的海浪,悠悠地向前浮动。但不是驾驭着小舟在涟涟海波上航行,而是象神仙般地在半空中向前飘游。美好的大自然使我陶醉了。
“瑞林(这是我的学名),这里海风大,把大衣的领扣扣好吧,小心别吹了嗓子!”多亏她提醒,适才感到热,我将大衣扣都解开了,万一被风吹了嗓子,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连忙扣好衣扣。她又将我的围巾往上提了提。
“你看!”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嗬!沙滩上留下我们俩几行清晰的足迹。这是我们幸福的印证。
“真美呀!”她无限感慨。是呀,遥望着骄阳、蓝天、白云、海浪、沙滩、远山,有多么美呀。
“下次再来青岛演出,将妈也接出来玩玩,她老人家准会高兴的!”
不知怎的,听了她这句话,我感到无比温暖。在这美好的时刻,她能想到我的母亲,真是不简单。一瞬间,我感到,我们的心贴在一起了。值得自豪的是,我的眼力不差,只凭那一眼,就找准了一位贤妻。
“应该请妈妈出来玩玩,老人家吃了多少苦,才将我们拉扯起来,好容易过上舒心的日子。”
“在家的时候,听我妈说过,你二、三岁上父亲就去世了,家里很贫苦。”
“谁说不是呢,我三岁那年……”
我们俩,面对面,坐在这无人往来的大海礁上,在声声海涛的伴奏下,我向她讲述了童年的苦难生活,母亲、兄弟姐妹之间相依为命的关系,出科后的艰难处境。她静静地听着。我说到伤心处,她眼里饱含了泪花;我讲得兴奋时,她面带微笑。最后,她说:“你放心吧!在家的时候,我妈就反复地叮嘱我:要孝顺妈,伺候好你,做个贤妻良母。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父亲也是很早就去世了,剩下妈妈支撑那个小杂货铺,拉扯我们兄妹三个,也难极了。我完全能理解你的心情,会尽力孝顺老人家的。”
她说到了,也做到了。在我们共同生活的日子里,她,不仅孝顺我的母亲,且能清事容让,她实践了自己的诺言,称得上是一位贤妻良母。
太阳渐渐西斜,我掏出怀表一看,五点已过。我们站起身来欲往回走,才发现开始涨潮了,许多适才外露的礁石,巳被上涨的海水淹没。不能再有任何犹豫,咬咬牙,冒着险,深一脚,浅一脚,连蹦带跳地跑上岸。我们跑上沙滩,海水紧追不舍地漫上来。刚才在沙滩上漫步留下的足迹,早被海水浸没。再看那高大的礁石已变成临岸的一座小小孤岛。好险哪!我们差点被“热情”的海潮留在“孤岛”上通宵赏月了。低头看,我们的鞋湿了,挽起的裤腿一高一低,难以顾及的围巾,长短不齐地散落在胸前,几乎要掉下来。看着彼此“狼狈逃窜”的样子,我们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自结婚后,我们在北平只住了七天,忙于回门(回她的娘家)、回拜亲属、收拾行装。互相间又很拘谨,难得深谈。随马先生演出到青岛,是我加入扶风社以来第一次做较长时间的演出。除去赶排新加入的角色,即便是熟悉的戏、熟悉的角色,也都是生搭挡,要请人说戏,自己背戏,精神上比较紧张。尤其马先生在舞台上要求严格,我更要多方谨慎。多日来演出顺利,心情渐渐松弛,才得有这次愉快的漫步谈心。
回忆这段往事,我们虽没有现在电影中新婚夫妇们那样浪漫的生活,但是,颇有点先结婚,后恋爱的味道呢!
四十九 演道济 群情激昂
四十九 演道济 群情激昂
半月后,我们乘海轮赴上海。
上海为期一月的演出也是场场客满。
在上海,我赶排了三出戏:《串龙珠》、《春秋笔》、《胭脂宝褶》。我在《胭脂宝褶》中饰去遇龙酒馆宣读圣旨的太监。戏不多,很讨“俏”。我又有《法门寺》刘瑾的基础,演此角色比较容易。排练时,马先生亲自给我指点,当太监向白简宣读圣旨时先佯装大怒,说:“把他的衣裳扒了!”“把他的帽子摘了!”然后,突然改换成恭敬、缓和的口气说出:“看衣更换!”双手捧上皇帝所赐的衣冠。这段表演前后念词语气、表情神气截然不同。马先生给予详细的讲解,对我有很大的帮助和启发。不仅这出戏,演《串龙珠》一剧时也是很细致地向我介绍了当年郝老师饰演完颜龙的表演特点、成功之处。使我在表演上得以提高,并走了一定的捷径。
《串龙珠》在当时是一出很有意义的剧目,它的公演曾引起很大一场风波呢!
这出戏是吴幻荪先生根据山西梆子(晋剧)《五红图》改编的。内容大致是:徐州百姓遭受元朝徐州王完颜龙的欺压。终于,在州官徐达的率领下,乘完颜龙与朱元璋交战败退之际,杀死完颜龙父子,投奔了朱元璋。故事情节颇有联合民众、抵抗外侮的含意。上演于当时的沦陷区——北平,只在新新戏院首演一场,就被汉奸告发“有抗日思想”而遭禁演。后来,听郝老师介绍:当局也曾四处追查编剧吴幻荪、马先生、郝老师等主演的情况,后几经托人,花钱,多方周旋,才得平息下来。然而这出戏深得民心,虽不能在沦陷区公演,却在日本汉奸政府无权干涉的租界地不断上演。上海黄金大戏院位于法租界,所以,再度公演。
《串龙珠》前几场,是体现完颜龙的暴戾恣睢。他耀武扬威、横冲直撞地前去行围射猎,肆意践踏无数禾苗。众百姓气愤之极,郭广庆出面与完颜龙辩理,完颜龙蛮横无理,借“以小犯上”的罪名欲加斩杀。多亏州官徐达为之辩护,郭死罪虽免,却无辜遭受鞭笞,枷刑三月、游街示众。完颜龙回府途中,为强夺民妇水桶,竟野蛮地割断其妇手臂。府第门前有民妇身穿孝服而过,完颜龙借口不吉利,残忍地剜去其妇双眼、摔死怀抱的婴儿。我按照马先生介绍的郝老师饰演此角色的路子,着力体现完颜龙暴虐专横、残害百姓的性格,加深观众对他的憎恨,为徐达率领百姓反出徐州做好铺垫。
乔三先生特为完颜龙第一场去行围射猎的下场,创作了“长锤”变“钮丝”的鼓点打法。当完颜龙说:“行围射猎去者!”乔三先生先用较平缓的“长锤”将兵士们送下后,骤然撤慢节奏,加重劲头,改换“钮丝”,使我借劲使劲,更加夸张地表现出完颜龙口空一切、蛮横骄奢的情态。
这种下场锣鼓点的打法,是乔三先生的首创。确对完颜龙的嚣张气焰起了极好的烘托作用。
马先生在这出戏里,充分发挥了唱、做、念溶为一体的精湛演技。
第一场,“劝农”所唱的西皮二眼,借鉴《法门寺》中“眉阝邬知县在马上”的唱腔,又根据徐达的心情,加以变化、创新,体现两个不同人物的情感。前者,眉阝邬知县被勒令三天内带齐有关人犯,否则,有杀头之罪,三天到了,眉阝邬知县押解人犯到刘瑾处去交差。但刘瑾是否能满意,案子是否能查清,自己将是福至,还是祸降,都是未知数,因此,在马上行路的演唱是表达眉阝邬知县惆怅、忐忑不安的心情。而徐达则大有不同,他此时看到自己管辖之地,虽处元朝统治之下,但因自己爱护民生、苦心治理,百姓们尚能安居乐业,甚觉欣慰。所以,马先生此段演唱得优雅自如。
接下去,徐达奉命责打郭广庆。一段二黄碰板、原板唱腔,又是《搜孤救孤》程婴打公孙杵臼的二黄唱段发展而来。马先生同样以相同板式的唱腔,抒发了不同人物的不同情感。《搜孤救孤》一剧,程婴面对白发苍苍的好友,不忍鞭笞。又恐他年老体衰,受打不过,而将换子的详情供招出来。因此演唱要强调程婴紧张、担心的心理。徐达的唱段则是在他一面唯唯应诺敷衍完颜龙,背转身来,又要安抚不肯下跪、跪而复站、极力反抗的郭广庆(马春樵饰),劝他暂忍一时的情况下演唱,所以要将这位父母官疼顾百姓、爱民如子的心理表达无遗。
由此可见,无论什么剧目的唱段,虽都是由一些固定板式脱变而来、作为演员,却应当善于根据不同人物的不同境遇,表现出不同的情感,达到“同曲异工”的境地。
其余人员也搭配得很是得当。
叶盛兰饰开当铺的康茂才。郭广庆受刑监禁后,亲友花婆、侯伯清将家传至宝“串龙珠”押于康茂才当铺,用换来的钱去向完颜龙之仆乐儿行贿,以求释放郭。完颜龙闻之,夺走“串龙珠”,诬康为盗,施用极刑。盛兰在这时几摔“枪背”、窜吊毛、舞动甩发,充分施展了他唱、念、做、翻扑的全能。
张君秋赶排被剜眼的妇人(原是林秋雯饰)。着一身素缟,扮相更为俊雅。戏虽不多,一段“西皮原板”激奋高亢,格外悦耳。
马富禄饰粗犷、爽朗、武艺高强、富有正义感的花婆。虽属老旦行,但扮相特殊,揉红脸,鬓插红耳毛子,手使钢叉,象征其性暴刚烈。这个人物富禄师哥演得别有一番风采。
《串龙珠》剧情紧凑、动人。与当时日军侵华的血腥罪行有相似之处,容易引起观众共鸣,又有齐整称职的好演员,以精湛的艺术手段来表达、渲染,使此剧具有更强的感染力。因此,观众的欢迎非同一般。
《春秋笔》也是马先生在一九三九年根据山西梆子《灯棚换子》、《杀驿》、《困营筹粮》几出单折改编上演的一出新戏。内容是历史上一段有名的史实佳话。
北魏时,外寇入侵。朝中大将檀道济和掌管春秋笔的王彦丞坚决主战,奸相徐羡之主和。一番争论,檀和徐赌立生死牌,派檀去边关御敌。檀若胜,杀徐。檀若败,杀檀。王彦丞做保。
檀有一女。檀妻思子心切,命盖婆于上无节去灯棚换一子回来。恰王彦丞命仆张恩抱子往灯棚观灯,被盖婆换去。王夫人得知,不忍苛责,赐银命张恩逃走。张做了驿丞。檀初战大捷,王彦丞如实以春秋笔记下,徐命王篡改檀战败,王不允,徐怀恨在心。王终被徐所害,发配途中,住在张恩的馆驿。当夜,校尉奉旨将王斩首,张恩感王忠实,待人宽厚,替死。校尉深感其义,伴王彦丞逃至前方檀道济军营。檀遣济因被徐羡之断绝了粮草,遭敌军围困。王献计,二人用“唱筹量沙”之计使敌以为军粮充足,不敢进犯。敌军撤去,王、檀凯旋还朝。因二人谊属通家,互见妻儿,王彦丞见檀子所佩元宝镜乃传家之宝,换子真相大白,各自归宗,永结秦晋之好。
我扮演大将檀道济,重点是“巡营”一场。这场很有“戏”,我在原来的演出基础上做了一些修改。原来,檀道济是挑灯而上。我想,檀道济此时被敌包围,陷入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困境,遂改成借月光悄悄巡营。原来的唱腔是比较激亢的导板,我改唱低沉、矮拖腔的二黄散板。众将土饥饿难忍,失职而睡,使檀非常恼火,唱原板“……又只见众三军俱已睡着,按军令我就该将他等人头割掉。”也用低腔叫散,以渲染其军中断粮的窘迫惨景。众兵士幕后夹白:“饿呀!”给予檀道济很大刺激,他意识到,缺粮固然与战不利,但军心涣散更为可怕,于是,平息怒火,将众兵土唤醒,不料三军鼓噪,将刀枪掷地喊饿不战。檀耐心地向三军陈明利害关系,鼓舞士气。原本劝慰三军的念白比较简单。我认为此处正是“戏”之所在。为檀道济增加了大段话白。从当初如何主战,与徐羡之打赌挂帅;如何胜利之际,徐断粮草,被困在此,都向大家讲明。最后念道:“……我今已设法筹粮,待等粮草一到,我们即当奋勇杀敌。如今你们不能忍受一时之苦,倘被敌军知晓,乘虚而入,那时,我们不仅性命难保,就是北魏江山,也要付于敌人之手,可怜百姓们必受那刀兵之苦,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岂不做那亡国的奴隶!”
场上,我念这段话白时,自我感觉很有激情。台下静极了。观众们聚精会神地听着、看着。他们受剧中情节的感染,已情不由己地置身于剧中,急剧中人之所急,想剧中人之所想。似乎,他们已由观众变成了檀道济手下的兵士。
待我刚刚念完:“岂不做那亡国的奴隶”,剧场内立即响起了振奋人心的掌声。它象一道飞瀑,凌虚而下,来势迅猛;它象涌起的洪涛,波澜起伏,奔腾不息。这是我十七年舞台生涯中,从未遇到过、从未获得过的最热烈、最有价值的掌声。我很清楚,掌声,已经远远地超出了艺术欣赏的范畴。掌声告诉我,我说出了观众心里的话!收复失地,赶走日军,是我们共同的心声。我和观众,观众和我,我们的心已冲破舞台界限,息息相通,紧紧相连了。我眼含热泪,将戏演完。
今天,回忆这段往事,我的心犹在沸腾。细推敲,这一段念白,我编得并不十分高明。其中有些词句,象“水深火热”、“亡国的奴隶”等,从剧情来讲,用得并不十分恰当。但却与当时的社会现实紧密地结合起来了,与人们渴望赶走日军,收复失地,挺直腰杆站起来的心声相吻合。心声,引起了观众的掌声。掌声,表达了观众的心声。所以,掌声才异乎寻常的热烈。
当然,根据剧情的需要编词、加唱是我久已有之的习惯,并非要借檀道济之口,宣传党的抗日主张。那时,我还真不知什么叫共产党,也还没有那么高的觉悟。但当时全国已掀起新的抗日高潮,热爱自己祖国、不愿做亡国奴的我,遇到剧情与国情相近似,这种情感便自然地流露出来了。但作为一名青年,我未能拿起刀枪,奔赴抗日前线,为拯救灾难中的祖国贡献力量,是我一生中的憾事。
扶风社在上海黄金戏院连演三十六场,盛况空前,又续演十二天,才圆满结束。马先生在上海休息,班社人员返回北平,我被黄金大戏院挽留。
接续在“黄金”演出的是毛世来班社。师兄弟见面分外亲热,我们合演一期。
世来是毛庆来之弟。庆来是“斌庆社”的高材生。武二花脸应工。出科后,一直与李万春合作,是李不可缺少的下串(武打对手)之一。世来受其兄影响,喜爱武工。在科里,除应工花旦外,也能演《破洪州》、《英杰烈》等刀马旦戏。世来的跷功尤见功夫,演全本《十三妹》等戏,都踩跷,再加上他扮相娇巧俊美,台风洒脱、泼辣,所以,被列为四小名旦之一。
前两年,我参加天津大戏院组织的夏季游艺会之前,也曾与世来合演半月,这次的剧目基本和上次一样。第一天打泡,压轴是沙世鑫主演的《甘露寺》、《回荆州》。我演《芦花荡》一折的张飞。大轴子是毛世来主演《十二红》。这出戏是在科班时肖先生给排演的。戏的内容不健康。但世来有一绝活。大鬼将叉向他投来,他可以接叉摔“踝子”,仍有当年迟月亭老先生在《金钱豹》中接叉的表演特色。作为玩笑旦,能有此技巧,实属不易。
黄金大戏院的基层演员中有个名叫筱玲红的女演员,十八、九岁,品貌条件都不错,经常给世来配戏,象《杀子报》中饰演申冤报仇的女孩子,等等。排戏演戏中,毛世来与她相互有了好感,大家也觉得他二人年貌相当,很般配,极力帮忙。一位喜爱毛世来艺术的鄂先生,叫鄂吕弓,有意从中作伐,约我们同到他家吃饭、打牌,让毛、筱二人能借机谈判。筱玲红是养女,其养母坚持向毛索要一大笔钱财——聘礼,方才允婚。世来无能为力,此事只好作罢。世来戏路较窄,此后难得到上海演出,筱玲红终被养母卖嫁给年逾半百的日伪汉奸周某,成了他的许多姨太太中的一个。旧社会女演员的命运悲惨哪!
作为临别纪念,我们演了一场反串戏《白水滩》。这是常用的形式。毛世来饰十一郎,艾世菊饰青面虎,我饰青面虎之妹徐佩珠。我很能造“魔”,特为徐佩珠在“山头”一场加唱四句慢板,完全仿照风行一时的四大名旦录制的《五花洞》唱片。四句慢板唱出四个流派、四种风味。第一句“徐佩珠坐山寨自思自付”是模仿梅兰芳先生的演唱。这是我在科班时排《霸王别姬》反复听他的唱片,摸索到他的演唱规律。第二句“想起了我兄长坐卧不宁”仿尚先生的唱腔,我在重庆社几年,自当学会了。第三句“怕的是他喝醉酒把祸事闯定”学的是程砚秋先生的唱法,程先生的唱是我素来喜爱的,平时,我看过他很多戏,学会了他的唱腔。然后,我走下高桌,用了两个荀先生特有的身段,表示徐盼兄长回山而焦急不安的心情,再用荀派唱出第四句“那时节少不得要动刀兵”。不想,我这四句唱,居然赢得观众四次掌声。
扮演青面虎的艾世菊,与我同岁(略小几个月),同科。最近,听从上海回北京的舅见迟世恭说,他虽高龄,还能上演《时迁偷鸡》等武功吃重的剧目,足见武功的扎实。想当年,他很瘦小,又因他曾与相声演员焦得海学艺,入科时,说了一段“报菜名”,所以被分到丑行。同科的小花脸詹世甫为大丑,世菊只演二丑、三丑。他很有心,跟定叶盛章、孙盛武二位师哥,给他们拿靴包、彩匣,使盛章、盛武给他说了很多戏。虽在科没喝,出科后,文武丑应工的戏还一演唱,显出他的文武全才。现世菊仍能活跃在上海京剧舞台,举起丑行督旗,更使我十分钦佩和高兴。
五十 《连环套》 久经考验
五十 《连环套》 久经考验
盛藻哥、童芷苓、高盛鳞三位一同来沪,接续在“黄金”演出。这期演出,我必然是要参加的。高庆奎先生正值嗓哑病休,特为子盛麟、婚盛藻把场助威。
第一天打泡,盛藻哥与童芷苓大轴子《四郎探母》,压轴子我和盛麟的全本《连环套》。
曾记得,我少年时代,为了能演上这出铜锤、架子两门抱,唱、做、念均重的花脸看家戏,在月下苦练,花费相当的功夫。出科后,一直难有机会演此戏,除第一次赴沈阳与当地女武生陈麒麟演过一回,再一次就是天津游艺会期间与少春合演了一场。那次演出,我遇到挫拆。
在天津,《连环套》是杨小楼先生与郝老师、侯老与周瑞安的合作戏,有着雄厚的观众基础。剧中一些唱段,脍炙人口,甚至妇孺皆会哼唱。偶换成少春和我两个青年演员演这出戏,观众不太重视,上座率不十分高。但看了演出的观众对我们还是很欢迎的。美中不足的是,我扮演的窦尔墩,连连两次掭头。
一次是窦尔墩刚刚将御马盗在手,被更夫发现。我左手拉着御马,右手执刀欲杀更夫,抡刀之际,刀将头上戴的扎巾挂住,使扎巾、头网、水纱全被带掉,露出光亮的头皮,观众虽笑了,但很快静下来继续看。摞头师傅拿着镜子来到场上,我们在舞台上后场桌,重新摞好头。我又从“千里驹休得要啼跳叫嚷”演起,接着更夫上场:喊“拿奸细”,我拔刀将他们杀死。这不是应得效果之处,此次观众破格为我鼓掌,鼓励我不灰心丧志。观众如此支持,使我体会到他们对我的喜爱,得到很大安慰。可是,观众的谅解,也使我很不安,心里总有些平静不下来。接着“拜山”一场,窦与黄天霸互问姓名,窦闻听黄天霸的名字,应惊座椅上。这就必须事前将自己背后的狐狸尾提早挪开。我因心神始终不定,疏忽了这个小地方,结果坐在狐狸尾上,二次又将扎巾盔拽掉。观众不宽恕了,非但满堂哄笑,而且有人操着天津口音高喊:“好家伙!为嘛帽子一来一掉哇?”是呀!如果说第一次不小心掭头尚可谅解,第二次就说不过去了。我心里非常难过。下场卸装,大家都再三劝我:舞台上失误是常见的,别太往心里去,下次注意些就是了。然而,内心严厉的自责,使我无法平静下来。盛利哥、世善陪我出去溜马路,散散心。走到天祥市场后面一家有夜宵的西餐馆,他们拉我去吃冷饮,以解懊恼烦闷。我第一次喝了啤酒,算是借酒消愁吧。他俩帮我分析:其所以出现这样的事故,原因是我太狠劲了。这很有道理,此戏已长时间不演,心里不免有些紧张,自然就慌。又一心想将戏演好,所以,一举一动都格外卖力气。抡刀杀人本是轻而易举的,即使挂带了扎巾,若不是用力过猛,必会发觉,处理一下,是不会将头网全挂带下来的。第一次掭头纯属偶然,在我的舞台生活里缺少这种“经验”,没能正确对待,心里沉不住气,处于慌乱之中,才造成第二次掉盔头。由此可见,我们在舞台上,不仅要经住掌声的鼓励,也要经住失误的考验。
这次,与盛麟合演此戏,我接受了上次的教训,沉住气将戏演好。我们二人随着演出经验的丰富,技艺的日趋成熟,开始由小时对杨、郝二位前辈的单纯机械模仿逐渐注入自己对形象的理解和发挥。
比如,前面曾介绍过,科班时,我和盛麟在“拜山”一场窦尔墩与黄天霸初见面时,窦狂傲地将黄手压下去拉着前行,被黄发觉将手扳回,窦暗暗吃惊黄的力气过人,二人相视大笑的表演,是靠单纯模仿杨、郝二位前辈而取得较好效果,缺乏内心的情感。因此,二人大笑前颇有心劲,而大笑后二人伺行,“戏”就中断了,看上去许多表演都是单摆浮搁。此次,我们开始懂了一些人物情感的贯穿,就是要将“戏”做足,要前后呼应,合情理。我们俩大笑之后携手进寨门,四目一直相对而视,窦视黄的目光是由藐视逐渐变为佩服,直至流露出恭敬。有了这些情感的连续变化做铺垫,窦才有可能对黄轻信,中黄之计,最后承认自己是盗御马之人,随黄下山投案,以至丧生。
另外,我们对剧中一些重复的念白、锣经、唱腔板式也大胆地做了删节改动。
比如,“拜山”一场,黄天霸向窦尔墩夸耀御马时,二人对唱的一段表演,老的演法是:
黄:(念白)……绿林中,若有人盗来御马,可算得天下第一英雄也:
[闪锤](窦夹白:好马呀,好马!)
〔西皮散板〕
保镖路过马兰关。(收住)
[闪锤]
[垛板]
……
只是无有英雄汉,不能到手也征然。
(收住)
窦:(白)好马呀,好马;
[闪锤]
(西皮散板)忽听镖客讲一遍,(收住)
[闪锤]
(西皮垛板)
……
窦某可算胆包天。
二人短短几句对唱,用了四次“闪锤”起唱,听来十分拖沓。我便将窦尔墩“忽听镖客讲一遍”的唱段全按郝老师的改成垛板,既避免了与黄天霸演唱形式的雷同,也减少了起唱、收住的次数,使这段戏的尺寸“圆”着下来。窦尔墩两次念“好马呀,好马,”不仅重复,也不合情理,第一次夹白正当黄天霸念“可算得天下第一英雄也!”分明借夸马探盗马之人。窦夸马,不吻合。我改为念“好汉也!”以示窦的暗自得意。待黄唱完“也枉然”之后,我学郝老师取消了在“闪锤”中夹念:“好马呀,好马!”改为惊呼声“噢!”然后接唱垛板。改动后,这段戏更加紧凑,高庆奎老先生也对此给予肯定:“你在台上有股子谁也不让的斗劲,很好。戏,就得这样演才会有‘戏’!”
“当初,我和寿臣演过这出戏,我反串黄天霸,寿臣的窦尔墩。我们有些地方就改得紧凑了。你很有他那股子劲,学他学得很象。拜了他,深造!”老先生说话无声,我只好凑近身旁,让他扒在我耳边说话。
“是的,我回去就请富禄师兄向郝老师提出拜他为师的事。”
“好极了!到时候一定告诉我个信儿!”
这一席话,体现了老先生对我们后生的关怀、爱护,增加了我拜郝老师的迫切心情和信心。
扮演朱光祖的苗胜春(同行都称其苗二爷)是位善演老生、老旦、武生、小生、小花脸、开口跳(武丑)各行,文武全材的老先生,在《走麦城》一剧中他可以饰演关平、周仓、廖化及华佗等不同角色。他,身怀绝技,甘当配角,是位威望较高的前辈。下场后,老先生伸出双手的拇指向我赞贺。
芙蓉草——赵桐珊先生,他在《四郎探母》中饰肖太后,可是,当我到上场门候场时,他早已来到剧场,热情地为我把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