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来得这么早哇!”他这样主动地照应,使我深感不安。
“嘿!我是专听你的出场来啦!”
窦尔墩坐寨发点,唆兵站门。四击头一起,掌声也随之而起,热烈、持久。
“成啦!我没白来,听的就是这个!”(指掌声)
《连环套》结束了,芙蓉草对苗二爷说:“几年前,我和世海都随章遏云在南京演出。我一瞧,就发现世海是个有出息的。您瞧,我没……”
“没瞧错,两个青年人演这样的重头戏,观众这么‘热’,足矣!‘老’的不行啦,‘小’的顶上来啦!”苗二爷点着头,感叹地说道。
苗二爷说的话是很客观的。此时,老一辈的杨小楼先生两年前病故,郝老师几年前息影舞台,他们的合作演出,已成绝响。观众对我们青年一代寄予了莫大希望,而观众高涨的热情自然也是我们演出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剧场七点半开戏,前边只有粉菊花(现久居香港教戏为生)和杨善华合演《大卖艺》,不过二十分钟的垫戏,接着就是《连环套》。夏季,八点钟天还未黑,按照上海观众的习惯,是不会这么早就来剧场的。可这天台下居然座无虚席,满坑满谷,由此可见观众的心情了。
观众也的确很“热”。回忆那天的演出,从我(窦尔墩)最后一句念白“你们拿刑具来”开始,朱光祖、黄天霸、窦尔墩在尾声锣鼓中亮相,朱伸出双手向窦尔墩比“英雄式”,黄向窦拱手,三人再次亮相,我撕褶子转身下场——整个表演都是在不间断的掌声中进行。我步至后台之后,掌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连环套》上演后,我收到姐妹三个大学生的来信,信中阐述了对我的艺术的喜爱,愿与我见面结识。在上海,女学生和演员交朋友的事很普遍,但多找生、旦行,找大花脸的太少了。后来,我们结为不错的朋友,一起看电影逛公园、照相、吃饭,建立了纯洁的友谊,直到现在,还有着通讯联系。这也可以算是上演《连环套》时观众反响强烈的一个例证。
童芷苓与盛藻哥同演《四郎探母》,饰铁镜公主。她原是天津人,学生出身,因喜爱京剧,在天津拜师学艺了,但还保持着朴素的学生气派。这次初出茅庐到上海,穿着一件竹布大褂,平底青布鞋。黄金大戏院的老板一看,称她是“乡下大姑娘”(上海上映袁美云一部电影叫。乡下大姑娘。)。在那花花世界的上海,这身打扮根本行不通。于是,黄金大戏院经理之一汪其俊,带她去烫发,到永安公司定制旗袍等衣服,以改换装扮。可见,旧社会对衣着外表有多么注重了。
演出期间,盛藻哥、盛麟,我们一起经常合演三国戏和东周列国戏,如:《马跳檀溪》、《二桃杀三土》、《三顾茅庐》、《重耳走国》、《群、借、华》等。童蓝警的事儿较少,恰吴素秋在上海更新戏院演。纺棉花。很红,黄金戏院经理搞营业竞争,让童也排此戏。因我反串徐佩珠,学四大名旦的演唱,颇得好评,孙兰亭就让我给重芷苓介绍一下。她很聪明,一点就透。很快就将四大名旦的演唱特点掌握住了。黄金戏院特地给她设计了一件银丝大褂,金皮鞋,并做了一个霓虹灯的纺车,开关按在手柄上,只要用手一转摇柄,霓虹灯纺车五光十色地旋转。此剧内容员并不黄色,但也属荒诞无稽之类,与《猪八戒盗魂铃》等同出一辙,只是生、旦不同罢了。但因有了这些噱头,相当招徕观众,芷苓就此响名。她被上海皇后大戏院所约,连演几年上座不衰。可贵的是,解放后,芷苓将模仿四大名旦的特长纳入正轨,正式演唱四大名旦的独有剧目,如:程派的《锁麟囊》、荀派的《红楼二尤》、梅派的《霸王别姬》、尚派的《白蛇传》。特别是四十几年后的今天,我重看了她在北京演出的《坐楼杀惜》、《宇宙锋》、《樊江关》、《探母》等戏,使我大为敬佩的是,芷苓同志已将四大名旦的特点研究深透,正确地、综合地揉合在自己的艺术表演之中,再加创新,使剧中人焕发了新的光彩。她所演的剧目称得起“老戏新演”。既有独到之处,又符合人物情感,具有八十年代的气息。这是芷苓同志几十年来珍惜艺术,热爱艺术,孜孜不倦地奋发图强,追寻时代的步伐,才获得的成果。
五十一 赞高老 观众情深
《连环套》《四郎探母》两出大戏连续演出,时间已经超乎寻常了,但是高庆奎先生同来的消息轰动着上海,在观众们的强烈要求下,高老先生加演“跳加官”。
高老先生表演的“跳加官”,醉步上场,手中不拿条幅,每逢该引观众看条幅的时候,他都改成摘下加官假胜,露出未经化装的本来面目,挥舞着假脸向观众致意。
“侬嗓子哪能啦?”
“侬好啦哇?”
“阿拉等着看侬的戏来!”
如雷的掌声已不能充分表达出观众对他的期望和关心,竟然争先恐后地放开声音向在台上表演的高老先生直接喊话啦!是啊,高先生何尝不想放开喉咙为大家登台演唱啊,哪怕是能大声地向观众说几句感谢的话也好哇。可是,他的嗓子哑得太苦了,一点也发不出声音。他只好眼噙热泪,高高举起双手向观众拱手作揖,以作答谢。
观众的一片深情,不要说使高老先生心情激荡,我们所有在场的旁观者,也无不为之激情难抑,感叹不已呀!为什么演员情况如此,观众还这样欢迎?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高老先生多才多艺,艺术上大胆创新。他虽学宗刘鸿声老前辈,又不拘一格地结合自己高亢、嘹亮的嗓音条件,创出以悲调夺人心声的“高派”唱腔。而且,他又吸取了贾洪林等前辈精致、细微的做派表演,并兼有良好的武工基础,武生戏的黄天霸、武松等角色均不在话下,也能演唱工极重的老旦戏——《掘地见母》中郑庄公之母武姜,还能唱《遇后》、《探阴山》(带“闹五殿”)的包拯等铜锤花脸的角色,戏路宽阔之极,因而创出了众多的、具有极高造诣的新剧目。《浔阳楼》、《哭秦庭》、《史可法》、《煤山恨》、《赠绨袍》等都是他的首创代表作,成为二、三十年代一位深受观众爱戴的艺术家。过去一些有保守思想的人曾称他为“高杂拌”。我看,这正是他造诣高、戏路广的见证。不幸,高老先生正值精力旺盛,艺术纯熟之际(年岁只四十余),患嗓病久治不愈。观众们旧曲犹在耳,新声久不闻,渴望之情自然在与老先生会面时倾泻无遗。
至于我,对这位老艺术家的舞台艺术,更是既钦佩又熟悉。当年在富社学艺时,高老先生正与郝老师合作。他们每逢星期六、日在华乐园上演日场,富社接演晚场。学生大队到剧场早,使我有幸看了他们二位很多合作佳剧。前边所提《除三害》、《青梅煮酒论英雄》、《击鼓骂曹》,都是这时期所看。此外,还有象全本《捉放曹》带《温酒斩华雄》、全本《群英会、借东风、华容道》及他们首创的剧目等等,数不胜数。那时,二位老先生的舞台艺术已达炉火纯青之境,对我的教益也就更深,不仅学到很多郝老师的表演艺术,也受到高老先生艺术熏陶。高老先生那传神感人的表演使我很受启迪。就以当年诸位名须生最常演的《空城计》来讲,高老先生的许多表演都是他独有的。”如诸葛亮冒险设下“空城计”后唱:“虽设下空城计我心神不稳,望空中求先帝大显威灵。”一般演法大都是几句普通散板,唱过下场。高老先生并非设计了别的唱腔动作,但他唱此两句散板的神情,每每对我有所触动。他唱过“我心神不稳”走到下场门,回身面向观众,眼睛慢慢向空中遥望,眼神中充满了祈求和哀告,然后才唱“望空中求先帝大显威灵,”唱腔结束,起“抽头”锣鼓,该下场了,他并没急于转身下场,戏,还在继续表演,目光依然凝视空中,仿佛在苦苦哀舍先帝,祈求神灵保佑“空城计”成功,接着,才慢慢后退几步,再缓缓转身,而头部仍然面向观众,眼睛还在祈求先帝。
这段表演,我看过之后,有所触动。许多年后,我终于悟出来,这就是感情贯穿到底的表演手法,渐渐地也用到自己的表演中来了。这不过是从高老先生的舞台艺术中所学得的一点点体会罢了,实际上,有形的受益好谈,那潜移默化的无形影响,是难以历数的。
眼下,面对这动人的场面,我和观众们一样深为高老先生的艺术生命的过早结束而痛惜。不宁唯是,我联想到高老先生另一场动人而又令人遗憾的演出。
那是一九三六年,高老先生赴上海演出,中途突然哑嗓,回平将养。经过德国医院一些名医医治,嗓音有所恢复。迫于生计(要知道,演员不上台,就没了饭碗),定于端午节前夕,演出二场。第一天是老先生的拿手杰作全本《没阳楼》,第二天是《煤山恨》。当时,郝老师和杨小楼先生合作,班中架子花脸是李春恒先生,他在《浔阳楼》剧中扮演李逵。我那时尚在重庆社,赴武汉等地演出刚刚回京,被约饰演刘唐。
高庆奎先生已辍演了一段时间,再次登台,观众颇有久别重逢之感,购票极其踊跃。结果竟事出意外。高老先生饰演的宋江,首次出场刚在幕内念出一句:“列位,少陪了!”我的心就咯噔地沉下来,险些“哎唷”一声喊出口。怎么高老先生的嗓音完全失去了原有的高亢、嘹亮,变得干涩、沙哑啦?后台的人们也都惊讶地竖耳静听。“嗓子还没溜开,一会儿就会好了,”这一愿望,霎那间从每个人的心头掠过,我也在这样地祝愿着。大家都为老先生暗暗捏一把汗呢!
老先生上场了。“大老爷打罢了退堂鼓”等几句四平调,几乎堕入无声地演唱,到我刘唐上场,和宋江酒楼会面,老先生完全失音了。全凭眼睛、手式、动作与我对话,我望着老先生那认真、严肃的神情,看见他那从脸颊上滚落下来的黄豆粒一般的汗珠,痛惜、焦虑的心情更添了几分。我能理解,此刻,老先生为他自己的嗓子失音该多么焦虑;但他很沉着,他不惜余力地凭借动作、神情将戏演下去。而我只能竭尽全力地放开喉咙,让观众听清我的唱念,以协助他们理解宋江的无声表演。
观众的情绪、态度更是令我感动。面对舞台上的半哑剧表演,他们竟能长时间地屏气而看。该静场时,场内静无声息,逢老先生表演到精彩之处,仍报以热烈掌声。是出于对高老先生艺术的热爱?是对他嗓哑无音的同情、惋惜?是被高老先生一丝不苟的认真表演所感染?还是相信高老先生的嗓音过一会儿会好起来呢?都有吧,都有!我认为。
客观事实冷酷无情,不遂人愿,高老先生的嗓音一点都没好转。戏演至宋江吃屎装疯已近结束,部分观众才惋惜、感叹地提前退出剧场。绝大多数的观众都坚持到散场。
第二天,《煤山恨》只得回戏。但是,有很多观众不肯退票,他们还没灰心,依旧渴望着,等待着,等高老先生嗓子一旦恢复。再来换票看他的演出,而且认为这个日子的到来,是不会太久的。所以,直拖了几个月的时间,票,才退完。
写到这里,感动、遗憾、同情、惋惜的情绪,萦绕在我的心头。对一个演员来讲,嗓哑失音,脱离舞台,是最痛苦不过的,而观众给予的同情、鼓励、关心,则又是演员痛苦中的最大的安慰!
几十年过去了,高老先生和高派艺术并未被人们遗忘。
八三年春季,我照例去内联升鞋店做鞋,因为我的脚短而肥,穿普通号鞋,不是瘦,就是大,只好订做。这次给我量脚样的是一位老师傅。他穿着一件洁白的的确良上衣,腰系一条蓝布围裙,身体壮实。但从那花白的头发和戴着的老花镜来判断,可能近六十岁了。他的动作非常熟练、敏捷。很快,脚样量好,商定了样式。
“谢谢!”我向他致谢,准备起身告辞。他摘下花镜,将手中的铅笔别在耳后,习惯地撩起围裙擦擦手,笑眯眯地对我说:“袁老,我是您多少年的老观众,您太客气啦!”
“噢!我们是老相识喽:您贵姓?”
“这是我们的陈技师。”旁边一位青年同志插言介绍。
“陈技师,您好!您好!”我们再次握了握手。
“我叫陈绍棠。”他谦逊地自我介绍后,就滔滔不绝地讲起当年看戏的情景。
“解放前,我在内联升学徒的时候,就是个京戏迷。前门、大栅栏一带戏园子多,得空,我就去华乐、庆乐、广和楼看蹭戏。尤其是放年假,从正月初一到初六开市的这几天里更是看个没够。象广和楼,旦角李世芳、毛世来,老生迟世恭、沙世鑫,花脸是您和裘盛戎,武的有骆连祥、叶盛章,嘿,真齐整,可看了不少好戏。庆乐园是昆班,李桂云、秦凤云在那里唱文明戏(现代戏),什么《一元钱》、《孽海波澜》,我都看过。”
“您可是我们名副其实的老观众啦!”
“嘿,这几个戏园子离着我们近,借口上厕所都能溜进去蹭两眼。晚上关了店门,有时蹭进去能看不少;有时进去就听吹喇叭啦!”
过去散戏前,都用喇叭吹奏尾声。
“还有一场戏,我记得特别清楚。端阳节五月初四,华乐园高庆奎老先生演的《浔阳楼》。我买不起池座,买了一张廊子的票(边上的次票)。老先生多好的嗓子呀,这天一点音都没有……”
“对、对、对!有这么一次,我……”我的话没说完,他就抢过去接着说:“您的刘唐。”
“对。”
“马富禄演张文远,李慧琴演阎惜姣,还有范……”他没说出来,我给他补充。
“范宝亭先生演张顺,慈瑞泉演黄文炳。”
“对极了!可惜!真可惜!高先生出不来音,我坐在底下真替他着急。开始,大伙儿都以为他烟瘾(鸦片)大,嗓子糊住,溜开,就好了。谁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就是这样,我也没少使劲给他鼓掌,‘杀惜’、‘装疯’演得多好哇:我看得又过瘾,又着急!唉,可措!”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从此,我再没看过这位老先生的戏。”
“高老先生嗓音一直没恢复,后来只好到北平中华戏校教学,没几年就潦倒故去了。”
“可惜,可惜!”这位技师满面遗憾,好象他所谈的,不是发生在几十年前的事情,而是刚刚看过这场演出,从剧场内走出来似的。
我也不胜感慨地离开了内联升。
今年,我六十七岁了。明年,我的舞台生活已达六十年之久。闭目静思六十年来所走过的坎坷道路,所受的挫折,数不胜数;意外的风险,防不胜防。哪方面稍不检点,都会影响艺术生命,甚至断送艺术生命。要想保持艺术青春经久不衰、永放光彩,那么,“洁身自爱”,勤奋谨慎,应是一个演员永久的座右铭。
五十二 颂郝师 一代名净
五十二 颂郝师 一代名净
在上海,我又与新艳秋合演了一期。此时,拜师资金终于筹齐,我即从上海急返北平,准备拜师之事。
写到这里,我不禁要将恩师的生平经历和艺术造诣,作一较系统的介绍,作为我对恩师的缅怀和纪念,也使大家理解,为什么我如此崇拜、敬慕我的恩师——郝寿臣老师。
郝老师与我一样,有着贫苦的家世。
郝老师祖居山西洪洞县。因村里闹瘟疫,祖上逃难来到京东香河县五百户村落户。连年灾荒迫使郝老师的父亲进京学了木工,全家迁居崇文门东黄城根。
一八八六年阴历四月初七,郝老师降生了。父亲、母亲、哥哥和郝老师一家四口,单靠父亲出外做木工活,维持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将将七岁的郝老师,只上了一年私塾,就被迫下街串巷叫卖五香煮豌豆,挣些小钱帮家中糊口度日。
一次,暴雨刚过,天将放晴,郝老师就又托着小铜盘上街叫卖。
“甘蔗香的豌豆哇!”
一声声银铃般清脆、高亮的童音,惊动了唱影戏、专应堂会的王德正。他正坐在家中,为自己八岁的女儿王菊子学习京剧老生缺少个花脸配角而发愁呢。他来到门口,打量着这个站在泥泞土路上卖豌豆的小孩,见他头戴一顶破草帽,赤着背,只穿了一条带补丁的短裤,光着的双脚上沾满了雨后的泥水。
“甘蔗香的豌豆哇!”又是一声悦耳的叫卖声,多好的一付铜锤嗓子呀!王德正动心了。
这小孩子喊过之后,机警、敏捷地向四处搜寻,看看有没有顾客。有!那不是有个大人正站在门口盯看着吗?他趟过一汪泥水来到王德正跟前。
“您买点豌豆尝尝吧,可香呢!”
王德正见这个穿得破旧的穷孩子,长方脸、宽脑门、五官端正,尤其是那一对流露着恳求目光的眼睛中透着一股聪明和自信。王德正借买豌豆为名,与小孩闲谈起来,他将小孩子家住哪里、几口人及家庭境况都盘问得仔仔细细。可喜,小孩子口齿清楚,对答如流。王德正认准了这孩子具备喝花脸的素质,第二天,找到郝老师家中商谈学艺之事。年幼、单纯的郝老师很愿意随他去学艺,虽然从没看过戏,但在他幼小的心灵里觉得,唱戏总比串街卖豌豆强。父母也被生活所迫,明知学戏有着于般苦,还是咬牙同意,和王德正立下七年学艺的典身字据。从此,郝老师失去了人身自由,被王德正带回家去,开始了艰苦的学艺生活。
郝老师典身学艺,比我坐科的条件更艰苦。不仅是生活上缺吃少穿,最主要的是没有名师指点。年幼的郝老师深深懂得,唱戏就是自己将来的饭碗。他聪明,用心,开蒙戏《锁五龙》,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学会了。紧接着又学《二进宫》、《捉放曹》。半年后,以“小魁禄”的艺名登台演出《锁五龙》,为王德正效力。难能可贵的是,他那么年幼就能以自己刻苦自学的精神和超人的聪敏,弥补师资不足的缺欠。一次偶然的机会,教习花脸的吕福善先生带郝老师去广德楼(戏院)看朋友,看了金秀山先生演出的《探阴山》。郝老师久闻金先生的大名,现听到金先生在幕内的一句导板:“扶大本保华夷赤心肝胆,”立即被他的艺术迷住了。其优美醇厚的唱腔,与自己所学的无法相比。他屏气、凝神仔细听,认真记,居然将老先生的唱腔大部分都用脑子录记下来,回家后,学唱给王德正听。王德正非常高兴,当即叫郝老师以后就照此而唱。于是,郝老师得机会就去听戏,刻苦地向前辈名家学习。
郝老师走过的人生道路比我更曲折、更坎坷。
七年典身契约期满,十四岁的郝老师倒仓哑嗓,不能再登台演戏,被迫返家,再度帮助父亲做木匠活、时值八国联军攻占北京,西太后避难而逃,城中市民惶恐不安,哪还有人修盖房子?木工活无处去做,只好修理一些旧桌椅,在东华门大街东兴楼饭庄门前(即现在北京儿童剧院对面、馄饨侯隔壁)摆摊出售,聊以谋生。
意外的灾难降临了!这天,郝老师照旧在那里看摊,忽然从西边来了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外国军官,后面紧跟一队兵士。只见这军官张牙舞爪、抡开右手中那杯挑旗长枪。边走边回了个大圆圈。左手一挥,兵士们蜂拥而上,将几画在圈内的人——不管是行人,还是摊贩,也不管是男,是女,还是老幼;约五、六十人之多,一齐被掠进医院,充当了民伕。
十四岁的郝老师在医院里,终日伺候德、俄两国伤兵。端屎,倒尿,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两个月后,才被释放回家。
一次,郝老师又在地摊前,面对卖不出去的桌椅,为日益艰难的生活发愁长叹,无意中看见一名俄国军官带着一个中国苦力,推门进了隔壁皮货商店。小孩子好奇心重,便托嘱另一个摊贩小兄弟帮忙照看,转身也进了皮货店。俄国军官左挑右选,选中了一件皮大衣。这件皮大衣读卖多少钱呢?难办了。语言的隔阻,使皮货店经理与俄国军官反复打手式阿是,你问东,他答西,谁也不明白对方的意思,眼看这笔好生意难成交易,店经理急得冒汗,上哪里去找位翻译呢?在一旁看热闹的郝老师听得清,看得明,再也忍不住了,他走上前,和俄国军官用俄语对起话来。经理和伙计全都惊呆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这个每天在店门口摆小摊的穷孩子居然会说俄语。郝老师转身对店主说:“他想买你们这件皮大衣,给你五十两银子,你卖不卖?”经理恍然大悟。
“卖!卖!”经理喜笑颜开,大声肯定地回答。
俄国军官付了钱,拿着皮大衣走了。店经理为了让他的皮货能向外国人打开销路,得赚大钱。竟然重赏了郝老师。郝老师满怀喜悦地早早收摊回了家。全家人世代贫穷,哪儿见过这么多钱呀!郝老师的父亲再不让郝老师摆地摊,专候在皮货店门口,只要有德、俄两国人来买货,郝老师就当起小翻译。买卖做成,便得一些钱。
郝老师是怎么学会这二种外语的呢?自然是在德国医院充当两月民伕,伺候德俄伤兵时学会的。因他年纪小,伤兵们经常派他出去帮助买烟,及一些生活必需品。郝老师天资聪明,好学,很快学会了一些日常生活用语,并清楚了中外货币关系,他就是这样在苦难的生活中谋得一条生路。
但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不久,郝老师被招工到德国营盘里当“boy”(即服务员),实际上养马、翻译都干。有心劲的郝老师没有将这段光阴自白虚度。他热爱、渴望学习文化,在学会流利的口语的基础上,自学中文和德文。酒瓶上的商标,各种广告,全变成了他的课本。
德国将官瓦德西手下的一个副帅,很喜欢郝老师这种好学精神,欲将他带回德国。然而他并不了解郝老师的内心。为了谋生,去德国营盘伺候外国兵,在郝老师是不得已的,他怎舍得远离家乡呢?何况,郝老师无限热爱京剧艺术,“身在曹营心在汉”,终日竭力存钱去看戏。广和楼、庆乐、三庆国,哪儿都去;刘鸿声、金秀山等老先生的演出全看;他博闻强记,为重返舞台作好充分准备。此刻的郝老师非但故土难离,而且是执意要求回家。德国人给他五元钱辞退费,郝老师似鸟归巢,心情急切地直奔妙峰山。这天是四月初八,妙峰山庙会,郝老师去求娘娘保佑嗓子早日恢复。
他虔诚地在娘娘塑像前点上香火,跪下磕头,求告祈祷。响头着地,引起一阵钻心的疼痛,郝老师赶紧用手一摸,原来,一个尚在燃烧着的香头粘在了印堂上。香头虽拂掉,香火烫的疤,永久地留在了印堂上面。
郝老师这样的经历,在梨园行内是少见的。透过他这段苦难的经历,我们看到了清朝末期我们祖国、人民遭受的灾难,看到了老一辈艺术家的辛酸。
直到十九岁,郝老师的嗓音才开始恢复。由于难在北京立足,只好到外埠谋生,开始了比我更艰难的创业道路。
他先到天津演出,被安排在技院打手居住的地方,待遇低下难忍,无奈转奔烟台。时间不长,又因受帮派排挤,被迫乘海轮北上至大连、营口等地,几年中曾三度往返东北。
李桂春先生说他曾与郝老师在哈尔滨松花江两岸喊嗓,就是这个时期。二位老先生青年时代刻苦练功,冬季,喊嗓后,经常互乘冰船在江心会面,各抒己见,互勉勤学。
最后一次去东北,是由路三宝、马德成二位先生介绍去高丽(朝鲜)仁川演出。天寒偏又遭霜打,郝老师本就挣扎于艰难竭蹶的生活之中,偏偏演出的剧场又失火成灾。所带行囊焚烧一光。可怜郝老师身无分文,流落举目无亲的异国之境,求救无门。饥饿、绝望的阴云笼罩在他心头。无意间,他低头看见身上穿的坎肩扣,眼前顿觉一亮。生路,奇迹般地出现在面前。坎肩扣,是白俄年间的“刺头猫钱”,虽已作废,但属银质。于是,郝老师卖掉钮扣、买来饭碗,以价钱最低廉的白薯、咸菜、蒜片充饥,度过了难关。
境遇如此恶劣,可郝老师时刻不忘学、看、练。充分利用机会,向唐水常、朱自久、阎保衡等东北的诸位花脸前辈学习。唐水常先生所说“花旦要‘媚’、花脸要‘美’”这一格言,就被郝老师应用到自己的艺术实践之中。
宣统元年,郝老师返回北平,经路三宝介绍到丹桂舞台、马德成先生介绍到三庆园、李春福介绍到三乐科班等几处赶包演出。他仍属基层演员,受尽剥削、欺诈。有一次,陪着一位外江女武生演《连环套》的窦尔墩、《落马湖》的李佩等重头戏,戏份也只有十二吊钱。
身居下位的郝老师,看了无数的眉高眼低,听了无数的冷嘲热讽,受了无数窝囊气,但坚强的性格使他没有气馁。他勒紧肚皮,咬紧牙关,苦水,一口口地默默咽到腹内,都化作自己刻苦学艺的动力。他不顾夏阳酷暑,不顾雪虐风饕,坚持五更起床,去天坛东门外四块玉坛根喊嗓。在一个严冬的日子里,郝老师又冒着满天飞絮,外出喊嗓。天气寒冷,他只好将双手揣在袖内取暖。坛根前,有个三步就可以迈上去的小坡,完全被冰雪覆盖。郝老师只迈了两步,就滑跌下来。双手未及从袖中抽出,致使嘴碰到坡边,满口是血,门牙也磕下半个。回家后,他到打磨厂西口郭子良镶牙馆,拔掉残留的半个牙齿。虽是疼痛难忍,但环境所迫,还得照常去华乐团演出。
为练嗓子,失去门牙,不过是郝老师勤学苦练的一个小例证罢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显露才华的关键时刻终于来到了。
谭鑫培老先生演《问樵闹府》,饰演葛登云的郎德山先生因故临时请假,管事们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很为着急。大管事却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说:“郝寿臣又在台下看戏呢,把他找上来问问,我看准行!”往常,郝老师演完戏,准会夹着“靴包”去到前台看戏,多次被大管事发现。他认定郝老师是有心之人,准能替演葛登云这个角色。果然,郝老师一口应承。演出后,谭老板回后台就打听:“今儿个演葛登云的是谁呀?”
“郝寿臣。”大管事回答他。
“嘿!比德山强啊!扮戏干净。念词时脸上有戏。揪胡子、打脑袋的节骨眼,托得挺严。”这是指范仲禹觅妻、子不见,神经失常;又闻其妻被葛登云掠走,便径直寻进府内,找葛算帐,用手往下掠葛的胡须,脱鞋往葛头上打等几处表演。
就此,郝老师在谭鑫培老前辈的心目中留下了好印象。事隔不久,谭先生演《捉放曹》,原定是金秀山老先生饰曹操,因病未到,谭老先生即亲自点名请郝老师替演。
这期间,郝老师开始经常为刘鸿声老先生配演《失、空、斩》的马谡。他能随着刘老先生高亢的“一字调”,唱得脆亮、响堂,深得刘老先生的喜爱。继之,杨小楼先生在东安市场内丹桂戏院演出《连环套》,请郝老师代替患病的李连仲先生饰窦尔墩,也是一炮打响,遂成这二位一出固定的对戏。
这些场重要演出,使郝老师声誉大振,平步直升。
机遇,就是这样悄悄地、出其不意地降临到郝老师身上。郝老师凭着素日所下的十分功夫,沉着地紧紧地将机遇抓住,施展才华。
这时,一位名叫董桂生的女武生,约请郝老师协助演出“三斩”、“一碰”(即《斩子》、《斩黄袍》、《斩马谡》、《托兆、碰碑》),郝老师一向以铜锤为主,尽管也曾演过《霸王庄》的黄龙基、《双盗印》的蔡天化、《代东吴》的潘璋、《翠屏山》的杨雄等架子花脸应工角色,但未演过焦赞和杨六郎。郝老师便向谭春仲先生(原小荣椿社的)学习了架子花脸一些应有剧目。从此,郝老师开始了由以铜锤花脸为主,过渡到铜锤、架子兼功,直至以架子花脸为主的新转折。
同时,谭春仲先生送给郝老师《打龙棚》、《审七长亭》等架子花脸为主的剧本。谭曾在《审七长亭》中扮演陈唐,便向郝老师讲解了前辈的表演特长、艺术见解。经郝老师反复推敲、琢磨,终于改排出二本《赛太岁》(头本《审七、闹盗》、二本《起解、长亭》)。这出戏后来成为郝老师全盛时代的代表剧目之一。
为了感谢谭先生的真诚相教,他每月都送给谭老一些生活补助,直至谭老去世后,也未终止。这位谭春仲先生就是张盛利师兄的岳父,盛利哥经常向我提及此事。后郝老师也常以“受人家点水恩,当报涌泉”的台词,表达对谭老的感激之情。
高庆奎先生请三麻子——王鸿寿老前辈到北京合作时,郝老师已升为中层演员,曾与侯老(喜瑞)同班。二位一起合演过《闹江州》,郝老师饰李鬼(假李逵),侯老饰真李逵。排演《七擒孟获》一剧,郝老师饰魏廷,侯老饰孟获。这正是我六、七岁听蹭戏时代。记得,海王村公园(即厂甸)对面土地庙内照相馆橱窗摆了许多戏装相,其中就有侯老饰孟获的相片,侯老带着脑门、下颔假脸,手使鬼头锯齿刀,身披短斗篷,样子十分凶猛。郝老师饰演魏廷的形象我也记忆犹新,特别是魏延擒孟获后,那从鼻音“哼”韵开始的得意的敞怀大笑,至今尚在耳边萦绕。以后郝、侯形成各自的流派,在我的记忆中,再没有同班合作过。
不久,郝老师加入了朱琴心先生的和胜社。郝老师已成为挂第五牌的中上层演员,除演了《取洛阳》、《闹江州》等架子花脸为主的剧目外,又与朱琴心先生合演《战宛城》、《陈圆圆》等戏,与马连良、王凤卿二位合演《群英会、借东凤、华容道》。特别是与马连良先生一起排演了《广泰庄》、《渭水河》、《鸿门宴》、《取荥阳》、《骂王朗》、《斩郑文》等深受观众欢迎的生净对戏,为以后的生净并牌打下了良好基础。
与此同时,郝老师也加入梅兰芳先生的承华社,两边赶包演出。早在梅先生初露头角时,郝老师就曾与他一起搭同心社,在张宝昆(小生)主演的《白门楼》中,梅先生配演貂蝉,郝老师配演曹操。曹操召见貂蝉的一段表演,大受观众称赞。结果,这出小生戏,倒给旦角、花脸唱了。有这样的基础,梅先生挑班后,便以每场戏三十元的优厚待遇聘请郝老师,一起演出了《法门寺》、《回荆州》、《长坂坡》及时装戏《孽海波澜》等剧。
马连良先生离开朱琴心班社后,自己组班成立扶风社。郝老师考虑到花脸与旦角的合作剧目有限,而实践已证明生净对成具有广阔的发展前途,为了艺术的发展,毅然舍弃承华社的优厚待遇,到扶风社与马连良先生并牌合作。二位在艺术上如鱼得水,各展其才,很快排出众多的优质的生净对戏:《青梅煮酒论英雄》、《除三害》、《夜审潘洪》、《捉放曹》、《十道本》、《要离刺庆忌》等等。郝老师的艺术进入鼎盛时期。
听德元师兄(郝老师之子)介绍,当时舞台上已放异采的梅兰芳先生排演《西施》,曾以每场八十元的酬劳特约郝老师饰演吴王夫差。
郝老师的艺术已达鼎盛时期。这时扶风社约请了正在教我戏的吴彦街先生。我也得以看到他们的演出。虽因年幼,尚不太懂,可是,无意中的熏陶也对我起了作用。郝老师表演的与众不同的曹操、浪子回头的周处、歪脸丑陋的李七、奸阴受罚的王朗等各类人物,生动地印在我的脑海之中。一颗钦羡郝派艺术的良种,伴随着观众欢迎郝老师的沸腾场面,播撒在我——一个将要迈进艺术大门的少年的心灵之中。
之后,郝老师加入庆胜社,与高庆奎先生合作。高先生唱、做、念俱是上乘,又善于创新。二位默契相配,因此,众口称赞的生净合演剧目层出不穷。《马陵道》、《鼎盛春秋》、《史可法》、《煤山恨》、《八义图》、《赠绨袍》等都是此时佳作。又因班社内演员极为齐整,遂将当年马、郝合演的单折戏,丰富为完整的大型剧目。如:《青梅煮酒论英雄》发展为从“许田射鹿”、“血带诏”起至“斩车胄”止;原《除三害》只“路遇”一折,现增加“砸窑”、“告状”等场次,发展为全本的《应天球》,全本《提放曹》连演《温酒斩华雄》……
郝老师还根据时代的发展要求,排演了《郑子明打龙棚》、《鲁智深大闹桃花村》、《张飞醉打曹豹》、《黄一刀》、《荆轲传》、《飞虎梦》(《牛皋招亲》等以架子花脸为主的新剧目,改善了架子花脸剧目贫乏的现象。
郝老师与杨小楼先生的合作是贯彻始终的。最后几年,二位又排出了《灞桥挑袍》、《康郎山》三四本、《连环套》、《野猪林》、《坛山谷》、《陵母伏剑》、《甘宁百骑劫魏营》等剧。也曾与程砚秋先生合演《红拂传》。
几十年的舞台实践,郝老师成功地塑造了具有丞相、统帅风度,又奸诈多疑的奸雄曹操,敞胸露肚、好打抱不平的花和尚鲁智深,喜洋洋洞房吟诗的福将牛皋,害人反害自己的须贾大夫,粗中有细、莽中有美的上将张飞,口讲山西方言、有着浓厚劳动人民气息的卖油郎郑子明,骑马飞驰的清王爷多铎等等诸多发于内、形于外的鲜明的舞台形象。它们象一朵朵娇艳的奇葩,盛开于舞台之上,芳香沁醉了万千观众之心。
其中,犹以饰演曹操的剧目为最多。郝老师在多达近二十出剧目中,饰演了不同时期、不同境遇的曹操。他精读《三国演义》,将曹操的脸谱谱式、服装、台词,及唱、念、做的表演形式都给予大胆创新,取得了卓越的效果,被赞誉为“活孟德”。成为继“活曹操”——架子花脸老前辈黄润甫之后又一代充满新意的“曹操”
京剧中曹操的舞台形象,是以小说《三国演义》为根据脱化而来的。他是一个图谋汉室、多疑善诈的奸雄。郝老师认为曹尚有胸怀大志、善识人材、爱才至甚的一面。遂在采用表示奸鸷的水白脸的基础上,略略放高前额,用干烟子打画有绒感的单眉,代替传统的墨勾粗剑眉;下垂三角眼改画平形细眼,又根据自己面部肌肉纹理的特点适当增加智慧纹。令人感到曹操面带文气,貌虽奸阴,又不过分凶恶。
曹操的服饰也做了相应的革新。原上翘的相纱翅,改为平翅,减少了“奸味”。原紫色绒绣的蟒,改为色彩鲜艳的平金线绣大红蟒,再配上垂在胸前那口用头发所制,舒顺平展的黑满,丞相的磅礴气魄油然而增。
曹操不得志时所穿的青素褶子、红风帽不便改动,郝老师便在色彩上动脑筋。演《捉放曹》时,就改为宝蓝褶子、紫风帽、紫箭衣。特别是内衬“小棕帽”的尝试,使风帽在头上被支撑而立,人物显得挺拔、高大;再配以落落大方的上场台步,令人对青年时期的曹操亦有不凡之感。
郝老师幼学铜锤,深敬金秀山先生的艺术。他刻苦琢磨金派唱腔,具备了雄厚的唱功基础。自改演架子花脸以来,认识到,架子花脸用念白时所用的“横”音、“炸”音,是造成其唱腔板式单调、音低、腔平的主要原因,因而大胆地创用“横”音念、“顺”音唱的表演方法。“顺”音唱即是使用鼻腔共鸣音、亮音及他特有的一种脑后“憋”音来演唱铜锤式的高亢、激情的唱腔。这一创举,弥补了架子花脸唱腔苍劲有余、激情不够、力度不强的弱点,更好地衬托、体现了人物情感。
郝老师上演的所有剧目,无论是新编的、改编的、传统的,凡他所饰演角色的唱腔均重新设计,改唱铜锤唱腔。就连《法门寺》中太监刘瑾仅有的四句唱,也都做了改动,更深刻地表现了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专权宦官专横跋扈、目中无人的神态。
为曹操改动的唱腔和增多的唱段,更不胜枚举了。
如《华容道》一折。赤壁之战,曹操八十三万人马遭孙刘联盟火攻之计,被烧得只剩十八骑残兵败将落荒而逃。这时他有一段总结自己兵败经过的西皮导板、原板、转流水板。经郝老师改动后,不仅提高了此段唱腔的音调、韵味,而且适当地揉进带有哭音的演唱,与其啼笑皆非的神态紧密配合,真可谓声情并茂,将曹操大败后,悔、恨、悲、怨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心理揭示得淋漓尽致。
我们通常说:“花旦怕笑,花脸怕哭。”郝老师不但为《专诸别母》的专诸、《斩马谡》的马谡等人物创出了感人落泪的悲腔,而且在《捉放曹》一剧中丰富了曹操的悲腔。当曹操听吕伯奢讲,自己刺杀董卓未成,连累父亲异乡避难,不知去向而放声痛哭时,原只是“听说爹爹逃外乡,不由孟德两泪汪”两句普通腔的散板。郝老师改成“听罢言来泪汪汪,年迈爹爹逃外乡。哭声爹爹难得见,严亲哪!(哭)只恐爹爹遭祸殃”四句。其中,“哭声爹爹难得见,严亲哪!”的两句“哭头”腔,感情深沉,别致,不仅较好地表达了曹操思父的心情,也为陈宫接唱赞曹为至孝孝子的唱段作了有力的铺垫。
做、念,更是架子花脸的擅长之功。郝老师私淑黄润甫先生的表演神髓,结合自己本身条件,创出独具风格的念白和连贯、细腻的表演,深刻地揭示了所表演人物的内在情感。
在其表演鲁智深、李逵等人物时均揉进不同程度的“浊音”,加重句尾的夯音,以体现这些草莽人物的粗犷、莽撞。而表演曹操的念白,却又声音清晰,富有一种文气,不失为一位有文材胆略的丞相。最突出的如《青梅煮酒论英雄》,曹操与刘备谈论谁是第一英雄,说龙的大段念白,念得琅琅上口,温文尔雅。语句中轻重缓急分明、抑扬顿挫,既有音乐感,又具有较强的艺术感染力,自然地表现出了曹操那博闻强识、才华横溢的一面。然而,这也并不妨碍表现曹操的骄横狂妄、善疑多诈的性格。
还以。青梅煮酒论英雄。为例:曹操将刘备请来吃酒。二人相见,曹操劈头就变颜变色大声质问:“使君!你做的大好事!”其态度冷若冰霜,语气寒似利剑,与后来说龙时的斯文之态判若两人,但这仍在规定情境之中,迎面“诈”问是合乎情理的。请想,曹操请刘备来吃酒、谈论英雄的用意,就是对刘种菜隐居疑心甚大,想借机试探。因此,佯装一诈也好,谈龙、评论英雄也好,都是试探刘之内心所变换的手法罢了。
再如《许田射鹿》,曹操为了观察百官动静,强迫献帝应允召集百官去许田射鹿后,虎视眈眈地斜眼瞪献帝,鼻中作“哼”,猛一抓袖,端带出门,念:“大权归吾掌,谁敢(哼哼)不遵从!”其盛气凌人的口气,施展权术上欺天子、下压群臣的狂态,都被郝老师刻画得入木三分。
《血带诏》中,曹操堵住宫门,向国舅董承逼问献帝召见的内容时,面色阴沉、眼露锋芒。先是急问“还有什么?”二次追问时,眼睛微眯,压下嗓音,托气又念出“还有”,待念到“什么”时,即二目圆睁,目光咄咄,变成高声质问,其气势阴森逼人。曹听说献帝赐袍带,疑心更起。仔细搜查,未发现锦袍玉带破绽、继而翻脸道:“莫非其中有诈?”“诈”字用架子花脸的“炸音”高声抖出,使董承毛骨悚然,不得不同意将锦袍带转赠曹操。此时,郝老师却又突然发出一阵藏奸狂笑,缓和了口气,讲:“不过是戏——言——耳!”他一边拖长“戏言耳”三字,一边仔细观察董承的反应,一边将袍带又送回董承手中,令其回府。戏,并没就此结束,只见郝老师乘董承转身将施带递与随从之机,又伸手往袍带上触摸。妙!这些多变而细腻的神情、念白、表演动作,多么惟妙惟肖地表现了曹操善诈多疑的性格呀!
爱才,也是曹操的特点之一。对徐庶、阚泽、庞统、黄盖等人,他都以宽阔胸怀待之,甚至到了受蒙哄的程度。对待关羽,爱之更甚。郝老师对此也给予较细致的体现。
《温酒斩华雄》一剧,刘、关、张三兄弟皆在公孙瓒帐下,随从来到曹处,初次与曹操相见。曹定神相视,三人非凡之貌,使他顿生爱慕之心。待刘备回身相谢时,曹操笑容可掬,躬身相让,竟比对袁绍等大诸侯还要恭敬。之后,关羽请战受袁绍申斥、挖苦,曹直言讲情。在关羽出战华雄前,他起身、离位,诚挚地为关羽敬热酒。《灞桥挑袍》中,关羽战汝南,得胜回营,郝老师为曹操设计的亲自出迎数里外并为关羽亲手扶鞍的细致动作,也给观众留下了“曹操爱才”的深刻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