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坐车,每人提着自己的靴包,乘兴而行。
“咱们要是能天天这样赶包就好了!”
“当、当然,走大队不许说话,还、还、还得看齐,太……太……”
“太不随便!”我等不及地替他说出来。
“对!”盛春憨厚地点头笑了。他结巴得很厉害,一旦遇上着急事儿,越想说,越说不出。
“我入科前,自己哪儿都敢去,入了科,哪儿都不能去。今天真来劲,咱们能转个够。从什刹海到前门,再到王府井,再转回什刹海,都不用排大队。”我乐呵呵地说着,盛春也兴致满高地东瞧瞧西望望。我们虽是说着话,步伐还是象平日走大队一样,迈得又快、又大。盛春意识到这点,放慢了脚步,很快落在我后边。
“你慢……慢点走,行,行……不行!”
“你说话时别着急,就不结巴。我也有结巴的毛病,头回唱《取金陵》的快板,就‘奔瓜’了,后来我发现,只要心里别总惦记着‘我该唱了,我该唱了,’也别早早提起气来等着,就不结巴。”盛春师兄为人老实厚道,我们经常合作演戏,关系很好。又有些同病相怜。所以,我直言不讳地给他介绍着“经验”。
“是这样,我、我、我有感觉,有的戏熟了不惦记,唱起来就顺利。演新戏,心里越、越拿贼,越……越张不开嘴。哎,哎,我想,想,起来啦!《丁甲山》头场,散板的调、调、调门太高,你就……和着我点,落落调门吧?”他在《丁甲山》中饰燕青,我饰李逵,头场下山,我俩每人两句散板。这戏是李逵的正功戏,所以调子都随演李逵的演员嗓音而定。我的嗓音偏高,他的偏低,自然就觉得唱着吃力。
“成!这场我就两句唱,怎么都行。”我痛快地答应了。
我们就这样聊着天,自由自在地往前走去。我见他不时地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汗,也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忽然一下子想起我刚入科时,他早晨提前练功撕腿的情景。为什么苏富宪师兄每早给他单练呢?这里有段缘故,他的祖父杨隆寿是和杨月楼老先生同时代齐名的名武生,也是小荣椿社的负责人之一。叶春善师傅在小荣椿社学戏时,曾受教于杨老前辈。为报答师教之恩,叶春善师父点名要苏富宪师兄给盛春练功。要王连平、刘喜义二位师兄给盛春排戏。并向他们明确交代:盛春虽没条件,但无论如何也要将盛春造就成“大武生”,以继承杨门祖业。所以,苏富宪师兄每日给盛春单练功。
我看了看盛春有些罗圈的双腿,这是不符合武生的形体要求的,何况,他结巴得如此厉害,嗓子不但不太好,还有着荒腔走板不搭调的毛病,这样有限的条件,要成为大武生,谈何容易呀!然而,师傅一片苦心,师兄们尽心尽力,加上盛春师兄自己知苦练、求上进,几年来,大见出息。科内长靠武生戏象《挑滑车》、《铁笼山》等以及八大拿的短打戏,他都能演,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哪!
盛春出科后搭入梅兰芳先生的承华社;后来,又与谭富英师兄的胞妹结亲,加入谭的同庆社,终以大武生响名京剧界。
《丁甲山》演完,我俩又奔至广和楼演日场大轴子《火烧博望坡》。我饰张飞,盛春饰赵云。因为吉祥园还有灯晚,而广和楼吃饭是米饭,炖肉熬白菜,肉比较多,我怕太荤糊住嗓子,就顺路在前门五牌楼内的酱菜园买了一大枚酱萝卜、一大枚八宝菜。
吉祥园灯晚,我在《鱼肠剑》带《刺僚》中饰专诸,盛戎演王僚,李世霖演伍子胥,我们三人合演的这出戏,还算是一个较受欢迎的剧目呢。
然后,我和盛戎赶回什刹海,演《双包案》。盛戎的真包公,我的假包公。
在二十四小时的堂会上,实际往往只有晚八点到深夜两点是主家、贵客们欣赏戏的主要时间。肖先生特意在这个时间内安排了《双包案》——裘桂仙先生刚刚给我们排好的新戏,果然受到观众的好评。紧接着上演《珠帘寨》。我洗去包公的黑脸,稍事休息,就又勾起周德威的红脸。
我们就是这样,不停地演呀,演!子夜两点以后。大家极度疲乏、困倦。后台除去从前台传来的音响外,安静极了。师兄弟们已没有说话、聊天的精力,一个个东倒西歪。等候上场的,坐在明处瞌睡,前仰后倾。已经没事儿的人,还不能回社,索性钻到大衣箱、二衣箱底下,蜷曲而卧。
我和大家一样,把刚才送来的夜宵——肉丁馒头,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下七、八个。没办法,自下午五点多吃过那顿“无油”的饭菜后,一直在不停地勾脸、演戏、卸脸、走路、勾脸……辘辘饥肠屡提“抗议”,使我再也顾不得什么油不油、荤不荤啦!眼下,肚子饱了,眼睛又怠工了,说什么也不愿睁开。勾脸时,就连用毛笔沾颜色的瞬间,都要闭目偷闲。剧中架子花脸主、次角色较多,能演的人手少,我的任务就格外地重。这天还演过什么角色,我记不起,只记得我在连续地勾脸、卸脸。凌晨五点上演《浔阳楼》,我饰李逵,这是我一天来饰演的第十三个角色,这个印象太深了!
过度的疲劳,我的嗓音已经哑不成声,只能靠动作表演。好在此时主家们早已回家进入梦乡,只剩下零散观众,大都是劳累了一天的、为堂会服务的人们,疲乏、困倦同样紧紧缠住他们不放,不看又舍不得,他们也是坐在那里半睡半看。
我好容易熬到演完“李逵夺鱼”,再上场要三刻钟后,可该我喘口气喽!我掭下头网,找个显眼的地方,坐在椅上,将头往墙上一靠,立时睡过去。
“快起来,勒头,该上场啦!”苏雨卿先生使劲摇晃我,我才醒来。苏雨卿、宋起山几位先生真够辛苦,他们不时地到后台各处叫醒每一个快要上场的学生。“快起来,勒头!”这声音,成为后半夜的主要声音。他们屡屡发牢骚:“挣这几个转磨钱,真不易,两条腿都转直了!”
这样的戏还演什么劲儿?这样的戏还看什么劲儿?不成,承办人付给了富连成二十四小时堂会钱,要求演二十四小时,我们就必须演二十四小时。
近八点,堂会戏终于结束了。可我们的“任务”还远远没有结束,大家忙着收拾服装、道具、卸台、装箱。我也要再次忍着疼痛去洗那早已洗“翻”了的脸。然后,几十人(《浔阳楼》开戏时没事的先走了一批)排着大队,拖着沉重的双腿,从什刹海走回虎坊桥。这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人人无精打采,步履稀松。幸亏,我们科班中不论演日场、夜场、远近剧场、远近堂会,一律排大队走来走去。师兄弟们练就了边走边睡的本领。我迷迷糊糊走了很长一段时间。
“哎唷!”
“哈,哈哈!”
叫声、笑声,使我睁开双眼。怎么啦?我奇怪地巡视着我们的大队。
“你这孩子太坏,要把他碰坏了呢,嘿嘿,嘿嘿……”腿有残疾、一跛一拐地在队中走着的宋起山先生大声申斥着,忍不住自己也笑了。
原来,是一位演出时事不多的师兄,抽空睡了半宿觉,此时精神焕发,调皮地将后面闭眼走路的师兄引到电线杆子前,猛一闪身,使后面的师兄一头撞到了电线杆上。
我们回到富社,头几批回来的部分人员已经起床,他们吃过早饭要去广和楼照常演出,我们这些人的剧目都放在后边,能免的尽量免了。这时,我看见枕头、被子,感到万分亲热,急切切倒头便睡,头碰到枕头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此后,富社营业达到鼎盛,堂会、灯晚愈加增多。为了解除路途往返的疲劳,科班在虎坊桥的“小小汽车行”租一辆“大”汽车。约比现在面包车大些,三十多人满额。我们每次都塞进四、五十人。师兄们坐着,我们笔杆条直地站着,一下也动不得。不过,就是再挤些,也比走着舒服哇!
十五 斗病魔 自强不息
十五 斗病魔 自强不息
《八大锤》中的金兀术没人演了。
“你成不成?”苏先生拿着派戏单问我。
“成!”
“明天《八大锤》兀术就你演吧!”
其实我只有印象,不算太会,自己便去找刘盛常师兄(刘连荣师兄的弟弟),请他给我说说,第二天就上了场。
我除演《汉阳院》、《长坂坡》、《汉津口》、《群英会》、《阳平关》中的曹操,《甘露寺》中的孙权、张飞,《丁甲山》、《沂州府》中的李逵等架子花应工戏外,类似象兀术那样今天学、明天唱的戏也极多。如:《红柳村》的邓九公、《潞安州》的兀术、《上天台》的姚期等。因此,我的任务越来越重。而且,学戏也必须几出戏同时进行。例如我一面向孙盛文师兄学《取洛阳》的马武,一面又得赶排《取帅印》的尉迟公,插空还得去和高盛麟排《落马湖》。这样安排在客观上很符合我的心愿。但终归年少力单,多日劳累再加饮食不周,便觉得有些昏沉沉,头重脚轻。我自知内热太盛,几次去找沈东家派在富连成管帐的毛先生要折子,到隔壁南庆仁堂药店记帐(等于药费内科班付),拿些牛黄解毒等中成药吃。由于积劳积热太厉害,病情只略有缓和。过了两天,我演完大轴子《丁甲山》的李逵,汗水淋淋地站在热水锅旁等盆洗脸。(科班里卸脸的盆只有几个木盆,几个铁盆,大家轮流洗用。)一阵过堂风吹来,有些冷,我没在意,照例,脱下水衣子(穿线装时内衬的一件大襟布衣),光着背,将脸洗净。往日,若演的是重头戏,洗过脸,穿好自己的衣服之后,汗还是不断的;这天,却一些评也没有,还觉得有些发冷。第二天早晨起来,坏了,我头昏口干、浑身冒火、四肢囗疼。我意识到自己患了感冒啦。要了些羚翘解毒丸吃,还是坚持照常练功、演出、排戏。
三天过去了,烧不退,饭吃不下,人也蔫了。细心的盛利师兄发现我的异常。
“你是不是有病了?”他问我。
“没,没什么……”我支吾着,怕他知道给我泄密,会不让我参加演出。
“没什么?我不信!这几天你脸色很不好,本来眼睛就大,现在吏大了……”他说着,很老练地抬起手往我的前额一摸。
“哎呀!你发烧啦!脑袋烫极了,不行,硬挺可不行,一定得让大夫看!”
在他的催促下,我也怕拖下去更麻烦,就到虎坊桥五道庙(过去是个庙,里面隔成二、三十间房子,住着最底层的贫民,如拉车子的、小商贩、缝鞋的),找在里面居住的专为富连成学生看病的中医老大夫医治。盛利师兄有一个熬药的砂锅,他每天在伙房大灶上将药煎好给我喝。
又过了几天,我的烧还是不退,每端起饭碗,一口也不想吃,想到还要演出,不吃饭怎能成,就掰碎半个馒头泡在菜汤里,胡乱吞下。回到南屋,休息片刻一,准备着跟队出发去广和楼,盛利师兄紧跟着我走了进来。
“你把这碗粥喝了吧!”他将碗递到我的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碗冒着热气的莲子粥。
“谢谢你,我不想喝,真的吃不下了,真的。这是张老先生送来给你补养身体的,你自己喝吧!……”我说着将碗推到他的胸前。
“你喝吧,你当我没看见?这几天你哪儿吃饭啦?戏又累,你吃……”
我俩推来让去,不肯吃。这时门房传话:母亲给我送菜来了。往日我会三蹦两跳地去见母亲,现在可真两下里为难。这几天有病,格外想念母亲。母亲若见到我如此狼狈的样子,该多么心疼呀!一定会接我回家去养病,那么每天演戏就全耽误了。科里架子花脸走的走了,倒仓的倒仓,我刚能顶上活,这么好的机会不又丢了吗?
盛利师兄见我一反常态,沉吟不语,理解了我的难处,说:“你是怕大妈看你有病的样子惦记你吧?”我点点头。
“要不,我替你出去,跟大妈说你忙,把茶带进来,明儿你病好了再见她?”
我咬咬牙,下决心,让盛利替我出去,免得让母亲见了惦记着不放心。
“让我去,我可有条件。”他忽然端起架子来了。
“什么条件?”
“把这碗莲子粥喝了,我才去!我回来,你得趁热都喝完才行!喝!”他又将确端到我手上,我只得喝了一口,他满意地笑着,往外走。
“等等!”我喊住他,放下碗,从被卷里掏出几天来积攒的小份钱约两吊多(那时我每天小份已长到七、八枚了),交盛利带给母亲。
两个星期了,我的体温还是时高时低,人更加消瘦。那位中医说我又得了第二次感冒,转成瘟病了,要我坚持吃药,好好静养。我瞒也瞒不住了。师兄们知道我病了,苦于架子花脸每天“事儿”多,无人能替,我自己又在坚持,大家也就没向师傅说换人替演,所以,我除了不参加练功外,学戏、演戏,全部照常。
母亲又来了几次,盛利哥三言两语,用“忙”来遮掩,头两国挺灵,母亲高兴地走了。后来,母亲愈来愈不放心。一天早晨,大家在罩棚练功,我刚吃过药,迷迷糊糊地躺在屋里。
“醒醒!醒醒!”我被人推醒了。睁眼一看是哥哥,我急忙坐了起来。
“哎呀!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妈说你不是忙,是有病了,让我进来看你,你真的……”哥哥吃惊了。“不要紧的,我天天都吃药。”我说。哥哥不能在这里久呆,一会儿就得出去。我对他说:“你回去就对妈说,前几天我是病了,怕她知道后着急,没敢说;现在好了,排戏更忙了,来也看不见我。”哥哥说:“我知道,赶明儿我跟妈枪着来送饭,不就得了。”
三个多星期,我的烧才退。不料想,心里的毒热全归到了腿上,左腿从膝盖到腿肚子,都肿成青红色,虽不太疼,可是不会弯腿下蹲,上厕所只能左腿伸直,右腿下蹲,困难之极。这下子对我演出太不利了。尤其演一些带开打的戏,左腿不能弯了,怎么能演呢?记得演李逵夺鱼时,扮演张顺的张连亭师只对我说,此戏演堂会多用带漆面的桌子,万一脚蹬不住劲,就会摔下来,还是把“飞脚”下桌的动作免了吧。又说,演架子花脸的应将功夫下在“演”上,装龙象龙,装虎象虎,把嗓子保养好点不要很早倒仓就行了。我听了他的话,将这个动作取消了,换穿了厚底靴,但在夺鱼时还得踏着椅子切张顺“枪背”,蹦上桌子,桌子就变成船,张顺在水里推舟,我站立不住,再从上边跳下来。现在蹦不上去,迈上去也困难,我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用手扶着桌子铆足劲,身子险些歪倒,才算迈了上去。下场后,师兄们开玩笑地说:你这李逵真是“猛”得连桌子也上不去了。这道难题,急煞人也,别无咒念,只得用练来“破”吧!我忍着疼痛狠压腿、猛踢腿。疼啊,有时只踢几腿就疼得浑身冒汗,停下来站一会,疼痛减轻后再接着踢,日复一日,腿逐渐地好了。这种不科学的治疗法,使我的腿至今仍留下只能蹲一会儿就必须起来的病根。
经常闹嗓子,成了我前进路上的又一块绊脚石。
马连良先生上演全部《群英会》后,很受观众欢迎。科班原是将此戏拆成《打盖》、《借东风》等折子戏演,现盛藻师兄等倒过仓来了,肖先生也想演全部《群英会》,还想加上已多年没排练的《横槊赋诗》一场。他见我台上有长进,就让我由原来饰演黄盖,改演曹操。过去“连”字辈师兄王连市,艺名“小金钟”,曾演过“赋诗”的曹操,以后多年没演过。现在“烧战船”一场,基本上还是出科的师兄们演,张连亭师兄演张部,苏富恩师兄演文聘,殷连瑞饰赵云。他们平时回家住,此戏又是熟戏,只演出不排戏。这样,肖先生将功夫全下在我一人身上,念自是逐字逐句的要求节奏,情感、面部肌肉、眼神、手式动作,都说得极其细致。连续排了好些天,还特地将“连”字辈“富”字辈师兄找来与我一齐合排。演出那天,我演头场时嗓子痛快极了,调门还比平时长了一点,到“借箭”时一声“有请丞相”,我念“何事”两字时,就出不来音了。肖先生正高高兴兴地在台口边看戏,听见我嗓子忽然变成这味,跟着就过来问:“怎么突然哑了?赋诗那场别带啦!”肖先生情绪一落千丈,我也觉得大大扫兴。后几场的回书、见阚泽,嗓子哑得快没法儿听了,全靠我的精气神儿,好在广和楼的熟观众知道我又上“火”,原谅了。
我的嗓子哑,有个特点,刚才还挺好,忽然就被痰堵住,出不来音,休息一会儿又好了。若有点着凉感冒,专往嗓子上奔。为了保护嗓子,少上火,少生痰别倒仓,我一点荤腥儿也不敢吃。科班伙食本没什么油水,只有逢到晚上有演出或堂会,才会给我们做炖肉熬白菜之类的荤菜,油多,味道很香。可是,我再馋着想吃,也要克制着将肉全部挑出,用水将菜里的油涮出,再泡上开水吃。有时让盛利师兄帮我买一些腌萝卜之类的咸菜就着吃。尽管如此,嗓子还是老闹毛病。盛戎与我大不相同,他将平日的小份攒起来,专在堂会灯晚时买褡裢火烧、酱肉卷饼等油腻的东西吃。到了台上,他张嘴就唱,依然音圆味浓,令我羡慕之极。不过,为了让我嗓子顺,保证演出,“把斋吃素”了好几年,我是心甘情愿的。
为了查找原因,盛利劝我去医院,并带我到东单一家家庭西医去看。这位医生曾给张彩林先生看病,盛利和他很熟悉。医生给我检查后,说扁桃腺太大,会经常发炎,声带有时劳累,患大小感冒时就转移到声带,感到嗓子哑。他劝我割除扁桃体。我一听要动刀子,吓得再也不去找西医了。直至一九五六年我到西安演出,嗓子突然完全失音,住到医院,由姜泗长医生(现解放军总院三○一医院副院长)给我治疗。他讲我不仅扁桃腺大,而且在左侧声带上,有一小包,发声时所产生的粘液,不能顺利下滑,因此产生时好、时坏,痰堵音的现象。再说那时也真怪,逢演《群英会》,只要说今天不带“赋诗”,我的嗓子从头到尾就都痛快;若说带“赋诗”,嗓子就不行了,可能是神经过度紧张吧?肖先生生气地说:“哪天演戏,演到一半给你临时加,看你哑不哑?”话虽这样说,这场戏在科班始终没能上演,肖先生和我都未能遂愿,真是件憾事。
解放后,党领导的文艺事业迅速发展,聚菁荟萃将《群英会》、《借东风》搬上银幕,我有幸和肖先生同拍此片(我饰曹操,肖先生饰蒋干)。并在肖先生的倡议下,加上了《横槊赋诗》一场。此场戏经郝老师亲自加工,更为提高。肖先生兴奋又感慨地说:“你这回可不会再哑嗓子啦!我这点功夫,总算是没白费呀!”我看这也算是我们师徒同登舞台值得永久纪念的一段佳话吧!
然而通过此戏的排练,肖先生为我后来的艺术表演,打下了良好的基础。说也奇怪,我的嗓子就这样好好坏坏不知不觉地渡过了倒仓这一关。
盛兰师兄在《临江会》中扮演周瑜,形象突出,很受观众欢迎,连荣师兄走后,一直没演。
肖先生又想给我排此剧中的关云长,这是京剧中唯一的一出红净戏,再有就是昆曲中的《单刀赴会》的关云长,其余都是红生戏。可是他又担心我的嗓子不争气,肖先生说:“这戏不给你排给谁排呢?给你排吧,嗓子总是阴晴不定,晴着天就下一场大雨。唉,还是排吧。”别看他话说得劲头不足,给我排起戏来可是一丝不苟,费了很大精力。我也非常喜欢这出红净戏。月影下不知下了多少私功,演出时和连荣师兄一样,那四句定场诗,整整得了三个满堂掌声,念白狠,亮相脆。象“且住!看大哥饮酒面带笑容,周郎他满脸杀气,两旁密排匕首,四下定有埋伏,我不免独立大哥背后,看他们是怎——生——”随着“八、大、仓”的锣经,转水袖,拔宝剑,亮相,(喝彩)接着急“下——手。”台下又报以热烈的掌声。肖先生可高兴了,和师傅说:“行!他已经顶上钟连鸣了(连鸣在连字科唱《临江会》颇得好评)。师傅同意地点了点头。这些情况都是我卸脸时盛戎悄悄地告诉我的。
十六 偷听戏 乐极生悲
十六 偷听戏 乐极生悲
大家都知道了,听戏是我和盛戎从小的爱好。现在自己学了戏,又演了很多戏,颇受观众的喜爱,求知欲就更加迫切了。对一些名家的戏百看不厌。科班中有规定,不准私自外出。可此时我们都算是师哥了,不象前几年那样胆小如鼠,规规矩矩,而且全都顶了正工戏,师傅和先生较喜欢,对我们有时也睁一眼闭一眼,略有放松。我们便利用这种机会,想方设法偷着去听戏。最经常去的有我、盛戎和世霖。用什么办法溜走呢?
我们每天去演出,都有两个人负责,一个人去时带队,回来查人数;一个人去时查人数,回来带队。如果轮到我们三人带队,自不必说;换到别的师兄,只需好言央求,师兄弟们互相都挺支持,将我们的数假报上去,也就混过去了。晚上查铺呢,我们已早从南屋东南角的那三间里屋搬到南屋正面来住,共有五个人,我、盛戎、胡盛岩、李世霖和曹世加。可说是“鸟枪换炮”,舒服多了。我们三人倒拨前去,留家一人,负责将每人睡铺脚下准的棉衣、裤塞在刚铺好的被窝内,看起来如同有人蒙头睡在被窝里一样。徐天元先生虽有所发觉,也不甚追究。师弟们有时偷看戏去了,他们假被窝搞得不象,徐先生就会撩开被子戳穿“诡计”,等他们回来后,责打几板,借此吓唬吓唬我们。我们用这种办法,听了很多大义务戏,如四大须生、四大名旦,无一不有。犯戏瘾最大、去得最勤的是听周信芳先生带领南方剧团(有大型布景)在中和国演出的连台本戏——全部《封神榜》(白天还加演传统戏《群英会》、《华容道》,周先生不演诸葛亮,演前鲁肃、后关羽)。我们那时正在华乐园演戏,若从前门溜出太显眼,很容易被发觉(那时我们每人都身穿一件竹布大褂,剃着光头,很远就能看出来)。恰好,发现华乐园厕所旁边有个倒脏水的旁门,倒是一个溜走的好地方。这个门总上锁,为了找到开门的钥匙,我们花了相当大的功夫。最后,在窗台上的一双旧鞋里——这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一把钥匙,用来一开,还真将锁打开了。我们似鸟出笼,穿过鲜鱼口,直奔粮食店去中和园。留下的一人将门锁好,下次倒换他再去。在剧场经常会碰上师兄们,如盛兰、盛章等,他们“奉官”,我们也大着胆子装着“奉官”的样子,主动上去和他们说话:“跟先生请假看戏来了。”我们都在一起配对戏,他们不追问,也不汇报。
我们看了周信芳先生的很多戏:《比干挖心》、《梅伯抱烙柱》、《杨任挖眼》、《闻太师》、《反五关》、《姜子牙卖面》等等。听了头本,想二本,看了三本,盼四本,本本不漏,有些戏都看会了,回来自己就能唱,这下可坏事了。
一天早上,郝喜伦师兄照常给大家练毯子功。我们头天晚上有堂会,睡得太晚,早晨不练功。起床后,到后院上厕所,我和盛戎就犯了戏瘾,在后院就开戏了。盛戎演《困土山》的关公,世霖在旁当配角接下旬,我负责念鼓点。麒派特有的高音锣(俗名奉天锣),锣声又高又脆。我们越演越上瘾,越进戏,我这用嘴打的高音锣就越脆越响。前院练功的师兄弟,只要是上厕所来的,就都站在厕所前看戏,不回去了。有的人觉察出只见人走,不见人回,就借口去厕所,到后院看看有什么新奇的事,自然也站在那里围观。后院人越集越多。我们忘了一切,演得更卖力气。郝喜伦师兄逐渐发现练功的人太少了,寻找到后院,不由得也伸头看出了神。戏终于演完了。
“哈哈!我说这儿怎么这样热闹呀,练功可没人了!”他生气地半笑不笑地说。
“你过来!”他向盛戎招招手。
“你唱的什么戏呀?”
“《华容道》。”
“胡说!《华容道》哪儿来的这么多身段?就听这锣音,根本没有咱们的味儿,说实话吧。”
盛戎低头,无言可答。
“我替你说吧,你去听了麒麟童,回来犯戏瘾了,对吧?”
“嗯!”盛戎以为承认了就完事了。
“你向谁请假了?”从剧场走人,非得跟他请假不可。盛戎无法回答,只是“嗯”了几声。
“有言在先。班规规定,私自回家打几板?”
“十板!”他声音小极了。
“好!你还没忘,‘石板缸盖’!走吧!”早先用石板子来盖水缸,这是科班里用谐音说明责打十板的一句俏皮话。
我们一齐拥到罩棚下,盛戎别无他法,照例搬出板凳。十板打完。
“说,还有谁去了?”
“就我去了!”他哭着说。
“说不说?不说再打十板!”喜伦师兄举起竹板又要打。
我们事先曾说好,谁被发现挨了打,谁自认倒霉,不许招出其他人来。郝喜伦师兄如此一吓唬,盛戎吃不住劲了。
“您看谁打的锣音象,就是谁。”
得,这句话是不点名的点名,把我给招出来了。我本能地往后躲闪。
“行了!行了!你别往后躲,出来吧。我知道就是你,‘冈、冈、冈’的锣音,打得多象呀!”
还有什么说的呢,我只好上前领打,外甥打灯笼——照舅(旧)十板。
“还有谁?”“没了,就我们俩!”我哭着嘟囔着。幸好喜伦师兄来后,世霖在旁没有答腔,所以师兄也就没有再多追问,世霖算是侥幸漏网了。
饭后演出,盛戎演《二进宫》,我演《临江会》,我这个“关老爷”可是受了罪。这戏动作多,幅度大,一动就疼还不算,出汗又多,真是杀疼杀疼的。完了戏,我去找盛戎。
“咱们说好了,谁挨打,谁认倒霉,你怎么还是将我给供出来了?”
“没说你的名字,不算把你供出来呀!”
“你说谁打的锣音象就是谁,锣是我打的,不等干说我吗?”我又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被打破的地方,它还在杀着疼呢。
“你今天的日子比我舒服多了,你这位徐大人,可以站在那里不动地方地唱,我呢,快疼煞关老爷啦!”
“嗐!我唱得出一身汗,照样也杀得疼极了!”
我俩相对都苦笑了。回去后买了一个鸡蛋打碎,互相将鸡蛋揉在被打得青、肿、破的地方。
我和盛戎虽被打得鲜血淋淋,但没有将看戏的念头给打回去,有机会我们照听不误。
今天想起这段往事,还是忍不住地要发笑。我进科班几年,学戏快,又不太淘气,挨打的时候很少。这顿打,细想起来也挨得值。我和盛戎用听戏的方法,从周先生那里学到很多表演艺术,并把它运用到我们的艺术创作中。这样看来,我们挨十板打,又是多么微不足道哇!
十七 三兄弟 情真意切
十七 三兄弟 情真意切
我改学花脸后,跟随孙盛文师兄学戏的时间最长,学的剧目也最多。
盛文师兄,在科内铜锤、架子兼优,因倒仓后嗓音未能完全恢复,舞台上擅长演“老脸”角色。如《普球山》的蔡庆、《英雄会》的黄三太、《四杰村》的鲍自安、《战宛城》的曹操等。出科后,留在富社演出实践,并执教带师弟。他曾先后教会我《大、探、二》、《锁五龙》、《探阴山》、《盗御马》、《取洛阳》、《醉打山门》、《功宴》、《芦花荡》等几十出戏。
那时,盛文哥才十七、八岁,但因父母去世过早,长期的独立生活,使他完全脱去了孩子的稚气。他那微长的面庞上,显得沉稳持重、少年老成。盛文哥为人正直,待人厚道,做事认真。平日,不仅“盛”字辈的师兄们很尊重他,就是“喜”字、“连”字辈的大师兄们也都对他另眼看待。在我们这些小师弟的眼中呢,他俨然是一位“长者”了。
初时,我还真有点怕他呢。时间长了,我才了解,盛文哥员平日说话少露笑容,但语气平和;教戏认真,要求严格,但从不打人,也从不因为我们唱念的字音不准或嘴皮没有用力就将筷子往我们嘴里去柠。他总是耐心指点,反复示范。所以,逐渐地我对这位师哥敬重之余,又加了一层亲近。
盛文师兄教戏时,我们七八个师弟一起学。往往是我和盛戎先会,演出也很露脸。盛文哥很是喜爱我们俩,我们俩对他也更加尊重。
每天早晨,我和盛戎主动轮流为他准备漱口水和洗脸水。他洗漱完毕,我们就给他端来刚沏好的热茶。他演出时,手表、钱都交给我保管。他该换服装了,我们会将他的靴包打开,帮他穿靴子扮戏;他需要饮场,我们给他预备好温水;他需要擦汗,我们就将毛巾送到他面前。多年来,我们师兄弟之间,十分和睦融洽。我们都亲切地唤他“三哥(他在家中排行第三)”。
盛文哥的父亲孙德祥老先生是名武旦,生前长年在上海演出,去世后就地安葬在上海。盛文哥多年来的心愿就是欲将孙老先生的灵柩运回故土北京安葬,不做异乡孤魂,只是苦无能力。这年夏季,盛文哥攒够这笔运费,向师傅、肖先生提出请求。师傅、肖先生闻之,连声夸奖盛文哥孝道,破例批准他赴上海的假期。两星期后,盛文哥拍来“灵柩即日到京”的电报,盛武有戏无法前去。肖先生恐他需要人手都忙,问谁愿去接,我和盛戎应声而起。
早饭后,十点多钟,我俩直奔永定门车站(因有灵柩不能在前门车站下车)。一路上,我俩兴致勃勃,有说有笑,不知不觉走到了天桥一带。我们都想多走一点路,到“城南游艺园”转转。怕误了时间,没敢进去,只从外边绕着走过。这个儿时多次游玩的地方,勾起了我们多少回忆呀!
“还记得咱俩爬墙,你摔下来吗?”
“怎么不记得?那时太小了,其实没摔疼,倒是吓了一大跳。”
委时,我们都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成人,再不是想听戏又没钱买票,只好越墙而进的两个顽童了。
“你想什么呢?”盛戎问我。
“我们都长大了!那时我们多么盼望能在台上演戏;现在,我们到底能上台了。”我无限感慨地说。
“你猜我想起什么来了了想起咱们一边看戏一边吃的五香豆腐干……”他这一提,我好似已咬了一口五香豆腐干,那香喷喷的五香汁又顺着嘴角在往下淌了。
走着走着,突然发现前边院墙里伸出一枝挂满青枣的枣树枝。我俩刚才还为自己长大成人而颇感骄傲的心情迅速消失了,只想摘几个枣来解口干之苦。我们都有腰腿功,两下三下就站到了墙上。我放哨,他摘枣,一人装满一兜才跳下地,急不可待地挑个大些的枣塞在嘴里。嗐!不甜、不酸、青楞楞什么味也没有。不过,也将就着将枣边走、边嚼、边吐地都吃了。
我们走得浑身是汗,又热又渴,看见清凉的永定河水缓缓地流着,迅速地跑过去,脱下竹布大褂,在河边洗洗脸,洗洗脚,凉爽多了。他猛地用水撩我,我不示弱,用水回击他,好一场岸边的水战!我们真象是两只飞出笼的小鸟,玩得开心极了。
猛然,我们想起了还要去车站呢,只顾在这里玩,耽误了接盛文哥怎么好?我俩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撒开腿就跑。从永定河跑到火车站路程不算近呢,一会儿就跑得汗流浃背。我俩脱去大褂,又脱去小褂,赤着背一口气跑到车站。还好,上海来的火车没有进站,我们这才放心地找个树荫,坐在地上歇息。汗落了,我劝盛戎:“快穿上衣服,免得着凉。”他也笑着说:“别光让我穿,你也得穿!要不你的嗓子又……”他说着用手揪着嗓子,张开嘴做了个表示嗓子哑了的鬼脸。
火车来了,我看见盛文哥从前边的车厢上走下来,四处张望着。车站人很拥挤,我们跑不过去,又怕盛文哥看不到人着急,就使劲地大喊:“三哥哥!三哥哥!”我俩的大嗓门真灵,人们都扭头看我们不说,还主动地给我们让开路,我们很快就到了盛文哥身边。盛文哥象见了久别的亲兄弟一样,用胳膊把我俩搂住:“我猜着你们准会来接我的!盛武呢?”“他有戏,肖先生让我们当全权代表。”盛文哥笑着点点头,感到莫大的安慰。
我和盛戎跑前跑后帮助盛文哥办理手续,将灵柩运出车站,抬到雇好的马车上,因盛戎要赶回广和楼演大轴子《五花洞》的包公,临来时,肖先生要我俩必须同去同回,因此未跟车去松柏庵下葬,我们心里很是不安。
我俩顺着永定门、天桥、珠市口、前门回到广和楼,向师傅和肖先生汇报了经过。师傅点头自言自语地说:“不枉养儿一场啊!盛文真是个好孩子。”
这天晚上临睡之前,盛文哥将我俩叫到他的屋子里。
“伸出手来,闭上眼睛,我给你们点东西。”我和盛戎照办了。他把几个又凉又硬的东西放在我们手上。我睁眼一看,是四枚铜子,盛戎手里三枚铜子,我们愣住了。
“这是我每天发的七枚小份钱,出科后,也一直没取消,以后就归你们每天领吧!你们每天演戏够累的,年龄也渐大了,别亏了嘴,七枚钱不好分。今天你四枚,他三枚;明天他四枚,你三枚。可不许打架啊!”
亲切的言语,深切的情意,似一股暖流温热了我们的心。我俩高高兴兴地收下了师哥给的钱。按照他的安排,领用了好几年,直到科班内重新调整,免去出科学生的小份钱后,才算停止。
在过去的旧科班里,师兄们往往依仗自己年龄大一些,早学几年艺,对师弟很是看不起,经常随意欺侮、打骂。至于占师弟的便宜则更是司空见惯。我们的盛文师哥呢,几年来,不仅在艺术上精心、耐心地教会了我们本领,希望我们将来在艺术上能有所作为而且在生活上体贴、关心、爱护我们。他给我俩的这几枚铜钱,凝结着真诚情谊。在那个社会,盛文师兄对我们的一片深情是多么珍贵呵!
几天后,我和盛戎分别在《穆柯寨》中饰演焦赞、孟良。
这天的戏太长了,管事的苏先生为了不使戏太大,让我俩“马前”(即戏往前紧着演)。前边的戏结束了,苏先生一算时间,戏拖得太长,决定删去《穆柯寨》的头场。
这着棋使我和盛戎都很不满意,头场是杨六郎“坐帐”,焦赞向六郎吹出“‘降龙木’在穆柯寨用脚扒拉扒拉就是一大堆,用手拢巴拢巴就是一大捆”的大话后,不得已领命去穆柯寨盗取“降龙木”。第二场孟良回令路遇焦赞,焦赞假借元帅之命,将盗取“降龙木”的将令转交孟良,孟信以为真,反请焦赞同去助力。如将头场删去,一来情节交代不清,二来焦赞对孟良的蒙骗都变成真的,戏的铺垫起伏没了,许多“包袱”相应减色,他这个孟良不好演,我这个焦费更甭提。怎奈将令已下,我们只好遵命照演。果然这场戏没有了往日的活跃气氛,几乎吃素(台下无效果反应)。当快要演到穆桂英和杨宗保会阵“烧山”一场时,后一出戏的演员还没来后台,苏先生怕他退场,又要我们“马后”,我俩的情绪更大了,心里有点起火。临上场,盛戎偷偷告诉我:“不是要‘马后’吗?咱们使劲地多烧烧!”我会意地笑了。
往日孟良用火葫芦放火后,穆桂英用分火扇将火扇向焦、孟,二人慌忙躲闪,扑打向自己烧来的火焰。演时,孟良扑火,焦赞遂转身钻到桌下躲藏,露出一条腿。孟发现,揪焦腿,焦出扑火,孟又钻桌下,焦又将孟揪出,反复三番,示意身边火被扑灭,显得精疲力竭,同时坐在地上高低声轮流呼叫“咳哟!”接着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来回营交令。这回可好,他将我拉出来,他钻桌下;我又将他拉出来,我钻进去;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我俩那时都有点人缘,观众见我们特别“卖力”,感到有趣,鼓掌叫好。这出乎意外的效果,更“刺激”了我们的“表演激情”,越发忘乎所以,演个没完,真成了“扑不灭的火焰”。台下观众喝彩声、鼓掌声,与舞台上配合我们动作的“乱锤”声混为一体,震动了整个广和楼。
后台无事的师兄弟扒开台帘,见状跟着捧腹大笑。苏先生初还以为要我们“马后”多加一番动作,后越听越觉不对碴儿。“乱锤”打个没完,台上、台下、后台一片沸腾,急去扒开台帘,看见我们正在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地“扑火”。打鼓的刘富溪师兄一眼瞥见,见势不好,警告我们:“收了吧,收了吧!”我们已狂热到极点,哪里顾得了许多。苏先生不看则已,一看火冒三丈,揪着台帘,跺脚冲我们高喊:“你们还完得了完不了啦?都给我滚下来!”
火,算是让苏先生给扑灭了。
止戏后,苏先生严厉地指责我们。盛戎依旧用他那惯用的憨声憨气的语调反问:“您不是让我们‘马后’吗?”
“让你们‘马后’就没结没完,只两、三分钟的戏,唱涨出一刻多钟来,太不象话了!回去告诉你们盛文师哥,好好地管教管教!”
苏先生若在后台打我们的板子,他是完全有权力的,为什么偏要再去告诉盛文师哥来管我们呢?这也是老先生平日比较喜欢我俩,再者台下得的是正好,不是倒好,不忍加罚罢了。我们很放心,盛文哥绝不会打我们板子。
晚饭后,盛文哥将我俩找去先问明原委,然后说:“吃饭时苏先生和我讲了,要让我管管你们,我听了这话很难过。打你们吧。舍不得;不打你们,你们今天的事做得很不好:苏先生让‘马前’,删了头场,后又让‘马后’,都是有原因的,是为了全场戏演得别撒汤漏水。我若是管苏先生的这份事,我也得这样办,有什么不应该呢?你们的戏不好演,也有着一定的道理。但无论怎么说,也不能在舞台上起哄、开搅,这是多坏的毛病呀:你看,咱们科班的马师兄,论条件,论嗓子,既能文,又能武,各方面都很好,就因为养成了开搅的习惯,他自己不知不觉地就将戏给搅乱了,闹得哪个班社都不敢用他。难道你们要学他吗?”盛文哥说到这里顿了顿,指着我说:“你不是着迷地学郝先生吗?你看过他不少的戏,什么时候见他在舞台上开搅?哪场戏不是在认真、严肃地演?这是饭碗,你们懂吗?不能自己往饭碗里扔砂子坏自己!”他又指着盛戎接着说:“还有你爸爸,裘先生,在咱们这儿串演《白良关》,隔着两出戏就提前将头勒上,为什么呢?怕误场,怕戏演不好,怕不尽责任。你继承父业,这也是其中之一。再有咱们侯大师兄,在这方面都是让我们佩服的。你们要向他们学习!’要知道,现在广和楼的观众都知道,富连成科班有两个好花脸:一个‘铜锤’,一个‘架子’。你们千万要珍惜这种好评,要学真本事,走正路,我想你们心里会明白的。”
这番苦口婆心的劝导,既有批评,又有鼓励,直说得我俩痛哭流涕,真比打我们十板还起作用。从此我开始懂得怎样才是真正热爱自己的艺术。我和盛戎齐声表示,决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了。在不讲说服教育的年代,盛文哥的言传身教,使我们受益非浅,我们之间的感情也更加深了。
这几件往事回忆起来,犹如昨日一般历历在目,激动着我的心。几十年来,我们虽都忙于自己的工作,但都十分珍重这青少年时代留下的珍贵友谊,不断地互相联系,探讨艺术表演问题。特别是一九六二年至一九六四年,我和盛戎多次聚会探讨“铜锤”和“架子”的表演。文化大革命期间,我们自身难保,但还在互相打听对方的消息。我刚获“解放”,盛文哥就派孩子来向我祝贺,盛戎还带着毕英奇亲到我家来看望。几天后,我也到他家去拜望。我和他们的住处虽然相离得越来越远,关系反觉更亲近了。谁知盛戎不幸患了癌症,我去医院探望他,竟成永诀。他过早地离开我们,至今已有十年啦!幸而他培养了众多的学生,“桃李满天下”。最近又看了盛戎之子——少戎的演出,可喜裘门有后,甚感欣慰。盛戎着活着看到今天,他该有多高兴呀!盛文哥解放后一直在中国戏曲学校任教,一九八一年十一月突患冠心病去世了。就在我接到戏曲学校的通知,赶去医院探望的前十几天,他还打电话嘱咐我一定要将《青梅煮酒论英雄》整理排演,并且说这是郝老师的独创,曹操的表演吃重,表演艺术很高,若不整理演出,就要失传于后人了。实难料到,不几天就传来了盛文哥病逝的噩耗。此次谈话是盛文哥对我最后的嘱托和希望,最后的叮咛和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