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文哥!我的好师哥!好老师!安息吧!
盛戎兄:我的好师哥!好伙伴!安息吧!
我永远不会忘记咱们的友谊,你们未完成的事业,我要继续去努力奋斗!
思念旧日之情,不禁潸潸泪下,唯有落笔成文,以寄托我对你们永久的哀思和悼念:
十八 蒙指点 巧演伊立
十八 蒙指点 巧演伊立
夏去秋来,富连成科班为富商刘家演堂会。按照一般的惯例,主家要额外约请名角来串演一出或几出精彩的剧目。这天的堂会循例约请了马连良(字温如)先生外串《黄金台》。
马先生此时已名噪南北了,他是怎样一举成名的呢?
李华亭先生(解放前天津中国大戏院的经理、邀角人)向我介绍过。马先生出科后,曾在名旦朱琴心先生班社演出。那年,李华亭先生邀请朱、马二位先生在天津北洋大戏院演出,合同只定了五天六场。星期日加演日场。第二天的剧目是《阴阳河》。朱先生主演的旦角是个鬼魂。马先生饰演王茂生,这是二路老生的应工。演出中朱先生挑着水桶——两个纸扎的蜡烛灯笼在舞台上走花梆子步,在做翻身、转身等较复杂的身段动作时,偶然不慎,蜡灯点燃了系在耳鬓的两条纸穗(鬼魂特有的装扮)。朱先生脸部烧伤,住医院治疗。后三场戏怎么办?钱已收下,不能再退,辍演,观众更不会接受。剧团管事陈植龄、蔡荣贵两位先生已看出马先生的艺术光彩,在这为难之时大胆提议,将第三天的《审头刺汤》改成从《一捧雪》演起,马先生主演前莫成、后陆邴。李华亭先生别无良策,只好同意。临时约请了年轻程派旦角陈丽芳饰演雪艳。贴出“朱琴心老板因病不能演出,改为马连良老板加演《一捧雪》连演《审头刺汤》”的告牌。出乎意外的是本来票座卖得并不算太好,改戏之后,反而卖了满堂。紧接第四天马先生又主演《打渔杀家》、《王佐断臂》两出;第五天主演拿手戏《借东风》。几天来,连演连满,声震天津。
回京后,马先生筹备自立班社。他自出科后,曾每日凌晨,月色尚朦胧,即挑灯去天坛一带喊嗓、背戏,经常与郝寿臣老师不期而遇。二位先生在艺术上互相切磋,彼此信任。此时,马先生欲与郝老师合作排演生、净并重的对儿戏。按照戏班的老规矩,净行的名次要排在生、旦之后。如果马先生与郝老师并排合作,一些较有名气的旦角、武生是不肯将名次排在花脸后边的。马先生不受陈规陋习的束缚,破例地约请了年轻有为的旦角王幼卿先生和青年武生吴彦衡先生,以便和郝老师合作。又约请了久与余叔岩合作的钱金福、王长林前辈,来陪衬演出,以提高自己的艺术。由此足见前辈们千方百计提高艺术质量的一番苦心。这正是我向吴彦衡先生学《南阳关》的后期。我有幸看了他们班社的很多戏,打泡在庆乐园,《失、空、斩》、《定军山》、《问樵闹府》、《打棍出箱》、《阳平关》、《连营寨》等,剧目丰富多彩。马先生与郝老师配合默契,相得益彰,观众大加赞赏。至此仅几年时间,马先生便独树一帜,跃为名须生,成为富连成科班毕业的最享名的一位了。
这天演堂会,马、郝二位分手,郝老师和高庆奎先生合作。马先生约请刘砚亭先生饰演太监伊立。刘先生晚七时要赶到吉祥国饰演《吕布与貂婵》中的董卓(杜丽云主演貂婵),故预先订好的《黄金台》最迟下午六点前结束。刘先生很早就来到后台化装,等待演出。无奈本家的主要客人末到。《黄》剧一再“马后”,推至六点还迟迟不能上演。刘先生见时间紧迫,找到马先生的管事蔡荣贵先生说明原因,蔡先生也毫无办法,刘先生只好卸装告辞。
这场“小动乱”,我在后台听得真真切切,心中似有预感,会不会让我们学生临时替演伊立呢?当时科班只有我演伊立。想到此,我不由自主地迅速默默背诵着伊立的台词。果真不出所料,功夫不大,我就被师傅叫到后台的帐桌前:
“伊立的戏你忘没忘?”
“没忘!”
“好!先去找你师哥对对戏,就勾脸吧。词背熟一点,别砸锅!”最后,师傅点头叮嘱我。
《黄金台》是全本《火牛阵》中一折,写列国时代齐国宦官伊立为篡夺王位,勾结邹妃谋害东宫世子田法章。田出逃,至县官田单府中,田单见义勇为,将世子男扮女装,佯装自己的女儿。伊立前来追查,搜府未获,落空而回的一段情节。
对戏过程中,按马先生对此剧的演法,伊立念到“咱家我就要……”时随着”大大八仓仓另仓”软“夺头”的锣经,伊立拔出半截宝剑,脚蹬椅子,威逼着田单亮相,再接念“搜哇!”不想马先生在舞台上所用的座椅垫比科班的椅垫高得多,我的个子矮,脚蹬上去既吃力,亮相又不太漂亮,我只好不蹬。
“停!这里一定要蹬椅子,伊立蛮横无礼的神气才足。”马先生边说边看。
“椅垫高,你个子矮不好蹬……”他思索了一会儿接着说,“这样吧,我给你配合好,在你抬腿时我略一欠身,你赶快用脚轻推一下椅垫,将脚蹬在椅面边上,就可以了。”我们试验一回,满行。有了这个俏头,方便多啦!马先生这种统筹全局,想方设法搞好角色之间的配合,以期达到更好的艺术效果的精神,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戏开演了,当演到“搜府”时,“急急风”中校尉过场后,伊立上场,竟来了个嫩声嫩气矮人一头的小演员与已负盛名的马先生配戏。观众初觉诧异,随着我认真严肃地紧密配合,观众倒也觉得这场戏别有风味,给了我很大的鼓励。而且,最后“四击头”亮相下场,观众一直用热烈的掌声将我欢送到后台。
台下,一位马迷冯某人(他从学生时代就学马派,不能唱,只能教,是马先生家的座上客。)戏结束,他就到后台,将还没来得及卸脸的我,叫到马先生的化装室,拍手说。“温如!咳!他一上场我就愣了,我明明看见刘先生已扮好了‘伊立’,却突然换了个孩子上台,他万一晕场(指舞台经验不足、发慌、出差错),岂不把戏全搅了,没想到还真……”他笑着拍我的肩膀,顿了一下,“还真不错,放得开。您瞧他最后下场的‘三笑’和‘小跺泥’多象郝爷(当时大家对郝老师的称呼)!”
的确,戏中伊立的神气、念白的语气,连同最后狂笑下场时射雁式的身段,都是仿效郝老师的,在私下练得有了把握,今儿借机会全盘托出。
“你十几岁了?”马先生洗过脸,回身热忱地问我。
“十四岁。”
“还有几年出科?”
“三年多。”
听此话,他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三年……等不……”随后对我说:“你快去卸脸吧,今儿辛苦了!”
卸完脸,我又被师傅叫去。帐桌前的场面使我感到新奇:马先生居然坐在桌前长凳上,与坐在桌子对面长凳上的师傅和肖先生讲话。这是绝无前例的。就是喜字辈大师哥也要毕恭毕敬,垂手直立地与师傅讲话,足见师傅对马先生的喜爱。
“把你师哥给你的点心钱拿走。”师傅指着帐桌上蔡管事刚送来的一个红封纸包。
“以后有时间,你师哥准备给你们排全本《火牛阵》。”师傅高兴,话也比往日说得多。噢!原来他们在商谈给我们排戏的事情。
我再次道谢后,转身返回化装室,见红封里面是四块大洋,心里更加美滋滋。
几天后,我将钱如数交给母亲,母亲欢喜非常,不过只拿走三块。我们母子推让了半天,她还是将那一块大洋强塞在我衣兜里,嘱咐我买些可口的东西吃,补养补养身体。这一块钱,约合四十吊钱,我哪里舍得花这么多钱呢:我考虑了几天,才决定和盛利师兄一起出去吃顿饭。为了使嗓子不生痰,盛利兄提议去李铁拐斜街的“两义轩”回民饭馆吃牛羊肉。那天我俩人没戏,请假出来。说来也真巧,我们刚一进门,就看见马先生在正厅摆了几桌酒席待客,我们行过见面礼,去到后面小间里坐下点菜。跑堂的刘瑞师傅招待我们,向我们推荐“清炒虾仁”,盛利用脚在桌下使劲碰我,暗示要。我听师兄们讲过这种菜很贵,惟恐钱不够,没敢应声。只要了一个“烩银丝”(烩肚丝)和一个“卤拌粉皮”,几张家常饼,共用九角多,连买碗汤的钱都没有了。
这是我第一次到较好的饭馆吃饭。正吃得高兴,马先生的管事陈信琴先生在门口掀起帘子和我们笑着打招呼,我们应声问好,他就回身走了,我们也没介意。一会儿刘瑞师傅进来说:“你们二位的饭钱,马老板候了(代付了)。”盛利一听后悔得直拍大腿:“你看,听我的多好,蹦到嘴的虾仁让你给放走了!”我也略觉可惜,转想,好饭菜吃了,钱还能给母亲交回,心里特别高兴。
师傅和肖先生对我们排全本的《火牛阵》一剧很重视。特意集中“优势兵力”:盛藻哥演田单,盛兰饰世子田法章,陈盛苏饰殷小姐,刘盛莲饰丫环,我还饰伊立,孙盛武饰衙役,叶盛章饰齐泯王,全是当时科班各行的尖子,搭配得非常整齐。很快发下总讲(剧本),每人抄单词。盛藻到马先生家里去学唱和动作。他兴奋地悄悄向我称赞马先生:“师哥真不错,一句一句地教,一点儿不含糊。”之后,马先生又抽出时间来科班负责合排。排到《花园》一场,马先生介绍说,原来这场戏是世子扮成女装由田单府中逃出,闯入告职还乡的殷丞相府中花园的十几分钟的过场戏。后来,在天津与周信芳先生合演此剧,周先生饰世子,将这场戏大加丰富,女装的世子与殷府小姐结拜为异姓姐妹,后吐真情,订下婚姻。增加了不少唱段,将十几分钟的过场戏发展成四十多分钟唱、做、念兼重的重点场子。让盛兰就按这个路子排演,并将其中的表演详细地教给了盛兰。我心中愈加为当初在天津没能看到他们合作的精彩演出而惋惜。
至于《搜府》一场,马先生没给排,他指着我对盛藻说:“他和我演过了,你自己和他排排就行了。”过后我在排练中又向盛藻哥述说了上次和马先生同台演出的一些体会。如:伊立威胁着要搜府,田单先是一惊,马上想到世子已“变”成自己的女儿,还怕他搜不成。立时镇静下来说:“请搜!”这个微妙的思想变化,就在大锣一击的瞬间完成。马先生表演得真切、细腻,我协助盛藻哥将这些较细微的表演加进去。
此剧演出后,收到很好的效果,连演数场,盛况空前。
十九 度年假 初登师门
十九 度年假 初登师门
科班的生活是紧张的,一天到晚除了学戏,就是唱戏。只有在一年一度的五天年假里,才有自由行动的机会。所以,师兄弟们都很珍惜这几天的时间,尽量使年假过得丰富多彩一些。
年假里,我回到家中,除去和母亲、哥姊们一起享受骨肉团聚的天伦之乐外,与和尚四大爷欢聚,听他谈论看我演出后的观感,也是我假期生活不可缺少的内容。
和尚大爷从我演第一出戏开始,只要他庙里的事情能脱身,准会进城听我的戏。科班中的先生、师兄弟都知道我有个和尚大爷,就连华乐园、三庆园、广和楼等戏园的人,也都认识他。但是,科班有“家长不得到后台看望学生”的规定,他不能到后台来,我们爷儿俩只能利用假期会面。
“……那天,看你演《天水关》的赵云,心里真紧张。你这。赵云没出场,大爷的心就跳开了。戏演完了,手心也攥出了汗,生怕你在台上出差儿!”
“……你怎么又改了花脸啦?……你的武霸强,嘴一撇,挺有相。就是嗓子细,好在还没倒仓!”
“《法门寺》刘瑾的念自吐字挺有劲,和谁学的?……好小子!看住了嗓子,错不了……”
“行啦!你妈有熬头啦!”……
见了面,和尚大爷总是滔滔不绝地述说那存满了一肚子的“观感”。
余下的几天时间,我们师兄弟相互串门拜访,去照相馆照戏相。
师兄弟们相互拜访,彼此间加深了解,增进了感情;与梨园世家的师兄弟们往来,使我结识了不少前辈,也增长了知识。
有一次,我到李盛泉师兄家串门,正赶上他姐姐在家中练书法。我凑到跟前观看,她的字写得刚劲有力,简直把我给迷住了。她就是我久闻大名的女老生李桂芬,她与时慧宝先生都是宗孙菊仙老前辈的。她在《戏迷传》中当场写字,深受观众的好评。(李桂芬现在住在美国,是业余京剧的权威人土,称卢夫人。)
盛泉兄的嫂子李慧琴,是名旦角,与高、郝二位先生同班,居孀后还在盛泉家守节,献身于舞台艺术。我能与她们结识,很感荣幸。
使我难忘的是去盛麟家。他父亲是名须生高庆奎老先生。家中有留声机和许多名演员的唱片。象高老先生的《逍遥津》、《斩黄袍》、《斩子》、《哭秦庭》和串演《掘地见母》中《孝感天》老旦的唱段等;侯喜瑞老先生的《阳平关》、《九龙杯》。汉剧名须生余洪元的《乔府求计》等等。最吸引我的是郝老师的《夜审潘洪》、杨小楼的《连环套》以及《黄金台》中伊立的念白。这几面唱片,我听了一遍又一遍,模仿着跟它唱、跟它念,如醉如痴。
当时,高老先生正赴上海演出,高师娘说孩子们在科班吃苦,特意叫厨师们准备了烙薄饼、炸丸子等丰盛的饭菜款待我们。大家去东厢房吃饭,我还在那里听唱片,直到高师娘亲自来找我,我才随她前去进餐。
在那个年代,家中能有留声机,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我这么一个家境困难的孩子哪里能见得着这种洋玩意儿呢?平时我看舞台上的演出,没记住,或是没听准的,只能改日再来看。听唱片这样的学习机会,对我来讲,是多么难得呀!
我常去的照相馆是大李纱帽胡同客丽照相馆和廊房头条的荣丰照相馆。到那里照相是不需花钱的。他们将我们照的戏装相放大加印后可出售赚钱。在当时东安市场的相片摊上经常出售我们科班学生及一些名角的剧照,所以照相馆对我们很欢迎。我每逢年假,都去将演过的角色照下来作为纪念,将一些喜欢而又没演过的角色也勾上脸,穿好服装,随心所欲地摆个姿势拍下来。我感到这其中有着无限乐趣。
当年,我还曾和剧作家吴祖光同志在容丽照相馆合拍了几张戏装相呢!
祖光的年龄与我相仿,他那时还是个学生,很喜爱京剧,经常看科班的演出,还常到后台与我们闲谈。我们很快就熟识了。那天,我帮他化装、摆姿势,照了一张《柴桑关》的剧照。他饰周瑜,我饰张飞。又选照了一张《两将军》的剧照。他饰马超,我还饰张飞。别看祖光不是演员,化上装满精神,摆的架式神气十足,颇有“将军”的风度。我这个张飞可狼狈得连“鞋”都没穿上呢。我的脚在冬季冻得红肿不堪,只好将薄底靴的后帮踩在脚下趿拉着,好在是照相,看不出来。这几帧照片,原来我一直保存着,可惜现已无存。
当年的一些照片被戏剧爱好者们保存到五十余年后的今天,又回赠给我。现所刊登的这个时期的照片,基本上都是这样保留下来的。
最有意义最值得回忆的年假生活,还是我十五岁那一年。
年假前夕,平安度过封箱算帐一关后,我们百无聊赖地等候着宣布放年假。不知是谁找来了一张《群强报》(当时北京一种专登各戏院上演的剧目、演员介绍的报纸),上面刊登着农历腊月二十七日场郝老师与马德成合演《落马湖》(郝老师饰演李佩、马德成先生饰演黄天霸),压轴是吴钦庵先生主演的《四郎探母。(品艳琴饰公主,芙蓉草饰萧太后,李多奎饰佘太君、美妙香饰杨宗保)。
这一来,罩棚里又“开锅”了。大家围聚一起,一边争看报纸,一边就高谈阔论起来。这一条普通的剧目消息,怎么受到我们如此的重视呢?
那时的剧团同科班一样,腊月下旬都要封箱停演。我们年假中虽有几天的自由,却没机会看戏,心里总觉缺点什么似的。这回马、郝二位破例在年底演出,自然引起我们的兴趣。大家相约去看这场精彩的演出。
二十七这天,我和盛戎、盛麟走进戏园一看,没想到这样的好戏,只有三百多观众,其中还包括近百名富连成的学生。难怪各剧团封箱停演!有钱人家忙着结帐、讨债、置办年货,没工夫看戏;没钱的帐都还不起,就更不用说看戏了。哪象今天节日前后,场场客满哪!
《探母》中扮演四郎的吴铁庵先生一上场,我就感到他的台步酷似马连良先生,可说是马派老生。后来听说原是马先生借鉴了他的台步等表演风格,适值吴先生离北京到外地演出,久而未归,待再回京,马先生的艺术已被观众熟知,所以吴先生反被不明就里的观众误认为“马派老生”了。
《探母》演到公主唱“猜一猜”时,我和盛麟、盛戎就按计划直奔后台。
盛麟带着我和盛戎推门进了郝老师的化装室。
“二大爷,我们看您来了!”盛麟因有父亲和郝老师合作的关系,亲热、随便地称呼着。
“好,好!进来,进来!”郝老师正勾着脸,回头用左手招呼我们。
“我们放年假看您的戏来了。”盛麟指着盛戎介绍说,“他叫裘盛戎——他父亲是裘桂仙老伯——也学铜锤。”盛戎一面脱帽行礼,一面称呼“二叔”。
“你父亲好哇?”
“他挺好,让我给您带好呢!”
“也替我给他带好,说我给他拜年啦!”
“他叫袁世海,是学架子花的。”盛麟忙又指着我向郝老师介绍。
“先生!”我照样重新见礼。“噢!你就是袁世海呀!”郝老师点着头答应,还不住地上下反复打量我。
我认真地看着郝老师勾脸时的下笔、着色,并不断和盛戎、盛麟传递眼色。别看盛麟不喝花脸,却特别爱画脸谱,而且画得相当有水平。不一会儿郝老师要去穿服装,站起身来说:“你们放几天假?有时间到家里去玩吧!”
“我们是想去给您拜年,不知您哪天在家有功夫?”盛麟在我们的暗示下说。
“明天……明天下午吧,两点半我在家等你们!”
之后,我们看着郝老师穿上大红平金蟒,戴上嵌有鹅黄色蓝圈绒球的扎布额子(那时绒球一般只有红、白、黑、蓝、黄色,没见过这么鲜艳的颜色),真漂亮。
郝老师在《落马湖》中饰演万君兆的岳父李佩。这个角色郝老师平常不演,在他和杨小楼合作时,每遇此戏,皆请钱金福老先生演,郝老师在前边加演另一出戏。这次与马德成先生合作,因马老宗黄月山老前辈,《独木关》、《连环套》、《落马湖》等为黄派拿手戏,所以郝老师挑选了这个不常演的剧目。李佩出场了,我从台下看那件平金绣大红蟒,比在后台看更显得醒目、提神、有气派。他的演出与我们所学的有些地方也不一样:
万君兆带领改扮成家人的黄天霸等到落马湖看望岳父李佩。万等佯装酒醉后,按我们的演法,李佩有一段念白:“看万君兆带来的家下人等,一个个贼头贼脑,定不是好人。喽罗们!今夜巡更要多加小心!”郝老师在此处仅念了一句“小心防守”,就下场了。而在李佩发现万等乘机将囚禁在落马湖中的施公救走后,与万交锋对阵骂万君儿时加了很长的一段念白:“……老夫将你当成我的亲骨肉,谁想你勾结黄天霸,救走赃官施不全,似你这样不仁不义的不肖之子,今日有何面目来见为父……为父确有翁婿之情,难道你这小富生就无有翁婿之义吗?”郝老师吐字清晰,这段念白念得慷慨激昂,铿锵有力,节奏逐渐加快,将感情推到顶点,台下爆发了热烈的掌声。这段念白的加强,我似乎还是理解其意的,删去那段念白的道理何在呢?这个问号我左思右想没想通。
第二天,我提前来到奋章大院东口的会齐地点,两点半钟已过,还没见盛戎、盛麟的影子。他们也许因别的事情耽搁了。可是,昨天与郝老师约好了,我想他一定会在家等着我们,我怎能失约呢!我改学花脸后,就苦心孤诣地模仿郝老师的表演,肖先生等人又都屡屡说我长得很象他,心中对郝老师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为了拜访郝老师,昨晚觉都没睡踏实。一哪能因他们不来,我就轻易地放弃这次机会呢:想到这儿,我毅然地朝郝老师家走去。
当我抬手按响郝老师家的门铃时,心就伴随那清脆的铃声噗通、噗通地跳了起来。后来,我也不清楚是怎样回答了开门人的问话,和怎样被他带到一间客厅里。郝老师坐在沙发上,看我来了,笑着站起,迎我走过来。我恭敬地行过礼,就坐在茶几旁的椅子上了。
来到我一向钦敬的郝老师家中,并且是单独地和他坐在一起谈话,我恨不能将几年来对郝老师艺术上的渴慕心情都说出来给他听听,可就是口不从心,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连手和脚也不知怎样放才好了。
郝老师看到我局促不安的神态,就对我说:
“我午睡刚起,正等着你们。怎么就你一个人来啦?”
“我没见着他们,时间已到,怕您久等,就先来这里。他俩也许因别的事情耽搁了。”
“外边很冷,你喝口热茶暖和暖和。”我用冻得发僵的手机械地端起茶怀喝茶,一股热流直入腹中。
“你入科几年啦?”
“四年了,改花脸快三年了。”
郝老师温和的话语使我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在舞台前后,我与郝老师见面的次数很多。可是他往往都勾着脸,此时才容我把他的真面目看个仔细。郝老师四十多岁了,浓浓的眉毛下一对炯炯有神的细眼与长方形的面庞配得很匀称。他身穿咖啡色长袍,外罩黑坎肩,头戴黑色棉瓜皮帽,帽上镶着红球。脚上穿着白底黑缎面鱼形千层底棉鞋,显得十分精神。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放在扶手上的两只手还是挑着拇指,半握着拳,那姿势仍象在舞台上的花脸。
“你是后改花脸的,喜欢这一行吗?”
“喜欢。入科前我就时常看您的戏,象您和马连良先生合演的《化外奇缘》、《群、借、华》等,可多啦!有一次在后台,看您化装李七时打裹腿挺有意思,回家也学着绑,就是绑不上……”我的舌头灵敏了,一口气连说带比划地向郝老师述说着。
郝老师笑了,他说:“这件事我没注意。不过,我倒常听焦六爷提起你。”
焦六爷是精忠庙的庙主,他和京剧界名宿无一不熟;与郝老师吃喝不分,无话不谈。我刚改花脸时,一次在开明戏院演《独占花魁》,我饰武霸强。最后大轴子是郝老师和王少楼先生串演《捉曹、放曹》。焦六爷给郝老师当管事。他先到剧场无事做,与肖先生闲谈,顺便随肖先生来看我们化装。肖先生指着我对他说:“你看这孩子象谁?”又回过头来对我说:
“过来见见,这是焦六爷。”
我赶忙走过去。焦六爷看了看我说:
“嘿嘿!有点象郝爷!”
“对了,开始他唱老生,我瞧他象寿臣,就给他改花脸了”……
没想到连自己都没留意的这件小事,焦六爷却不止一次地对郝老师提起过,难怪昨天在后台郝老师仔细打量我呢!一阵难以抑制的喜悦涌上心头,我从心里感激这位好心的焦六爷。
郝老师问了问我的家庭情况,我简单地做了介绍后,郝老师点着头说:“外行干这一行是要难些的,不过俗话说,‘功到自然成’,不受一番冰霜苦,哪得梅花放清香呢?我也是外行,还当过木匠。你看,我家中的房子样式也是我自己想的,可是我酷爱演戏,就一头钻进去。虽说遇到很多难处,咬咬牙也都闯过来啦!你也是一样,要记住‘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的道理呀!”
这一席话,给了我很大鼓舞,我心里热乎乎的。
这时,郝老师被家里人请了出去。我顺手从茶几上拿起一本翻开的《三国演义》,发现字里行间画了许多整齐的红道道。我顺着红道道翻看了几页,原来画的都是曹操、张飞等人物的对话,莫怪郝老师的谈吐与一般梨园前辈不同,原来他是这样爱看书哇!
“你爱看书吗?”我正专心致志地看书,未发觉郝老师是什么时候走进来的。
“有时也看。我看过《封神演义》和《水浒》,就是字认得太少,只能看上句,猜下句。”
郝老师笑了。
“科班里不读书是个缺点,演员应该有点书底子,演戏不从书本上体会人物的心情,就不好做戏。最近,我和庆奎演《胭粉计》,你看了没有?诸葛亮火烧葫芦峪以后,司马懿不敢再战,以守为攻。诸葛亮差人给司马懿送去妇女的裙钗脂粉,井修书讥讽,说是司马再若不战,就穿上裙钗,前来相见,以此来羞辱司马,激他出战。老本子中,司马懿看信起‘三枪’(牌子名)示意观信。司马懿看信的情感变化全然没有,是做戏的地方一点戏也没做。我演司马懿就将《三国演义》中信的原文都念了出来、最后配合感情又加上了蔑视地一笑,观众很欢迎,同行们也一致赞同。你也要多看书哇:从书中求知识,揣情度理,找你所扮演的角色,体会他的性情,能帮助你在舞台上做戏。”听到这里,我不由得将昨天看《落马湖》为何要删去李佩那段念白的疑问提了出来。
“你问得好!说明你看戏不是看热闹,有些开窍了。倒是个有心的孩子,应该这样!”郝老师点点头,又喝了口水,接着说:“我认为李佩的那段台词不合理。你想,虽然李佩一心要为徒弟报仇杀施公,但他是个刚直、忠厚、行侠仗义的绿林英雄。他和女婿万君兆的关系很好,对万是很信任的,哪有女婿远道来看他,刚见面就起疑心,觉得万所带的‘家下人等,一个个贼头贼脑,定不是好人’的道理呢?若如此处理,一者有失李佩刚直、忠厚的性格;再者如果李佩认识到其中有名堂,必会对万等严加防范,对施公也要采取‘紧急措施’,万君兆等绝不可能轻而易举救出施公。删去这段台词才能表现李佩的轻信、麻痹大意,才有戏可演。所以后来在对阵时,李佩才咬牙切齿,愤然怒斥万君兆。为此,这里的一段念白我又在原来基础上加以丰富。它符合人物情感,剧中情理,再有一定技巧,观众就会欢迎。你不是看见了吗?”
原来如此。我自从科班学艺以来,不论是学戏还是看前辈们演戏,都只是处于单纯模仿的阶段,只知哪里表演得好,观众鼓掌欢迎,我就偷偷地学过来,找机会使用。但为什么这里演得好,为什么观众欢迎,我知道的就太少了,也从未仔细地想过。听了郝老师这番话,我顿开茅塞,明白了原来词句的增删、艺术手段的处理,是从剧情出发,从刻画人物性格、思想感情的需要着手的。
郝老师说着又将我带到正厅,这所房子的结构很巧妙,除了北房以外,其它三面房都是相通的。墙壁四周挂着几块二米高的大镜子。
“墙壁上的镜子,是为自己排练方便,”郝老师说着拿起了桌上李佩戴的那顶扎巾额子,爱惜地用手抚摸着额子上的绒球、珠子,接着说:“《落马湖》这出戏,原来在东北和李吉瑞、马德成二位演过,后来和杨老板(小楼)在一起,李佩这角色是钱先生(金福)的专工,我不能乱唱。此戏我多年不演,这次与德成合作,几天前我就化好装在这里对镜子彩唱,有了把握才上台。”
现在我终于明了为什么李佩这个角色郝老师不常演,却能演得那么纯熟。郝老师在艺术上取得了如此的成就,获得了这么大的威望,却依然怀着对艺术极端认真的态度在苦求、苦学、苦练。
时钟敲响了,已经四点半钟,还不见盛戎、盛麟来,我不得不起身告辞。
“你认识了我的家,以后有时间常来玩。需要什么东西,尽管来拿去用好了!”郝老师爽朗地说着话将我送到院子里。
这宽绰、洁净的院落给我以清新、恬适的感觉,我依依不舍地迈出大门,几步一回首。郝老师的音容、笑貌、言谈话语,一举一动,以及这宅院里的一切一切都长久地萦回在我的脑海里。我心中的楷模变得清晰真切了!
二十 宗郝派 小“小桥红”
二十 宗郝派 小“小桥红”
“小桥红”是几十年前观众赠给郝老师的美誉。
郝老师以他高深的艺术造诣成功地塑造了曹操、张飞、鲁智深、周处等众多栩栩如生的舞台形象,深受广大观众的欢迎和爱戴,因当年经常在华乐园演出,华乐园地处鲜鱼口,又称小桥,观众们就亲切地称郝老师为“小桥红”。
我自从改学花脸,就逐渐爱上了郝老师的舞台艺术,不仅利用一切时机学练郝老师的台步、台词、动作、唱腔、表演的神情,而且想方设法在外观上也酷似郝老师。我看郝老师在场上用的马鞭是鹅黄色的,很漂亮;演《四进士》的顾读,头上带的纱帽翅是凸起来的图案,很大方。科班中的马鞭只有黄、白色,相貂翅是上翘的,我便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省吃俭用搏下的小份钱去购买。科班中若有人谈天讲郝老师的表演,一旦被我听到,不管是谁,我都要打破沙锅问到底,非学过来不可。有一次我演《取洛阳》中的马武,下场后,一位名叫张振川的检场师傅叫住我,说:“你这个上场和郝爷演的不一样。”我一听连忙追问。他说:“当初我给马老板(连良)检场时看过马老板和郝爷合作演。取洛阳》、《白蟒台》,我记得很清楚,郝爷演得那才真是马武上场呢……”他见我那急不可耐的样子,就有意逗我,不说出关键的话,一个劲地跟我绕圈子。我耳闻过这位师傅曾在大班社里检场,见过世面,就蘑菇着,不问清楚不罢休。“好吧!要想学郝爷的这个出场,给我买来一个烧饼、一碗豆腐脑,我就教会你!”第二天,开戏前我将热腾腾的豆腐脑和烧饼真地捧到了他面前,反倒弄得他有些不知所措了。“莫怪大伙夸你有心胸,真是好孩子,好孩子!”
原来郝老师在《取洛阳》中的出场是在“急急风”中边搭架子喊“啊咳!”边出场,到九龙口亮相“三合一”了。这比科班中先喊“啊咳”,后起“四击头”出场要紧凑,也更合乎马武的性格。
我当即按照他所说的,走一遍给他看。“对!就是这样,成了,你毕业啦,学费也退回吧!”他笑着从衣袋里掏出两大枚钱塞给我。
对于我在演出时擅自改词、改动作一举,个别的先生和师哥是有看法的。
“刚教会他,就给改了,以后还怎么教他呀!”这些风言风语我听到过不少。但由于受到两位关键人物的支持,我就坚持下来了。一位是盛文哥,他不反对,常夸我改得好,象郝老师,有时还帮我“出谋划策”;另一位是肖先生,他看我的演出后点头称许,这就等于给我开了绿灯。后来在历次演出中,舞台效果都不错。一些看不惯的先生和师兄也就都认可了。
王连平师兄看我大见起色,接连又给我排了多出新编架子花脸戏。
在《北侠传》一本、二本中,我饰北侠欧阳春,高盛麟饰双侠丁兆惠。
在《沂州府》一剧中(即《李逵探母》前身,从闹江州起,到探母被擒后,李鬼劫法场,救出李逵止。),以李鬼为主,李逵探母只是简单过场。我饰演李鬼。
在《高唐州》中,李逵斧劈殷天锡,救柴进。我饰李逵。
在《三顾茅庐》、《火烧博望坡》中,我饰张飞。
此外,自从我“偷听戏”,看了周信芳先生主演的全部《曹营十二年》后,关公在白马坡前斩颜良一段的精彩表演,使我久久不能忘怀,盼望著有一天我们也能排演此剧。
这年,贯盛习师兄已经出科。他主演《五彩舆》中的海瑞,《群英会》、《借东风》中的孔明,《四进土》中的毛朋,都演得很出色。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好,是口盟兄弟。他对周先生的艺术也很崇拜,谈论起周先生演的《六国封相》来津津有味。我便向他推荐《白马坡》一剧,果然一拍即合。他高兴地答应我俩合排此剧。盛习师兄饰演关羽,我演曹操,高盛虹师兄演颜良,刘世亭演许褚,张世桐饰马童,责成我负责排练。
我们只排《白马坡》一折。为了能使观众了解此剧的前因,我就在老本的基础上,增加了袁绍坐帐发兵,派颜良攻打曹操,正在袁细帐下避难的刘备托颜良给关羽送信的情节。
若按我原来一年多贫民小学的文化程度,科班中又未设文化课,如何能改写剧本呢?只因我养成学戏前抄写单词的习惯,觉得自己动手抄一遍单词,词就背得快,久而久之,文化也随之提高了。
这是我第一次负责排戏,况且,经常负责排戏都是出科师兄们的事情,所以,开始并不十分顺利。张世桐师弟,不知什么原因,心里有些不痛快,便冲我这“导演”来了。他饰演的马童,要在关公斩颜良后“四击头”内翻虎跳前扑,配合关公亮相。他没有做背花、背刀、跨腿的动作,节奏赶不上,推说不行,‘将”我一军。我没有被难住。周信芳先生演此剧时,马童的身段,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除了不能翻前扑外,将马童的虎跳该从何时起范、前扑如何着手,脚落地如何转身,起地蹦拉马赶“四击头”最后一锣,与关公配合一起亮相,都示范出来了。世桐连说:“三哥,您真有两下子!”师兄弟们见此情况也有暗暗称赞之意。我也就此放开手脚干,从舞台调度到服装都做了新的尝试。
第一次上演此剧那天,老天爷太不作美,降下瓢泼大雨。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经住了考验,广和楼内座无虚席,四周还站满了观众。
关公上场了,他头带崭新的绿夫子巾。绿夫子巾完全不同于科班以前在皇帝所戴的九龙冠上加绒球火焰的那种。它比九龙冠样式高,珠子多,绒球多,后兜也长过腰间,“关老爷”戴上十分威武。特别是手中提的那把青龙偃月刀,金杆光闪闪,耀眼夺目,金刀盘金龙,寒光逼人。这是我根据周先生演此剧所穿的服饰和使用的道具样式,动员盛习兄自己花了十八元钱照样定制的。关公有了这身装扮,给戏增加了几分光彩,再加上盛习师兄嗓音宽亮、圆润,武功扎实,将这位“关老爷”演得特别精彩,很有特色。
曹操的形象在我心中已酝酿了很久,我将素日看郝老师所演的各出戏里曹操的形象、动作、神气集中起来,统一调配使用,尽情地发挥。原剧中唱词“迎接关公上土山”一句,本无什么身段,气氛不够、我就借用了郝老师在。青梅煮酒论英雄。一剧中曹操对刘备念”使君请”时的退步和撩水袖的身段,收到很好的效果。紧接着,又仿效郝老师在《青》剧中曹操直视刘备进门后才速转身,急进门盯视的处理手法,迎关公上土山也目送他站到土山上,自己才转身上山。并不是生搬硬套,而是借用程式换新“内容”。前者曹操的目光是对刘备充满了怀疑、猜忌;后者曹操的眼神是对关羽充满了爱慕、敬佩。前者动作是时快时慢,面对刘备彬彬有礼;背后窥探、监视。后者动作完全是从容不迫,坦然自若,表现出曹操对关羽真诚爱惜的心情。
演出极为成功,受到热烈欢迎。而且,台下的观众和后台的先生、师兄弟们都纷纷说我演得象郝老师。唐宗成老先生(富连成科班的“元老”之一)高兴地拍着我的头,大加赞扬:“咱们科班当初也唱这出戏,可没见你们这样的唱法,唱念都丰富了,‘线’也理清楚了。关羽的扮相比原来威武多了。好好干吧!有出息!”
此戏连演了很长时间,上座率始终很好。从此我问开了负责排戏的路子。
接着,我又负责排演《战长沙》,我饰魏廷,盛藻哥饰黄忠,盛习兄饰关羽,上演后又获成功。
此后,我又帮叶盛兰师兄排《白门楼》和《辕门射戟》。《射戟》一剧,我饰演张飞,盛戎饰纪灵,有时我演纪灵他演张飞。《射戟》的阵容很整齐,演出也都受到了好评。
排演《白马坡》、《战长沙》以后,盛藻哥经常带我外出“奉官”看戏。
一天,盛藻哥又向宋长山先生(宋富亭师兄之父,现在戏校任教)给我请好饭,带我去看高先生、郝老师二位合演的全本《除三害》。二位先生的精彩表演引起了我们对此戏的极大兴趣。
盛藻决心要排全剧。他找肖先生要来了《除三害》的本子,我们就凭看戏的记忆,按照高、郝二位先生所演的唱词、念白修改过来。
早年,周处这个角色,穿青褶子,在挂的黑满(胡子)上增加两束红须,表示少年暴性。《砸窑》一场,“打小锣”上场,气氛不足。郝老师改成穿素宝蓝褶子,挂紫满,穿紫箭衣,勾花碎三块瓦脸,手持一把大扇子,“纽丝”打上。增强了周处横行霸道的形象。《问路》一场,处理周处思想转变的层次鲜明,舞台效果非常好。
肖先生对我们排这出戏有些担心:“这出戏可不好唱,比较温(单调)哪!这当初是你师爷爷(名净叶中定)的拿手戏,他在打虎斩蛟时全唱‘昆’的(昆曲)。周处的唱和身段动作并重,难度很大呀!”肖老的这番话,对我很有启示。郝老已将打虎斩蛟一段改成西皮,我们何不再按师爷爷的路子改回昆曲,多增加一些身段动作,载歌载舞!于是周处打虎一折,我选用了《芦花荡》中张飞唱:“奉军师令咱……”一段“调笑令”的曲牌,填写新词,“见猛虎扑来……”又从《武松打虎》中借鉴了一些身段,用到周处的表演中。还使其在打虎过程中穿插些小波折:周处所用的棍被折断,徒手用拳打虎等等。盛文哥从中出点子帮了不少忙。肖先生看后很是满意,赞许说:“是这个意思,真怪难为你们的!这样一改,比原来火爆(热闹)多了!”
演出的效果甚佳。我在后台网搭一声“好酒哇!”台下就响起热烈的掌声。演到。问路。一场,当王俊说出第三害就是周处之后,周处闻言大惊,我也学着郝老师演的那样,用力将扇子撒开,浑身抖动,带得扇子随之舞动,势如波涛。台下顿时掌声四起,引得师弟们挤在上下场门扒开台帘“观阵”,师哥们也纷纷到前台看戏。演出后,已出科的宋富亭、骆连翔等师兄向我伸出大拇指。
美中不足是戏的结尾弄巧成拙了。最后,斩蚊一段,郝老师演是暗场处理,上场时就拿着蛟头,示意已斩。我觉得这样处理未免过于简单,从全剧看来似乎有些虎头蛇尾。我何不再增加一段水下搏斗斩孽蛟呢!就别出新裁地让蛟形上场,却没意识到蛟在水里不能直立,人扮的蛟形在舞台上很难体现蛟的动作,蛟形在场上偶有一立,就使观众大笑。吃了这亏,我才明白郝老师暗场斩蛟是很有道理的。
几年来,我如此喜爱、追求郝老师的艺术流派,长得又有几分象郝老师,热情的观众常报我以热烈的掌声,并亲切地称我为“小‘小桥红’”。这种鼓励使我以更加坚定的信念去学习和继承郝老师的表演艺术流派。
二十一 学侯派 博采众长
二十一 学侯派 博采众长
富连成科班自一九○四年成立,到一九三三年已近三十年的历史了。
有一位叫唐伯弢的文人,经常与肖老在后台聊天。唐先生谈到科班成立将近三十周年应有所纪念的话题正触动了肖先生的心。肖先生和师傅仔细斟酌后,决定出一本介绍富连成科班成立三十周年纪念册。唐伯弢先生主动承担执笔起草简介富连成科班的概况,书中需用的照片由设在琉璃厂的集革照相馆负责。那里离科班很近,师傅平素常与此照相馆的经理在一起打麻将牌,故一谈即妥。无奈出这本书的纸张、印刷、出版等一应费用,科班无力负担。最后,想到请已出科成名的师哥们为科班义演来筹经费。侯喜瑞大师兄义不容辞,在哈尔飞戏院(现西单剧场旧址)义演两场。其他师兄可曾义演,我记不得了。